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于是李汲当夜便密遣有经验的士卒摸黑潜近这段墙垣,以铲掘其基,以舌品尝土味。士卒回来禀报说:“基础确乎比别处湿润,再加落雪,应可撞而破之。”
李汲闻言大喜——“真是细节啊,细节决定成败!”
翌日又再攻镇,仍不甚急,双方死伤都不过数十人而已。绮力卜藏在姑臧城内闻警,不顾地面仍然湿滑,发兵来救赤乌镇,却被陈利贞逼退——不过陈部也损失颇重,被迫退下来休整。
嘉麟方面的蕃军同样出城来救,迎面撞见了韦皋。韦皋顾虑地面湿滑,骑兵难以驰骋,乃命一律下马,先以弓箭抛射,继而短兵相接,同样迫退了蕃军,自军损失却并不甚大。
第三日,终于造好了三具撞车。其实吧,欲攻镇门,只须截一段巨木,哪怕由士卒手提肩扛,也能起到一定作用,但如此粗陋的器械,必定造成攻方极大伤亡。李汲从不肯浪掷部下性命,即便时机紧迫,也仍然要求按照军中故例,细致打造撞车——
车有六轮,上立顶棚,前后共系粗索六条,悬以一头削尖的巨木。
在李汲想来,倘若光堆人命便有七成胜算,那这险我冒了,这损失我咬牙忍了,倘若不然,还不如先利其器呢。即便多耽搁一两天,也要卯足可以一举成功的把握。
于是将出一具撞车来,交给常谦光,往攻赤乌镇南门。常谦光在阵前攘臂高呼道:“我今已向节帅立了军状,不能一举克敌,甘当军法,则我若死,汝等还望活否?且大雪封道,粮秣难运,便凉州百姓破家资供,能多几日?若不能急克敌镇,怕我等俱不能生还灵州!今畏死必死,舍生尚有活路——奋战而死者,妻子由节镇养之;胆敢后退者,我手中快刀须不认人!”
于是一通鼓响,推着撞车直取南门。垣壁上当即箭如雨下,唐军多以木盾护身,不慌不忙,推车近门——这时候还真不能急,终究临时削成的木轮,钉成的撞车,坚固程度有限,一旦倾倒,甚至于陷入泥坑中,都必定难起。随即在军吏的统一指挥下,牵动绳索,将撞木缓缓扯起……
墙垣上又拋下木石和火瓶来,但撞车上建有两侧倾斜的牛皮顶棚,且以雪下湿土敷盖,普通木石根本难破,便火瓶投将下来,也“嗤”的一阵青烟,当即熄灭。
不过六七撞,镇门便即裂开缺口,蕃军急忙取木石来封堵,与试图趁机冲入的唐军在门内外展开了惨烈的搏杀。李汲远远望见,蕃方的注意力似乎都被吸引到南门附近来了,于是下令摇旗,发讯号。
这讯号是发给潜伏在赤乌泉附近的唐军的,主将为高崇文。当下高崇文见到号令,便推出另外两具撞车来,并肩直迫那段并不稳固的墙垣。时候不大,便听镇外山呼海啸之声——“垣崩矣!垣崩矣!”
高崇文年方二十三岁,本为平卢军将,后迁淮西,他生性聪敏,只可惜不通文字……高郢将这个远房族弟荐入李汲麾下的时候,为此还曾面有惭色。李汲简直是勒逼着高崇文识字,还教训他说:“为大将而无学者,唯有季汉之王平也,难道卿要做第二个么?能做得成么?”
其实吧,为将而不识字,古来多矣,但此前史书上明确记载的也就一个王平,至于南北朝时那些胡将,不提也罢。关键是,对于一个不识字的家伙稍稍夸张些,他也听不出来不是?
去岁与蕃军激战于和戎城南方山谷,高崇文的表现并不出彩,李汲在仔细考察了其人的能力后,改使其将步军——不要以为幽州出生,平卢出身,就一定善将骑兵啊。此番高崇文便领三营精锐步卒,先期潜伏在赤乌泉旁,以撞车掩袭敌壁,果然一举建功。
尤其垣墙才倾,高崇文便身着重甲,手提一柄陌刀,身先士卒,抢登敌垣。
陌刀乃是唐军中利器,长约一丈,其刃过半,专以结阵对抗骑兵,勇健者执之,一刀劈下,人马俱碎。但正因为长大沉重,陌刀颇不易用,且挥舞劈砍时幅度必大,也使得满身都是破绽,因而必须结阵使用,好与左右同袍相互配合。
但高崇文天生神力——李汲曾经跟他掰过腕子,嗯,第一局高崇文没敢赢,第二局李节帅不服输,第三局恰逢急报,李节帅撒手而去了——竟然单手便能将陌刀舞动如飞。当下挺刀而上,蕃卒三人来拦,被他一刀下去,直接劈死了两个半。
唐军就此汹涌杀入赤泉镇,蕃军士气动摇,仅仅支撑了一顿饭时间,便告彻底崩溃。
常谦光还在南门外苦战,听闻旁壁已破,高崇文率军先入镇中,不禁气得须发倒竖,当即取刀斫地,怒骂道:“本以为节帅授我重任,不想竟使我诱敌,真是欺人太甚!”
但当杀散蕃卒,李汲统领大军入镇之后,召集诸将,先问:“今日之战,谁为首功?”不等诸将答话,伸手一指:“自以都虞候为首功也,他将五百卒牵制数千蕃贼,恶战数刻,血流及踵,高将军才得以顺利撞破镇壁。若无都虞候,今日难破赤乌镇。”
常谦光于大庭广众之下,受此嘉奖,不禁满腔怒气,俱化烟云,赶紧叉手躬身:“都是节帅指挥得当,且先期觇知镇壁上薄弱之处,才能一举成功,末将焉敢居功啊?”
其实吧,李汲原本是希望把功劳全都算自家亲信头上的,但甫升帐,便见常谦光眉毛努着,眼珠瞪着,一脸的不忿之色,这才赶紧改口——大敌当前,这会儿内部可不能起啥矛盾,高崇文终究名位既卑,又是自己人,等会儿私下里奖掖、安慰他便可。
因恐粮秣不继,唐军不敢做较长时间的休整,翌日便出其兵之半,北攻嘉麟县。于路连破蕃军作为联络的多处堡寨,并且再度逼退绮力卜藏所率主力蕃军。
但嘉麟县蕃军防御得颇为顽强,使唐军一时间难以得手。韦皋为此来见李汲,提出顾虑:“赤乌镇既破,蕃贼防线已为我洞穿,然残敌凭坚而守,恐怕不易遽克。尤其若下嘉麟,断绝蕃贼西退之路,唯恐姑臧城内之敌做困兽之斗……”
李汲颔首道:“我也正有此虑,则城武何以教我啊?”
韦皋道:“何如致信蕃将,允其退向甘州……”
于是李汲亲自写下一封书信,还让被俘的蕃将译为吐蕃文字,通告绮力卜藏……
第二十七章、奉表告庙
绮力卜藏坐困姑臧城内,每日愁眉不展。
他知道朔方军战斗力很强,但原本以为凭借两城一镇的三角防线,可以起码遏阻其势,以待大论发兵来援的。前些天突然降雪,把他乐得不成,可惜持续时间不长,接下来就是连着好几天的晌晴白日……
尤其原本以为可以守很久的赤乌镇,竟被唐人三日便破,而受到降雪影响,自己的增援部队不能靠近,就被打了回来……固然雪未化尽,可能会对唐军的运补造成影响,但又听说附近唐人纷纷将出过冬的存粮来,供给自家军队……
绮力卜藏不禁顿足大恨道:“早知道便将那些唐人俱都杀尽了!”
当然这也仅仅口头上发狠而已,哪怕时光倒转,他也不可能真把凉州的唐人杀光——起码七八万呢,哪儿那么容易杀光?且杀尽了唐人,就靠那些游牧部族,能够提供多少物资,怎么供应数万兵马的存在?
绮力卜藏自然估算不出来,唐人百姓究竟能够提供多少粮食给李汲,但他见李汲肆无忌惮地长驱直入,料其必无缺粮之虞。赤乌镇既陷,自己短期内勉强经营起来的犄角之势自然告破,姑臧、嘉麟之间再难相互策应,落城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他都已经做好战死的准备了,却不料竟然接到了李汲的来信。信中说:
“今兰州连日降雪,马重英又与我军对峙于洮水以东,君便固守,不能得援。赤乌镇已为我破,嘉麟、姑臧,各自为守,最多一月,必为我逐一克陷也,难免玉石俱焚。我与将军交锋非止一次,亦颇有爱才之意,将军既陷死地,何不归降?我必上奏天子,授以显爵,不下于在蕃中也。
“若将军顾虑蕃中家人,不愿俯首,我可让开通路,由得将军退向甘州去。此番西来,能收全凉,我愿已足,将军可先固甘、肃之守,以候来岁再于战阵上一较短长,使我益知将军之能战也……”
绮力卜藏还在犹豫,又得部下来报,说城内羌胡似有不稳的迹象。
原来李汲通过唐人联络羌胡——终究居于同州,相互间总能找出几个熟人来的——表态说他们只是被蕃贼裹挟而已,罪不甚重,倘若倒戈来归,可免前愆。否则的话,以如今的局势,最多一个月,我就能全取凉州,到时候你们即便侥幸得脱,部族还敢在原本的牧场内逡巡吗?就不怕我率兵尽数剿灭,老弱不留么?!
——李汲反复提起“一个月”,这是强打硬攻,他颇有把握的一段期限。至于唐军其实无论粮草还是后路,都保证不了一个月,那自然你知我知,而敌人不知了。
绮力卜藏这才有些慌了,心说我麾下真正的蕃卒还不到五千啊,倘若羌胡为乱,那真不容易弹压得下去。
他当然不会尽信李汲之言,相信只要自己一离开城防工事,唐军必定掩杀过来。但而今好不容易雪化,路上稍稍好走一些,尚有侥幸脱身的机会,若等过几日再落场雪下来,即便李汲放开通路,自己也跑不出去了……
听说莽热往袭原州,全军覆没,死的全是精锐蕃卒,则若真蕃再在自己手底下折损五千,于国家必定伤筋动骨。这时候吧,能多逃出一个去,就能为国家多留存些青壮男儿,当兵的种子。
于是书信来往,与李汲商定,唐军暂释嘉麟之围,后退四十里,让开通路。李汲对此提出的条件是,姑臧城内府库,你不能给我烧了,能拿的随便你拿,拿不动的不准毁损。
但绮力卜藏才出姑臧城,便命在城内纵火。李汲急忙挥师入城,汲水灭火,使得蕃军顺利进入嘉麟城,与守军会合——不过途中跑散了三成的羌胡兵。随即李汲再率军往迫嘉麟,绮力卜藏又放一把火,急奔番禾,复于番禾纵火,西遁入焉支山中……
就这样,李汲前后花费了半个多月的时间,便收凉州全域……嗯,准确点儿来说,是收了腹心诸县。在策马而入姑臧城的时候,虽然眼见城池残破,大火才刚扑灭,仍有多处黑烟缭绕,他心情也是格外的轻松——因为才得白元光来报,果然雪带南移,凉、兰两州的交界处纷纷扬扬,降雪经日。
那没有十天半个月的,蕃贼援军不可能抵达,也不可能去抄掠我的运路了。绮力卜藏既已放弃姑臧城,其气已沮,我不信他还敢固守嘉麟县,或者番禾县。
果然绮力卜藏一路西蹿,等到进入甘州,麾下羌胡多半跑散,好在真蕃多数都还留存。李汲自然派陈利贞、韦皋等将率领骑兵从后追杀,可惜对方跑得太快,斩获不多——绮力卜藏勒逼着羌胡仆从军交出战马来,使得真蕃几乎一人双骑,那真是转进如风,逃蹿如电啊。
雪带持续南移,到了翌年(大历四年)正月初,终于秦、渭、洮、兰等州,也陆陆续续飘下雪花来。唐军方感粮秣难继,短期内又打不破蕃军的洮西防线,乃陆续后撤归镇——其中李晟并未返回邠宁,奉命退守渭州州治襄武。
马重英指挥蕃军发起追击,但因为大雪阻路,行动不便,收获极少,乃亦生撤兵之意。莽热特意求见马重英,秘密地提出建议:“请大论尽快返回逻些去。”
马重英道:“如今渭、秦二州失陷,成、宕也不可保,还须巩固诸城之防,始可稳定河、鄯,不使唐人趁虚而入——我再淹留数日,待布划定了,诸军退后,再走不迟。”
莽热劝告道:“大论若不急归,诚恐大尚先回逻些,觐见赞普……”
马重英闻听此言,悚然一惊,不由得垂首默然,良久无语。
吐蕃传统的政治制度,是以诸部贵酋组成联席会议,运转国政,而“三尚一论”为会议之主持,执诸臣之牛耳,名位最尊,权力最盛。倘若与唐相比,则“三尚一论”可拟政事堂群相,但政事堂除处理日常军政事务外,还不时得开大会,将朝中三品以上王侯卿相,一并召来商议国事。
“三尚一论”,其实也可以称为“三尚四论”,因为就理论上来说,大尚亦为大论,四人品秩相齐,只不过惯例以赞普母舅,再加一二名世代姻族(可能是前代赞普的母族),冠以“尚”号,及一非姻族大臣联合辅政而已。
即以今日为例,尚结息就是赤松德赞的母舅,而朗达扎路恭(马重英)是非姻族的大论。
因为平乱、拥戴之功,再加上前几年顺利击败唐军,克陷陇右、河西诸州,马重英威望一时无两,力压其余三尚论,这自然引发了那三人的疑忌,遂有联手与之相拮抗之意——尚结息便是公推出来与马重英对抗之人。马重英对此局势自当有所应对,乃建议赤松德赞模仿唐制,正式确立政事堂群相制度,其下分省理事,完善政府机构。
此制度从一方面来说,将会剥夺绝大多数贵酋对重要军政事务的发言权,但从另方面来说,也使部分贵酋有机会跻身大论的行列。马重英就以入堂资格为饵,诱引诸酋,请他们支持自己的改革方针,及战略谋划。
原本此番出战若能得胜,或者虽不胜,多少有些斩获,勉强打个平局,都不至于影响到马重英的威望,待其还朝之后,新的群相人选便要确定下来,而依附他的如莽热等人,皆有望入选,从而在政事堂中形成一大势力,足以与三尚论相拮抗。但可惜的是,这仗打败了,不但五千奇袭蕃军尽灭于唐土,抑且会州得而复失,秦、渭也不能守,看形势,说不定连凉州都有可能会丢……
莽热自然无缘身入政事堂——起码这一届不成——且马重英威望受挫,其他几名与党的候选资格也都岌岌可危,三尚论乃可将自家亲信引入政事堂,从而对马重英派形成压倒性的优势。
唯一对马重英有利的,是并马东来的尚结息,对于此番战败同样要负很大责任。马重英是谋划不利,尚结息则是有令不遵——他先扩大征兵范围,导致陇上羌胡为乱,从而未能起到对南线唐军的迷惑和牵制效果,继而又不听马重英之劝,强要复夺会宁关,导致惨败。虽说其后有长城堡之胜,却只是局部功劳,不能折抵此前的失误。
因而莽热才规劝马重英,赶紧折返逻些,奏上赞普,将战败的主要责任推到尚结息身上去,如此才有望在接下来的政争中起码不落下风;若是尚结息先归,设法撇清了自身的失策,大论你很可能就要靠边儿站啦!
“防守布划与撤兵事宜,倘若大论信得过末将,末将请代大论处置。”
马重英沉默半晌,不禁苦笑道:“我非贪恋权势也,然而三尚还则罢了,若被他们援引些无见识的庸人入于政事堂,恐误国事,且伤赞普之明……”当下花了半个晚上的时间,详详细细把自己的全盘谋划,向莽热交代清楚,然后翌晨起身,便领数十亲信疾驰出营,直归逻些去了。
莽热故意隐瞒了马重英离去的消息,但却很难瞒得过尚结息,不过中午时分,尚结息便得密报,于是也撇下部伍,仓促急归——且看咱俩谁跑得更快一些!
而直到两日之后,凉州失陷,绮力卜藏西蹿的急报才终于送抵吐蕃大营,莽热连连顿足,徒唤奈何——即便马重英在,因为大雪封路,兰州方面也是可不能派出援军的,至于莽热,他更没有这个权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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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渭、凉三州规复的捷报,陆续传回长安,且在不久后,西川节度使崔宁也有奏上,云去秋他亲率兵马出于西山,深入蕃境百余里,屠堡三座,斩首五千……
崔宁的奏报很可能掺杂有不少水分,但趁陇上激战的机会,他也没闲着,主动出兵攻打吐蕃,且取得了一定胜利,应无可疑——因为监军使已经先期汇报过了。
朝野上下,俱各欢欣鼓舞,随即在卢杞的谋划下,在李适的安排下,官民人等数千齐聚明凤门外,跪呼“万岁”,并且呈上联名贺表,将此番战胜之功尽数归之于皇帝,将李豫夸得几乎超迈高祖、太宗,直追唐尧、虞舜……
李豫恰逢小疾,方卧蓬莱殿,览其贺表,不禁透出了一身的大汗,对左右说:“古来天子之自矜其能,专断误国,皆因此等文章也。然朕得此一表,亦足堪告慰列祖列宗矣!”下令说赶紧准备,朕要告庙——翻身而起,但觉一身的轻松,病势竟愈。
当然了,不仅要告庙,更重要的是,既复失土,自须命吏治理,遣将守备,此前建功诸将,也都需要犒赏,拖欠诸镇的开拔钱,需要支付。李豫乃召集群相商议,且使韩湟、刘晏两位财计之臣列坐,韩滉首先哭穷,说此前支应前线,臣就已经捉襟见肘了,如今最多支付开拔钱,至于犒赏……府库空虚,实实在在是拿不出来啊!
李豫再问才从淮上赶回京师的刘晏,刘晏沉思半晌,才说:“臣可再往搜求河南、淮南及两浙,请诸使将今秋应贡之数,先期拨一些入于关中……”
李豫打断他的话,急切地问道:“然则那些州郡,尚有余粮么?”
杨绾在旁面孔一板,沉声道:“陛下,便京师诸仓,未必无余粮,然才正月间,春播、夏耕、秋收,在在需要用钱,哪有倾尽的道理啊?便命彼等先贡,也必苦心腾挪,能出多少尚不可知,难道陛下要逼反百姓不成么?!”
李豫讪讪地一笑:“朕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刘晏趁机进言:“陛下,去岁御蕃,耗费实多,府库中暂时还有些积存,但等诸镇伸手索讨之后,数年积聚,怕将一空。要在去岁之战,原本以为只须供输朔方、泾原、凤翔三镇,而其实关中诸镇皆动,计点南北出兵不下十万,且远逐蕃贼于洮东、甘州。如今百姓多流离而不得还乡,田地多抛荒而不得复耕,每年税赋有限,实在不能再如此地浪掷啊!”
“卿之意,是于蕃贼还当采取守势么?”
“便欲收复失地也可,然只能专务一道,不可再多路分兵而进。”
“卿云专务一道,可有所指?”
刘晏叉手道:“陇右州县残破,便取之于蕃,也须数年积聚,方可有所产出,且在此之前,朝廷或许还要开仓施赈,拨钱修城,财力不足之际,实在取之无益。若欲动兵,唯有北道,今复凉州,若能再收甘、肃、瓜、沙,沟通西域,重启丝路,使诸方殊物汇聚两京,中国绢、纸贩于大食,必能使府库丰足,国力复振。”
李岘也插口说:“开元、天宝间,仅长安市税,每年不下三百万缗,安史乱后只得其半,逮河西失陷,更连三十万都难得了。若能重启丝路,非但市税可以恢复到乾元、上元间数额,于路财税,一并得丰。则韩侍郎也不至于再这般难为了。”
移目韩滉,韩滉连连点头。
李豫沉吟道:“然而欲收甘、肃、瓜、沙,恐须先取兰州,避免凉州侧背受敌;欲取兰州,先须破贼洮东防线……”
李岘双手一摊:“那便是诸节镇之事了。”
第二十八章、天下第三
李豫颇为忌惮诸藩镇歃血结盟之事,然而才刚打了胜仗,收复数州失土,也不便就此进行大规模的迁转,只得暂且奖掖、犒赏,加以安抚。他要求李汲归京晋谒,但李汲却借口凉州初复,人心不稳,拖延着不肯成行。
李豫召李栖筠来,问他:“昔来瑱、梁崇义等不肯奉诏还朝,李汲时在都中,常云彼等无臣节,有恨恚之意;为何今日朕遣使相召,彼亦不肯归啊?难道也隐生不臣之心了么?”
李栖筠忙道:“陛下切不可无故猜疑大将,况乎李汲素为陛下所重,寄托腹心,他深受圣恩,岂肯相负?在臣想来,因为形势所限,不敢遽离凉州,确为实情也。”
但是说完这句话,表情似乎有所犹疑。
李豫耐心地说道:“卿为李汲族叔,与他向来交厚,此前李汲守魏博,便是卿奉诏相召,命其西往朔方的,以是必能洞悉李汲之本意也,朕才召来相问。卿有话尽可明言,不必有何顾虑。”
李栖筠道:“臣不敢说能洞悉李汲本意,不过素知其志罢了。”
“其志为何?”
“其志自然是规复陇右、河西,逐退蕃贼,往救安西、北庭,使我唐金瓯得完也——此陛下亦素知,又何必问臣?”
李豫捻须沉吟半晌,徐徐说道:“不错,李汲之志,朕所素知……难道是朕将人心,看得太过复杂了么?”
“上能以诚待下,下必以忠报之。使玄宗皇帝不用杨国忠,日夕毁安禄山于圣驾前,安禄山亦未必遽反。臣闻彼曾云,本不忍相背玄宗皇帝也,要待其龙驭之后。”
李豫一拍榻沿,笑笑说:“卿言是也,李长卫曾仗键立门,救朕于危难之际,岂会背朕?为将者谋求立功,名标青史,此亦无可厚非。”
关中诸镇的问题好解决,此前朝廷便已下诏,进行了一些人事调动,主要是既得秦、渭两州,便恢复陇右节度使的设置,任命李晟出任——李晟既是禁军出身,有过救驾之功,又并未亲身参与藩镇结盟,李豫对他还是放心的。且以李晟前功,加封渭源郡公,实封二千户。
只有朔方镇的问题不大好处理,李汲早命杨炎将前后出兵所耗钱粮开列详单,递交长安,户部却一直拖着不肯给。李豫一开始担心,李汲是不是由此心生怨望啊?或者说他前结诸镇,后取凉州,隐然已生割据之志?李栖筠的进言虽然未能彻底打消皇帝的顾虑,倒是给他开阔了思路,不至于再钻牛角尖了。
于是三月间,终于有天使驾临姑臧,命李汲于朔方之外,更兼河西节度使,进爵武威郡王,赐号太尉。
太尉为三公之一,正一品,虽无实职,却极尊贵,也就是说,如今就名位论,李汲竟然和位列司徒的郭子仪站到同一条线上了——此授大出李汲意料之外。
他原本以为吧,自己既败蕃师,又复凉州,这朝廷总该封我个王了吧?我麾下都有好几个郡王呢。至于河西节度使之任,他担心的就是朝廷要把凉州收走,还让自己回灵州去,从此离开御蕃的第一线,因而才迟迟不肯奉诏还京。如今得以兼任,虽甚欣喜,本也在情理之中。
只有这太尉的授任,出乎李汲意料,他原本以为给个平章虚名到头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就是宰相,但安史之乱后,不少使臣也得冠此名,只是好听而已,其实并不能真的前往中书门下议事——谁想到皇帝直接把正一品给赐下来了,虽为荣衔,也可见待遇之厚。
只是皇帝这一任命,是为了表示“朕不疑卿”呢,还是反过来表示“朕甚忌卿”呢?李汲还真是看不透啊。
为了打消皇帝的猜忌和顾虑,李汲乃命高郢草拟谢恩表奏,提出愿将朔方镇交还朝廷,别委能臣镇守。
关键是灵、凉两州之间并无通衢大道连通,而且相距遥远,往来不易,在兰州仍陷蕃手的前提下,通路随时都有可能被掐断。加上凉州初复,而朔方原本就事儿多,李汲照顾不过来,实在是分身乏术啊。由此如今的朔方对他来说,就是一块鸡肋,还不如抛归朝廷,以期给皇帝留下个好印象呢——倘命李汲兼领河西、陇右,说不定他就舍不得撒手了。
于是李豫在取得了郭子仪的首肯之后,改命浑释之为朔方节度使,白元光为节度副使;但同时割绥、银、胜三州和东、中二受降城,设置振武军,任命路嗣恭为节度使,温儒雅为节度副使;改命司徒郭子仪兼领邠宁节度使,但仍居中朝,暂不之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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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规复凉州后不久,河西地区再度降雪,湖川封冻,气候森寒,一直持续来年的二月中旬,方才冰开雪消,迎来了春播季节。
这一冬天,李汲过得颇为艰难,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粮谷不足。年底绮力卜藏的几把火,将各县存粮烧毁近半,虽经唐军奋力抢救,存余也相当有限。高郢大致核算了一番,只够大军两三个月吃用的……
然而李汲却说:“我虽艰难,何如百姓?”周边唐人把过冬的粮食都给咱们送来了,若非因此鼓舞了士气,咱们可能早就折返灵州去啦,焉能在姑臧城内过年啊?倘若撤离凉州,那老百姓是死是活,根本帮不上忙,只能西望垂泣而已;既已克陷凉州,岂能不顾百姓?
“我之志,不可止步于焉支山,则若不能使凉人得活,将来西复甘、肃、瓜、沙,还望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乎?”
因此力排众议,将出不少存粮来散于周边百姓,助其过冬。
好在气候酷寒,且因降雪而道路难行,李汲预判蕃贼不会再来攻打,下回动兵,怎么也得大历四年的夏季以后了,因此除鸣沙城兵外,将其余朔方军陆续遣归灵州就食。同时又反复向朝廷请粮,但直到他被拜为太尉、武威郡王以后,长安方面方才经原、灵等州,输来五千斛粮、三千匹绢,实在是杯水车薪。
李汲奏请,如天宝年间例,河西节度使每岁衣赐是“一百八十万匹段”,您这可十分之一都不到啊。朝廷回复:天宝时河西节度使所统赤水、大斗、建康等七军镇,张掖、乌城、交城等五守捉,管兵七万三千,马一万九千四百匹,乃有一百八十万之赐——如今您手上总计多少兵马啊?岂可胶柱鼓瑟、刻舟求剑?
李汲复奏,说河西节度使本辖凉、甘、肃、瓜、沙、伊、西七州,不包括东面的会州,但会州境内的新泉守捉,却是该领的五守捉之一,那是不是应当连兵带粮,都交由我处置呢?
其实吧,新泉守捉旧卒早已星散,如今是安西、北庭行营分兵守备,李汲想要拿下此地,一是为了将运路彻底捏在自己手中,二是垂涎白孝德麾下西州健卒——虽说上回战斗打得很糟吧,未必皆无可用啊?起码我将来往援西域,还能做向导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