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一方面跟朝廷打笔仗,一方面四处筹措粮秣物资。李汲去信灵州,好言安抚杨炎,希望他能够帮忙自己再度过这一难关,自己必定向朝廷举荐,给予显职。杨炎就趁着李汲兼领朔方的几个月时间,拆东墙,补西墙,西运了几万斛粮。
继而他又命马蒙北上回鹘求贷,押回来一千多头羊。
然后三月中旬,郁泠亲自带着百余车粮食,抵达了姑臧城。这是李汲特意派幕僚洛一平前往相请,说见有一桩大买卖要与郁公商议,郁公其有意乎?
李汲此前在魏博时,以及初镇朔方,将多余的绢帛都交给郁泠和包子天去发卖,等于压了一笔货在他们手上,如今尽数换成粮谷,送来姑臧。李汲得讯,亲往城外相迎,倒是惊得“郁百万”慌忙跳下车来,大礼拜见。
二人初相识时,李汲不过六品武官而已,郁泠原本是走的李辅国、崔光远的关系,其后见这小年轻颇为机敏,又顺利救出了沈妃——那必然能得皇太子李豫和皇长孙李适的欢心啊——料他前程无限,方才着意拉拢。不过这份人情,他本来是打算留给儿孙的,却想不到还不足十年时光,李汲的官爵竟然一路攀升,速度快得令人头晕目眩,如今已为太尉,位列人臣之极品!
真不用特意派人去游说,只需要招呼一声,说李帅想见你,则再如何千山万水,郁泠又岂敢不来?现今可不是要否继续抱粗腿的问题了,而是这位我绝对得罪不起啊!倘若李汲有心收拾郁泠,任凭他家财兆亿,东都上下人面也熟,终究不过区区商贾而已,捏死他就跟捏死个臭虫一般容易。
尤其郁泠亲自押解着一批粮食,出东都而向凉州,在途径长安的时候,突然间听闻,圣人已封李汲为郡王,官拜太尉了,不禁惊得是瞠目结舌。赶紧联络京师附近相熟的商贾、豪门,又再多筹措了近万斛粟麦,这才敢继续上路。
李朔方可以交给你十分货物,你还他十二分利益;如今变成了李太尉,那若少于十五分,对方能满意吗?你跟他谈百物腾贵,粮食价高,市场萧条,经营不易?人会搭理你才怪哪!
即便如此,郁泠仍不免心中忐忑,不知道李汲要他亲往姑臧相见,究竟打算说些什么……一般情况下,官见商贾,除了收税,就是求布施,不会有什么好事儿。尤其才到姑臧城外,李汲竟然亲自来迎,郁泠心底就是一咯噔——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问题是堂堂李太尉所求,可能少得了吗?而我又有资格讨价还价吗?
李汲将郁泠从地上扯起来,笑着说:“我与郁君相识已久,蒙郁君不弃,以我为忘年交,如今不过官升几级而已,又何必这般生分哪?”当下扯着郁泠的手,一起步行而入姑臧城内。
郁泠忍不住左右打量,李汲问他:“君看此城如何?”
郁泠答道:“果然是天下名城大邑,老朽虽久居东都,见惯雄城,于此凉州治所,亦一见便生叹慕之心……”
李汲笑笑:“郁君休要随口奉承。蕃贼陷此城后,并不知当如何经营,且退去时又放一把火,将房屋泰半烧尽,才刚做了些整修,可惜物资匮乏,短短数月间,不能尽复原貌。”他基于后世的见识,明白官家粮食不宜白给,乃利用冬季农闲的几个月,以工代赈,招募周边百姓修缮城内街道、房屋,但可惜粮食、物资都很有限,不敢放开手脚,由此直到今天,小半个姑臧城仍旧是一片断垣残壁。
郁泠心说啥,你物资匮乏?果然找我来是要求布施……不,勒令上贡了……
好在李汲并未顺着这个话头继续说下去,只是举起手来一指:“好在此复凉州,逐去蕃贼,并未猛攻城壁,四墙皆完,由此可见雄州大邑之势,确足傲立当世也。”
李汲为什么着急要收复凉州,拿下姑臧城?因为这地方富啊!
凉州的人口,天宝年间户册计有十一万,在陇右仅次于秦州而居第二位——当然啦,别说比不上关中、河南了,就连河北魏州的人口,都隐然是其十倍——耕地面积并不广,粮食产量也很有限。但此城却是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东西商贾必经之处,贸易活动极为发达。凉州昔日之饶富,多因商贸,由此盖建起的姑臧雄城,其繁荣程度仅次于长安、洛阳,而居海内第三!
长安城极盛时,常住人口将近五十万,流动人口与之相等;姑臧城极盛时,常住人口还不到五万,但流动人口近乎十倍……除两京外,普天下没有一座城市可以与之相比。
只可惜,自从吐蕃陷城,丝路断绝之后,流动人口数量瞬间滑落到了不过数千人,即便常住人口,也因为兵燹而流散大半,商铺陆续关张,坊市多生稗草……唯有昔日雄峻的城墙,仍然高耸在河西土地上。
李汲觉得,这地方曾经繁华若是,应该是有望复兴的,对于自己来说,作为立身之本,起码比灵州要合适。
第二十九章、凉州为质
李汲命人计点送来的粮食,归入府库,随即自然于节度使衙署摆设酒宴,盛情款待那位东都“郁百万”。陪坐的是严庄、高郢、刘极、洛一平等幕僚,多半与郁泠也是有过数面之缘的。
其实有些话吧,最好杨炎去跟郁泠交涉,问题是杨公南还在灵州,李汲方上奏,表其运筹帷幄之功,请免前罪,复召入中朝任职——朝廷尚未答复。
入席之前,郁泠先奉上两个锦匣,说:“恭贺太尉弄瓦之喜。”李汲接过来,随手打开,只见匣中铺着大红缎子,各盛一对玉镯,其一淡黄油润,似出蓝田,另一对则洁白无渍,似出于阗。当下笑笑:“你消息倒也灵通。”
去年开春后不久,他的一妻一妾——崔措和邹青鸾——都被诊出身孕,为此崔措才怂恿李汲又纳红线为妾。到了十一月份,李汲正在攻打凉州,无暇回顾,二女却又于同月生产,先后诞下两个女婴。
其中崔措因为身体仍有些虚弱,提早了半个月,望日临盆,李汲给这次女起名为李琇;到了二十一日,青鸾足月而生,那小丫头足足六斤二两重——搁后世肯定过八斤了——李汲给这第三女起名为李瑗。
消息报至前线的时候,李汲恰好挥师而入姑臧城,乃特意遍告诸将,云:“此吉兆也,我必能尽复凉州。”部分将领还担心节帅连得三女不喜,但看上去欣悦之态不亚于得男,也便齐声恭贺。只有严庄私下里对人说:“杜子美有诗云:‘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恐节帅是以天下未靖,而喜所得非男也。正好将养两位夫人的肚腹,将来定西域时,或有生男之望。”
因为已经入冬,多地降雪,加上鸣沙城和姑臧县直线距离在五百里以上,因而妻女都只得暂且留在灵州安养,直到今天,李汲还没能见过婴儿呢。倒是开春之后,崔措将红线遣来凉州,侍奉自家郎君起居。
而郁泠,是在途经长安之时,特意前往拜访朔方进奏官韩会——两镇才刚拆分,韩会尚未决定去止——得到这个情报的,赶紧亲自前往西市,逐铺搜检,好不容易才买到这两样贺礼,总计花费了他七千两百钱。
李汲接过贺礼,对郁泠表示感谢,并说:“蓝田玉还则罢了,自从丝路断绝,于阗白玉价贵,一月三升,实在有劳郁君破费啊。”
入席欢宴,酒过三巡,郁泠人老成精,心说不如我主动开口吧,表一个恭顺的态度,则你或许不好意思再多加码,向我诸多索求了,于是向李汲敬酒,先恭维几句,继而说道:
“适才得见,果然坊市萧条,此雄城为蕃贼蹂躏,不复昔日繁华景象。太尉收复失土本难,想来要恢复凉州旧貌,那便更难了。太尉向来看顾老朽,多次寄货于敝家,在魏博时,一应交易事,也都交给敝家来办,只可惜老朽于西方并未开拓商路,难以为太尉周转,心中万分的惭愧。则只有尽吾所能,每岁供输太尉几千斛米麦、几千匹绢帛了,此外尚有所需,老朽也可尽力为太尉筹措。”
我划下道儿来了,每年几千斛粮,几千匹绢,若都按一千算,时价不过折钱两千多缗——当然啦,得算上运费,估计起码翻两倍——哪怕你都还价九千九百九十九呢,也不过两万多缗,加上运费六万缗,我还承受得起。
不过估摸着,即便每年贡上万斛粮、万匹绢,李汲也未必能够满意喽,那咱们再谈吧。郁泠的心理承受值可以拉高到每年十万缗,再多……那就是要逼我破产啦!
果然李汲微微摇头,回复道:“我实与郁君说,今凉州有兵两万余,仅军费便要四十万缗以上,再加上政务所需,将近百万。且我要防蕃贼复来,并趁机收取甘、凉、瓜、沙,则非五万兵不能办——一岁所耗,起码两百万缗,区区数千斛粮、数千匹绢,实在不济事啊。”
郁泠闻言吓了一大跳,忙道:“太尉说笑了,老朽不过区区商贾,贡奉太尉,稍补缺漏而已,难道还能总理凉州财税不成么?本地自有产出,而朝廷每年也当赏赐钱粮……李帅云支度二百万,那老朽承受百分之一,岁贡两万如何?”
李汲一撇嘴:“百废待兴,凉州实无多少产出,至于朝廷……呵呵,朝廷前番赏赐,不足一万缗!便秋后再给,能有一二十万,我便要酬神拜佛了。”
他所说的自然不全都是实话——目前只有两万兵,一年开销最多百万,而朝廷赏赐若敢低于三十万,李汲当场弃凉而走,那皇帝也没啥话可说。问题是即便如此,也还有超过半数的缺口难以填补哪。
耳听郁泠哀告道:“老朽实实地拿不出更多来了,恳请李帅体谅下情,宽免些吧。”
李汲微微一笑,稍稍移席,凑近郁泠,低声说道:“郁君休慌,我若求贡奉,初入魏博时亦颇为难,又何尝向君开过口啊?郁君相助实多,李某铭感五内,又岂能妄起盘剥之心?之所以将凉州财计窘迫之状,告知郁君,为的是商借也,而非索贡。”
郁泠稍稍舒了一口气,忙道:“太尉若有所需,老朽自当相助,只是虽有些家业,在在需要用钱,也不可能腾挪出两百万缗来贷予凉州——还是请太尉说个数吧,十万之内,立可从命。”
李汲笑道:“十万不过杯水车薪罢了。”随即对郁泠说:“郁君虽号‘百万’,其实据我所知,家财何止数千万缗……”一摆手,阻止郁泠哭穷,继续说道:“总不成全都置换了产业,只敢许我亿,而不敢许我兆?难道是虑我不肯还么?”
郁泠摇头道:“岂敢。固然也有些借贷的生意,只为生利,然若借于太尉,又安敢言利啊?”
李汲面孔一板:“君是商贾,商贾岂可口不言利?”也不兜圈子了,直接道明自己的想法:“我欲向郁君商借二三百万缗,且支付利息,不知贵家向来借贷,一岁取利几何?”
郁泠犹豫了一下,回复道:“若贷于商家、小人,年利两成……”其实这是压着说的,就他这千万的身家,年利率低于四成,他都不惜得往外借;但终究高利贷这路事好做不好说,好说不好听,怕在李太尉面前折损了自家形象。
眼瞧着凉州幕僚闻言,纷纷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赶紧补上一句:“且须有质。”
郁泠是真不打算借钱给李汲,因为这并非私事,而是公事,所以李汲一开口,数目绝对不可能小喽——刚才就说过嘛,想借二三百万缗——则自己只是一介商贾,对方却为国家太尉、凉州节度使,这钱必定借出去容易,收回来难啊。往极端里说,到时候李汲不愿背负失信之名,也只需要一努嘴,让地方官找个借口抄了自己家,焚尽债券,那自然借的钱都不用还了……因此才懊恼自己把利率说低了,赶紧加上一句“且须有质”——李太尉您有两三百万的产业可以抵押给我吗?
即便把你在京师的宅子、茶肆拢齐了做抵押,最多也就能核值二三十万吧。
李汲想了一想,回复道:“我说一个数,郁君且看可否——今借三百万缗,年利两成,是六十万,五年之后,本钱一次还清。”
刘极忍不住了,急忙在旁插嘴:“不可啊太尉——如此云借三百万,到手才两百四十万,且比及五岁,罄尽矣!凉州百废待兴,实非数岁之间所可恢复旧貌的,且便恢复旧貌,钱粮既已施用,安能遽抽租税还贷?”
向郁泠等商贾借钱之事,李汲原本跟他们透露过,但当时以为对方最多索利一成,那么太尉卖卖面子,摆摆官威,可望压低到半成——借三百万,一年还十五万,勉强还算合理。如今一口气比心理价位涨了四倍,那咱们怎可能还得起啊?!
难不成您是打算赖账么?即便自家名声,也不能这么胡乱糟蹋吧。
李汲一摆手,朝刘极笑笑说:“尚未定论,不过与郁君商议罢了。”随即转向郁泠:“我知道如今两京萧条,且中原诸镇,关卡林立,生意实不好做,郁君其它产业,未必一岁能有两成之利,且还有望五年不变的。郁君不过虑我不还罢了,则若有质,便无须担忧了吧?”
郁泠皱皱眉头:“太尉欲以何物为质?”
李汲伸手朝堂外一指:“君看这凉州城,可值得三百万缗么?”
郁泠闻言大吃一惊,赶紧摆手:“太尉休要戏耍老朽……凉州终是国家所有,并非太尉私产……”
李汲笑道:“凉州固然是国家有所,但若我能收复河西,沟通西域,重启丝路,君看这城内市集土地、大小商肆,其值必在三百万以上!我坐镇凉州,允谁入市,允谁开业,那还不一句话的事情么?”
郁泠沉吟少顷,再瞧瞧李汲的脸色,心道你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那我也就别藏着掖着啦,跟你明说了吧——“太尉恕罪,若太尉果能沟通西域,重启丝路,凉州市集,利润无可计算。然若不能成功……不能于五年内成功,仅今日之姑臧城,怕是十万亦不足啊。”
李汲正色道:“做生意哪有不冒风险的?要在郁君是否信得过李某。”随即把头一昂:“昔日李某执节而向河北,圣人嘱以五岁练成精兵五万,威压诸藩,而我不过三岁,便定冀州而并武顺,使朝廷再无东顾之忧!
“复来朔方,圣人又云比及五岁,足食足兵,可以谋复陇右、河西矣,而我不过两岁余,便逐蕃寇而得凉州,则于尽收河西不远矣!重启丝路,又何须五年?!”
说得激动了,不由得站起身来,伸手比划:“今蕃贼遁往焉支山西,已成惊弓之鸟,我若得三百万缗,足食整兵,甘州唾手可得。得甘州则断河西通途,蕃贼逾山而来,道险且长,比我艰难百倍,自不敢再图争锋;则我直道而西,出玉门、阳关,乃可接应安西、北庭两镇。有两镇相助,西域半定,丝路可通。
“今黑衣大食已尽得河中、波斯,其境及于西海,国力甚强,之所以仍遣使来长安贡谒者,亦贪丝路之利也。我乃可西连大食,以制吐蕃,行见万里之内,驼马成行,摩肩接踵,来向中原。而西贾欲往两京,必由凉州,由此……”
抬脚在地上重重一顿——“……由此姑臧城。则将中原丝、瓷贩至姑臧,交易殊方异物,最为便宜。到时候正如郁君所说,凉州市集,利润无可计算!”
垂下头来,注目郁泠:“要在郁君是否信我。昔吕不韦倾尽家财,以助秦之质子,曩时质子何所有啊?唯不韦能够洞彻商机,不惮风险,始能拥立人君而身为宰执,名噪天下,富可敌国——要在郁君是否信我。”
郁泠急忙叉手道:“老朽岂敢不信太尉……”
李汲屈膝在他案前坐下,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意,郁君稍后遍行城中,勘察坊市,以丝路通畅之所值,与今日之值,取中,逐一开列,我命人制成地契,以易粮绢。”
“则太尉这是卖地,不是商借……”
李汲摇头笑笑:“若卖地,即时可用,商借则非然啊。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契,此契五年后自当归于本镇,以交易时两倍之价收回;若不肯归,则须更付一倍之价,始可有之。如此,我不付每岁之息,等于以凉州集市为质,郁君以为如何?”
郁泠暗中计算了老半天,方才苦笑道:“则若五年之后,凉州不肯收回契券,又如何?”
李汲沉声道:“是以某才反复询问,郁君是否信我?”这个“信”,不仅仅指我的还贷实力,也包括我的守信程度啊。
郁泠还在犹豫,李汲又建议道:“或许计点下来,凉州集市不足三百万,也未可知。或许郁君短时间难以筹措偌大数量,亦可相助游说,转贷于他人——郁君固然从未走过西路,相信两京之内,冀望于丝路利润之贾,不在少数,正可分担风险。或者郁君还有所踯躅,不甚信我,也可以助军为名,我荐君子弟于朝廷,使得寄禄,如何?”
最后那句话才说出口,郁泠的双眼猛然间一亮。
第三十章、孰贵孰贱
在唐朝,商贾的社会地位是很低的,被目为“贱类”、“杂类”,即便腰缠万贯,在政治上也普遍遭受歧视,比方说商人不得身穿绫罗,不得居广厦,甚至于不得骑马……商贾子弟,更加不准出仕。
虽说安史之乱以后,情况略微有所好转——一则地方政府财政窘迫,被迫要向商人告贷,对豪商的态度不免稍稍客气一些;二则大乱之后户籍混乱,也使得很多商贾子弟买通小吏,在档案中变更出身,从而得到科举考试的资格。但后一种情况虽已发生,终属凤毛麟角,而且商贾世家既然遭受士人歧视,也很难得到优良师资,使得考取的希望极其渺茫。
李汲如今说了,我可以表荐你郁家子弟,杂在军功里报上去,实授虽难,得几个中低品寄禄官应该是有希望的——你要不要?
郁泠听了,不禁心动。于是前前后后,仔细斟酌李汲的话语,权衡李汲的建议,最终一叉手:“太尉所言,大开老朽茅塞,然还是等老朽先衡量了姑臧城内的集市,价值几许,再做定论吧……”
李汲大喜,便派刘极和洛一平陪伴郁泠,一起去城内四处勘察——总不能老家伙你说这块地价值多少就是多少,随便你定吧。散宴之后,他欲归内宅,高郢却从后面追了上来,叉手说道:
“适才宴席之间,又当着郁某,我不便多言,然心中有几句话,不吐不快,还望太尉垂听。”
李汲笑笑:“公楚是我股肱,有话直说便是,不必有何忌讳。”
高郢问道:“我也知近年来国家财计窘困,地方守臣往往有向商贾告贷者,然多不过二三十万,初以为太尉也要向郁泠商借此数,却不料竟口出三百万之言……官而借之于百姓,本无先例,便无奈而为此事,似乎也不宜如此大张旗鼓啊,以免有害太尉声名。”
李汲笑答:“公楚熟读诗书,自然知道何谓‘债台高筑’了。”
东周末代天子周赧王,因为诸侯侵逼,财力窘迫,被迫向老百姓借贷,结果到期还不上,只得逃上高台,关门躲避——那座高台,就是洛阳南宫簃台,周人称之为“逃债台”。
“债台高筑”这一成语,便是由此而得来的。
因此李汲笑对高郢,说前朝天子都曾经向百姓借贷啊,则我等地方官向贾人商借,合乎古事,不算开什么先例,无须太多顾忌。
高郢皱眉问道:“太尉不比前代良臣名将,如何去比一亡国之君?”
李汲正色道:“不过为言本有先例罢了。设使周赧王善殖其所贷,则不必逃上簃台,无损其令名;且若能以所贷抚育百姓,扩大生产,积粮养兵,折冲诸侯,周未必遽亡,是赧王借债之事,反倒会变成一段佳话呢。则公楚以为,我今借贷于商贾,是将来必可还啊,还是也要被逼逃债啊?”
高郢没被李汲说服,但本来他追上李汲,开口劝谏,主要目的便不在此——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咱们实在没钱,而朝廷又不可能足额划拨,那向商贾借贷,总比刻剥小民百姓要强吧——于是话锋一转:“太尉既已谋定,还则罢了,然卖官鬻爵之事,大有害于国家,切切不可为啊!曩昔后汉桓灵时……”
李汲打断他的话:“桓灵卖官,我知道的,公楚无须多言。然因商贾奉献钱粮,有功于国,而给其官禄,本朝也有先例——长安胡商康谦,贡钱修道路驿所,肃宗皇帝授其试鸿胪卿……”
高郢心说我就知道你会提康谦,这如今在长安进奏院里还圈着一个康廉呢,被迫长年苦读,都已经连续考了三回科举了,始终不中,我在你幕下多年,对于此事能不清楚吗?既然李汲此前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头,他是个有脾气的,也便针锋相对——
“肃宗皇帝此举虽属无奈,当日朝中也多有烦言,实不足为臣下之法。且最终康某也因交结乱匪而下狱论罪,可见……”
李汲面孔一板:“公楚,康谦下狱,实有内情……君可去问严庄,此事暂且不论。在某以为,鬻爵可也,卖官不可行,此两者间自然有所分际。”
高郢闻言一愣,就问:“卖官和鬻爵,有何分别?”
“卖官是实有所授,不审其人德性,不较其人才学,但输财货,便使牧人,则德不配而才不具,必然侵剥百姓而害国事,由此不可为;至于鬻爵,不过假名位以尊之罢了,无实职之授,亦不使理人,则于国家之害也轻。其实卖官之事,前汉即有,然所授不过关内侯、虎贲、羽林、缇骑营士、五大夫等,乃不为大害;至于后汉桓灵时,便三公亦明码标价,给钱便售,国家因此败坏——不可一概而论。”
高郢先是点头,复又摇头:“两汉虽然卖官鬻爵,所授也都是士大夫,而商为贱业,贾为杂类,岂可假之以名位,使跨骏马,拥大牙,翩然行于都邑街头?此于尘间秩序,代道人心,为害甚大啊——还望太尉详审之。”
李汲皱皱眉头,问他:“为何商为贱业,贾为杂类,绝不能出仕做官哪?我知道时论如此,但问公楚真实想法,以为合乎天理人情否?为何会如此?”
“因唯耕织才是国家之本,商贾其末矣,本不固则国恒亡……”
“未闻一木只有本而无末,枝叶不繁,而能得活者。”
“是以国家并未严禁商贾,只是分别本末之异罢了。”
“则既唯耕织是本,当重本轻末,上耕织而下商贾,则士人又在何处?缘何士人独可以跨骏马,拥大牙,翩然行于都邑街头?为何不将锦绣丝绸、豪屋广厦,乃至名位,全都授于农人呢?”
高郢自份善辩,但听了李汲这句话,也不由得先愣一下神儿,方才回复道:“士人本自农人而出,唯有耕读之家,始可读书进学……”
“公楚扪心自问,是唯耕读才可出官宦,商贾则天分太浅,由是无缘国家名器呢,还是因为朝廷的禁令,不准商人子弟出仕之故?且商贾得利后,如郁泠等,往往广置田产,则他算农人,还是商贾?难道必须其子弟数代躬耕,始可有望得授官职?便公楚出仕前,难道亲自下地务过农么?”
“我渤海高氏,也是耕读之家,我虽未曾亲近农事,科举得中,旋为太尉招揽于幕下,乃是十年寒窗,穷经劳形,奋斗的结果;而商贾子弟,因进奉钱财便平白得官……哪怕仅仅是得名爵,得寄禄,岂非不公?”
李汲笑了——“公楚祖宗数代积累,始能容君不必亲近农事,可以安心读书;为何商贾数代积累,不能容其子弟一朝因进奉而得官哪?若云十年寒窗之苦,然比之农夫日日‘汗滴禾下土’,却犹不能免于冻馁,又如何?为何士大夫虽言以农为重,却往往不肯怜悯耕者,尚自诩胸怀锦绣,与小人不同,合该锦衣玉食,捧笏而踞于上位哪?”
“士大夫之中,自然也有败类……”
“则商贾之中,未必无遗贤!”
“若荐遗贤,我无二言;今止稍稍供输些财货,便可得寄禄……”
李汲轻轻叹了口气,一脸“你怎么还不明白呢”的表情——“则王孙公子,官宦蒙荫,其中也无多少贤达在啊,且往往未经十年寒窗,便可有寄禄,甚或得实授。实话说,彼等先人于国家的功劳,未必比得过世……数代商贾,年年缴纳商税所积。”
高郢有点蒙圈儿。他自诩口舌锋利,若在春秋战国时,可折冲于诸侯之间,甚至于仿效苏秦、张仪,以言辞得列卿相;谁成想自从跟随了李汲,却发现这位节帅平常话不多,可一旦认真起来,舌灿莲花,往往会驳得自己找不着北。
其实过后仔细想想,自己未必无理,当然李汲也不是无理搅三分,纯属对方论辩如用兵,惯出奇谋,从自己从前压根儿就没有考虑过的方向骤然杀出,几句话就被他彻底打乱了思路。好比今日,商贾为贱类,卖官是恶政,本乃自古相传,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这是他高公楚进言的基础;谁成想李汲一锏就捅在这基础上,瞪俩大眼问他:为何如此?
李汲承认这是时论,甚至于是古来常理,但公楚啊,你不是一个人云亦云没自己想法的庸人吧,则你有仔细思考过其中的道理吗?
基础既遭重创,栋梁自然难撑,偏偏对于这基础么,高郢此前确乎没有仔细研究过,则哪怕李汲纯是歪理,也肯定会把自己杀得溃不成军。高郢跟李汲辩论非止一次,他也学乖了,当下不再纠缠,只是叉着手一躬身:“其中缘故,恳请太尉垂教。”
李汲微微一笑,伸过手来,一揽高郢的肩膀,凑近了问道:“昔萧子良对范缜说因果,范缜云:‘人生如树花同发,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粪溷之中。坠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粪溷者,下官是也。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则人之贵贱,本非天定,而是偶然托生于不同人家所致——公楚以为然否?”
高郢低垂着头,却不回答。其实儒家敬天法祖,但对于命运是否天定,始终模棱两可,并无确言,只不过近年来释道大行,即便高郢并不信佛,也难免会受其影响。因而李汲问他“然否”,他心里话说范缜所言有其道理啊,但是否真理,我说不大准……干脆就不回答了。
李汲见状,也不再掰开揉碎了解释,只是顺着话头继续说下去:“因此生于官宦之家,有望蒙荫;生于士人之家,可以科举;生于耕作之家,不免亲执耒耜;生于商贾之家,哪怕天赋异禀,志向宏远,也终身与禄位无缘——君言不公,这才是天下最大的不公哪!
“自然,天下不公之事正多,律法如此,时论如此,也不必捶胸顿足,怨天尤人。但才杰之士不能只凭出身来待人,于高官子弟,敬而揖之,于商贾之家,鄙而欺之,谄上而傲下,此岂君子所为哉?”
这几句话高郢倒是认同的,当即颔首:“太尉所言甚是。然而不幸托生于商家,时乖命舛,我固不傲之、欺之,甚或还怜悯之,终不宜不论德性、才能,便授以名位啊。”
李汲笑道:“人之德性,不处囊中,其颖无由得见,至于才能——商家子弟,未必无才。如今国用匮乏,非但中朝,便我幕下亦缺财计之士——杨公南又志不在此,行将辞我而去矣——商贾之子,受其家学,或者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