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95章

作者:赤军

  李适闻言,不由得后背汗出,急忙分辩道:“不过儿臣一管之见罢了,是否长卫真心,其实无从揣测。然长卫向来性急,不惮风险,陛下亦知——如昔日宫中变乱,他本不在禁城,却丝毫不敢耽搁,匹马而至飞龙厩外,复仗键立门,始保陛下无虞。倘若不是性情急躁,而先自明凤门入,收拢宝应军,后事便不可知了……”

  特意提起李汲当年救驾之功,李豫面色肉眼可见地很快和缓了下来。随即问道:“即便如此,诸镇结盟,实恐动摇朝廷根基,此举大违臣节——卿以为当如何处置啊?”

  李适道:“要看陛下是否允其西征,若不允,乃可召还长卫,当面教训,于同盟诸节度使,亦迁转他任,自然消弭祸患;若允彼等西征,大战在即,不可沮丧将领之志,儿臣以为,于战后再徐徐处置,不为迟也。”

  “则彼等不日便将奏上,朕允还是不允?”

  “此非儿臣所敢置喙也,陛下可问宰相,以及郭令公。”

  李豫瞥了长子一眼,徐徐说道:“怪不得李汲与汝为善,都是一般的焦躁急进……须知为将者性急而覆军,为君者性急而覆国!朕自有决断,汝且退下吧。”

  李适回府后,便密召亲信、左司员外郎卢杞和考功员外郎常衮等人前来,就此事咨询众臣的意见。卢杞自然是帮忙李汲说好话的,乃云:“李帅这是为殿下厚植羽翼啊,由此李帅之身虽在朔方,其力却可施于关中也——臣为殿下贺。”

  常衮却是另外一种态度:“李汲终究是无学武夫,此举必遭圣人之忌,且干物议,殿下应当徐徐疏远之,以免将来惹祸上身。”顿了一顿,又压低声音分析道:

  “安史之乱虽平,武臣之势坐大,内有郭令公,外有诸镇节度,皆望再建功勋,封王拜相,总制一方。而今朝廷财用不足,虽数年也难丰储,致使于西蕃唯取守势,不敢轻易规复失土,武臣由是不满,乃趁此机会相结矣。此风若长,朝廷抚御之威必日堕,地方割据之势必渐成,非但今上忌之,便殿下异日得登九五,恐也将受其制——岂可因李汲是殿下亲近,而反乐见其成啊?”

  李适听了,连连点头:“夷甫所言甚是,大开孤之茅塞……则在夷甫看来,圣人可能允准彼等所奏,颁诏西征否?”

  常衮叹息道:“四镇联名上奏,恐怕还会再加上凤翔,则朝廷焉敢不从?若由此尽失关中、朔方将士之心,百丈之堤,崩于顷刻!然若彼等此去战败,朝廷自可徐徐或罢或迁诸节度,复收权柄;若此番战胜……恐怕祸无日矣!则在臣,是宁可见彼军覆的……”

  正如常衮所言,四镇请战之奏不日便送抵长安,且又数日,凤翔节度副使臧希让、邠宁节度副使李晟、鄜坊节度使李怀光,也陆续奏上。朝廷上下,普遍的心态是:赶走吐蕃人就完了呗,朝廷钱粮不足之际,你们这票武夫多的什么事,添的什么乱哪!但武夫们连起手来,站同样的立场,表同样的态度,即便宰相也不敢轻违。由此最终正式下诏,命五镇合兵,谋复陇右。

  同时命户部侍郎韩滉调度粮秣,发运前线;任命太子少傅、集贤院待制裴遵庆为行军副元帅,衔命西出。

  裴遵庆本是两朝宰相,名高位尊,但他向来不通军旅之事,根本不可能临阵指挥,接受此命,所负的不过监军之责。老人家已经七十多岁了,当然不敢跑到前线去,于是进至凤翔,便即停马,只是派了些幕僚奔赴阵前,打探消息而已。

  因为诸镇不等朝廷诏下,就已然整顿兵马,陆续出征了。

  依照当日宴会之后的四节度布划,泾原、邠宁、鄜坊三镇兵马,并邢君牙所部,杀出六盘北道诸关,进取陇城、成纪。很快凤翔军也呼应而动,臧希让、李晟出南道诸关,循渭水而西,两军会合于朱圉山北,基本上收复了整个秦州。

  于路并未遭受多大的抵抗,因为马重英自从退出会州以后,便知陇右强弱之势逆转,若唐人不发起反攻还则罢了,若是反攻,恐怕难以抵挡,由此先退到襄武,继而又退到洮东,随即由北向南,循康狼山、长城堡、武街、大来谷、南谷、鸟鼠同穴山、龙马山、崆峒山,开始修筑一道稳固的防线。

  防线尚未完工,尚结息便自成纪遁回,随即唐军踵迹而至,双方终于展开激战——吐蕃军总兵力大概在五万左右,唐军陆续汇聚,亦同此数。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其间李晟自宕州迂回,击溃了崆峒山附近驻守的蕃军;尚结息则固守长城堡二十余日,随即发动反攻,击败邠宁军一部,斩杀唐将张蕴琦。

  激战之时,马重英亦遣使而入长安,希望唐蕃两家罢兵言和,秦、渭、成等州既然唐家收去,吐蕃也不讨要了,可以如今的战线划界,其西属蕃,其东属唐。李豫委派崔祐甫主持谈判,崔祐甫于军事不甚了然,乃皆归问郭子仪。郭子仪首先让他质问蕃使:“若两家言和,可保不再侵安西、北庭,且归还于阗镇否?”

  蕃使回复说,一码归一码,咱们如今光谈东部划界,西部的事儿容后再议。

  崔祐甫当即拍案大骂:“安西、北庭,亦为唐土,既云议和,焉可不论?今于陇右,我攻汝守,乃来请和,于西域,汝攻我守,乃云再议——我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人,听闻如此无耻之言!”

  但李豫却有些意动,主要是裴遵庆奏上,说前线目前陷入僵局,而粮草有些供应不大上了——“秦、渭等州,城邑残破,百姓十不存一二,虽当收复,实足为朝廷之累,而非补益也。何妨暂允其和,诸军撤归,任命守吏,徐徐招抚流人,恢复生产,期以三五岁,乃可再谋河湟。”

  命下崔祐甫,崔祐甫不大乐意,再去请教郭子仪,郭子仪就让他去问蕃使:“云以洮东为界,其北又如何?凉、兰两州,可肯还我否?若肯,和议可成。”

  然而蕃使却还是摇头,说那是我家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岂可拱手相让啊?“且两州多草原、羌胡,与中原风俗大异,在我蕃治下,比唐所有,便民得多……”

  崔祐甫当场就掀了桌子:“蕃使无状,岂敢一言而犯我两先帝之讳?!”

  回报李豫,李豫唯有苦笑——他知道崔祐甫不过找借口罢了,但这蕃使竟然口出李治的“治”字和李世民的“民”字,事关天家脸面,那即便皇帝再怎么急于停战,这谈判也肯定继续不下去啦……

  郭子仪闻讯,却只是轻叩几案,自言自语地说道:“彼既不予凉、兰,且看我朔方是否能够收取了……”

  他虽然身在长安,终究是朔方军的老长官,朔方动向,瞒不过他。他早就知道平高盟誓之后,李汲便率那四千朔方精骑归镇了,则以李汲的性格,又是首倡西征的,难道肯就此远离战场,旁观别人厮杀吗?李汲急于归镇,肯定是打算去攻打凉州了……

  正如郭子仪所料,其实李汲的主要目标不在陇右,而在河西,当日辞别诸帅,北归丰安军,便即整训兵马、调度粮秣,做好了西出的准备。

  他送信给杨炎,首先自我检讨,表示歉意,说我知道杨君统筹镇内财计事,不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抑且几乎要无中生有,实在是难为你啦。原本既然量出为入,拟定了计划,便不应当轻易破坏,然而军情瞬改,时机陡至,倘若一时纵敌,必招数世之患,无可奈何,只得劳烦杨君,再帮我筹措些钱粮出来啊。

  而且此去若真能规复凉州,那可比灵州要富庶得多,相信缴获所得,足以填补缺损,而且杨君梳理凉州产出,以供盐、灵,从明年开始,你工作就要轻松多了!

  杨炎不禁叹息道:“节帅先抚之云:‘君且无虑,稍稍疾行,我必待君。’却即打马扬鞭而去,使我不得望其项背……居朔方幕下,何其难哉!”

  但他也知道事关重大,自己绝不能在这紧要关头掉了链子——倘若李汲战败而回,或许会把责任全都推自己身上,甚至于不念旧情,狠下杀手,那都保不齐啊;而若真能收复凉州,你也别吊什么胡萝卜来引诱我了,我以支度之功,大有机会再还中朝!

  于是多方筹措,甚至于倾尽府库,以供军用——这仗打完,我便告辞了,哪怕从此朔方军民一连好几年吃糠咽菜,也不关我的事……

第二十五章、百姓赢粮

  在得到唐蕃两军对峙于洮水以东的消息之后,李汲当即挥师西出,假意攻打兰州,其实兵向凉州。

  但是这手没能瞒得过马重英。马重英坐镇狄道城,指挥前线战事,却于唐军中不见朔方旗号,心知李汲必已归镇。部将提出顾虑:“倘若朔方军趁虚来取兰州,出我之北,挠我之后,事必悬危。”马重英却连连摇头:“李汲之志,必在凉、甘、肃、瓜,而不在兰州……”

  于是命令绮力卜藏谨慎守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一定要拖到天降大雪,唐军被迫退去为止——随军巫师说了,今冬是必定会落雪的,僧侣们对此也无异议。

  然而绮力卜藏兵败丰安军,仅以身免,好不容易逃回姑臧城,稍稍收拢残兵,屁股还没坐热呢,朔方唐军便汹涌冲杀过来了。他起先还打算拒守和戎城、昌松县、白山戍,徐徐削弱唐军的锐势,但李汲用兵如风,朔方军又勇不可当,结果和戎城仅仅守了不到五天,昌松县守了不过六日,便即告陷。绮力卜藏无奈,只得收缩防线,构筑起了姑臧、赤乌、嘉麟的三角型防御阵地。

  李汲领兵迫近蕃军防线,且亲自策马前去观看地势,远远敌眺望赤乌镇,不禁喟叹道:“可惜啊,不得见赤水军全盛之时。”

  赤乌镇是因为附近的赤乌泉而得名的,唐初在此处设置赤水军,额定兵数三万三千人,拥有战马一万三千匹,乃是全唐,甚至于全天下规模最为庞大的一支野战兵团。

  赤水军初设于高祖武德二年,本为安置倒戈来降的粟特贵酋安修仁。其时李轨在凉州称帝,安修仁掌枢密,其兄安兴贵居于长安,自请西行,说安修仁暗结吐谷浑,击破李轨。战后,李渊封安兴贵为凉国公,安修仁为申国公,名列“武德十二功臣”的第一、二位。其于安氏旧部,便改编为赤水军。

  赤水军的主要职责,是隔绝突厥、吐蕃之间的联系,拱卫河西通道。其后突厥败亡,回鹘崛起,与唐和睦,赤水军等于结束了历史使命,方才逐渐削弱,并迁徙于州治姑臧。赤乌镇也就此终结了军镇的历史,变成一座寻常集镇。

  但终究曾为百年军镇,地方既广,墙垣亦高,经过吐蕃军的临时修缮之后,其防御力已不弱于腹内普通县城了。此外东北方的凉州治所姑臧也是大城,北方的嘉麟县设施颇全,各相距三十里,中设多处临时堡寨,互为犄角,防御得有如铁桶一般。

  李汲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心说这两城一镇,看起来不好打啊。

  根据哨探所察,综合各方面情报,凉州真蕃不下四千,羌胡依附则近乎两万,尽数收缩、麇集于这两城一镇,虽然士气不高,仍堪一战。相比之下,他此次领来的朔方军,以鸣沙城兵为主,再加上部分定远城兵、经略军(灵州本部),也仅仅两万出头而已;倘若野战,有信心挫败两倍之敌,便攻一城,也不为难,偏偏对方摆出了这般的防御态势……

  尤其唐军远来,运补线太长,损耗既大,又容易遭逢凶险,虽然已命白元光率兵总司运路,李汲却绝不可能放心。

  因为他不知道南面究竟打得怎么样。倘若马重英在陇右能够缓过手来,调兰州之兵北上袭击唐军粮道,而白元光不能将之顺利击退,又该怎么办?因此必须速战速胜,绝不能长久顿兵于坚城之下。

  该怎么打破蕃军的防御呢?真得好好谋划一番才是……嗯,不先取兰州,而来凉州,自己是不是太过托大了啊?

  反复斟酌、权衡,面色颇有些阴晴不定。正待拨马返回本营,突然间,李汲就觉得鼻尖上一凉,抬头望去,只见浓云四合,竟然飘下稀疏的霰粒来……

  他不由得面色大变——我靠老天爷你别在这个紧要关头玩儿我啊!

  然而心存的侥幸,很快就被现实彻底击破了,还不等李汲骑马返回唐营,霰粒就变成了雪片,地上、帐上,都积了薄薄的一层。落雪之时,已近黄昏,入夜后却也不停息,飘飘洒洒,一直持续到亥时。第二日天光放亮,他出帐一看,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积雪深过脚面。

  李汲召集众将商议,大家伙儿都说,雪中作战原本不易,况且运道漫长,受此影响,唯恐粮草接济不上啊——况且,谁都不能保证此后数日始终是晴天,不再下雪了。为今之计,只有赶紧撤兵,退回灵州去。

  李汲心有不甘。论起雪中作战,其实唐军和蕃军都会受到影响,固然踩雪攻城不易,但两城一镇间的犄角联动,也等于被大雪给切断了。倘若自己粮食充裕的话,或许落雪反倒是制胜的良机,问题是落雪会影响运路啊,除非自己有把握十日之内便即攻破蕃军的防线,否则一旦粮尽,等于陷身死地,跑都跑不回去!

  他此番说动关中诸镇西复陇右,牵制马重英,而自率朔方军猛攻因为新败而混乱、颓丧的凉州蕃军,战前权衡,可有八成胜算,谁成想却被老天爷这一降雪,直接打落到两成不足……只有两成胜算,这险还能够冒吗?

  不禁仰天长叹道:“天意如此,非人力所能扭转也。”下令收拾东西,咱们回吧。

  唐军陆续拔营,尚未启程,卫兵来报,说本地百姓聚集在辕门前,恳请李帅出而一见。李汲出营看视,只见十数名男子,多半都是老人,躬身迎候于门外,再往远处一瞧,似乎还有数百上千人,远远的扎堆聚集。

  那些老人见一紫袍官员出来,无不屈膝,拜伏于雪地之中。

  李汲赶紧过去:“诸位父老请起,地上寒冷,莫要染了风寒。”亲手搀扶跪在最前面的一位老者起身,定睛一瞧,耶,高鼻深目、胡须微卷,竟然是个老胡。

  老胡被他揪起来后,连声说道:“我等身陷于蕃,久盼王师,奈何将军才到姑臧城下,却要退兵……难道朝廷真要舍弃凉州百姓,再不肯顾了么?”说的倒是一口纯正的唐音,只略略带些西北腔。

  李汲问他:“老人家是哪里人?”

  老胡忙道:“想是将军见老朽容貌,以为是胡。确实老朽祖上是东安国人,昔随凉、申二公先人迁来姑臧,已历百余岁、整整七世矣——因而老朽是本地土著,是真真正正的唐人,将军切勿以胡人目之。”

  李汲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今凉州真蕃,不过数千,余皆依附羌胡……”后半句话没能说出口,但意思很明确:我见你容貌,有所疑虑,很正常吧。

  老胡分辩道:“老朽与彼等是不同的。凉州入唐后,唐人十余万,聚居于北到休屠城,南抵昌松县之间,至于游牧羌胡,则散居在大雪山、姑臧南山一带,或者长城外零星草场。蕃贼陷凉,诱引羌胡,以制唐人——今姑臧、赤乌等处顽抗的蕃贼依附,多彼等也,而无老朽一般本地土著。”

  李汲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姑臧附近的核心区域,居民一直都是唐人,或者唐化的粟特胡,没什么游牧部落,如今为吐蕃守城的羌胡,则是从南北两方偏远之地调集过来的。

  耳听老胡继续说道:“蕃贼颇刻剥羌胡,而杀戮、掳掠唐人更甚,我等无日不引颈东望,渴盼王师重来,解我倒悬。天幸将军率大军到此,凉州百姓无不欢悦,眼看蕃贼退缩进姑臧、赤乌等处,不敢拮抗王师,收复全凉,旦夕事耳。不知将军为何要下令撤兵啊?”

  李汲不禁叹息道:“非我不欲战,奈何天时不利——昨夜方降大雪,雪中作战本就艰难,更加粮草不足,恐为大雪遮断运路,无奈才只得下了退兵之令。”

  老胡忙道:“我等也已虑及此事,特使老朽来问将军,若是担心粮秣不足,凉州百姓愿意倾家供奉,只求将军杀尽蕃贼,收复全凉,不要再让唐人受蕃贼的欺辱了!”随即一转头,朝后招手道:“粮食呢,都搬过来。”

  父老之中几名岁数稍微年轻一些的男子当即快步朝远方那群人奔去。

  李汲忙道:“冬日艰难,百姓家中余粮,我怎敢轻取?”

  老胡垂泪道:“秋季蕃贼征粮点兵,我等好不容易藏起来一些,未被蕃贼抢走……”

  “既然如此,那更……”

  “将军容禀,蕃贼占据凉州后,并无额定赋税,但有欠缺,便各乡搜掳,若非将军及时率兵杀来,便这些私藏,也定不能保。与其王师去后,蕃贼再来抢粮,若从了,家人难免饿死,若不从,必为蕃贼所杀,还不如将出来供应王师呢——凉州百姓,便是如此的凄苦,只有逐去蕃贼,我等方有活路啊!”

  眼见那群人络绎走近,半数肩挑手扛,半数推着小车,车上也堆满了粮包。老胡说:“这只是左近几村的百姓,存粮不多,老朽等已派人往他乡去了,最多三五日,必有千万运达——恳请将军收下,并救护我凉州百姓。”

  李汲不禁感觉鼻子有些发酸,叹息道:“中原百姓,见兵皆惧,凉州百姓,却肯毁家抒国……蕃贼之残躏,百姓之艰难,由此可见,我既来此,又岂能弃而不顾啊?”

  当即双膝一屈,就往雪地里跪了下去,口称:“我当拜谢凉州父老之厚德!”

  百姓们连称不敢,赶紧还拜。随即李汲下令把军将们都唤出来,且命士卒在辕门内列队,恭接百姓之粮。

  他还请那十几位耆老代表入营,大声对部下训话道:“天降大雪,我虑粮道不通,乃命班师。然今凉州百姓深受蕃贼之苦,竟愿倾家供我军粮,我非木石人也,岂敢再言‘退’字?”

  伸手朝北方一指:“蕃贼坐困,原本两城一镇呈犄角之势,因为降雪,难以沟通,我可逐一击破。”又朝南方一指:“原本尚虑兰州蕃援来,今既大雪,援必不至。

  “则我军既无粮秣之忧,又无遭敌夹击之虞,只须奋力向前,区区赤泉镇、姑臧城,难道能够抵挡我唐健儿的如雪锋刃么?食我者,父也,衣我者,母也,今凉州诸老、百姓食我,等若我父兄,难道还能将父兄抛弃给蕃贼不成?此我辈男儿的奇耻大辱也!

  “人受恩惠,须当答报;有耻不雪,等若禽兽!汝等且自摸裤裆,若还有那话儿在,便不可再言退,要当杀尽蕃贼,尽复全凉,才能上报凉州父兄之恩,中释本土妇孺之怀,下不屈我堂堂七尺男儿之志!如何,汝等可愿随我舍死忘生,踏雪杀蕃么?!”

  军将们受其鼓舞,上下几乎同声高呼:“杀蕃!杀蕃!杀蕃!”声浪所激,辕门、栅栏上积雪簌簌而落……

  ——————————

  等恭送凉州父老百姓离开之后,李汲再次升帐议事,商议进兵之策。贾槐出列劝说道:

  “凉州父老之恩,没齿难报,我亦不惮粉身碎骨,要与蕃贼接锋刃,灭此朝食。然而……虽然将兵皆鼓血勇,徒恃血勇却打不赢仗;虽然百姓担来粮谷,适才粗粗点算,不过数百斛,尚不足全军一日之需……恳请节帅谋定而动,切勿浪掷儿郎性命啊。”

  李汲笑笑:“多谢贾君提醒,我自然有所谋划。”随即望向诸将,宽慰道:“我适才请父老们绍介些熟悉赤泉镇地理的土著前来,为大军导引。须知赤水军迁走已久,赤泉镇诸般工事业已荒废,虽然蕃贼临时修缮,亦难免疏漏,本地土著,必能察知其罅隙。

  “原本还担心两城一镇,先攻一处,会遭另两处的侧击,反倒是天降大雪,使敌行动不便,我可并力猛攻其一——便以赤泉镇为首,明日迫近为阵,先试攻之,再发其破绽,或者一举可破!”

  陈利贞请令道:“末将请求先发,去攻赤泉镇!”

  李汲摇头:“君将骑兵,未可轻动。”

  朔方都虞候常谦光出列请令:“节帅去岁克和戎城,此前破蕃奇兵,及丰安军却敌,末将都未能相从建功,难道节帅独贵新人与白将军,而以我等为无用乎?恳请为前阵,去取赤泉军。”

  李汲颔首道:“都虞候为朔方重将,威名素著,是以我不愿轻用也,但用,必为锋锐以当敌之坚强!今既常君请令,当允先发。”

第二十六章、关注细节

  常谦光乃国初功臣常何之后,正当壮年,算是目前朔方军中第三代的领军人物——第一代自然是郭子仪的同辈了,存者寥寥;第二代是浑释之、白元光等,都已年过四十——担任都虞候之职,相当于最高军法官。

  因为李汲对于朔方军中盘根错节的人事关系和林立的派阀深感头痛,乃利用补足兵员的借口迁往鸣沙城,另起炉灶。起初常谦光等人对于这位空降来的新帅持敬而远之的态度——倒不敢不合作,终究对方既是天子爱将,又得卢庚为佐,等于有了郭子仪的背书——不肯主动贴上前去。但前后两次出征,李汲那些亲信将领也就罢了,竟连白元光都捞到不少的建功机会,常谦光乃觉自己有被边缘化的危险。

  由此今番攻打凉州,常谦光主动请令,表态愿意追随,旋自本部兵马中遴选五百精锐,从之于姑臧城下。

  李汲打算踏雪直进,先攻赤泉镇,常谦光出列请战,终于被任命为先锋。于是翌日拔寨启行,直薄赤泉镇前,李汲先命陈利贞、韦皋率两营骑兵侧向巡弋,以防别城别垒的蕃军来救,然后亲自擂响战鼓,催促常谦光出阵。

  前一日并未继续降雪,但积雪原本积得便不甚厚,如今多处日晒融化,形成冰凌,行走起来只有更为艰难。好在军中马草还有不少,乃用来包裹将卒靴履,以及马足,可以稍稍减弱些脚底下的妨碍。

  常谦光并未拼死猛攻,所部士卒口号呼得山响,跑起来却似乎有些疲沓。李汲颇感不满,便在战斗间隙将其召来,问:“都虞候若畏死,或是担心伤损了实力,不妨将先锋之任让与别将,如何啊?”

  常谦光叉手道:“因节帅云今日只是试攻,末将才未下严命,未出死力,但寻贼之破绽耳。”

  “可寻出什么破绽来了么?”

  常谦光摇头道:“不曾。”不等李汲光火,赶紧解释说:“然已觇知敌我之势也。赤乌镇墙原本多处缺口,蕃贼虽然修缮,不能得全,本不难攻,奈何地上既有冰凌,垣上又有积雪,攀援为难,而蕃贼复守御得颇为严密。因而末将以为,蚁附强登,徒自损耗士卒,却未必能建功,欲破此镇,还当以撞车为先。”

  李汲微微一皱眉头:“我已命人赶制撞车,但非一两日所能成功,都虞候当知,今军中存粮不足,后路又有被断之虞,只能不计损失,而求速胜。”

  常谦光道:“也不急在一两日。”随即朝南方一指:“如今北风正劲,末将看前日雪云,已渐南下也,想必姑臧南山、琵琶山一带,也即将落雪,则只要白将军护守严谨,粮秣虽运送不易,却也不会为兰州蕃贼所断——彼等于雪中妄图翻山,将更艰难。既然后路无虞,则无须太过损伤士卒性命,待撞车成了,再猛攻赤乌镇不迟也;赤乌若下,蕃贼首尾难顾,姑臧、嘉麟,易下耳。”

  李汲手捻胡须,沉吟不语。

  常谦光凑近一些,压低声音问道:“不敢请问节帅,军粮还可支撑几日啊?”

  李汲瞥了他一眼,随口答道:“不过五日。”

  常谦光眼角左右一瞥:“今日又有不少百姓赢粮而来,数虽不多,或可多支撑一两日。倘若撞车造就,末将敢保最多两日,便可攻陷赤乌镇。”

  “倘若不成,又如何?”

  “甘当军法!”

  由此这首攻之日,并无什么突破。常谦光既然表了决心,李汲也就不再关注前线战事,回帐去忙着与当地父老遣来的几名向导研究地理、军情——他们多半在这凉州腹心之地世代居住,比起才刚入州两三年的吐蕃人、南北羌胡来,于情势自然熟悉得多了。而李汲要的,是细节,是可能被敌人忽略了的细节!

  第一个被他揪到的漏洞,是赤乌泉。

  赤乌泉位于赤乌镇外,或者倒过来说,赤乌镇本是傍泉而建,镇内只有一口很小的水井,日常吃用,都须汲取赤乌泉水。原本断水是一条破敌的妙策,奈何前日降雪,尚有多处未化,则镇内蕃军烧雪为炊,都能多支撑个三五天,而唐军却等不了那么久……

  但随即通过赤乌泉,又被李汲在询问中发现了一个细节。

  原来昨日率同父老百姓们前来的那个老胡姓安——他本出昭武九姓所建的东安国,入唐之后,便与其主安兴贵、安修仁兄弟一般,也以安为姓——本居赤乌镇中,接引丝路商贾,财雄势大。

  凉州未陷之前,丝路畅通,商贾辐辏,往往所带百驼千马,不便入于姑臧城,便圈在赤乌泉旁,方便取水,安老胡霸其地而收水费,赚了个钵满盆满。但蕃军来后,将赤乌泉旁用做放马之地,安老胡不但断了财路,抑且前去请命时,还被蕃将抽了数鞭,更由此引火烧身,蕃卒抄了他的家,夺了他的财,奸淫了他的儿媳……

  安老胡多年经营赤乌泉,对周边地理颇为熟稔,而遣来的向导,其中一个就正是他的亲信奴仆。李汲反复盘问,还用笔墨详细描画赤乌泉周边之状,终于被他找到了防守上的一处漏洞。

  原来最靠近泉水的一段镇墙,或许是遭受长年浸润所致,根基不固,时常倾圮,往往每隔五六年便要修葺一回。但自赤水军迁往姑臧以后,因为附近也少盗贼,乃无人在意墙垣如何,一连三十多年都未再整修过了。此番蕃军大股入驻,临时填以木石,夯土垒墙,是否足够坚固,真是谁都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