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李汲是很多事儿都跟李泌说,但他总不能提真遂曾经觊觎、调戏过我妻子,我妻颇为衔恨,故而我也讨厌他吧?闺中之事,没有全都去跟兄长商量的道理。
况且李汲对于秦睿就是真遂,就连崔措面前都没提过——曾经有机会的,但口出“真遂”二字,崔措就光火,说我不欲得闻此人之名,李汲便只得闭上嘴巴。
李泌不明白李汲为啥对自己隐瞒了此等大事——在他想来,自为大事,若早知道武顺军节度使可能是我唐故将,心向朝廷,对于河北诸藩的政策,可能要做一定调整——只是既已知情,便不能不闻不问了。
于是入宫觐见,将前后因果,毫不隐瞒地禀报了李豫——只是没提李汲知而不言,只要李豫没想起这一出,并未开口询问,便可蒙混过去。李豫听了,一皱眉头:“如此说来,此獠本为李辅国的私人?”
李泌赶紧摇头:“非也,真遂为千牛备身,曾受先帝信重,乃使其往颍阳迎臣,送之行在。其时李辅国在帝侧,手握权柄,若其有所指授,真遂焉敢不从?”
“河北既平,彼不肯明告朝廷,且仍变易姓名,恐有异心。”
“其时李辅国、崔光远俱死,彼恐无人可证其身份,乃不明言,亦属情有可原。要在彼领武顺军,并无悖逆朝廷事,且从征田承嗣,初亦疆场勇斗,其后军乱而散,是力不足,非有悖逆之心也。”
李豫不喜欢这家伙,因为他对李辅国和崔光远皆无好感,仅仅是政治上相互利用罢了,但听李泌的口气,似有为秦睿说情之意,因而便问:“则卿以为,将如何处置其人?”
李泌道:“秦睿兵败,几陷魏博于险地,自当有所惩处——既已议定废罢武顺军,则彼节度之任,自然卸除。然而胜负兵家常事也,不可因一次丧败,便杀大将,臣意贬之,仍使其于军前效力可也。”
李豫皱眉问道:“其人果可用否?”
其实他原本也没打算杀秦睿,即便兵部审核过后,也不可能上这种建议,因为至德以来,除了一个实在让人忍无可忍的周智光外,还没有处斩一镇观察、节度的先例呢——来瑱是先入为朝官,才于贬谪途中被害的;即便周智光,李豫原本也没打算杀,纯属李汲手快……
则如周智光例,原应贬为一州刺史,从此远离兵权;或者如仆固怀恩例,在京中多准备一张冷板凳。然而李泌却说仍可使秦睿“于军前效力”,李豫就不禁要问啊,这人确乎还可用么?
李泌主要是看在真遂当初拼死断后的情分上,不忍心见他年不到四十,就冷板凳坐到死,于是禀奏道:“秦睿实有贲、育之勇,若即废而不用,臣为国家惜之。今关中各镇,直面西蕃,思得良将,且若陛下缓释之,如昔秦穆不替孟明也,彼必肯为陛下效死力。”
李豫已然决定一旦李汲答应放下魏博,西来御蕃,便出李泌于外的——搁几年前,他肯定舍不得,但如今帝座已稳,羽翼已丰,则可倚为股肱,寄托腹心的,不仅仅李泌一个啦——由此对李泌临行前的各种陈奏,只要不太过份,都不想打回票。就此首肯,命下兵部,以败军之罪贬秦睿为原州司马。
与节镇司马不同,州府司马主管军旅之事——节镇是因为主文事的长史为节度副使所代替,则主武备的司马只能转从文事了,如颜真卿——与别驾、长史并称“上佐”。固然至德以来,州府之权渐移节镇,而州府内部文武权柄也分握判司之手,司马乃成闲散之职,多数用来安置外贬的中朝官——比如外放为道州司马的杨炎——但也总有例外存在。
一是偏远地区,虽命刺史,往往不肯到任,或者刺使客死任上,短时间内难以补缺,乃常以司马“知某州事”,掌握实权。二是关中诸州,须防吐蕃来侵,则除镇兵外,各州戍军数量也多过他处,司马是可以实际掌控的。由此任秦睿为原州司马,立于御蕃的第一线,逢有战事,多半也要上战场,正可尽其材用。
诏下之后,秦睿跪接,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终究他久在远镇,对于中朝情形并不稔熟,还以为朝廷有可能明正典型,取了自家性命去哪,或者褫夺职衔,永不叙用……这能得活命,且还继续有官儿做,必是李长源伸出了援手啊。
于是跑去李泌府上,叩谢厚恩。
李泌向来闭门自守,少见外客,这回却破天荒地把秦睿放进了门,谆谆教诲,勉励一番,要他为国立功,将来未必没有再次着朱围金之日哪。
随即秦睿便离开长安,急匆匆跑原州去了。
因为他孤身一人被押解西来,却也并无亲眷需要等待——本无妻儿,即便在清河时内帏有几个女人,也并未给予正式身份——只是囊中无钱,长安实不易居啊。从前被羁押在兵部,总有口牢饭吃,既然朝廷正式下了任命,兵部肯定不管了,再继续呆在京师,难道上街要饭不成么?即便前赴原州的盘缠,还是李泌临行赠送的……
好在司马作为州府上佐,俸禄颇为优厚,比同品级的京官整整高出一倍去,相信到了原州之后,应该就有好酒好肉可吃了吧。
他走得匆忙,并未与归来的李汲照面。李汲是在三月中旬入关的,随即将兵马暂驻灞桥,自己带着家眷、幕僚,及元景安等十多名亲兵,从春明门进了长安城。
——这一路,既没能撞见西行赴任的李泌,也没能遇上陛辞还镇的薛嵩。
进奏官卢杞早已得着消息,特意跑来城门外迎接。李汲牵着卢杞的手,好言嘉勉,说这几年真是辛苦你啦,我在河北能够克定强敌,无后顾之忧,全赖子良你为我沟通上下,才使内外无疑。这是良心话,倘若不是卢杞居中联络,还及时将中朝情报传至魏博,李汲这回西迁跟朝廷所提的诸多条件,未必能够那么快便得以通过。
卢杞谦逊道:“此份内之事也,既领节帅之禄,岂敢不竭诚效力。”骑马伴着李汲入城,行走在春明大街上,卢杞寻隙问道:“节帅既已转授朔方,杞疏离已久,于今日之朔方情势不甚稔熟,唯恐再帮不上什么忙了……”
李汲心说这什么意思?难道你过去对魏博的情况就很了解么?我任你为进奏官,是看重你本身的智谋,还有在京中的能量,这关外镇啥事儿啊?卢杞此言,似有辞幕之意啊,难道是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他么?还是婉转地要求加薪?
出言探问,卢杞不肯明着回答,只是来回兜圈子。不过说了会儿话,李汲也大致摸清楚了对方的想法——
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向低处流”,幕职终究是制外别官,武夫或许愿意做一辈子,对于大多数士人而言,却只是迈向中朝官的终南捷径而已,谁都不肯长久为人幕佐——我为啥就不能做一方或一衙的主官呢?
卢杞亦然,虽然他做魏博进奏官才不过两年时间,但此前在朔方军为掌书记不下五载,算上中间辞幕守丧的日子,眼瞧着就要奔十年去啦——人生又有几个十年哪?这段时间他在京中为魏博奔走,颇打通了不少的人脉,且又巴上了皇太子李适的粗腿,就此希望能够辞去幕职,转任中朝。
李汲摸清楚了对方的真实用意,也便不再客套,直言问道:“皇太子许了卢君何职?”
卢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实话实说:“殿下云,左右司员外郎可立得也,若稍等几日,郎中有望。”
尚书省六部二十六司,各以郎中为主,以员外郎为佐,算是中层朝官中最最掌握实权的职务,且为“清官”。但诸司郎中、员外郎虽然品级相同,亦分高下,普遍认为吏部司最为贵重——因为直接把控文官的任免啊——兵部司、考功司和左司、右司次之。杜甫时任工部司员外郎,排位就相对落后一些,至于什么屯田司、虞部司、水部司,权柄多为诸寺、监所夺,地位因此卑下,基本上就没什么人乐意去了。
卢杞从幕职转为朝职,他是蒙荫出仕,又非进士,则直入六部为一司之主、佐,本在情理之中,但李适直接给开出左右司员外郎甚至郎中的条件来,也难怪这丑奴要跃跃欲试,不安于位了。
节镇幕宾,本来就是一种半契约式的职务,合则留,不合则去,绝无强留之理——故而此前颜真卿请留杜黄裳,李汲探问得知杜黄裳也有此意,虽然不舍,也只能如其所愿——则既然卢杞起了去意,且有更为光明的前途在等着他,李汲也不便多说什么。
只能请求道:“吾幕下乏人,更无可替代子良的良材,有劳子良多留几日,最多半载,待我觅得接替之人,再入朝为官吧。”
卢杞应允了——因为他知道李汲是个守诺之人。
一行人过东市、道政坊,直向平康坊而来,远远地才刚望见坊墙,忽听一阵喧哗,旋即不少百姓自纵街北向奔涌而来。元景安当即手按佩刀,迈前一步,大喝道:“新任朔方节度使李帅在此,敢冲撞者死!”
李汲在马上一扬鞭子:“不要叱喝百姓,且去问问,究竟出了何事?”这大白天的,长安城内狼奔豕突,难道是有惊马逐来不成么?
元景安一把揪住个小贩模样的家伙,厉声问道:“何事惊惶,倒似有野兽从后追汝!”那人高叫道:“不是野兽,却比野兽更凶咧!”
随即果然听得马蹄声响,且貌似还不是一匹、两匹。李汲心说这事儿可诡异啊,终究旁边儿是西市而非东市,向来贩马都在东市,则若出了什么疏漏,大群奔马惊走,践踏百姓,虽非常见,也在情理之中——这儿哪来的许多惊马?
当下踩着马镫直起身来,朝巷内遥遥一望,只见十数骑疾驰而至——不是惊马,马背上都有骑手呢。
这些骑手尽皆毡帽皮裘,微卷的发须,分明是胡人,一路奔跑呼叱,视慌忙奔蹿躲避的百姓有如无物。李汲见状,当场就怒了,心说大白天的人潮汹涌,尔等竟敢飙车……飙马?会出人命啊,这特么也太危险了吧!
他这一行人本朝平康坊进奏院去,至此见百姓奔竞,仓惶逃蹿,李汲不由自主地就把缰绳给勒住了,待要查问,于是其后的随从、车乘,也皆停下,正好堵在通衢道口。百姓奔命至此,见这一行都是官宦服色,且有士卒卫护,不敢冲冒,分从左右罅隙中狼狈逃去,但那些胡骑可不肯绕道——况且奔马也不可能瞬间转向——于是便直撞上来。
当先一胡见有人阻道,稍稍一勒缰绳,放缓速度,随即抡起手中马鞭来,一指李汲:“要命的,速速闪开!”
元景安二话不说,一个箭步蹿将上去,双手牢牢抱住那胡人的大腿:“无礼狂徒,你给我下来啵!”-----PV1读友
第四十二章、回鹘使者
元景安本是京师土著,高官显宦见得多了,平常除宰相或者京兆尹外,谁都不惧——因为一般情况下,朝官也不愿意跟都中无赖计较,天晓得那厮背后站着谁人呢?唯宰相权威不可冒犯,京兆尹本职也要惩治无赖,那才必须得绕着走。
所以区区几个胡人,他还真不放在眼中。也幸好这是京师,若在魏博,胆敢冲冒节帅车乘,甚至于鞭指叱喝,牙兵们直接一拥而上,就给砍成肉泥了。京城大街上嘛,斗殴可以,但无节帅之命,还是暂且不要见血的为好。
因此直扑而上,一把抱住那胡人的大腿,使劲儿朝下一拽。本欲将此人拖离鞍桥的,奈何他虽气力不小,对方却也是健者,双手一抱马项,晃了两晃,却仍坚持不堕,反倒拖得元景安趔趄了几步。
随即这奔马便直朝李汲过来了,李汲不慌不忙,扬起鞭来,朝着畜生鼻梁上便是狠狠一抽。那马吃痛,脑袋一歪,将背一拱,骑手受此颠簸,终于再也坐不住了,被元景安拖拽下来,按翻在地。
旁有马蒙过来,轻轻松松,便带住马缰,勒停了空马。
不过电光火石的一瞬,后续胡骑见状,纷纷急勒坐骑,怒视李汲一行。其一人高呼道:“汝等是什么人,竟敢阻我,难道不要性命了么?!”
李汲定睛一瞧,此人四十上下年纪,身高腿长,相貌颇为剽悍,貌似是这一行胡人的首领。当即喝问道:“汝又是何人,怎敢通衢大道上肆意跑马?”
对方尚未回答,就听远远的有人叫:“前面拦住了,休要放走这些劫囚的回鹘!”
李汲闻言,双眼一眯:“是回鹘?且青天白日,竟敢劫囚?!”
所谓“回鹘”,其实就是“回纥”,发音相近,用字不同。也不知道顿莫贺达干是听谁说的,云“纥”非好字——是指比较下等的丝织品——因而上奏请求改族名为“回鹘”,以示我部强健如鹘,为鹰为隼也。
安史之乱以后,唐回之间的关系愈发密切,尤其吐蕃攻陷凉州,剑指西域,唐朝乃多次遣使入于回鹘,改封武义成功可汗顿莫贺达干为汨咄禄长寿天亲毗伽可汗,请其发兵南下,救援安西、北庭,以御西蕃。长寿天亲可汗欣然允诺,但提出要求,回中缺好锦,愿以良马交易。
唐朝确实也缺好马——因为凉州为吐蕃所夺——但回鹘方面却趁机抬高马价,一匹马最高要交换四十匹绢,超过往日五倍有余。唐廷恐恶回鹘,不敢不应。
就此回鹘方面也常有使团和商队到长安来,本来这些胡人便不识礼仪,乃更仗着唐人有求于己,时常强买强卖,颇为放肆——卢杞在送往魏博的公文当中,也曾经提起过此等事,李汲读了,颇为恼恨。
但他也没想到,自己才回长安城,就能见到这一幕,而且这些回鹘人还胆敢劫囚!这也未免太过肆无忌惮了吧,真以为我唐无人么?!
当即开言喝问,对面那回鹘首领乃道:“什么劫囚?我本回鹘使臣,万年县无故拘押我的属下,我故前往救之,正要回归鸿胪寺,上告唐皇,治万年令之罪——看汝身着紫袍,却面生得紧,想来是什么王子皇孙了,这不干汝事,可速速让开道路。”斜眼一瞥元景安:“汝手下冒犯于我,也一并缚了押往鸿胪寺去!”
李汲心说瞎了你的狗眼,身为回鹘人,竟然不认得我!
眼瞧着几名回鹘人拔刀出鞘,要来搭救被元景安按在身下的同伴,当即叱喝一声:“都拿下了,交万年县裁处!”
这又不是将来,有什么“外交豁免权”一说,即便真是万年县无故锁拿回鹘使团成员,你也不该亲身前往相夺啊。大街上跑马,视我唐子民安危于不顾,光这一点,我就忍不了,还是都擒下了,我亲自前往万年县衙去问个清楚明白吧。
别瞧面对十数骑回鹘健壮,李汲还真不怕他们——须知我身边这些牙兵,与其他节镇牙兵不同,是都上过阵,见过血的!
节帅令下,十数牙兵当即也各抽刀在手,左右兜抄上来。
那回鹘首领恨得是目眦尽裂,当即暴喝道:“谁敢?!便汝家唐皇,也不敢冒犯我回鹘使臣,若恶了我,回奏可汗,十万骑顷刻南下,必要踏破这长安城,老幼杀净,子女尽夺!”
李汲听到“子女尽夺”这四个字就气不打一处来,当即一驰马缰,便待朝向对方冲去。然而忽听身后响起来一个清脆的声音:“郎君且慢!”
一听就知道是老婆大人发话了……李汲稍稍回首,只见崔措掀开车帘,递出一面旗来,交到一名牙兵手中。
旗幡展开,黑色为底,上面绘着一只极其抽象的鹰隼……也说不定是麻雀、乌鸦?总之勉强能瞧出来鸟形就是了。
诸回鹘见此旗幡,尽皆吃惊:“汝是何人,如何得有此旗?!”
李汲心说惭愧,我家里还有这玩意儿哪,早就忘光了……估计若非此次收拾行李西来,就连崔措也未必会想到这一出。
当即朝那首领冷笑道:“此乃可汗亲赐,命我为吐屯发——见旗如何不拜?”
诸回鹘不由得面面相觑,那首领一咬牙关:“谁知道是真是假?且便吐屯发,也未必管得到我!”
吐屯发为回鹘第五等爵位,同时也是官职名称,可以汉译为“监察官”。但正如唐朝司监察之职的御史一样,也还分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职司各不相同,则若无实授,吐屯发也仅仅一个空名罢了,确实管不到外派的使团头上。
然而李汲却断然喝道:“我正要北上朔方,近乎草原大漠,则此旗是真是假,我押汝等去问可汗!要在汝等是何品级,竟敢冲冒本吐屯发,还不下马跪拜谢罪,更待何时?!”
胡部中结构简单,等级制度并不如中原王朝那么森严,但往往更看重上下尊卑,下级对于上级来说,有时候几如奴仆无异。则吐屯发既列第五等爵,已入高官行列,李汲不信对面这个使团首领品级比自己还高——这个年岁,若为牙帐出来的高等回鹘,自己两次往赴回中,多半见过面啊。
若是别部高官,那我这是可汗亲赐的吐屯发,你也不敢在我面前奓毛吧?且你身周那些同伴、部下,亦不可能都是高官吧?
其实李汲对于回鹘的风俗民情,官级制度,了解得也很有限,只是前世是专门研究古代史的,知道多半游牧民族都不脱奴隶制习性,高品对低品打骂乃至杀戮都属常事,想来回鹘也不能外,不至于太过先进喽。
他却没想到,真正惊动对方的竟是“北上朔方”那句话。回鹘首领不禁眉头一拧,两眼一瞪:“难道汝……阁下是新任朔方节度使李汲?”
他既然奉命出使长安,自然负有打探唐朝内情的重责,尤其对于靠近回鹘,本也有御回之意的朔方镇的官员调动,不可能不上心啊。朝命李汲自魏博转任朔方,诏书才下,他在鸿胪寺里就得到消息了。
原本看李汲貌似并不老相,却穿紫袍,身旁护卫也多,还当是什么王子皇孙……若是朝中显宦,我多半都见过啊,唯有王子皇孙,才可能被圈禁在十六王宅或者百孙邸中,轻易不上街吧,由此面生。直到听闻“北上朔方”等语,方才联想到李汲。
但是吧,顿莫贺达干授李汲吐屯发之爵,这事儿并未大肆宣扬,他从前就没听说过。只是就常理来推断,李汲曾经两次往赴牙帐,据说颇得今可汗的亲睐,还与帝德将军相交莫逆,则可汗一高兴,授其吐屯发之旗,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某正是李汲,还不下马?!”
那回鹘首领被逼无奈,这才翻身下马,却不肯跪,只是以拳当胸,俯首行礼道:“我从前不知,得罪吐屯发,还望恕罪。然而……”一梗脖子,注目李汲:“你今是以吐屯发的身份与我说话,还是以唐官的身份与我说话?”
“有何区别?”
“若以唐官身份说话,你是朔方节度使,长安城中事务,你须管不到;若以我回鹘吐屯发的身份说话,岂有胳膊肘朝外拐,反要为了唐人而拦下我等的道理啊?”
李汲闻言,气极反笑:“我身为唐官,则见劫囚凶徒,岂有避让之理?身为回鹘吐屯发,本部人于天朝逞凶,恶意败坏两家交谊,自然也要拿问!”
那首领梗着脖子道:“恐怕阁下拿下了我,反坏两家交谊——惊怒了可汗,必定发兵南下!”
李汲冷笑道:“可汗会为汝这鸟人而坏两家盟誓?汝未免太过高瞧自己了。”
“我有使旗,有如可汗亲临,便吐屯发也管不到我!”
“使旗何在?”
对方一时间不禁语塞。
别说李汲都差点儿把吐屯发旗号给忘了,即便唐廷授命的旌节,也不可能随时带在身边儿啊——旌节自当供于衙署,正式出行或者出征时方才请出——则回鹘首领长居鸿胪寺,此番跑去万年县衙劫囚,搭救族人,就没想着把使旗给扛出来。
其实吧,就如今唐回之间的关系,加上朝廷往往于回鹘人在都中犯法、闹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若真扛着回鹘使旗前往万年县,县令必定惊恐,怕会乖乖地将人犯拱手交出。问题这回鹘首领被奉承惯了,一向不怎么瞧得起唐人,且又有伤人泄愤之意,故此策马执刀而往,却并未亮出使旗。
就他们说话这会儿功夫,百姓多半跑散,只有几个胆大的闲汉还缩在壁角,远远窥看。但于后追逐回鹘人的万年县公人却已赶将上来,全是两条腿,无一人骑马,手中只有些哨棒、铁尺、绳索,战战兢兢,封住了后路。
没敢朝上冲,因为那些回鹘人手上都是有利刃的,李汲麾下牙兵虽然不惧,这些公人可没胆直前放对。且即便装模作样拦阻于后,估计回鹘人若是一驳马,反突回去,必定本能地左右散开,让出道路……
直到李汲亮出回鹘吐屯发旗号,那些回鹘人跟随首领,被迫下马行礼——虽皆不肯跪拜——万年县的公人们才奓着胆子,敢于稍稍靠前两步。
就在李汲喝问使旗何在,回鹘首领一时不能作答的功夫,万年令终于出现了——一只手按着幞头,一只手掀着红袍,满头是汗,气喘吁吁,疾奔而来。公人们朝他耳语片刻,他当即整顿衣冠,远远地朝李汲一叉手,高声道:“万年令韦覃,见过李尚书。”
——李汲朔方观察、节度只是使职,就理论上而言,算临时差遣,并非官号,他正式的职官还是检校礼部尚书,韦覃因此而呼。
二人中夹十数回鹘人,相距二十余步,李汲也被迫扯着嗓子询问:“此辈自称乃回鹘使臣,韦令因何紧逐不休啊?”
韦覃忙道:“尚书容禀,本因……”
“简单了说!”
“有回鹘白昼杀人于东市市人执之尚未审讯拘于我万年县旋为此辈劫去且斫伤狱吏实不知是回鹘使者……”
李汲心说行,嘴皮子挺利索,声儿也挺大,隔着老远,我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当下瞥一眼那回鹘首领,再度问道:“今知乃是回鹘之使,韦令又将如何处置?”
回鹘首领转过头去,狠狠地剜了韦覃一眼,韦覃不由得倒退两步,躲到一名健壮公人身后去了……旋即一口气回禀道:“便回鹘使者也不能于本县妄杀人且劫囚……下官既守京邑自当不虐鳏寡不阿贵强除非京兆府或鸿胪寺来提人否则仍当拘拿审断……”
李汲微微颔首,心说可以,这个万年令不仅仅是嘴皮子利索,心里也是颇有主见的。于是望向回鹘首领,冷冷地喝令道:“既无使旗,说不得,先拿下了!”
牙兵们便欲上前,忽听旁有一人高叫:“李尚书且慢!回鹘使旗须臾便至,还望李尚书稍待片刻!”
李汲一皱眉头,转脸望去,只见一名紫袍官员急匆匆跨马而来,到了近前翻身而下,朝李汲一拱手:“两国交谊事重,李尚书切勿孟浪,冒犯了回鹘使者啊!”
作者的话:我回来了!
第四十三章、愤然折节
急匆匆跨马而来这员紫袍官,李汲也曾有过一面之缘,当即翻身下马,平礼相见:“韦掌记,别来无恙乎?”
此人名叫韦少华,清华贵胄,乃是京兆韦氏出身,曾任中书舍人,在李适出任天下兵马元帅,往征史朝义之时,奉旨入其幕下担任掌书记,故得与李汲相识。不过中书舍人权重而位卑,不过正五品上的品级而已,理论上就不可能穿着紫袍啊,这肯定是升官了。具体升为何官,李汲并不清楚,不敢孟浪而呼,因此才按照认识时候的幕职,暂称其为“韦掌记”。
他心说若在我那条时间线上的后世,凡官员皆可统称为“大人”,那就方便多了……这时代么,“大人”还只是对尊长的敬称而已。
韦少华答道:“吾今出掌鸿胪寺……”
李汲心说怪不得,原来做了鸿胪卿了,这才巴巴地赶过来插手此事。
“则李鸿胪有何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