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79章

作者:赤军

  韦少华一指那回鹘首领:“此人并非假冒,实为回鹘使者,尊名唤作‘赤心’……”李汲心说多半是译名了,不可能是本名吧——“还请李尚书稍稍避让,容韦某迎他返回鸿胪寺去吧。”

  李汲斜睨那个赤心,就见那厮胸脯挺得更高了,且嘴角朝一侧撇开,面露傲然之色。

  “则此人往劫万年县狱,还斫伤了狱吏,韦鸿胪可知道么?”

  韦少华略显尴尬地一笑:“这个……才稍稍有所耳闻。”随即正色道:“此事待返归鸿胪寺后,我自会查问,不劳李尚书代庖。”

  李汲冷笑道:“若查问得实,不知韦鸿胪待如何处置啊?”

  “这个……我哪有处置之权,只得奏上圣人……”

  “既无处置之权,又何必返回鸿胪寺去查问?”李汲扬鞭朝韦覃遥遥一指,“万年县内治安事,当由万年令处置,我今助万年令擒下彼獠,也不必韦鸿胪越俎代庖。”

  韦少华急道:“不可,万万不可……”随即朝李汲连使眼色。李汲浑若不觉,只是一摆手,命令牙兵们上前。韦少华当即一个箭步,蹿到李汲和赤心之间,双手一张:“李尚书,且息愤怒,此事相关唐回两家交谊,万不可操切行事!”

  李汲沉声道:“我唐自有律法,触犯者当交邑宰裁处,鸿胪寺安得置喙?若云两家交谊,难道闹市杀人,复劫囚斫伤狱卒,是朋友相待之道么?须知回鹘本我唐臣属,说好听些也不过友邦,难道韦君以为,回鹘人的性命比我唐人性命要高贵不成?!”

  韦少华道:“使节性命,固然比商贾百姓要高贵。”

  话音才落,就听韦覃在远处叫:“那东市杀人的回鹘调查得实本非使臣麾下只是一介胡商而已……”

  韦少华当即喝止:“闭嘴!”

  随即转向李汲:“鸿胪寺掌宾客事,圣人亦命我盛情款待回鹘使臣,则此事既涉使臣,我鸿胪寺不能不问!”

  “好,那便拿下彼等,交由万年令速审,我与韦鸿胪并往旁听可也。”

  韦少华实在忍不住了:“李尚书,此事本与阁下无干,何必咄咄逼人?若是由此破坏了两家交谊……”

  李汲却比他更为恼怒,当即大喝一声:“我便见不得胡种在我唐土地上肆意横行,视我唐律法、践我唐百姓如无物!既受朝廷俸禄,见此不平,必为朝廷铲之,若坏两家交谊,我自北上去向回鹘可汗请罪便是!”

  说着话,毫不客气地一搡韦少华,推得他侧跌六七步远,险险栽倒,随即李汲便直朝赤心而来,并且反手一指高高竖立的吐屯发旗号:“汝拜是不拜?”

  赤心依旧梗着脖子:“便不拜又如何?”

  李汲当即伸手,朝其肩头一按。赤心没想到他这就动粗,不及闪避,只觉得左肩上一股巨力压来,双膝大震,不由自主地就跪下去了……

  其余回鹘人见状,尽皆执刀前来救护。李汲喝令道:“都与我拿下,敢顽抗者,杀无赦!”

  牙兵们得了号令,当即挺刀扑将上去。这时候元景安已命部下将按压在地的回鹘人绑缚起来,自己脱了身,也抽出横刀,纵跃在前。诸回鹘见状,都不禁有些胆怯——瞧这状况,是真要砍人啊?

  李汲单手牢牢地压制着赤心,赤心跪在地上,还想拔刀,却被李汲又一用力,直接一个狗吃屎,趴伏了下去。李汲抬腿踩住对方腰部,冷冷地说道:“命汝部下弃械受缚,否则连汝在内,一并杀尽了!”

  赤心自入唐地,无论地方守令还是中央官员,俱都笑脸相迎,不敢有丝毫怠慢,由此一日骄横甚过一日,却没想到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原本站着的时候,还打算跟李汲放对来着——即便是吐屯发,你须管不到我啊,官司打到可汗驾前,也未必就只责罚我一个——可是旋被压翻在地,察觉李汲可能是真起了杀心了……

  不由得脑海中“刷刷刷”闪过无数的——诸如“好汉不吃眼前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等念头,当然啦,不是这些话,而是回鹘谚语。心下一怯,被迫扯着嗓子喊叫:“都弃械,都先弃械!”喊了两句唐言,随即又改为回鹘语。

  诸回鹘闻言,无可奈何,只得抛下兵器——已有三人身上带了伤,李汲的牙兵也有两人受创,好在都不在要害。

  李汲瞪视那些万年县公人:“还愣着做甚?过来上王法!”

  公人们俱皆惊骇,不进反退,还要韦覃跟后面抬脚虚踹,才终于战战兢兢地过去,将那些回鹘人陆续捆绑起来——包括李汲脚下的赤心。

  韦覃也是豁出去了。实话说京令虽然品位尊贵,正五品上,都可穿着红袍,但所管的这万年县,高官显宦如云,豪门势族若雨,哪一个都得罪不起啊……最近几年还要加上回鹘人,则每日担惊受怕,唯恐一个不慎,踢中铁板,自己就要倒霉。

  这回他是真不知道事涉回鹘使节,只当是个普通的回鹘商贾——事实上也是——杀人犯法,则既被市人绑来,便即拘押。其后十数骑回鹘冲入衙署,伤人劫囚,韦覃身为万年令,总不能视若无睹吧?当对方行凶之时,他或者还敢暂时躲避,对方既已逃去,那肯定是要追上一追的。

  然后那些回鹘人就被李汲给堵住了,听部下说,貌似李汲将出了什么回鹘旗帜,诸回鹘恐惧,他这才大着胆子,敢称自己绝对不阿权贵,要秉公处断此案。等到李汲麾下牙兵真跟回鹘人动起手来,进而见血,韦覃就觉得自己腿肚子转筋,裤裆里也似乎有些湿润……都说藩镇跋扈,果不其然啊,那自己若不从李汲之命,不给对方台阶下,他接下来会不会命兵卒冲过来砍自己呢?

  我靠回鹘使臣、鸿胪寺卿、朔方节度,我一个都得罪不起啊!问题是得罪了回鹘使臣,顶多如同数月前的长安令邵说那样,被追逐过市,夺取马匹;得罪了鸿胪寺卿,顶多事后遭弹劾;若是得罪了朔方节度,保不齐有性命之忧哪!

  罢了,罢了,火烧眉毛,且顾眼下,李帅说啥就是啥吧。

  眼见得诸回鹘被伤被擒,韦少华是真急眼了,猛扑上来,一把揪住李汲的衣袖:“汝、汝与我入宫面圣去!”

  李汲缓缓地侧过脸来,瞪视韦少华,却不发一言。韦少华见其双瞳晶亮,似有火焰在燃烧,不禁心下一凛,不由自主地就撒开了手。

  正当此时,突然又有一骑驰至,手捧一面旗幡,高呼道:“使旗在此!”

  那本是鸿胪寺小吏,奉韦少华之命去取回鹘使旗来解斗的,近前下得马来,见此情景,不禁呆住了,就跟那儿发愣,不知道是该前进,还是该后退为好。韦少华如同捞着一根救命稻草,急忙招呼:“取旗来,取旗来与李尚书验看!”

  小吏战战兢兢凑过来,垂首躬身,将使旗双手奉上。孰料李汲单手接过,也不展开,便攥定另一头,就膝盖上“咔”的一声,折为两段!

  韦少华惊得面无人色:“李、李……你岂敢……”旁边赤心见状,更是目眦尽裂。

  李汲沉声道:“假的。”

  “如、如何是假的?”

  李汲注目赤心,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来,厉声问道:“请教韦鸿胪,若君奉使入于回鹘,可会将节杖交予回鹘兵带着示人么?!”

  韦少华不禁哑然,就连赤心,面上也露颓败之色。

  其实回鹘人不讲究这个,韦少华此前也没往这个方向去考虑,因而才会命人去取回鹘节旗,留守鸿胪寺的回鹘人也真给了……但赤心刚才还口称节旗至处,如可汗亲临呢,结果你家可汗的权威被个唐朝小吏扛着跑?这状若是告到可汗面前,肯定第一反应:你特么的也太不把自己的职责当回事儿了吧?竟将回鹘使旗,交与他人之手,将本汗尊严,一朝丧尽!

  赤心暗道出了这种事儿,我回去必遭挂落啊,如今能够救我的,可能只有唐人了。于是朝韦少华大叫:“韦鸿胪救我!”李汲当即下令:“好生聒噪,将口给我封了。”便有牙兵摘下赤心的靴子,扯下布袜来,塞其口中。

  随即李汲便让卢杞带着自己的家眷、幕僚,先行赶回平康坊府邸,自己要押着回鹘人前往万年县听审。高郢、尹申等数人自告奋勇,也定要跟从。韦少华却不肯去,狠狠瞪了李汲几眼,骑上马扬长而去——估计是找人告状去了。

  因此卢杞乃向车中辞行:“夫人可自归府邸,道路皆熟。末吏当急往拜谒皇太子殿下,请其援手,缓解此局。”

  车中不止崔措一人,还有侍女红线在——青鸾则带着闺女儿李璧乘另一辆车。卢杞辞去后,轮毂辚辚,直道而西,红线忍不住啧舌道:“不想李帅竟然如此……刚强。”

  崔措苦笑道:“他向来莽撞,甫回京,竟又惹上此等事……”其实刚才递出去回鹘吐屯发旗帜,就是生怕李汲热血冲头,不管不顾地要跟那些回鹘人正面放对,希望凭此旗号能让回鹘人知难而退吧。因为她过往常听李汲恨恼回鹘,虽然援唐平叛,或者助御吐蕃,却一路烧杀抢掠,几与强盗无异了,尤其肃宗皇帝还曾打算将两京子女拱手奉上,叶护太子还不辞……

  崔措跟李汲多年夫妻,深知其好恶,知道碰上这路事儿,郎君肯定不能忍啊,这才交出去吐屯发旗帜,谁成想最终还是动起手来……李汲貌似是下定决心,一定要狠狠地收拾那些回鹘人了。

  只不过将出吐屯发旗帜,却并非崔措的主意,而是红线献计。当日离开魏博时,红线帮忙崔措收拾行李,见此旗帜,不解何物,崔措便将李汲入于回鹘,受长寿天亲可汗赐予名位和旗号之事,大致讲述了一遍,还说:“此番往镇魏博,多半要与回鹘来往,郎君得此名号,日后行事或将容易些——此旗切不可遗失。”

  所以今天李汲一把赤心等回鹘人堵上,崔措便担心真起冲突,于李汲前程不利,随口询问红线,红线建议道:“前日所见回鹘旗号,不如将出去,或能退胡也。”

  而到了此时此刻,崔措口中责怪郎君莽撞,心中担忧李汲的安危,但身为妇人,又不好跟高郢他们似的,跟去万年县衙,不禁愁上眉梢。红线乃好言宽慰她:“夫人勿忧,李帅定然无事的。”

  崔措苦笑道:“国家与回鹘睦邻,且方寄望增援御蕃,则此际郎君得罪了回鹘使者……若在魏博时,手握强兵,朝廷未必敢处置郎君,既归长安,若是圣人责惩……”

  红线反问道:“得罪了回鹘使者又如何?最多可汗背盟来攻……”

  “你说最多?”

  红线微微一笑:“若是回鹘南下,何处先被其兵?”

  “自然是朔方。”

  “则大敌窥伺,朝廷正当用人之际,岂肯重责李帅?自当仍使李帅往镇朔方,以备胡虏。难道还会将李帅绳捆索绑,送去回鹘么?如此则非但魏博,便天下诸镇,将一时俱反,起码不肯再增援关中,则朝廷还以何兵来抵御回鹘、西蕃啊?是以责罚恐免不了,但李帅性命与前程,必是无忧的。”

  崔措注目红线,良久无言。

第四十四章、为陛下贺

  当日午后,李汲奉诏进宫,在蓬莱殿见驾。

  报名而入殿堂,他眼角一瞥,发现除正面榻上端坐着李豫外,左右矮几,还有三人陪侍:一个是皇太子李适;一个同样着绣龙紫袍,看容貌似比李适略略年轻一些,怀疑是新命天下兵马元帅的郑王李邈。

  嗯,这种场合,皇太子与郑王左右侍坐,说不定李豫真起了什么暂不可对人明言之心啦……

  使李汲又惊又喜的是第三人,虽然契阔数载,且比过往颇显老相,但分明就是齐王李倓嘛!这家伙终于被他大哥给放出来了?

  掐指一算,也是,这李亨驾崩业已五载,则李倓再怎么结庐守丧,恪尽孝道,也总该到了大赦的期限了。

  叩拜之后,李豫直截了当地问他:“李汲,卿初归长安,不急来请谒,为何要当街殴捕回鹘使者哪?”

  李汲朝上一叉手,一口气回答道:“臣方自万年县来,其令韦覃审讯得实,有回鹘商贾因私愤而于东市杀我唐人,乃予拘禁,实非回鹘使节属下;而回使赤心却携部属,执兵械,自鸿胪寺策马闯入万年县劫囚,斫伤狱吏,恶逆非道,践我唐律——证据确凿,人犯亦皆供认不讳。

  “杀人偿命,其回贾拟绞,于回使赤心等则非万年令所可决也,当暂缧绁,而呈文京兆府、刑部——相信两署很快便将奏上陛下了。”

  他特意把“证据确凿,人犯亦皆供认不讳”这句话一字一顿,咬得极重,李豫听了,不禁皱眉。想要再质问李汲几句,又觉有失身份——固然担心损及唐回两家交谊,甚至于引发回鹘兴兵来犯,但这种明显的软弱之辞,它就不能够出于帝王之口啊。

  于是斜睨李倓,沉声问道:“贤弟于此事,如何看?”

  李倓心说我如何看,你还用当着李汲的面问吗?这分明是要借我之口,帮你去斥责李汲了……不禁暗自憋闷。

  ——李倓是被李适给扯来的,而李适则是被卢杞及时通传消息,请他入宫为李汲分辨一二,并且求求情。

  回鹘人无论使节还是商贾,官员还是平民,在长安城内骄恣不法,非止一日,无论官民百姓,尽皆痛恨,卢杞也不能外。但问题是,朝廷正有求于回鹘,包括鸿胪寺、京兆府在内,各衙署多秉承上意,刻意回护回鹘人,起码也于彼等恶行特意偏过头去,权当瞧不见,则除非惹到自己头上,卢子良又岂肯做出头鸟啊?

  再者说了,就他这品位、身份,即便有皇太子做靠山,倘若涉及相关情事,多半也得脱一层皮,还未必能够得着什么好结果。

  不仅如此,卢杞也不希望李汲插手这路事,即便今日无巧不巧,竟然当街撞上,则以卢杞之意,节帅最好找个合适的台阶落场,暂让一步,由得那些回鹘人逸去吧——反正长安城内治安也不归你管不是,何必无事生非,惹祸上身?

  然而事态的发展说道起来漫长,实际却入电光火石一般,卢杞起初没来得及插话,等反应过来,却又失了拦阻的良机了——当节帅已然怒发冲冠,且摆正车马,不但要惩治回鹘人,还要顶撞鸿胪卿,这时候他卢杞若站出来说话,可能被当成是吃里扒外,拉偏手啊。固然皇太子许了他好官,很大程度也是看在李汲的面子上,则若失了李汲的信任,只要在皇太子面前稍稍歪嘴,卢子良必定前途黯淡。

  但卢杞终究不能只跟河岸上干瞧着,他必须得站好在李汲幕下的最后一班岗,才能顺顺利利,迈入中朝官员行列。于是见李汲等前往万年县,而鸿胪卿韦少华也疾驰而去,卢杞当即辞别崔措一行,打马来找李适,既是通风报信,也是求取援助。

  李适听闻前后因果,亦不禁有些气恨——长卫你那么多事干嘛?但终究李汲西归,是他一手策划,欲待缓急间可引为奥援,此时此刻,实在不可能撇下李汲不管啊。当即遣使进宫,请求谒见,并且在反复考量过后,又派人去通告李倓,把齐王叔也扯上作陪。

  李倓守丧已毕,返回长安城内,但从此再无缘挂上什么职司,而只能在府中锦衣玉食,混吃等死了。据说他最近时常召杜甫前往宴饮,诗词唱和。

  其实李倓早就跟李泌说过,他对杜子美的文风并不怎么喜爱,但问题是当世诗词名家,还在京的多任显职,李倓不敢跟他们多有来往,担心引发乃兄的疑忌;只有杜甫身为工部员外郎,一连数载不能升迁,在朝中属于毫无能量的边缘人士,加上又是李倓故吏,这才可有交往的借口。

  李适知道,李倓与李汲的交情,未必在自己之下——终究李汲曾经闯殿救过齐王叔一命啊,且同在陇右,数载御蕃——则李倓是肯定乐意帮李汲求情的,由此才恳请共同入宫去觐见皇帝。

  李倓果然不俟驾而行,急匆匆地,叔侄二人便一同进宫了。李豫正在与李邈说话,请入二人后,才刚寒暄几句,鸿胪寺卿韦少华便有急奏呈上。

  当年李适出任天下兵马元帅,东行征伐史朝义——其实他本人只到陕县而止——李豫钦命殿中监兼御史中丞药子昂为左厢兵马使,前潞州大都督兼御史中丞魏琚为右厢兵马使,中书舍人韦少华充元帅判官兼掌书记,给事中兼御史中丞李进充元帅行军司马,因为这四人都是他东宫故吏,相对比较可信一些,故而用以监护李适。

  韦少华就是由此才年方四旬,便升为鸿胪寺卿,围玉着紫的,颇受李豫信重,且李豫曾私下暗示朝臣,说韦少华再多历练数载,可有宰相之份。由此韦少华上奏,云李汲如何跋扈无礼,擅捕回鹘使臣,恐致两家兵争,李豫览奏,不禁勃然大怒。

  李适一瞧老爹怒形于色,不禁战抖,遂不敢发声,只是以目示意李倓。李倓心说李汲对我是有恩的,则我若不开口为他说话,说不定皇帝反倒会起疑心,因此整顿衣冠,行三跪九叩的大礼。李豫就奇怪啊,这都进来半天了,突然间又拜我干嘛?

  “你我兄弟情厚,非比他人,且又在禁中,则当两儿之面,拜朕何事?”

  李倓道:“臣弟恭贺陛下,得此忠纯耿介之臣,则我唐兴盛有望了!”

  李豫心说原来是想为李汲求情啊,竟然抄袭老祖宗的故智……

  据说当初唐太宗李世民某日罢朝返归内宫,气恨恨地自言自语道:“我必杀此田舍奴!”文德皇后长孙氏就问了:“大家所嗔怨者是谁?”李世民道:“是魏征老革,竟敢当众辱我!”长孙氏当即返回后寝,换穿上翟衣礼服,下殿叩首。李世民惊问她为何大礼参拜,长孙氏解释道:“妾听说唯主君圣明,臣子才能恪尽忠悃。今魏征敢于直言进谏,是非大家圣德,不能有此忠臣也。因此恭贺大家。”

  由此李世民转怒为喜,且从此更加器重魏征了。

  老祖宗的轶事,皇室子弟无人不知,因而李倓一时惶急,便即效仿,李豫一见之下,自也心知肚明。面对这种状况,他也不便发脾气了,只得伸手搀扶李倓起来,并且问他:“卿所云‘忠纯耿介之臣’,是指李汲么?今李汲冒触回鹘使臣,此事大有害于国,卿为何还要恭贺朕呢?”

  李倓趁机进言道:“李汲德行,陛下所素知也,虽略嫌操切、莽撞了些,然事关唐回两家交谊,岂敢孟浪行事?臣料其中必有缘故。且回鹘仗势相欺,恣纵不法,长安城内上下皆怨,臣弟虽在家中吟诗、饮酒,不预国事,亦颇有所耳闻。如前月彼等出鸿胪寺,入坊市强暴,并逐长安令邵说于含光门之街,夺其乘马而去,有司竟不能禁……

  “两国交谊,固然重要,然陛下天威,与我唐律法,难道便不重要了么?倘若任彼横行而不惩治,唯恐官皆谗回,或有私与沟通者;百姓、将兵则皆惧回,若其一朝来侵,竟致无人敢御,岂不凶险?

  “从来小穴不堵,大堤为溃,微渐不防,终成巨祸。恳请陛下召李汲来,细问其中曲直,若果是李汲粗莽冒犯,自可别论;倘若事出有因,其曲在回,正好趁此机会责惩之,警诫之,以杜可能之弊。且若回实无礼,有司论罪,陛下终宽宥之,也可见我唐待回之厚,反是市德于回鹘可汗也——陛下垂听。”

  听完李倓之言,李豫也不禁垂首沉吟,少顷,转向李邈:“汝以为如何?汝叔父所言,朕可能尽用否?”

  李邈忙道:“儿臣虽荷重任,其实年轻识浅,只知闭门读书,则于此等国家大事,焉敢置喙啊?且皇太子在侧,陛下不当先问儿臣。”

  李豫这才有些不大乐意地望向李适。

  李适叉手道:“其实儿臣于此事,颇听说了一些传言……”就此将卢杞所言,转述了一遍,最后也就卢杞的建议回禀道:“儿臣以为,齐王叔父所言有些道理,回鹘暴恣,不可过纵……”说到这里,话锋猛然间一转:“然若要责惩之,警戒之,实以李汲为最佳人选。”

  李豫多少有些茫然:“这是为何?”

  李适道:“儿臣所虑者有三:其一,李汲本非朝臣,且是武夫,则初归京师,与回使相争闹,明非朝廷所授意也,是其私人之行,可以此来敷衍可汗……”

  李豫徐徐摇头,心说:这种藉口,怕是无可取信于对方吧。

  只听李适继续说道:“其二,李汲亦受回鹘可汗敬重,赐予吐屯发之号,且今日亦打出其旗帜。则若可汗不怿,陛下可推说此乃回吏对回吏也,我唐不便辨其曲直,当交可汗裁处……”

  李豫微微颔首,心说:唉,这倒不失为撇清的好借口咧。

  “其三,”李适略略放缓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李汲将任朔方,其地近于回鹘,则回鹘友朝廷而不友朔方,于国家有利……”

  此言一出口,众皆悚然,就连李倓都不禁侧目而视李适,心说这种理由你竟然也能够想得出来?!

  李适的意思,李汲出任朔方节度使,其军区距离回鹘最近,则若如同昔日仆固怀恩那般,与回鹘可汗交厚甚至于有亲,万一两相勾结,引寇入关,则必酿成大祸啊——仆固父子不就曾经起意召回鹘兵南下来助其叛乱的么?则若因为此事,李汲失了回鹘可汗之爱,使得回鹘虽然亲近我唐,却与朔方并不和睦,将来联兵御蕃,李汲也指挥不动回鹘兵,则朝廷便可无忧了。

  对于将李汲从河北召回之后,究竟置于何镇,朝中是曾经有过暗中激烈交锋的。按照李适的意思,自然距离京师越近越好,但李豫也不傻,明白儿子这是在给自己厚植羽翼,由此才召崔祐甫等人前来密谈,最终敲定了朔方。

  因为朔方镇兵虽雄,终究距离长安路远一些,即便李汲起了异心,也不可能长驱直入,兵临城下。而且吧,郭子仪、仆固怀恩虽罢,朔方却长期无帅,因为骄兵悍将,无人可以统御,则交到李汲手上,他若掌控不住,自然不会威胁中朝,他若掌控得住……等于断了“亲家翁”一臂!

  李豫父子既相争,也相知,李豫能够明白李适的用意,而李适对老爹的心思,多少也能猜着一些,由此在得到卢杞的提示后,便想出来这么个主意,假意提防李汲,其实为他开脱——且先逃过这一劫再说吧。

  李豫至此,已有定见,于是便召李汲进宫来。他当然不会当面称赞李汲,夸李汲做得好——因为打算小惩大诫,完了把回使赤心一行全都放了,并再给些赏赐作为补偿;若李汲肯听命道歉自然最好,可惜这鲁夫多半不从——但若当面呵斥吧,又显得朕太回护回鹘人了,有失皇帝尊严。因此才以目示意李倓,那意思:兄弟,你且帮忙站出来唱个白脸儿吧。

  李倓无奈,只得苦着脸质问李汲:“蕃贼步步紧逼,国家尚无反击之力,方仰仗回鹘之助,你却无故……也不算无故,竟然当街捕拿回鹘使臣,则若有损两家交谊,败坏国事,如何是好?你今是朝廷重臣,并非昔日区区散职武官,岂可不知小大,不明轻重,如此孟浪行事啊?!”

  其实吧,李倓心里未必不是这么想的,倘若犯事的并非李汲,而是其他朝官,早大嘴巴抽上去了。

第四十五章、犬戎入镐

  李倓责问李汲,李汲看对方的神色,自然明白是皇帝授意……这样也好,有些话真不方便直接跟皇帝说,那就只能委屈齐王你啦——

  “臣有一事不明,恳请大王垂示。”

  “何事?”

  “是国家社稷为重,还是草人百姓为重?”

  李倓闻言,不禁一愣,随即有些犹豫地回答道:“自然是国家社稷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