大唐键侠 第177章

作者:赤军

  这若是事先不取得李汲的谅解,就一道诏旨下来,倘若李汲如同昔日的来瑱、李光弼一般,砌词不行,那该怎么办?朝廷的脸往哪儿搁?且诸镇必由此而更轻朝廷——你瞧,连圣人最信用的李汲都不遵王命,那咱们还有必要把长安政权当根葱吗?

  李汲心里这个矛盾啊。

第三十九章、毒士之舌

  人都是会变的,且随着身份地位的改变,屁股也自然挪窝——李汲亦不能外。

  他还在当中央军的时候,就觉得地方军阀全是一票该杀的混蛋。固然并不欣赏这种封建官僚体系,但作为国家,必须要能够凝聚起足够的向心力来,政令畅达上下,才可能集中力量办大事啊——好比说御蕃。这全都由地方自治,各打小算盘,国家还可能好得了吗?如何抵御步步紧逼的吐蕃人?

  但当他转为地方,入镇魏博之后,屁股难免就有些歪了,觉得地方上也有地方上的难处——这皇帝又不靠谱,朝廷又不足以控扼全国数百州,加上交通、通讯水平落后,倘若事事皆由朝廷遥控,地方上非大乱不可。

  况且我筚路蓝缕,好不容易在河北开创出一番局面来,享受到了坐拥强兵的快乐,你就要把我调走,换个地方从头再来……多少有些舍不得啊。再说我若走了,还有谁能够守魏博而镇河北?倘若继任者不能维持局面,使得燕、赵诸藩再次跋扈难制,甚至于比从前更甚,我心里难道能够痛快吗?

  虽说我的志向是抵御外侮,即便不能再造盛世,也当重振国威,要为了国家,为了百姓而奋斗,方不负穿越来此一遭,但……我也总得为自己和身边人考虑啊。继续坐镇魏博,便成牢固不拔之势,就连薛嵩都琢磨着兄终弟及呢,我未必不能父死子继,为后代谋个安生立命之所。若是抛下这一切,被调往西陲,距离中枢既近,难觅保身之计,最好的结果,也不过跟郭子仪似的,回长安去坐冷板凳。

  郭子仪老头儿可油滑,我不及也,有唐一朝百余年间,也就出他那么一个皇帝“亲家翁”;且除非他这就死了,否则明日将会如何,最终什么下场,是否足以为法,谁都猜不到。

  由此李汲不免踌躇,手捻胡须,半晌无语。李栖筠见此情状,乃道:“我之言辞,俱已说尽,若长卫尚怀踌躇,还有一位故人,请与相见。”

  李汲闻言一愣:“是何故人?”

  李栖筠笑笑:“请来一见便知。”

  李汲此前根本料想不到,朝廷为了让他肯于西归,特意派出来两拨说客,一拨是正任天使李栖筠,另一拨则是改易身份,混在使团当中的一位故人——

  曾在伪燕官居丞相,后降唐为司农卿之严庄!

  李栖筠辞去,严庄入见,李汲不禁愕然:“圣人竟使严君来说我?”

  严庄笑着摇头道:“命我者,非圣人也,实为皇太子殿下。”

  李汲双眼微微一眯:“曩昔君被逐出京,左迁一小小的县尉,难道就不怨怼皇太子殿下么?”

  严庄先表忠心:“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储君之命,且实由李辅国觊觎财权而起,我又焉敢稍存怨怼之意?”但随即话锋一转,答道:“且往事已矣,若只记私人恩怨,官场上将寸步难行。今我欲求复起,唯有求助于皇太子殿下,旁人谁肯理会?”

  李汲不禁微笑:“严君倒肯说大实话。”

  严庄正色道:“吾口中从无诓言!”

  李汲冷笑着反问道:“若无诓言,昔日安禄山因何而反,又因何而死?”

  严庄面不改色地回答道:“昔日我说安禄山反唐,是以为凭借东北三镇之力,二十万雄兵,足以控两京而制天下也,安有诓言?是安禄山自家不修德,又得胜而骄,遇挫而馁,终不能成大事,怎能怪我?至于其死,我不过未将安庆绪的逆谋禀报乃父而已,却不曾在安禄山面前,谎称其子无反意。”

  ——我是从来不说假话的,但并不等于一定要说真话。

  几句话倒是说得李汲哑口无言,终究他对严庄的过往经历,了解有限,就不可能举出什么实际的例子来,面刺其非。实话说李汲对于安、史麾下将吏,倒不一定天然痛恨,但于严庄这类贼寇的谋主、田承嗣之流敌中的骁将,却向来是相当反感的。

  若非前者挑唆,焉能横生如此大乱?若非后者所过烧掠,使人心恶燕而不背唐,说不定安禄山、史思明就真成事了呢。总而言之,普通将兵或许是受麻痹、被裹挟,叛军中上层有一个是一个,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他对严庄的态度却有些矛盾,因为严庄降唐较早,而且通过崔光远,早早地便认识了自己。自己本不敌视崔光远,其后又谋他的婢女,就此不能不卖个面子,与严庄相敷衍。可是敷衍来去的,终究也成了熟人啦,且昔日在长安城内还多亏严庄设谋,命康谦资助自家,正所谓“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则面对严庄时,还怎么可能疾言厉色得起来呢?

  况且人都是会变的,不能总用老眼光来看待,严庄足智多谋,倘若真能用在正道上,以之强盛国家、抚育百姓,毒药也可能变作良方,不必要直接一棍子打死。

  于是撇嘴假笑一声:“那最好了,我正要听严君的实言——今来,何以教我?”

  严庄正襟危坐,缓缓开口问道:“圣人命郑王为天下兵马元帅之事,李帅想必已经听说了。”

  李汲颔首道:“自有耳闻……”随即双眉一挑:“皇太子殿下乃因此而生惧么?”

  严庄答道:“自然。曩昔李系也曾受命为天下兵马元帅,乃生不轨之心,有宫廷之变,且若先帝多活个三五载,说不定储位真落李系手中。前车之鉴,殿下自不能无惊啊。”

  李汲闻弦歌而识雅意,但还是装模作样地捋捋胡子:“天家事,天家自理,我不便从中插手……”

  “难道今圣践祚前后,李帅便未曾插过手么?”严庄笑着揶揄道,“我的话直,李帅勿怪——若非插手天家之事,扶保今圣登基,以李帅的年资,安能遽为大州刺史、一镇节度?从来功最大者,在于拥立,且既可一,乃可以再,李帅其无意乎?”

  李汲不知道该怎么接口才好,只得垂下头去,默然无语。

  严庄继续劝说道:“今圣虽致力于整理禁军,奈何关中地瘠人穷,国家府库亦虚,经年不过得二三万众而已,且又不信军将,唯任宦官,复少使历阵,长此以往,终将沦归天宝末年时,一闻警便六军奔散之覆辙。是以天下可用之兵,唯有藩镇,强藩而守重器,朝廷不能无虑,若强藩属意于今太子,便圣人亦不敢轻言易储矣。

  “而皇太子殿下最信赖者,唯有李帅,惜乎所在悬远,逢有缓急,恐难应对。若是迁于西陲,便在原州,骑兵五昼夜可抵长安城下,则圣人在善择其诸子时,不能不有所顾虑啊。”

  眼瞧着李汲仍旧面无表情,似乎不为所动,严庄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坊间皆传,昔日安庆绪弑父之事,乃我挑唆,我亦不辩,且以于唐有功自居。然而,其时尚为燕臣,难道不知父子相争,必乱国基,使人心离乱,祸不旋踵么?且既有此前车之鉴,实不忍见我唐亦蹈覆辙啊。

  “今皇太子殿下聪明勤俭,有玄宗皇帝壮年时风采,若得继位,我唐复兴有望。郑王何如人也,其实我并不清楚,但想来未必及得上皇太子,便侥幸于一二事上有所过之,终为次子,废长立幼,既不合乎礼法,也易扰乱人心。我不求李帅力保皇太子,但迁西陲,掌重镇,正不必有何举措,但不绝皇太子之好,则自然国本牢固,动乱难起矣。”

  李汲听到这里,稍稍有些动容。他当然是希望李适可以顺利接班的,一则从私人关系来考虑,他跟李适交情匪浅;二则从国家利益做考量,李适虽然年轻,将来如何还不好说,起码就目前看起来,勉强算是个合格的君主备选。封建社会能否稳固,第一要看官僚体系是否完善,第二就要看皇帝是否靠谱了,虽然将天下之重系于一人肩头,本身就很不稳妥,但现实如此,却也无计扭转。

  即便他李汲起来造反,并且还侥幸成功了,最终也不过换块招牌,自己当皇帝罢了。想要靠一代人的努力彻底变更社会体系、国家制度,让中国提前迈过民主制的门槛,纯粹痴人说梦。且民主制也要配合工业社会才能发挥真正的效力,若配合古代奴隶制,罗马共和国便是前车之鉴……配合封建制么,更属扯淡。

  所以说,让李适可以跟储位上坐得稳稳的,将来顺利交接班,对于目前的唐朝来说,是有利的,即便对普通老百姓而言,也是不坏的选择。

  严庄见李汲颜色稍变,心中大定,于是继续劝说道:“皇太子本重信李帅,若得登基,必感李帅拱卫之诚,异日封王登堂,都属寻常事。而若郑王终继大统,其与李帅可熟稔乎?焉能得其倾心而用哪?”

  李汲还要假惺惺撇清:“我志在保国安人,自身功业,等若浮云耳。”

  严庄笑笑:“如此最好。倘若李帅有私心,不妨久镇魏博,期以数载,或可伐成德、吞昭义,北向幽燕,全得河北诸州,便不做安禄山,也可裂地称王,一如南诏……”

  不等李汲摆手否认,便一口气继续说道:“而若李帅一心为国,则不可不谋西任,一则拱护京畿,二则扶保储君,三则抵御西蕃之侵。蕃贼为我唐心腹大患,蕃贼不逐,陇右不复,凉州不通,朝廷终无力以驭天下。

  “李帅若无私心,却不愿西行,或是舍不得多年辛劳,打下魏博如此牢固的根基吧?则若迟早西迁,早行好过晚行,待过一两岁,恐怕基业更盛,难以割舍之物将更多矣。”

  李汲不由得点头:“君言有理。”

  他确实是舍不得魏博这苦心经营而得的局面,舍不得这支辛苦操练训成的天下强兵——节镇之兵,多数都是本地人,不可能全跟自己跑到西线去啊?且若魏博兵西迁了,河北局势必定糜烂;而关中骤添这两三万雄兵,估计钱粮将更捉襟见肘——舍不得抛弃那些坛坛罐罐。

  但严庄所言实有道理,自己既然志在御蕃,那迟早都是要奉命西行的,难道如今舍不得魏博,过几年就能舍得么?还不如早早放下,需要割舍的事物能够略少一些。

  听到李汲认可自己的说法,严庄不禁面露笑容,随即压低声音提醒道:“李帅方定天雄军,斩田承嗣,立下大功,此际朝廷欲使西任,却又诸多犹疑,不敢遽下诏命,正可趁此机会,多向朝廷讨要些好处。良机不可错失啊!”

  李汲当即摆手:“呓,我岂贪婪之人哉?挟势以要朝廷,非忠臣所为也!”

  可是转过头去,当他向李栖筠表态,说我愿意奉命西行,就等朝廷正式发诏书下来了,同时却又面露为难之色:“今魏博兵精粮丰,是愚侄一手打造出来,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倘若继任者不能萧规曹随,唯恐河北再生乱相,便愚侄在西,也不得安……”

  李栖筠不禁撇嘴一笑:“长卫勿矫饰,若有所请,我可为代奏圣人。”就知道你要提条件,那就请明说吧。

  见李栖筠如此精明,且似乎早有预料,李汲也就不绕弯子了,直接提出:“颜清臣骨鲠之臣,忠心为国,且与愚侄共事数年,深悉魏博内外之事,若朝廷肯授之以观察、节度之任,则我无后顾之忧矣。”

  其实吧,李汲跟颜真卿的合作远远算不上亲密无间,对于他的各种施政方针,老先生总要跳出来抬杠,倘若换个笨嘴拙舌,或者立场不坚定的,或许被他掣肘得啥都办不成。但颜真卿谋国而不惜身的德行,李汲也是看在眼中的,觉得他总比这年月绝大多数官僚要强一些吧。

  则若自己一甩袖子走了,朝廷别命魏博节度使,谁知道会派谁来啊?谁知道是什么能力、性情,甚至于德行,会不会把自己留下这摊子搅成一滩烂泥啊?若由颜真卿继任,他肯定第一时间把纺织工坊给拆了,织机砸毁,织工遣散,恢复到原本的小家庭生产模式,但其他很多政策,包括打压大户、抑制兼并、分授农具、奖励耕织等等,却有望保留。

  尤其这些政策年来也颇见成效,颜真卿又不傻,何必砸烂了另起炉灶呢?

  所以唯颜真卿继任,李汲才最可放心——其实杜黄裳也是不错的人选,且还比颜真卿识得变通些,奈何品位太低,别说节度使了,就连节度留后都做不了。

第四十章、大将西行

  大历二年春,朝廷正式下诏,转任李汲为朔方灵武定远等城节度、管内观察处置押蕃落等使,兼灵州大都督府长史。

  这个职位是怎么出台的,是否有朝中多方势力博弈而生?李汲并不清楚。他原本以为会转命自己镇守泾原、邠宁、鄜坊或者凤翔,心底下最乐意的是凤翔节度使,因为不但近蕃,而且往往身兼凤翔府尹,品位最高;稍差一点儿,泾原节度使也成啊,方便等实力足够后,便可直取凉州。

  至于朔方镇,距离就比较远喽。灵武以西是大片草原荒漠,不便直行,若取凉州,必须绕行黄河以南,过会宁关。

  而且灵武距离长安也远,即便照直线距离计算,亦有千里之遥,同样距离若往东走,都过了洛阳……不,到相州了。是不是被严庄一语成谶,皇帝也担心关中近处有一支忠诚于皇太子的队伍,使其不敢遽起易储之心,所以才特意把自己轰远一些呢?

  李汲心说我当初提条件的时候,就应该指明了要凤翔节度使啊,谁知道竟然把我流放到朔方去……不过朔方也确实无帅,从前一直是坐冷板凳的仆固怀恩挂着节度使空头衔,实政掌控在留后浑释之手中——话说这浑释之往镇朔方,还是我给推荐的呢!

  朝命同时也重新处置了冀州之战后河北地区的行政规划,倒是别有机谋,用心深远,便李汲也不得不暗中拍腿点赞——估计泰半是李泌的谋划。

  首先,保留天雄军,但削其半,唯余冀、瀛两州,由田乾真继任为两州节度使;其次,裁撤武顺军——不过秦睿被押赴长安后,究竟是何下场,李汲却没能问出来,只知道并未斩首。

  最重要的,是通过薛嵩的入觐,朝廷趁机给昭义军拉了一大刀,命其退出相、卫,而易之以贝州。相、卫两州入于魏博,任命颜真卿为观察节度使,仍兼魏州刺史。

  其余德、沧、棣三州,置横海军都防御经略使,授之以功臣南霁云——防御使比起节度使来,名位和权柄都有所萎缩,主管军事,而于民政上的发言权不足。并且诏书上还特意说明了,沧、棣两州的沿海盐场,必须收归国有,利益西输关中。

  李汲闻讯后暗道,看起来不能带南、雷二将到西陲去御蕃啦……他原本就计划留下一人,辅佐颜真卿带好我的魏博军,另一人随我西行;如今既然南霁云荷以方面重任,就必须留下雷万春在魏博,两员大将只好都放在河北了。

  再一想也好,有此二将呈犄角之势,起码数年间,估摸着燕、赵藩镇将不敢轻举妄动了。

  李汲原本就觉得,论起控扼河上,监视、封堵燕、赵藩镇南下或者西出通途来,魏、博不如相、卫,如今朝廷干脆将四州并归为一,全都交到了颜真卿手上。并且同时还在孟州设置河阳三城节度、怀孟泽观察处置等使,配合魏博,如同重门一般,拱护东都的安全。

  新任河阳三城节度使,乃是原浙西观察使季广琛——其人是开元二十三年的进士及第,曾任荆州长史,对永王李璘阳奉阴违,最终归顺朝廷,拜为青徐等五州节度使,参与过十一节度邺城之战,战败后贬为浙西观察使。

  季广琛既然北调,自当新任一浙西观察使,其职授予了李泌……

  李汲闻讯,颇有些恼恨。

  其实上回严庄跑来游说,就已经给他打过预防针了:“李帅既迁关中,恐怕令兄长源的宰相,做不长久……”

  虽然只是堂兄弟,但李汲可以说是被李泌抚养成人的,二人名为兄弟,实如父子,情感甚笃,且在官场上也互为奥援,这是人尽皆知之事啊;那皇帝怎么可能放心一相、一将,系出同门呢?若李汲在河北驻守还则罢了,既入关中,近于京畿,李泌再留在政事堂内就不合适了。

  李汲当时的反应是:“圣人疑我有私还则罢了,焉敢……何能疑忌家兄?”

  严庄笑笑回应道:“唯长源无私,不必圣人示意,其必自请辞位,归山隐居也。圣人必不允,则结果多半是外放……”

  李汲对此本已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心中不忿——一则,不是没把我放关中么?我去灵武,山水迢递,就这样还不能保住老哥的相位?二则,即便外放,也该给李泌个大镇节度使当啊,怎么只给浙西观察使?

  倒还是杜黄裳出言劝慰,说:“天宝动乱之后,两浙日益繁盛,朝廷赋税半出淮上,半出江左,以此任授李相,不为不重也。且浙西向无兵燹,不必备大军,乃不设节度,此亦必然之理……”

  如今长江以北,一水的节度使,兼杂几个都防御使,长江以南,可是除了岭南东道设观察节度使,西道设都防御经略使外,多数只命观察使——比方说两浙、福建、湖南、宣歙池等等,顶多加个“都团练使”的衔头。这是因为江南地区除了永王李璘和刘展的叛乱外,十数年间,并无大的兵灾,各州县募兵也不多,只为防盗而已,故此不必设置节度使职。

  而且就李汲从前和李泌的商讨,希望将来即便改为三级行政结构,天下泰半州镇,也应该只设观察使,而只于沿边或重要关隘,设节度使、都防御使,且最好不使其能彻底掌控粮饷来源——都跟朔方似的,本地产出只能半饱,还须仰赖朝命别州供应才得足食,那若敢造反,朝廷只须断其粮运,自然乱军溃散。

  李汲只是叹息道:“圣人因何如此操切?便待我先返归长安,再命阿兄出镇可也,急的什么?”

  自己更换职务,自然要先回长安去陛见、谢恩,况且从魏博前往朔方,也必须经过长安城——除非打算从河东经太原,特意选择山高水险处去兜个圈子——则本有机会再跟李泌见上一面的。

  然而随着河北藩镇如此巨大的变动,河阳三城肇建在即,季光琛应该尽快北上,而李汲也当即时离开政事堂,快马南下接掌浙西了。从关中前往浙西,有多道可行,而且即便先奔河南,跟李汲对面而行,也未必就能碰得上啊。

  这又不是后世,随时可以一个电话打过去:“哥你别急着赶路,在洛阳等我两天啊,我很快就到了。”

  对于李豫可能的担心,不使李泌兄弟分任将相,其心情,李汲是可以理解的,但仍不能释怀;就好比他认为郭子仪回长安坐冷板凳,要比李光弼硬顶着不归,对于国家社稷更有益处些,但同时也难免慨叹,老令公一身本领,不重履战阵实在可惜了……若能将关中诸镇兵马,全都交给郭子仪,说不定陇右早复,而凉州亦未必有失。

  关键是封建君主制时代,国家利益和君主本身得失捆绑在一起,有时候两者几可混为一谈,有时候却又背道而驰,不经过缜密的分析、反复的计算,实在说不好皇帝某项政策究竟是为公还是为私啊……总之,让人瞧着就不舒服!

  由此下定决心,等回到长安后,趁着暂时李适离不开自己,我还得再讨要些好处,才能消解心头之恨。

  其实他讨要的好处已经不少了,除了命颜真卿继任魏博节度使外,还请求将战后富裕的军粮物资,带一部分去朔方——因为我知道那地方穷,粮秣难以自给,则带上些物资,既方便我尽快掌控部伍,也可减轻朝廷的负担哪。

  自然要跟颜真卿协商,好在颜真卿本就有意将朝廷下赐的漕粮,剩余者尽数西运,李汲更搬出为中朝减负的大义名份来,双方很快便取得了一致见解——从府库中搬出粮谷二十万斛、绢帛三十万匹,征夫子装车西运。

  绢帛在河北卖不出好价钱,运去关中乃至朔方,却可得双倍之利——尤其听说最近回纥常将马来互市,还开高价,一匹马换三十匹绢,朝廷软弱,不敢不给,使得如今关中绢价已经上升到一个很恐怖的高度了。

  不过李汲也暗自懊恼,前阵子被逼不过,输运了一批粮绢前往关中,说是预支明年的贡赋,哪晓得这大历二年,我就不在魏博了,白白便宜了颜真卿!

  魏博兵马自然多数留在本籍,只挑选那些几无家人亲眷,乐意随自己远行,且等若搬迁,多半还要改籍的精兵护卫。兵数多寡,其实很有讲究,带得多了,魏博防御恐将虚弱,而且朔方也没有那么多粮食可以资供……

  此外南霁云还指出一点:“客帅入镇,将兵不能无疑,若多将部属前往,彼等或惧不能得用,恐将生乱也。”

  当然也不能带得太少,那样自己初入镇,人、地两生之时,就很难镇得住场面,甚至于保全得了自家性命了。李汲初入魏博时便是如此,倘若当初将数千上万精兵来,难道还怕李子义他们聚众邀劫么?以李汲的个性,绝对不可能有丝毫的妥协——即便就长远来看,妥协未必不是安定地方的良策。

  所以最终选定了两千人,四营之众,半数骑兵,且其中两营出自魏州防军,两营出自魏州效军——就是那些对李汲最为忠心耿耿的少年兵。将领方面,带上了徐渝,因为他本就是关西人氏。

  幕僚高郢、尹申、贾槐、马蒙、刘极、洛一平等自亦追随,李汲顺便再次拐走了黄铁炫,独独留下了杜黄裳。这是出于颜真卿的求恳,说杜遵素多智,且善民政,魏博暂时还缺不了他。李汲在取得了杜黄裳的认可之好,也便欣然应允了。

  但是他问颜真卿:“我幕下俊才本便不足,君留遵素,如断我一臂——君居朝多年,难道无可荐举,以为交换的么?”

  颜真卿双手一摊,说:“今李帅将麾下泰半携之西去,魏博几乎为之一空,我便有些门人弟子,亦不敷用,安能荐之于李帅幕前啊?”但随即笑笑说:“不如询之杜遵素,想来必有所得也。”

  李汲心说杜黄裳能给我举荐贤才?那他干嘛早不说啊,要等今天才开口?半信半疑,前往相问,杜黄裳却果有妙计——“李帅每常慨叹,某人有运筹之才,支度之能,惜乎因罪而贬,则今往镇朔方,些许荐举,朝廷必不驳,何不用之?”

  李汲恍然大悟:“君是说杨公南?”

  杨炎杨公南跟李汲是旧识,曾一同在陇右辅佐齐王李倓,主持政务,颇为得力,而且李倓还多次称赞,说杨炎是可与第五琦、刘晏相拮抗的理财高手。其后陇右失陷,李倓也被逼着为肃宗守丧,幕下杨炎、薛邕、源休等得以晋为朝臣——算是李豫给自家兄弟的补偿。然而李倓既然交出了权柄,杨炎等人乃无所依靠,只能去抱宰相元载的大腿……

  于是等到元载倒台,杨炎等受其牵连,纷纷被贬——其中杨炎左迁为道州司马。

  其实杨炎之倒霉,并不仅仅因为他党同元载,更重要的是,在财政方针上,他与两位主官——刘晏和第五琦——分歧颇大,时常上奏言事,却为刘、第五疾言所驳。但杨炎“计资而税”、“量出为入”的革命性见解,李汲却是赞同的——虽然不知道是否有具体施政手段,能否行得通,起码在理论上,比只知道节流和在流通领域修修补补的刘晏,以及还不如刘晏的第五琦,要高明多啦。

  但既然杨炎是因罪被贬,幕府礼聘就不大合适了,因而虽然李汲对于他受元载所累,不能施展抱负颇感遗憾,常与幕僚们说起,杜黄裳也不敢提:“节帅既爱其才,何不召入幕下?”

  如今情势则迥然不同,李汲向朝廷提条件,要求颜真卿继任,要求输河北之财入于朔方,朝廷不打磕巴地全都认可了,由此杜黄裳才敢提议,李帅今若召请杨炎入幕,多半能够行得通。

  李汲当即颔首赞叹。其实和杨炎前后脚倒霉的熟人还有不少,但如薛邕、源休等辈,李汲并瞧不出他们有啥特殊的才能,不打算一并召入幕中。不过还有一个同时被贬韶州司马的韩会,李汲倒是有心,复召致门下。

  便请高郢上奏恳请,先期派快马送往长安。他自己则在收拾过后,于二月初登程,领着两千精兵,带着长长的物资车队,还有妻妾家眷等,徐徐向东进发。此际相、卫两州已划入魏博镇的辖区,只可惜,魏博已不为李汲所有也……

第四十一章、可用之材

  再说秦睿被魏博军槛送长安后,便被送入兵部,会审其罪。他心中恐慌,唯恐遭受刑处,于是请求致信宰相,申辩曲直。

  因为他知道当朝首相乃是李泌,于是在书信中被迫表明了自家身份,以及此前不敢暴露的苦衷。李泌见信,大吃一惊——我倒是知道真遂还活着,李汲也曾提起,在叛军中见过此人,或为朝廷做间也,却不料竟然便是武顺军节度使秦睿!

  亲往兵部查验,见了面一瞧,果然是当年那个千牛备身啊——虽说已然十载未见了,各自相貌都有所变化,对谈之下,却也是能够确认的。

  于是问秦睿:“舍弟李汲,可知足下的真实身份否?”

  秦睿连连点头:“李帅自然知晓。”

  李泌一想也对,从前或许难得相见,此番合兵往伐田承嗣,二帅不可能不碰面啊,李汲也不是脸盲,岂会对面不识?但李汲时常有信给我,将河北诸事逐一分说,少有隐瞒,却偏偏不提秦睿就是真遂,这是为何?

  他是不是记恨当日真遂受李辅国的指使,给崔光远通消息,结果事机不密,连累我等在檀山遇险啊?然而这对于真遂来说,本是无心之失,且他冒死断后,便有过失也该抵偿了;况且除李辅国外,这件事另外两个重要当事人——崔光远和田乾真——都已化敌为友,照道理就不该再心存嫉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