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朔方旧将中,那些名高位重的,比方说先锋兵马使白元光、都虞候常谦光等,他暂时都没敢碰,只是着力拉拢此前遭压制的李光弼派,其中陈利贞年纪最轻,素有勇名,更关键接触过后,发现小伙儿没多少花花肠子,由此先给提拔到身边来。
随即勤练士卒——主要是防军,至于那六营协军,则交给了他们一项重要的工作,那就是先期疏浚和修补汉渠、唐徕渠的南段。
峡石附近,黄河激流奔涌,落差很大,由此才能开渠北输,灌溉一方。李汲就利用这一便利条件,多建水车,于鸣沙城西北面按照魏州旧制,造起了大片工坊来,仍由贾槐、老黄主其事,打造和修理兵器。
因为附近除池盐外,还富产陶土,李汲遂又起意建造陶窑,制作陶瓷器作为副业。只可惜老黄召集工匠殚精竭虑,忙活了好几个月,也仅仅烧出些粗瓷而已,只能内部消化,根本不可能外销……哦,外销回鹘还是可以的,但回鹘穷人未必要用到多少陶瓷器,而回鹘贵人么,输自唐土的上好青、白瓷都见过不少啊,压根儿瞧不上眼。
李汲一番忙活,然后就接到杨炎从灵州递来的书信,责备说虽然秋收在即,但朔方镇真不是靠田赋维持的啊,节帅你不能无计划地乱花钱哪,稍稍收敛一点儿行不?要不然不必等到明岁改制,我明天就打包行李告辞了!
李汲赶紧回信,将自己所作所为,备悉说明一番,说我志在长远,所搞的都不是一锤子买卖,这些投入都是必须的啊。当然啦,我也知道府库空虚,杨君理财不易……好吧到此为止,过年之前,我不再上马新项目就是了。
只可惜,很快就到了防秋的日子,李汲被迫又要舍一大笔财货了。
今秋吐蕃的主攻方向,不出李汲所料,仍是安西、北庭,但同时也分派少量兵马集结陇右,迫使唐廷复召关中各镇兵马,塞于秦、陇一线。难免有朝臣上奏,说朝廷为了拱护西京,被迫年年调集大批粮秣物资,用于防秋,但蕃贼却未必年年都来侵扰陇上,则是以其逸而使我劳,虚兵佯动,便耗我无穷物资——实非长久之策啊。
其实道理谁都懂得,问题是无人能够拿出应对的良计来。李豫召集重臣,连开了好几天的会,最终得出的结果仍旧是:催促朔方发兵西出。
此举主要目的,是牵制吐蕃兵马,使不能全力攻打安西、北庭,甚至于被迫抽调西线兵马东援——年年都由得你调动我,我也必须使你疲于奔命才成啊;而且若是由此探明了蕃贼在陇右的兵力确数,诱引其北救,则唐关中兵马便有望逾陇邸而复陇右。
鄯、廓先不敢想,但望能够规复秦、渭等州,打通前往剑南道的大路。
其实去岁的大致方略也差不太多,但朝命颁至灵州,浑释之却不肯派发一兵一卒——因为没有出兵的钱粮。今年情况并不比去岁为好,且李汲才刚入镇不久,希望他很快便能足食足兵,大军西进,自然是痴人说梦了。由此唐廷最终决定,在每年定例的粮秣和二百万匹绢外,命河东多输五万斛粮给朔方,长安也多调拨二十万钱……
那既然给了你开拔费了,朔方总不能再诸多推诿了吧?
李汲得报,急归灵州接旨,随即召集诸将,商议对策。浑释之首先表态:“节帅方于鸣沙编练新军,所费比往年为多,导致府库更为空虚,而朝廷所拨付的,不过杯水车薪而已——实不宜发兵啊。”
李汲皱着眉头说:“副使所言有理,然而若收钱粮,却违旨不肯发兵,恐怕难以交代。”展开地图,指点给诸将看:“今蕃贼主力都在西线,河西、陇右,驻军必定不多,且朝廷并未命我规复两地,只是要牵制蕃贼,使不能全力以谋安西、北庭而已。故我之意,止从鸣沙军中发数营兵往,以新泉守捉为基地,稍稍迫近和戎城……
“若和戎城易取,便攻克之,可以威胁昌松、姑臧,蕃贼不敢不救;若已有重兵塞和戎城,我军稍稍鼓噪数日,全师而返,于朝廷也勉强可以交代了。”
咱们只是受命去骚扰、牵制的,真用不了太多兵马,消耗不了太多钱粮——朝廷赏赐虽然有限,直接给还回去,那也肉痛不是?
诸将闻言,尽皆颔首。但随即白元光便请令道:“鸣沙军既是新编,恐不便用。无须节帅出马,末将领定远城军,走此一遭便是。”
随即常谦光、侯仲庄、何游仙等,也俱请命。
主要是按照李汲的意思,此行并无什么风险,甚至于有可能只是去武装游行一回;则自家兵马走此一遭,便无功劳也有苦劳,总能多少挣得些功绩吧。
李汲心说不发兵则罢,若发兵,我是一定要亲领的。一则他久不御蕃,难免手痒;二则也正好趁此机会亲身觇看河西形势,为将来挥师西进,规复甘、凉,预先做些准备。
此外还有一点,唯有自己亲领兵马,才能藉此显扬声名,否则功劳、名声都是别将的,自己沾不到太多光啊。倘若朔方军都在掌控之中,乐于为其所用,那正不必节帅去跟部将抢功劳,可如今么……
也不便一概驳回诸将所请,于是最终决定,李汲亲领四营鸣沙兵先行,白元光率四营定远城军前往新泉守捉会合——总计出兵四千,都用骑军。
九月中旬,李汲率部离开了鸣沙,所领四营骑兵分别由陈利贞、韦皋、高崇文、李奉国四将统领,尹申、严庄为随军参谋。
沿着黄河西行,五日后抵达丰安军,丰安军使任敷开城出迎。
李汲却先不进城,而是立马高阜,四下观望,随即喟然而叹道:“可惜啊,可惜……”
丰安军南临黄河,与灵州附近一样,水利资源颇为丰富,即便只是沿河十里内开辟耕种,都足以安置五到八万农民。奈何灵州西面有贺兰山,丰安军北面却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戈壁,完全无险可守……
重兵集团想要经此南侵汉地,难度是相当大的——运补难以跟上——但小股游牧民族的袭扰、抢掠,却根本拦不住啊,由此空置沃土,却无人敢来久居、耕殖。
丰安军的设置,完全是为了保障灵、凉两州间的河北通道,因而是座纯粹的军事要塞,天宝年间置军八千,马一千三百。至于非军事人口,仅仅将士家眷六七千而已,且还多半倚城而居,随时可以撤入城内,开辟土地不过数千亩,多数仍以畜牧为生。
而迭经丧乱之后,如今的丰安军更是大不如前,城池多处残破,未能完善修补。入城之后,李汲询问任敷,得到的数字是:今辖区内百姓不过两千余人,城兵数在四千左右,战马更为稀缺……
李汲原本还想从丰安军再拉些兵马带上的,见此情形,只得作罢。当下关照任敷,全力保障大军粮道,同时遴选出三五十名勇健来,充作向导。
休歇一日后,继续西进,又四日抵达乌兰城对岸。乌兰城设有新泉守捉,于黄河两岸俱设堡垒,卫护通道。此城本属会州,天宝后由河西节度使统领,等到凉州陷蕃,河西罢废,才又依从前的行政规划,从属于关内道。
李汲在新泉守捉的河北垒侧驻军暂歇,尚未等到白元光率定远城军赶来会合,先有一条小船穿越波涛,靠拢北岸,随即一员紫袍大将纵身而上。
李汲得报,急往相迎,牵其手云:“岂敢劳动白帅亲身前来啊?”
——此人正是安西、北庭行营节度使白孝德。
白孝德高鼻深目,胡须卷曲,一望可知不是汉人——他本是龟兹王室后裔。贞观二十二年,唐军追逐西突厥而入西域,败灭龟兹、焉耆等国,设置安西都护府,其治所便在龟兹。据说白孝德少年时常在唐营旁玩耍,受其影响,长成后便投唐军,积功而成偏裨。安史之乱时,安西都护府长史李栖筠选拔七千精锐西向勤王,白孝德便在其中。
河阳之战,白孝德在李光弼麾下,阵斩史思明军中骁将刘龙仙,就此声名鹊起——李汲也由此与之相识,当时颇有争竞之心。
河阳失守后,安西、北庭行营退驻河中翼城,因为节度使荔非元礼横暴,导致军变,身首异处,军中乃共推白孝德为主,唐廷无奈之下,亦只得追认。等到河北平定,唐廷徐徐罢撤河中节度使,调走驻在河中的各部兵马,而于安西、北庭行营,则迁到了会州,用以保障会宁关。
所以如今新泉守捉理论上该归白孝德所领,李汲既然想以新泉守捉作为前进基地,不可能不先期派人去知会白孝德啊。但他没有想到,白孝德竟然自己渡河跑了过来。
让入帐中,寒暄过后,白孝德便问:“李帅此番出师,可有一举规复凉州之意啊?”
李汲闻言一愣,随即答道:“虽领朝命,不过牵制蕃贼,不使全力以谋安西、北庭罢了。且君看我带来不过数千兵马,哪有实力收复凉州呢?”
白孝德双目炯炯,注视李汲,一字一顿地说道:“若李帅有此意,会州五千西州子弟,愿附骥尾!”3
第六章、真蕃假蕃
当初李栖筠发七千安西精锐东向勤王,北庭亦同样发兵,加上于阗国王尉迟胜带来的兵马,总计一万五千,就编组成了安西、北庭行营。
然而数经激战,行营兵将日少一日,却不能得到补充——倒是逃散的也不多,因为老家太远,根本回不去——如今剩下不过五千出头罢了,抑且物资匮乏,粮秣难继。
白孝德朝李汲大倒苦水,说西州子弟无日不引颈西望,渴盼归乡,奈何却被蕃贼攻陷了凉州,继而是甘、肃等州,切断道路。这有家难回就已经很凄惨了,近年来蕃贼却又图谋安西、北庭!眼睁睁瞧着家乡将落敌手,偏偏自己丝毫也使不上气力,则将士们心中煎熬,不问可知也。
白孝德道:“我已数次上奏,恳请发兵规复凉州,我西州子弟愿为先锋,奈何朝廷困窘,只有固守之力,而无反击之势。近日来麾下兵卒日有逃亡者,多云即便千山万水,道路凶险,等若死途,也望能够死在故乡,与家人同朽,而不愿客死中原……
“尤其军中多胡,若闻其族陷于蕃贼之手,未必将来阵前,不会俯首降蕃啊……李帅为天子爱将,又奉命镇守朔方,肩荷重任,则若能挥师西向,规复甘、凉,打通西域,西州子弟俱将为李帅效死!”
李汲听了,也不禁有些惨然,但还是好言宽慰白孝德,说:“安西、北庭,如朝廷一臂,岂可轻弃?且李某昔在陇右,有同袍郭昕、李元忠等,如今俱在西陲,无日不念前往援救。此番奉诏而领朔方,便有进复甘、凉之意……
“只是时机未到啊——我初领朔方,军心未定,且钱粮两蹙,因而今日只能领此四千军来,聊为安西、北庭之策应罢了。”
眼瞧着白孝德双瞳中流露出失望之色,李汲急忙指天发誓道:“但李某不死,稍稍积聚数岁,必请圣命,大举西出。若违此言,五雷轰顶,死于非命!”
看白孝德的神情,似乎并不怎么相信……但李汲肯做此等表态,就已经挺让他感激的了。于是摆手道:“李帅不必立重誓。在某看来,若朝廷始终难以振作还则罢了,若有逐蕃之日,则唯郭令公与李帅可以率师建功也。奈何令公垂垂老矣,不知还能悠游几日……”
李汲心说哪怕郭子仪年轻力壮也不成啊,李豫是绝不会放心他出领大军的……即便换了李适做皇帝,怕也不成。
“……由此,我等西州子弟所能寄望者,唯李帅而已。恳请李帅勿忘初衷,哀怜我等,积谷不懈,练兵不辍,以期得有规复甘、凉之日。”
其实白孝德最期盼的,自然是自己能够担任西征军统帅,亲自领着麾下西州子弟归乡,可惜不现实……一则他终究已经五十多了,精力日衰,不复当年之勇;二则所领不过五千兵马而已,且无特别际遇,朝廷不可能再大规模扩充其军。
终究他是荔非元礼遇害后,以偏裨身份受将卒拥戴而上位的,朝廷虽然被迫捏着鼻子认了,要说天子、宰相,心里毫无疙瘩,那绝不可能啊!
由此才特意跑来,怂恿李汲前去收复凉州,但看情况,起码本年度朔方军不可能大出……于是恳请道:“我愿相助一支兵马,追随李帅西征,恳请李帅俯允。”
李汲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实话实说:“白帅肯施援手,汲铭感五内,本无不允之理,奈何朔方钱粮实不充裕……”你别想趁机把安西、北庭行营拉过来,吃我的军粮啊——因为我知道,你那儿比我更穷!
白孝德不禁尴尬地笑笑,拱手道:“不过数百精锐而已,担心彼等长居会州,铠甲生虮,乃请李帅领了,往凉州去撞撞蕃贼……”
李汲心说就几百人的话,短短几个月间,我还不至于养不起,当即首肯。于是白孝德告辞而去。
但是李汲没想到,安西、北庭行营最终渡河北上的,虽然确实不足千,却有八百多兵!他不禁回想起自己当初请几百兵去救马璘,跟程元振打擂台,最终到手的九百九十九骑……这也算是现世报吧?
此外出乎意料的,领兵之将竟然是个熟人,乃是当初在河阳归降李光弼的高庭晖。
白孝德对此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知道麾下将兵多数骄横——否则也不会发动叛乱,杀死荔非元礼了——生怕不服指挥,惹恼了李汲。唯有高庭晖既不是安西、北庭的旧将,乃是河阳之战后划拨过来的,且又曾与李汲在战阵上较量过,勉强可以算是李汲擒下的俘虏,相信不敢轻易在李汲面前奓毛吧。
此后又数日,白元光终于到了,由此李汲便命定远城兵与安西、北庭军先行,杀向凉州,直取和戎城,自己领着鸣沙兵落后一日路程。陈利贞、高崇文等私下跑来请命,愿为先行,而且明确表示,信不过白元光——
“鸣沙军虽然新练,今所出者,多为节帅自河北带来的魏博强兵,便逢蕃贼主力,也可以一当十;定远城兵虽号精锐,终究数载未曾面敌,未必能用啊。且白元光跋扈倨傲,遇强未必肯死战,遇弱则必为小利所惑,不宜使为先行也。”
李汲朝他们笑笑:“若将定远城兵说得如此不堪,则不能为先行,难道放心留为合后乎?”
众皆默然。李汲一摆手:“我自有考虑,君等且退。”
黄河以西,地势渐高,莽荒之中,高峰陡起——是为琵琶山和姑臧南山。唐朝曾在山南的高原之上,设有张掖、乌城等多个守捉,如今俱为吐蕃所破;而于山间名为“硖石”的交通要道,六十多年前,凉州都督、陇右诸军大使郭元振曾建和戎城,控凉、兰之险,位置极为重要。
根据此前的探报,吐蕃方面攻陷和戎城之后,唯留三四百兵镇守,李汲希望可以利用唐军对此处地形、堡垒规划都相对熟悉的长处,发起突袭,尝试一举将之收复。若得和戎,则向北,昌松、姑臧之间再无险要;向南,还有机会威胁兰州重镇广武。总而言之,吐蕃对此是不可能置若罔闻的,或南或北,一定会调兵前来封堵。
则若兰、渭、秦、陇之间的蕃军北上,集结于大震关东的唐军或可趁势杀出;倘若昌松、姑臧的蕃军南下,河西地区防御空虚,相信马重英再不敢施全力以攻打安西、北庭了吧?
直取和戎城,说不上一箭封喉,也起码能在敌人要害附近擂上一拳了。
当然啦,这是就战事顺遂,短时间内可以攻下和戎城来考量的。但和戎城地势险要,守军虽然不多,奈何攻方也无十倍之力……打不下来的可能性同样很大。然即便久攻不克,仍有望调动南北两线的蕃军来救,只是若遭前后夹击,己军必陷危地,啥时候主动撤退,是需要仔细考量,并且立下决断的。
唐军由东而来,但到和戎城下,必须北向攻击,和戎不克,威胁不到凉州腹心,最可能遭受到的,乃是来自南面兰州蕃军的攻击。但和戎城北一马平川,城南却是险峡山路,然后是相对平缓一些的狭窄谷地,便于数量不多,却多为骁勇骑兵的唐军用武。由此李汲才紧紧捏着从鸣沙带出来的本部兵马,不投入第一批攻城部队,而打算用来阻击来自兰州的吐蕃援军。
然而他根本料想不到,本部兵马才刚踏入高原,突得传报:“和戎城,一鼓已下矣!”
李汲闻言,颇为吃惊,忙问:“是如何攻下的?”
报捷的骑士回禀道:“白将军趁夜抵近城下,突然燃火擂鼓,其后身先士卒,扑入城中。蕃贼惊惶自乱,斩首百余级,余皆开北门溃去矣!”
李汲忍不住回望麾下诸将,诸将尽皆面有愧色——瞧你们还说白元光和定远城兵的坏话呢,他们可是勇猛得紧啊!
于是挥师急进,会白元光于和戎城中。白元光得意洋洋,将所斩获的敌兵首级陈列出来,请李汲检视,李汲细细一瞧,不禁皱眉。于是用马鞭拨拉了一番,转过头去,冷面以对:“汝说这些都是蕃贼?难道汝从未见过蕃人么?!”
白元光略显尴尬地一笑,拱手道:“实实的都是些杂胡、西羌……然胡、羌多附蕃,实为蕃人守此和戎城,终归都是敌兵,那是错不了的——末将岂敢杀良冒功呢?”
李汲却还是皱着眉头,不肯舒展,随即便召白元光所报,此战有功的数十名将兵过来,详细询问当日情况,并且问他们:“汝等在城中所斗,难道俱是羌、胡?难道未曾见过一个真蕃?”
众人不禁面面相觑,随即禀报道:“本为夜战,都是顶盔贯甲……便无盔,也着毡帽,昏黑之中,有无真蕃,实实的不易分辨……”
李汲背着双手,原地徘徊,良久沉吟不语。
一般情况下,分辨游牧民族,主要靠服装和发式,如今献上来的全都是首级,服装自然无从说起,那就只能看头发了。陇右、河西的羌、胡多数都是髡头,有的剃顶门,有的剃两鬓,或剃得多,或剃得少,或将余发披散,或将余发结辫,各不相同,实话说就连李汲都难以明确区分。但吐蕃之俗则不髡发,男披而女辫,最重要的,习惯在脸上涂抹赭粉——大概是为了抹匀高原红吧。
如今白元光献上来的这些首级,几乎全都有多多少少的髡发痕迹在,且无一人赭面者,可见全是杂胡、西羌,而没有一个真蕃。虽说陇右、河西的羌、胡基本上已经全都投靠了吐蕃——仍附唐的,早就随同内迁啦——作为仆从军出现在战场上,本属寻常之事。但李汲考虑到,和戎城乃是要隘,即便吐蕃方面再不重视,也不至于纯任羌、胡,而不派些真蕃来监护吧?
真就这么巧,真蕃全都逃走了,我方连一颗首级都摘不到?
犹疑少顷,猛然间想起,便问:“高庭晖何在?”
白元光回禀道:“高将军率安西、北庭兵往逐溃敌下原,方得报,已至昌松城下……”和戎、昌松之间,也不过四五十里地而已。
李汲不由得一跺脚:“谁叫他往昌松去来?!”
白元光道:“因和戎城一鼓而克,可见蕃贼留守兵力空虚,或皆胡羌也,高将军乃往昌松城下以觇贼势,看看是否可取……我已将战马暂借他数百匹,即便遇敌,也当能安然逸归,节帅勿忧。”
正说话间,快马来报:“高将军已至昌松城下,蕃贼见我来,大惊溃走——今昌松已是空城矣!”
李汲当即下令:“命高将军不得擅进昌松城……即刻率军返归和戎来!”
众将都表不解。李汲解释道:“和戎城还则罢了,昌松乃是姑臧南面门户,若昌松不守,姑臧岌岌可危,蕃贼陷我凉州非止一日,焉能不知其中关窍啊?今和戎轻下而昌松复不守,且未见一个真蕃在此,疑乃诱我之计也!
“去岁朝廷便命朔方发兵,攻凉州以牵制贼势,此事知者甚多,而蕃贼潜于长安的细作也必知晓。则彼今岁再攻安西、北庭,岂能不虑我朔方军之西来?多半已然设下圈套,而以和戎、昌松为饵,欲灭我于平原之上!”
白元光一梗脖子:“蕃贼若欲围我山间,尚且可虑,若使我下平,是自取死路耳!节帅不必惧怕。”
李汲长出一口气,耐着性子解释道:“君勿轻觑蕃贼也。固然蕃贼耐山间战,而骑兵不如我唐,然今我唐失甘、凉,而蕃贼得之,牧场俱落贼手,岂可不刮目相看?且我若下平,蕃贼必将兵塞山南谷道,断我粮路,如此无须来战,只须固守姑臧,我便陷于死地矣!山北往新泉去,多是戈壁、荒漠,数日间难觅水源,而我唯有此道可走……倘若蕃贼趁势追杀,我等恐无孑遗矣!”
白元光听了,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随即李汲急命人南下探查,当日晚间得报——“山南多见蕃军旗帜!”
李汲慨叹道:“果不出我所料……”随即顿足:“怎么高庭晖还不肯回来?!”3
第七章、郝门佳婿
李汲确乎一脚踩中了陷阱,而且这陷阱正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李汲出任朔方节度使,还在夏季,这消息便已通过细作报至了逻些,马重英不禁有些头大——他吃李汲的亏也不是一回两回啦,且此前李汲还不过陇右偏裨而已,如今却为方面统帅,若再让这厮掌控住了强大的朔方军,必是吐蕃心腹大患啊!
乃与亲信们反复商议,得出的结论:今秋我将兵去攻安西、北庭,李汲必率朔方军西出,来谋凉州!
一来么,唐廷去岁就有过这种决议了,只是当时朔方无主,抑且钱粮不足,兵将不听调遣,故此未能成行;如今李汲掌朔方,他是唐皇爱将,必为补充粮秣啊,也必定不敢有违唐廷之命。
二来么,以李汲的性子,闻战则喜,若有机会收复河西,他岂有不来之理啊?
反复筹商,判定朔方军西出,可能有两个方向,一是过和戎城直取凉州腹心之地,二是南下出会宁关,攻打兰州。
前一条道路相对近便些,而且若能攻下姑臧,收复凉州,对吐蕃方面的威胁也更大;后一条道路迂回绕远,安全系数比较高,但于总体战局而言,价值不大。
马重英说了:“李汲惯弄险,多半会自北道来。且北道虽狭,难行大军,李汲却善将千百精锐,出我不意,以定胜局。且若其行南道,声势必大,不能惑我,便觇知其势再布置人马,亦不为迟也。”
由此决定,在北道给李汲设一个圈套,诱其下平,入踞昌松,然后断其后路,再发大军围剿。
“便不能获李汲,亦当重挫其势,使朔方再不敢正眼相觑我吐蕃也!且若败后,唐皇震怒,将之调离朔方,那便最好。”
马重英为此特意削减了西线的兵力——因为对于地广人稀、城寨林立,而且唐军守意甚坚的西域地区,必须下水磨功夫,徐徐图之,想要一口气压上数十万兵马,以期一朝而定,那是毫无意义的——而藏重兵于凉、兰两州。
其中,大将绮力卜藏坐镇广武,所部蕃羌联军两万,主要任务是及时北上切断朔方军的退路;倘若朔方军实自南道会宁关来,则当归守兰州州治金城,以待增援。马重英亲率步骑兵三万,隐藏在姑臧以北地区,作为攻打朔方军的主力,而若李汲南取兰州,他便发一支精锐过和戎城,西出以威胁会州,迫使唐军回师。
安排已定,香饵落下,唯等鱼儿上钩了。虽说也有人表示不满,说朔方兵最多五万,且不可能全出,加之北道狭窄,若向和戎城,一万人马顶天了,大论你有必须南北排定五万大军去对付他吗?
马重英对此的回答是:“李汲不死,我不得安!”
对方就暗中撇嘴:切,你不过想要找回当初临蕃城战败的面子罢了……
马重英其实高看了李汲。即便以李汲之能,仅仅入镇朔方不过半年而已——况且他还去回鹘跑了一趟,浪费了数月时间——实不足以将军权彻底握在手掌之中,这便使得本岁西出,纯为骚扰、牵制,而绝无规复凉州寸土之意。
——哪怕顺利攻克了和戎城,最终也必须放弃啊,因为此城所处的位置,或附凉,或附兰,而当南北两州都掌握在敌人手中的时候,实无久守的意义。
由此李汲仅仅拉出来四千骑兵,即便加上安西、北庭的援军,也不过半万而已;相比之下,便无马重英设谋,镇守凉、兰两州的吐蕃人,以及各部胡、羌仆从军,原不下两万之数。倘若唐军行动迟缓,被敌人多面包夹上来,困陷于姑臧南山之中,即便最终取胜,也必损失惨重。
故此李汲所领都是骑兵,以求进退迅捷,不易为敌所困;同时,他也睁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随时关注周边形势,以防为敌所趁——真若是两三万大军汹涌而西,估计他还未必能有那么谨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