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帝德信心满满地说道,可汗虽然尚未下定决心信奉,但已命睿息等人与国中萨满连开了好几场辩论会,波斯僧全都大获全胜,则可汗皈依之事,应该很快便可提上议事日程了——
“若可汗肯授睿息大师国师之号,定光明之神信仰为国教,我便要上请可汗,致书唐家驰禁,允许在长安、洛阳,建寺传播。”
李汲心说可免了吧,中国有佛、道两教足够了,不必要再多什么乌七八糟的外来信仰。并且他隐隐觉得,回鹘若真奉摩尼教为国教,会不会就此衰弱下去啊?
因为他前世多少了解过这个少为人知的世界性宗教,明白其之所以少为人知,始终发展不起来,关键就在于披皮变身——跑来中土,假冒佛教支派,跑去欧洲,假冒基督教支派,还以为这样就可减少传播的阻力呢,孰不知任何教派的态度,全都是异教可忍,异端必除,因此你学得越象,便越不遭人待见,且必全力围剿啊。
而摩尼教的基本理论也颇为消极,虽然主张善与恶、光明与黑暗二元,修行目的却并非善灭恶,光明灭黑暗,而只是要把侵入光明领域的黑暗驱逐出去,从此两家井水不犯河水……并且其教主张万事万物都奉光明神之命,在吸收散逸的光明分子,所以吧,你杀生甚至于荤食,就都是横夺别类生命的努力,属于盗窃。
宗教信仰的消极化,必定导致信众的软弱化,此乃史不绝书之事。所以李汲才担心帝德去信那主张一手经文、一手刀剑的天方教,或者吐蕃人的苯教和新兴的藏密,而对其打算拱扶摩尼教为回鹘国教,则丝毫无忧。
只是接下来,不出所料的,帝德开始尝试对李汲传教……导致李汲呆了不久,便即抱头鼠蹿而归。他心说完了,这朋友做不长久了,从来宗教虔信分子便难打交道,且不便严辞辩驳,若由此引发争执,坏了两家交谊,反为不美。
李汲坐镇张掖城中,调动诸将和各部兵马,尝试恢复河西地区旧有的唐家军镇。虽说天宝年间河西节度使管兵七万余,为边庭十大军镇(九节度使再加岭南五府经略使)之首,李汲如今规复过半,麾下却只有不足三万兵马,即便加上依附羌胡,也拉不出七万人来,但旧有的架子,是应该先赶紧搭起来的。
从贺拔延嗣开始,半个多世纪以来,先后有二十多位节度使出镇过河西,其中不乏一时名将,比如夫蒙灵察、王忠嗣、哥舒翰……乃至于曾经一度遥领过河西的郭子仪。诸帅勘察山川之走势,预判南北之敌的来向,乃设诸军镇、守捉,必有其理,李汲不相信自己初至河西不久,就能比前人更加洞彻戎情——暂时还是萧规曹随的为好。
其在凉州,因为势力还不足以越过姑臧南山、琵琶山,被迫放弃了张掖、乌城两守捉,只塞兵于西面的白山戍,北面的武安戍和明威戍,然后恢复赤水军、白亭守捉。此番西征甘州,途中便又下令整修大斗军和交城守捉,基本上完成了凉州的防御体系。
至于甘州,张掖河上本有蓼泉守捉,与肃州的交界处,大道旁则设建康军——李汲虽然跟帝德说“到此为止”,其意并非是到张掖城为止,两日之后,他便命侯仲庄率军西行,以恢复上述两处军镇。
至于保障甘州南部的,有两座小城,是为西安城、祁连城。李汲转回头来,率军直下西安城,城内蕃军不足五百,才刚听说张掖城陷,士气大落,因此不过区区半日便被唐军轻松攻陷了。继而再挺进祁连城,部将焦晖早率疑兵在此城下逡巡、鼓噪,当下东西夹击,一鼓而下。
李汲站在祁连城头,东眺焉支山,耳听焦晖禀报,这一路行来是多么的不易。他心说若能打通这条南路,使大军可行,粮秣可运,甘州就要好守得多了,奈何——中原地区逢山凿穴,遇水搭桥,即便再艰难也总能开出道路来;但祁连城西五六十里地几无水草,你就算开了四车大道也没用啊……除非可以走汽车,半个小时路程没水就没水了吧。
再向南望,大斗拔谷赫然在目。李汲不由得雄心又起,对左右道:“今我既得祁连城,乃可自此谷南下,直薄鄯州,挠蕃贼之背,呼应陇右战事……”高郢劝谏说:“经大斗拔谷虽可入鄯,但百余里杳无人烟,须抵浩亹水,方可至昔日之威戎军,且闻蕃贼侵陷后,已将此军废弃。道远则粮秣难继,无人则讯息不通,安能威胁到蕃贼啊?此乃无益之举,太尉三思。”
李汲想了一会儿,说:“渡过浩亹水,便有人迹……要在使蕃贼知甘州为我所有,侧门洞开耳,也不必真的与之交锋。我意出一千精兵,前行四日,至威戎军故垒,插上我唐旗帜,再渡浩亹水,稍稍向南进发,遇贼便止可也。”
当然他也知道,此行颇为凶险——倒不怕遭逢强敌,但因为途中无人,故易失道,一旦迷了路,食水耗尽,那可就回不来了。由此遍寻军中熟悉道路者为向导,并由韦皋统领——韦城武脑筋比别将都好使,素知进退,应该不会辜负自己的期望吧。
韦皋领命,三日后便率军南下不提。且说甘州失陷之事,其实已然传到了蕃军之中,快马报骑,正在朝前线指挥部成纪疾驰。这是因为张掖城的败兵仓惶逃入祁连山中,辗转数日,冻饿而死将近两成,终于抵达了西海北岸。
所谓“西海”,就是后世的青海湖,沿岸人口相对稠密,因此吐蕃占据后,便在西海与蒙谷之间,设置了野猫川大军镇,为“东鄙五道”之一。野猫川大军镇节度使仍为莽热,因为他是马重英的亲信,却不得尚结息信任,因而麾下兵马多数都被调走,自己却再无上阵雪耻的机会,被抛在了西海之畔。
莽热接到败报,不禁大惊失色,急遣快马向前线传报。千余里路,疾驰八日,终于抵达,尚结息接报,不禁勃然大怒:“绮力卜藏竟如此无用!彼今在何处啊?当固守肃州,防备唐人继续向西,倘若肃州再失,定斩不饶!”
他倒并不诧异李汲进军甘州,因为因应形势,对方南救陇右不易,以其性格又未必肯作壁上观,是多半会尝试开辟一条新战线出来的。此前吐蕃大军虽然势如破竹,轻取渭州,尚结息眼角余光却始终盯着兰州方向呢,结果兰州丝毫不闻警讯,他就估摸着,李汲多半是要去打甘州了。
原本的计划,绮力卜藏不求能胜,只求不败,固守甘州不失,那等到自己突破大震关,挺进关中平原,李汲必定主动退兵——陇右你可以不管,凤翔、长安闻警,你总不敢再往反方向杀过去了吧?到时候自己进军若是顺利,河西军根本来不及回援;即便军行不顺,奔忙一千五百里地,对方还能有多少战斗力啊?且到时候,绮力卜藏也有机会趁虚而复凉州。
因为此前的连番战败,尚结息瞧不大上绮力卜藏——尤其那家伙还是马重英的私人——也意识到甘州之战未必顺遂,但……怎么才一个月你就连张掖城都丢了呢?合着我跟南边儿前进挺快,你在北边儿退却更快,我得寸土,你便失尺地——其实你是唐人的奸细吧?!
只是战事未毕,不便严惩绮力卜藏,只得暂时不言前罪,要对方固守肃州——可不能再败得如此难看了!谁成想来人却禀报说:“绮力卜藏将军见在野猫川……此前张掖城下之战,他中了唐人的暗算,且暗器上有毒……”
此前吐蕃人遭了火枪一轮散射便崩,始终没搞明白那究竟是啥玩意儿,便只能暂且归之为暗器了——“将军创重不起,这才被亲卫拼死抢出,舆往野猫川。”
尚结息不由得连连顿足:“可恨!”战阵之上,刀枪无眼,况且唐人还使了暗器,那么因为主将重创而导致战败,实属情有可原。但尚结息脑中第一个念头却是——那家伙完了,即便不死,我也正好趁机将其一抹到底,休想再度复出。
然后第二个念头——那肃州,乃至瓜、沙,不是没有大将镇守了么?
临时再从军中,或者吐蕃本土调派将领,实在是路途遥远,缓不济急啊——尚结息也考虑到以李汲目前的实力,既得甘州,未必还有余力再去进攻肃州,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思来想去,最近的只有莽热了,于是传令莽热暂兼凉州大军镇节度使,赶紧去驰援肃州。
然后继续调动大军,猛攻面前的唐壁。但此时郭子仪已然坐镇凤翔,诸路唐军络绎来援,吐蕃军的进取之势不免为之一滞。终于在攻打了将近一个月以后,夺取了陇城,泾原军损失惨重,被迫退往西北面的街泉亭。陇城失陷,李晟在上邽便处孤立无援之地,随时可能遭蕃军合围,因而也被迫弃守,退向秦岭县。
蕃军南北两路衔尾猛追,就此一时轻忽了两者之间的大震关、秦原、清水一线,战线上露出一个五十多里的缺口。郭子仪得报,乃命待机的邠宁、鄜坊军拣选精锐,中路杀出——其主将,指定为新任邠宁节度使浑瑊。
第四十二章、失道惊蕃
唐家既复凉州,乃允许李汲将鸣沙城新募兵马尽数带去,且再从朔方拣选数千军相随——因为回鹘近年来颇为恭顺,则凉州既复,朔方不再紧邻蕃境,实无须屯驻太多兵马。
并且趁机削弱朔方的势力,乃是李豫长久以来的企盼和图谋,由此不但不增朔方,反倒将其镇一分为二,又析出个振武军来。
其于北线是如此,于南线,则任命李晟为陇右节度使,将邠宁军主力带往西去。按照朝廷的意思,邠宁可以就此罢废了,或者以鄜坊兵填邠宁,罢了鄜坊——因为实在供应不起那么多关中军镇啊,既然战线前移,后方便当陆续削减、裁撤才好。
然而郭子仪不肯——虽然并非老令公亲口发话,但必出老头儿的授意——希望能够如同至德、乾元年间那样,由朔方统辖邠、宁、庆三州。李豫心说别扯淡了,当初灵武还师,全靠的朔方军与安西、北庭行营,因而凤翔、长安以北诸州,就全都归了朔方;等到李亨在长安城坐稳当了,才设邠宁节度使,继而又析邠宁而出鄜坊丹延,就是不愿意把麾下兵马之半,全都交给朔方一镇啊!
那你若恢复至德、乾元间设置,我在大明宫里还能睡得着觉吗?
中朝各方势力反复博弈,相互妥协,最终决定不废邠宁,但由郭子仪出任节度使——只是老令公您得呆在京中坐镇啊,遥领可也,就不必真去邠州吃苦了。其后不久,李豫更命浑瑊为邠宁节度副使,实领镇事。
浑瑊本是朔方一系,所以此番任命,不驳郭子仪的面子;但同时,浑瑊入北衙禁卫之后,听从其父浑释之的训诫,表现得极为恭顺,且轻易不登郭子仪之门,不与朔方旧将来往,李豫觉得这小年轻应该是可信赖的。
他总觉得吧,哪怕再跋扈的外将,能入北衙,受朕抚育,必不会起异心——虽说他也仅仅几次掏内库犒赏禁军罢了,其实毫无时间和精力亲近诸将,若说关系,北衙诸将恐怕更亲近且畏惧的是窦文场、霍仙鸣等宦官……
总之,浑瑊入镇邠宁,今秋奉命来援陇右,郭子仪将邠宁军和鄜坊军都留滞大震关内待机,以期合适的战机出现。等听说蕃军两道而攻,其间微露破绽,当即下令拣选精锐前出,且不遣鄜坊节度使李怀光、副使马燧,而直接点了浑瑊的名。
他对左右说:“我等老矣,欲求逐蕃,当寄望于年轻一代——如李太尉等。则浑日进少年勇猛,又熟悉陇右地势,且为圣人所简拔,岂可不大用啊?”
浑瑊本名日进,是胡名,因而入卫之后,改为浑瑊。但他无字,乃求长官窦文场赐字,窦文场肚子里没太多墨水,实在琢磨不出来,最后只得说:“卿之旧称日进,便是好名字——佛经中有‘心心时进,心心日进’之语,不如便字日进吧。”
浑瑊曾经追随其父浑释之,在陇右节度大使李倓麾下御过蕃,因而对地形、风俗是颇为熟悉的,接令之后,当即点选两镇三千精兵,潜行而出大震关,循小路直取成纪。
此时尚结息在成纪,主力外出,身旁只余蕃军五千,及少量羌胡,闻报却也不惊,当即出城相迎。浑瑊见蕃阵未全,乃亲率两百骁骑,当先冲阵。蕃军中一将来阻,被浑瑊避过来矛,于两马错镫时轻舒猿臂,将之生擒活捉,夹于腋下而还。蕃军大恐,士气跌落,当日对杀百余合,终于不支而退,遁归成纪。
尚结息急命进攻街泉亭和秦岭县的兵马回援,浑瑊趁机引兵南下,收复了上邽,随即与李晟合兵一处,沿着渭南一路向西直进。尚结息被迫后退到陇西,郭子仪趁机命邠宁、鄜坊兵马尽数杀出,再会合陇右军和泾原军,在陇西城东与敌恶战数日,迫使尚结息再退襄武。
然后突然有消息传来,唐军杀到了蒙谷附近……
蒙谷正写当为“蒙穀”,因为它不是一片山谷,而是一座山岭,古人以为是极西日落之处——《淮南子》中有云太阳“至于蒙谷,是谓定昏”。其位置在鄯州西北方、浩亹水南、西海的东北侧,南接赤岭,原本为唐蕃之间的重要界山。
天宝初年,唐蕃交恶,唐军乃攻翻越蒙谷、赤岭,攻入蕃境,到十三年克陷西海以西的伏俟城,夺占了整个西海,及南面的大非川流域。其后安史之乱爆发,唐军全面后撤东归,吐蕃趁机卷土而来,先后摧破唐朝神威、金天、武宁等军镇,很快便收复失土,进而侵入陇右。旋在西海和蒙谷之间,设置野猫川大军镇以镇守之。
且说韦皋奉命率一千精兵南下大斗拔谷,先是前往威戎军故垒,立旗之后,再渡过浩亹水,尝试深入鄯州境内,可是没想到过河仅仅半日,他就迷路了……
一则附近山川之势极其复杂,并无大道,只有些牛马踩出来的小径,且又绝少人烟;二则虽然找了向导,但这一片鄯州北境土地本就荒凉,且陷落蕃人之手已然超过了十年,那么十年前偶尔走过之人,怎可能还记得一清二楚,绝无纰漏呢?固然根据植被状态、日升月落,甚至于夜间星辰,可以大致判断方向,但山岭之间,绝无正向道路啊,稍有些偏斜,便难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再比方说,目标是正南方向的白水军故垒,但山岭阻隔,根本过不去,只能暂且向西绕行,谁成想越走越西,再寻不见南下的道路……
韦皋自知失道,不禁惊惶,想要原路返回,却又不怎么甘心。眼见前方有一片高山,便命士卒登山而望,看看能否找到南下通路,若还不成……没办法,即便空手而回,那也必须得撤了。此番深入已三百余里,于山间行走整整九日,途中毫无补给,若再不归,怕是都将活活饿死在这荒山野岭之中了!
士卒登上一座小岭,数时后折返回来禀报,说南下连绵崇山,不见道路,倒是西面似有人迹,远远的眺望见了炊烟。于是韦皋率百余兵登山,于显眼处插上唐家旗帜。
鄯州陷贼已久,尤其这州西北的荒僻之地,原本便没有多少唐人,则望见炊烟,想来不是蕃人,便是附蕃的羌胡了,由此韦皋才下令插旗,以示我之来也——然后歇口气,于山上观察好了道路,咱们就该原路返回啦。
他却不知道,自己登上的竟是蒙谷某峰,西麓到西海不过四五十里,属于野猫川大军镇的辖区。由此才刚立旗,便有巡哨的蕃骑望见,急忙抵近来观察。韦皋在山上见有敌来,当即下令乱箭齐发,蕃卒被放倒了六七骑,余皆抱头鼠蹿而去。
自然急报野猫川大军镇,倘若莽热仍在镇中,多半会亲率兵马前来觇看,唐人虚实,一望可知——而且多半等他赶到,韦皋早就撤了。然而可惜的是,偏偏莽热接到尚结息之命,才刚离开,北守肃州……
且说当日莽热接令,不禁喟叹:“大论不顾河西悬危,执意攻打陇右,先弃绮力卜藏,今日又来坑陷我,难道真要将我等大囊论一系彻底铲除不成么?!”
因为从野猫川前往河西,必须翻越险峻的祁连山脉,好在张掖河发源于祁连西麓,沿山南而行,复自山间折而向北,直通甘州腹地,则自河谷中穿行,最为便捷——此前张掖败军,就是从这条道儿逃回来的。奈何如今甘州已落唐人之手,他就不可能过得去啊!
即便莽热麾下数万精兵,因为道路险狭,都不敢循此道而出,反攻甘州,更何况镇兵七成都已被调往陇右前线了。则莽热欲赴所任,只有绕行祁连山和大雪山之间的冥水河谷,兜个大圈子,从瓜州折往肃州……他心说李汲今冬若真的贪心不足,既得甘而复谋肃,估计等我赶到,肃州早落其手;而若是他不再继续挺进,我这一趟就白跑,不但劳而无功,多半尚结息还会趁机命亲信来接收我的野猫川……
大论之心,何其毒也!
然而不管如何腹诽,终究不敢违令,因此急点三百兵随之西行。莽热才走两天,韦皋就到了,此际野猫川大军镇留兵不过一千多人,其将闻报,急忙笼城固守,同时遣快马同时向陇右和逻些汇报。
基本上吧,当急报送至时在襄武城中的尚结息案头时,韦皋那一千人已经饿得半死了,好不容易才返回大斗拔谷。好在李汲也虑此行悬危,早命人在谷口接应,这才将韦皋接出了生天,自去向李汲请罪不提——
他可不知道自己最远抵达的是蒙谷,而且能吓得吐蕃一大军镇鸡飞狗跳。此行只撞见十多蕃骑,射箭放翻了五六人,实属劳而无功,则必须端正态度,去恳求太尉的原谅。当然啦,李汲好言抚慰,并不怪罪。
再说尚结息接到蒙谷遭遇唐军的消息,不禁大惊,心说这必是李汲在夺了甘州之后,挥师南下,来挠我侧背!早知道,我就不让莽热急着奔肃州去了……急忙调兵回援。然而十日之后,逻些却下达了退兵的旨令。
这一是因为蒙谷遇敌,报至逻些,上下震动,二是因为南诏皮逻阁听闻去岁吐蕃在陇右、河西大败,乃于今秋发兵循澜沧江而上,攻陷了边境上的聿赍城。留守诸臣皆云大论出师不利,虽得渭州,却久不能复秦州,反倒让唐、诏两家攻入我境——这一在东北,一在西南,相隔两千里,救援不易啊,岂可不赶紧撤回主力,转为守势?
尚结息无奈,只得下令退兵,唐军从后追杀,尽复失土——边境再度推回到洮水一线。
此番吐蕃发兵十五万,因为最终战败,被迫主动撤离战场,导致士气低落,羌胡依附不少奔散,即便真正的蕃卒,前后也折损不下五千之数——这还没算甘州方面和聿赍城的损失。尚结息返回逻些,深恐赞普怪罪,果然将责任全都推到了绮力卜藏和莽热二人身上。赤松德赞以绮力卜藏创重难愈,乃不严惩,只褫夺其所有职衔而已;于莽热,则降为瓜州大军镇节度副使,命其固守肃州,戴罪立功。
没有处理尚结息。其实赤松德赞少年老成,于此战经过,在分召诸将前来禀报,加以复盘后,谁曲谁直,心里有数。但一来尚结息原本就是高票当选的,其在政事堂内势力尚雄,二来才命大论,也不便短时间内便易以他人,以免招致政局动荡,因而他只是召尚结息来申斥了几句,板子高高举起,最终还是轻轻落下了。
再问尚结息对将来的谋划,尚结息无奈之下回答道:“唐人兵力日盛,陇右恐怕难复,唯有暂取守势,急攻安西、北庭,以期得之后增强国力,再与唐人争雄了。”建议继续跟唐家谈判,要求划洮水为界,其实是麻痹和稳住对方。
不过对于南诏吧,那是必须要严惩的,否则不足以维护赞普的天威!只是大军方归,不宜再动,也只能期以来岁了……
由此,唐与吐蕃在陇右的战事暂时止歇,双方都踏下心来,舔舐伤口,积聚实力。只是北线战事仍在继续,一方面吐蕃仍然图谋安西、北庭,并且妄想全取西域,另方面,李汲在河西,也急于打通丝路,救出郭昕、李元忠等孤悬境外的同袍。
李汲当初向郁泠等豪商借款,商定了五年后还本复息,倘若自己果能逐退吐蕃,恢复安西四镇,即便丝路一时不通,商贾们也会存留个念想,凉州地价必定上涨;而若五年后还瞧不见曙光,那自己派出去那些契券就会变得一文不值啊。固然可以寻找种种借口,甚至于直接撕破脸皮,不准赎取,但自己的信用就此彻底破产不说,凉州此后再不可得借得一文钱、一尺绢啦,则蕃贼觊觎于侧,还有可能维持得下去吗?
由此暂不归凉州,而在张掖城内大肆募兵,整军经武。他将此前有所联络的州内抗蕃力量尽数收编,才不过千余人而已……没办法,州内唐人户口实在是太过稀少了。因而只得一方面再遣尹申、常恒等潜入肃州,煽动唐人暴乱,一方面使高郢等幕僚返乡,招募愿意立功西陲,博取功名的所谓游侠儿……
第四十三章、逢病军人
王昌龄《塞下曲》云:“蝉鸣空桑林,八月萧关道。出塞复入塞,处处黄芦草。从来幽并客,皆共尘沙老。莫学游侠儿,矜夸紫骝好。”
想当初前汉屡败匈奴,其主力靠的是关中“六郡良家子”,与盛唐时的所谓“游侠儿”,差不多属于同一类型。唐在繁盛之后,腹心地区的民生有一定程度上的提高,加上田土开始兼并,就产生了数量庞大的富农和小地主阶层。这一阶层下欺贫户,但很难再多榨得出油水来,往上却又为豪贵所阻,难以跻身大地主行列;学经做赋,比不过那些世代官宦人家,想要振兴家业,便只有从军一途了。
由此这一阶层多好学武——所谓“穷文富武”,他们也具备一定的经济基础——往往在地方上快意恩仇,以武犯禁,甚至游行各郡,破坏秩序,故谓“游侠儿”。唐廷由此招募这些不安定因素从军,用以抵御外寇。
一方面,开元以后战事频仍,便有外输矛盾之意;另方面,唐军北逾大漠,西过流沙,南克西海,在多条战线上动辄数万乃至十数万兵马,皆能苦战得手,也是靠了这些游侠儿的力量。
固然所谓“长行健儿”,多半是失去土地,无计谋生,只得沙场搏命的无产者,但这些无产者毫无资源,自不容易立功晋升,作战的动力难免大打折扣。只有各郡游侠儿,其财力或可整备精良的武具,其人脉或可趟平晋升的道路,无论战斗力还是战斗意志,都为唐军的中坚。
就仿佛前汉“六郡良家子”一般,底层民众但求得活,高官显宦望能舒舒服服活着,唯有中间阶层才有向上奋进的动力,就此成为统治者最放心,也最趁手的兵源。
李汲当初在鸣沙城编练新军,就是为了避免过多混入那些世代从军的老兵油子——好比说当初魏博的羊师古、李子义等将,固然经验丰富,却常拈轻怕重,一旦有所不满,便敢鼓噪以胁迫上官——所募多胡汉贫家,且还以浑氏等胡人数量为多一些,这自然也对军资后勤造成了很大压力。
由此他想要招募游侠儿,再从各军镇吸收些因为中原暂时无战,而失去了晋身之阶的武官子弟,充实河西军。这类人的优点是立功心切,有冲劲儿,有一定战术技能,并且可以自备兵器,为节镇省下不少前期投入;缺点是无组织无纪律,个人英雄主义爆棚……
问题是这年月各阶层新兵,原本就不可能有足够的服从性,又不是将来天然有组织守纪律的工人阶级……反正都得现编组,现训练,那么游侠儿和武官子弟们,也就不存在什么太大的缺点了。
盛唐之时,还有一类独特的游侠儿,出身官宦家庭,文化程度比较高,但不愿意,或者自命不足以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科举制度下出人头地,乃亦游侠四方,甚至于主动投军。旧节度幕府僚属中,不少都是这类人,比方说高适高达夫,就是先投朔方节度大使李祎和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幕不得,才被迫折返长安去考科举的。
还有李白,亦有游侠气,青年时代行走四方,饱览大好山河,写下无数名篇。他虽然没打算投军,可也一直没去考试,只希望权贵听闻自家的文名,可以向朝廷荐举,直接做上高官显宦。
事实证明,高适的道路有可能走通,李白的道路却绝对走不通。文化人或半文化人主动投军,自幕僚而非军将做起,最终迈上顶点的,还要说是执掌安西、北庭两镇全权,官拜御史大夫的封常清。
李汲手底下缺文化人,杜黄裳和高郢是他从守选进士里三顾茅庐,亲自请来的,就没有如封常清之流主动来投之人。由此他命高郢等返回中原,到处宣传自家的声名,煽惑说河西军功唾手可得,希望能够招揽一些类似人才吧。
然而高郢等人的行动尚未见着成效,却不期卢纶自姑臧而来。
卢纶投来凉州的消息,崔措早就写信通知过李汲了,随信还附上那六首《塞下曲》,李汲果然颇为喜爱——尤其是那首“林暗草惊风”。因而听闻卢纶自姑臧前来,便急忙整顿衣冠,亲自出衙相迎。
但实话说,卢纶的诗写得再好,哪怕上追李太白,就如今的李汲而言,却也派不上太大用场——否则他早想招儿把杜甫给糊弄过来了——他求的是经世济国之才,或有精通财计、运筹帷幄之能的杰士,而卢纶在这方面是否有所潜质,尚不可知。
李汲亲迎卢纶,主要是“千金买马骨”之意——终究是第一个主动来投的士人啊!
至于卢纶,他在姑臧城内虽然不愁吃穿,但未见李太尉之面,未能敲定职司和俸禄,心里始终不怎么踏实。虽说人人皆云,太尉怕老婆——这在唐代倒不算稀奇事——且宠“内记室”,相信有那二位的荐举,九成不会相辞,但万一呢?因而听闻李汲暂留甘州,今冬未必会回凉州来,便恳请崔措,派出一队士卒,将他送去张掖,与李汲相见。
不想李太尉竟然出衙相迎,卢纶喜出望外,急忙躬身施礼。让入正堂,闲聊几句,李汲便问:“先生的诗作,有王少伯(王昌龄)的遗风,某甚是喜爱,惜乎太少,不知尚有佳构,可肯展现的么?”
卢纶心说也就那六首了,至于都内时应酬之作,连夫人都瞧不上眼,遑论太尉?他倒不是高瞧了李太尉的文艺欣赏水平,但觉那些吟风弄月的文字,必不如他这般节镇将帅之意啊。由此搜肠刮肚,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此前自长安往赴凉州,途中倒是得了一篇新作,斗胆芹献。”
于是摆个姿势,漫声吟诵道:“行多有病住无粮,万里还乡未到乡。蓬鬓哀吟古城下,不堪秋气入金疮。”
李汲听了,不禁皱眉,就问:“先生何处所见,得此文思?”
卢纶这首诗所描写的,是一个因伤退伍的军人,他离乡万里,虽思回返,却病痛而不堪远行;打算觅地住下吧,可怜囊中干粮、盘缠将尽。就此蜷缩在古城之下,哀伤身世,秋风袭来,创痛更深,令人难以忍受……
所以李汲赶紧问卢纶,您这是在哪儿遇见此人,做得此诗的呢?不是在我河西镇吧?
卢纶道:“此北上时,于泾原所见也,云其故乡,却在怀州。”
从泾原返回怀州,连一千里地都不到,所谓“万里还乡”,只是夸张罢了,但对于一个伤病在身,却又囊中空虚的人来说,仍是彻底望不见尽头的艰难旅程。
李汲不禁叹息一声,随即朝卢纶一拱手:“先生悲天悯人之情怀,汲深为感佩,自当接受先生的警示,不使此等惨事,复见于我河西也。”
从前那六首《塞下曲》还则罢了,虽然挺昂扬振奋的,却不见得有多高的立意;这首《逢病军人》却不同,哀感对方饥、寒、疲、病、伤诸般苦况,暗刺朝廷和诸镇虽厚成其军,却多不能抚育,一旦无用,弃置有若稗草,确实无论文学性还是思想性,都属上乘之作。而且李汲认为,卢纶所见虽然是别镇的“病军人”,今日特意吟起此诗来,是在提醒自己,切勿轻贱士卒啊。即便战阵上能够推衣共食,等到因伤而退,却再不能自给,等无活路,则士卒们看到这种前景,难道还会踏下心来,为你死战么?
李汲相信,能知民间疾苦者,必怀一颗仁心,才能姑且不论,这位卢先生的思想品德是可圈可点的——由此已生大用之心。
但其实吧,卢纶真没想那么多,仅仅因为自己这首旧作勉强还能贴合些兵事,因此将出来敷衍李汲罢了……
且说李汲对卢纶的观感无形中提升了一个档次,当下敛祍肃容,毕恭毕敬地问道:“则先生不在姑臧安坐,要到这初复未安的张掖来,想是有所教我了。”
卢纶叉手回复道:“惭愧,纶虽有宏图之志,此前并未从于军中,亦未任官而守牧一方,偶有所思,未必合用……”
“先生请明言,汲洗耳恭听。”
卢纶肚子里自然有些说辞,否则也不敢来与李汲相见,于是大着胆子说道:“前在姑臧,见中原商贾陆续供输货物于戏下,云是太尉以凉州集市、商肆为押,向彼等筹借的。则有这些物资,足可强兵,逐蕃贼而全复河西,奈何河西诸州,除凉州外,原本贫瘠,物产不丰,加之兵连祸结,便规复亦不能遽得利以还于商贾也……”
“先生说的是,则有何妙策教我么?”
“纶在姑臧,请求阅览旧册,知天宝极盛时,甘州不过六千户,肃州两千户,沙州四千户,瓜州竟不足五百户,想来蕃贼践躏之余,将更稀少,未必如中原之一县也。则太尉欲足军足食,唯有充实户口,使务农稼,此一途可行。”
河西地区人口稀少,这也是跟土地相联系的,可耕之地就那么些,人口多了根本养不活啊!当然啦,这仅指的是编户齐民的汉人,至于羌胡,终究草场广袤,还是能够养活不少的——越往西就越多。
但卢纶说得没错,李汲如今就是缺人,若有更多人口,即便没有农田安置,也能将之编入军中,起码用来戍守些不甚重要,却又不便放弃的地区,由此腾出主力部队来,专心御蕃。由此他便问卢纶:“我也想自关中招募些流人,奈何各镇俱不肯放……”开玩笑,别镇也都缺人啊,尤其关中地区,战乱之后,地多人少,若是从山岭间搜出流民来,当时便可有土地分授,人又何必跑你荒凉的河西来呢?
卢纶笑笑:“太尉何不求之更南?”
“先生的意思是……”
“闻太尉与西川崔帅是姻亲,何不求其供输些人口?须知安史之乱,关中流亡,多半都逃去了蜀中,其不得归者,不啻万户啊。”
李汲一皱眉头:“我固与之有亲,然其肯供输我人口么?”
“土著良人,自不肯与,便肯,彼等也不愿北迁;若崔帅向河西输人,多半会是些客佃、乡氓,甚至于盗匪、囚徒耳。然而既至河西,便在太尉掌控之下,只须详加甄别,多少可有补益。今太尉得凉、甘二州,并接回鹘,百物稀缺,却独有马;而蜀中富饶,偏少良马,乃可以马易人,相信崔帅必不辞也。”
李汲手捻胡须,沉吟不语。他觉得吧,卢纶太过书生气,全是纸上谈兵,他所献之策基本上就不具备可行性。
首先,哪怕我来者不拒,不管你阿猫阿狗,是盗贼是囚徒,照单全收,只为充实河西户口,你西川也得拿得出来,且运得到才成啊。即便崔宁政令再苛,蜀中又能有多少犯人?若说关中逃亡过去的流民吧,一则人不曾作奸犯科,就没有押来守边的道理;二则自蜀中前来河西,必经关陇,人原本因为种种原因——多半是无盘费——不能还乡,这若是路过了老家,还肯继续往北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