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至于以马易人的问题,那就更扯淡了。固然蜀中少良骥,但本身也没有骑兵可以纵横驰骋的地形啊,行走山道,反而是本地所产矮小的川马更合用一些。且关西马最畏暑,真运去了湿热的蜀中,很容易得病,养护成本无疑将大大提升,根本就划不来。
即便崔宁卖自己的面子,肯收购一些战马吧,也就他自己和诸将骑用,抖抖威风而已,一千匹顶天了!
虽然多少有些失望,但李汲却也从卢纶并不靠谱的建议中,找到了一些全新的灵感。
于是最终决定录用卢纶为书记,协助草拟日常公文、奏疏——河西镇掌书记本是从朔方带过来的吕希倩,不过那家伙近年来传奇、变文写上瘾了,反倒是正经文书,经常委之于属下——且答应为他求取八品的寄禄。
然后等卢纶退出去之后,李汲便叫包子天来,说你帮我跑一趟成都吧,选三百匹良马,运去西川,赠予节度使崔宁……
第四十四章、远流河西
郁泠依照商定的章程,遴选家族子弟,向姑臧送来了十个人,经过李汲考察后,收其六人入幕,自然包括魏博时代便常打交道的包子天。
此外李汲比较看好的还有两个,一名简道,本籍营州,为郁泠录用后,长年在恒州经商。此人据说有奚族血统,不知真假,但他确实能说一口东蕃之言,只是无人作证,不清楚究竟算契丹话还是奚话。因为老实勤谨,郁泠将族女嫁其为妻,也算引入一门——反正简道无父无母,据说本族亲眷全都死光了。
还有一个是潭州人曹之鳞,字相蛟,读过几年书,颇通文墨,且竟自称学过弓术,擅射。他也是郁泠的远亲,因家贫而不能应科举,早早就被迫从郁泠于河南,负责记账工作。
李汲年初答应过,再打一仗,便将六名郁氏子弟之半,拱上七八品去,由此报此三人功绩——全都是外亲,反倒是其他三个正经姓郁的,李汲不大瞧得上眼。
且说简道和曹之鳞都留在凉州处理财计、商业诸事,唯有包子天,李汲带来了甘州,当下召唤他来,要其送三百匹良马到成都去,赠予崔宁。
卢纶建议李汲以良马与崔宁交易人口,这主意并不靠谱,但李汲由此想到,蜀中饶富,这若能打通河西和西川之间的商路,对自己必定是有益的。且崔宁若能在西川发动攻势,牵制蕃军,也利于自己在河西的战斗。
所以首先要进一步拉近两家的关系,乃选三百匹好马,赠予崔宁——相信崔宁不敢不有所回赠。同时关照包子天,说你此去,好好考察一番西川产出,评估一下通商是否可行。虽然路途遥远,但也可以再拉关中某镇入伙,以其地作为中转站啊。
主要正如卢纶所说,李汲既得甘、凉,战马不虞匮乏。河西镇原本掌兵七万三千,有马一万九千四百,可出超过三成的骑兵,便于诸镇中首屈一指;更何况这一万九千四百只是在册的军马,军官私养私放的又不知凡几。固然过去的军马场多遭蕃人破坏,但境内羌胡正多,既可以向其征马,也可以将马命其畜牧、繁殖啊。
可以说,河西最拿得出手的产出,便是良马,以之供输关中,可获巨利。从前凉州尚未底定,甘州未能到手,对于马政也才刚开始梳理,李汲还不敢大肆贩卖,如今么,可以开始行动了。只不过郁泠早就打过了招呼,说贵镇的马我要,您给多少,我收购多少,李汲不能不卖他面子。
由此才考虑,可由郁泠或归于幕下的郁氏子弟,将良马贩往关中,再取关中之货,输于蜀地,将蜀货易关中,将关中货物输来凉州……蜀中虽然也曾多次战乱,终究没遭过安史叛军的蹂躏,富庶仅次于江淮。李汲有些时候也很嫉妒崔宁,若不提逐蕃、规复西域等问题,仅仅厚植根基,锦衣玉食,西川比河西可是强得太多了!
包子天去后,李汲又唤吕希倩来,说请君为我写一道上奏吧。
虽说正经公文,吕希倩往往委之属下,但对于重要奏疏,李汲还是会命其亲自草拟的。这一来是因为吕希倩久在都中,对朝廷情况比较熟,上奏要如何才能打动圣人和当道,其他书记无人可比——包括新命的卢纶在内,总计有书记七人,全都是未曾做过官的寒士出身;二来吕希倩本是李适的私人,则他草拟的上奏,也容易得到李适的暗中相助。
李汲上奏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哭穷,说河西贫瘠,尤其乏人,既不利于久守,更加妨碍整军续战。他希望朝廷可以把一批在押犯断为远流,原本的流犯也别往岭南、剑南等烟瘴之地发遣了,不如送到我河西来。
唐律中所规定的流刑仅次于死刑,分流两千里、两千五百里、三千里三等,流放地主要包括四大区域:黔中、岭南、剑南和碛西——碛西便是西域,如今被蕃贼隔绝,则只剩下了三大流放地。
李汲要求将人犯改流河西,人犯多半是乐意的——因为张掖、长安相距也不过两千余里,仅是最低一等,尚不足第二等——对于朝廷来说,也不麻烦。关键是按照律法,犯人抵达流放地后,要先服一年苦役,然后允其定居,终身不得返回中原。李汲得到这些人,只须加以甄别,穷凶极恶的押去筑城,估计一年也就累死了;人不甚恶的——比方说过失杀人——用作民屯;尚算勇武的,可以使其从军赎罪。
这是从卢纶建言中得出的灵感,比请求蜀中供应囚犯要靠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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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的请求很快便得到了批复,朝廷对于远流罪囚于河西,倒并没有什么反对意见。于是,李子义就被迫迈上了前往姑臧的道路……
衡水之战后,“红旗老五”李子义仓惶渡过漳水,却不敢如同袍那般逃往信都,也不敢再返回武顺军去,只得抢了一匹马,分道西行,潜过昭义军辖地,遁入了河东道。然而当时兵荒马乱的,且很快武顺军便被魏博吞并,秦睿被押上槛车,解送长安,没人再详细调查当日阵前鼓噪先逃的罪魁祸首了,否则的话,若是张榜缉捕,估计他跑不太远。
于路饥一顿,饱一顿,还被迫充了回盗贼,抢掠些盘缠,李子义经过河东道,又入京畿道,到处寻找哪镇树旗招兵,他好投入麾下——因为半辈子当兵,除了吃饷搏命,他实在一无所长,无计谋生啊。
——盗贼么,逼急了偶一为止尚可,终究不能当成毕生职业甚至于事业来做。
将近一年之后,他才终于得到机会,复投军中——是在商州兵马使刘洽麾下。大历四年,刘洽因与金商防御使殷仲卿不睦,发兵袭杀之,朝廷震怒,当即调动部分北衙禁军,并命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发兵,联合剿灭了刘洽。
对于谁是谁非,其中因果,李子义当时不过一名小小的队将而已,自然无从得知——他只是遵从上峰的指令,让打谁就打谁。刘洽败亡后,其部星散,有两千多人做了山南东道军的俘虏,被押往襄阳;李子义也受创被俘,幸与不幸的,落到了禁军手中。
神策将郝廷玉俘敌千余,下令将所有大头兵一律处死,留下李子义等六十多名各级将校,押往长安献俘。按照李豫的意思,这票乱军斩之可也,宰相李栖筠、崔祐甫等则认为,此辈不过附逆而已,不该死罪——按律当流。
原本打算把他们流放去桂州,交桂管观察使处置,恰好李汲的上奏到了,李栖筠便卖这个族侄面子,命一队禁军押解囚徒前往姑臧——包括李子义等商州俘虏兵,总计两百余人。
李子义闻听此讯,直惊得魂飞魄散——他原本就是叛出魏博李汲麾下的呀,这若前去凉州,撞见熟人,揭穿自家的身份,那还有活路么?于是途中寻找机会,几次三番打算落跑。
然而禁军督押甚严,因为顶头上司霍中尉(霍仙鸣)关照过了:“于路仔细些,若逃走了一人,我在太尉面上须不好看,必正汝等军法!”就此李子义总是找不见合适的时机,直到途径萧关的时候,才趁着解手的机会,一个箭步便往草丛中蹿去……
随即就被禁军策马追上,五花大绑给拖将回来,且还遭了一顿结结实实的鞭笞。禁军将领打完之后,却又宽慰他,说:“汝等本该死罪,今虽远流,终可得活——难道宁可去死,也不愿服苦役么?左右不过一年,熬一熬便过来了,若还敢逃,定斩不饶——汝且仔细思量者。”
李子义有此前科,将卒们看押更严,再无落跑的机会。他只得自我宽慰:年深日久,李汲未必还能认得自己,想他麾下除了少数牙兵亲信外,也都是朔方、凉州人,就没几个在魏博跟我打过交道的,则我只要谨慎些,不至于便露了行藏。
你说我的命咋这么苦呢,空有一膀子气力,精熟的武艺,却不但不能沙场建功,封妻荫子,反倒处处不顺,竟然成了流徒……确如那位将军所说啊,我再跑,等着自己的必是项上一刀。商州战败而不死,已属侥幸,还是夹起尾巴来得过且过吧,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其实吧,这般活着,还不如死了,然而却实在下不定去死的决心啊!
于路非止一日,终于抵达姑臧城,有河西的吏卒接着,照着公文卷宗核点了姓名——李子义用的自然不是本名,想当初他逃出魏博,入武顺军时便改了假名,等叛出武顺军,自然换了第三个——旋将这二百多人暂且囚系在草料场内,说明日会有判司来,分配力役,今日且最后一顿,给你们吃碗饱饭。
所谓饱饭,也不过两个粗黑麦饼,加一碗不见油星的菜汤罢了。李子义混在人群之中,当夜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眠。等到翌日,节度衙署果派员来,听得称呼是“洛推官”。
这位推官高坐于上,再次点名,并逐一询问犯法事由——其实卷宗上都写着呢,主要看你服是不服,对于朝廷王法作何态度——李子义不敢喊冤,只随着大溜老实说了。洛推官手点笔画,不多时便做分派。
他主要把人分成三堆儿,十来个老弱,或者读过书的,估计会给些轻省活计;百余人则直命押去筑城——那自然是苦活儿、累活儿了;但对于李子义这一拨六十多名前商州军将,及其余两三人,则命押去校场。
李子义心里七上八下的,被迫低垂着头,缩着膀子,藏在伙伴当中,只求不引人注意。他估计对于这些当过兵的,会分派军中力役,比方说搬运粮草、器械啊,洗刷马匹、铠甲啊之类。活计都是做熟了的,且未必很劳累,但由普遍性粗气暴的大头兵管着,多半会饱尝屈辱,常遭鞭笞……接下去这一年,可不好过哦。
不多时被押至校场,带到一处高台前面,李子义大着胆子朝上一望,只见一员紫袍官员傲然端坐,不是李汲更是谁人?李子义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心说途中听闻,李太尉还在张掖,这是几时返回姑臧来的啊?
其实李汲回姑臧也不过两三日而已,才听推官洛一平禀报,说朝廷押解来远流囚徒二百余,其中有不少的商州旧将。对于刘洽叛乱之事,李汲自然有所耳闻,在他想来,胆敢谋害长官,估计也就刘洽与其几名亲信罢了,泰半兵将只是奉命行事,其实挺冤枉的。恰当我用人之际,不如甄别、遴选一番,归于军中听用吧。
因为根据卷宗所载,押来的皆非大头兵,高的有副将,最小也是个队长,故而李汲打算亲自审问、甄选。
于是再次一个一个念名字,李子义缩着头,不敢再正眼相看李汲,可是眼角余光一扫,只见一名恍惚有些面熟的军将几步小跑,附在李汲耳边说了句什么,随即李汲双目圆睁,一拍几案,大喝道:“拿下了!”
这些囚徒道上行走的时候,全都用绳索贯连,以防逃亡——至于李子义,一回逃亡不成后,更是上了锁链——但等押至姑臧,全都解开了,如今皆无拘无束,只是被士卒以刀矛相迫而已。但闻李汲一声暴喝,当场冲出六七个兵来,便从人群中将李子义扑翻在地,扭着膀子押至李汲近前。
李子义心说完喽,被人认出来了……
他事先预判有误,李汲从魏博带来的,并不仅仅几百牙兵,想当初可是率两千军往赴朔方去的啊,其中自难免有几个记性好的,还认得当日在魏博衙署前大呼小叫,威迫颜司马之人。
当下李子义被按翻在地,随即发髻被人朝后一扯,被迫抬起头来,面对李汲。李汲定睛一看,便冷笑道:“李奇?汝分明唤作李子义!虽然改名,倒不肯换姓,还算记得祖宗——昔日汝在魏博便造乱,既归商州,复又从逆,朝廷如何只判了个远流?”
李汲正在琢磨该怎样收编和整顿这些罪军呢,忽得禀报,其中竟有李子义在,等押近前来一瞧,果然有三分相似——这要是没人提醒,面对面他也不认得,既被点破,就愈瞧愈象了。正好啊,别管是不是认错人,先宰了吧,用以震慑余人之胆,可以立威!
“推出去斫了,悬首辕门!”
第四十五章、刺面从军
李汲要杀李子义,当此生死关头,李子义也不敢狡辩——说我就是李奇,不是李子义,对方能信吗?军将递话也就罢了,堂堂李太尉怎能自承认错了人?
只得一边挣扎,一边高声大叫道:“太尉正要御蕃,为何杀害壮士?!”
李汲冷笑一声:“便汝有贲育之勇,既犯军令,唯斩而已!”
李子义继续叫道:“左右是死,太尉何不听罪人一言?”
李汲说好吧,拖回来,给你一分钟……半柱香时间,我听听你有什么可狡赖的。
李子义才被拖出两丈远,复又拽将回来,依旧按跪在高台之前。他稍稍喘了两口气,便叩头说道:“罪人不识太尉天威,昔日多有得罪……然非罪人斗胆包天,敢于作乱,而是那恶贼羊师古煽动兵卒,胁迫于我,恳请太尉明察。”
李汲心说我早猜着了,颜真卿也有类似的怀疑,只是捉不着羊师古的真凭实据罢了。不过往事已矣,再翻旧案也没意思,别说李子义所言未必可信,且孤证难立,即便他所言是实,想羊师古曾追随自己恶战漳北,功劳不小,也总可以抵过了。
“论罪不问其心,但问其行,不管是不是被胁迫,汝造作兵乱,胁迫上官是实,难道不该处斩么?且若有冤,昔日何不在魏博申诉,而要仓惶逃去啊?”
“为那羊师古先煽动兵乱,复又领兵征剿,以为立功之阶,颜司马也不细问,则有他在魏州,罪人哪敢露面?一旦暴露行藏,必为那狗贼所杀!不得已逃往商州……”
李子义心说你没问武顺军的事儿,那我还是含糊过去,不说为妙啊——“罪人于过往之事,懊悔无地,倘若仍旧追从太尉,哪怕是今日的颜节帅,也比刘洽要强。而刘洽作乱,罪人只是个小小的队长罢了,实不能辨真伪曲直,虽然有罪,罪不当死啊。”
李汲一撇嘴:“朝廷虽判远流,杀与不杀,权在我手——且给我一个不杀汝的理由先!”
李子义忙道:“听闻太尉镇守河西,中原乃各处纷传,云李太尉忠君爱人,志在逐蕃,复我唐锦绣河山,则军中正当用人之际,恳请给罪人一个机会吧。罪人能骑劣马,能舞大刀,若用在阵上,必为太尉效死。太尉今日杀我,不过污一柄刀耳,若能使罪人与蕃贼搏杀,拼个同归于尽,死亦无恨,于太尉也有好处……”
他一路上虽然每常宽慰自己,可还是忍不住会想,万一被发现了该怎么办呢?因此早便筹思了几句说辞,否则就他的口才,即便生死关头,临时肯定也编不出那么多话来,多半只有结结巴巴三言两语,然后脑袋就掉了。
“且太尉素来宽宏,天下皆知。罪人喜听变文,便尝听得军中有将醉酒调戏了太尉爱妾,太尉并不严惩,结果那将便在阵前拼死搏杀,败了蕃贼。如此佳话,各方传诵,罪人听了自也赞叹,且深悔昔日之背太尉也。恳请太尉饶了罪人一命,必定粉身相报!”
霎时间,李汲的脸色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他明白李子义所提变文,肯定是吕希倩主导创作,传播四方的。对于吕希倩所作传奇、变文,一开始他还挺有兴趣,每篇必读,但很快就因为公务繁忙,再没这种闲空了——况且翻来覆去全是老套子,比起后世的网文来差得十万八千里地,谁耐烦全收全订啊?
什么军将调戏长官爱妾云云,不用问,必定是从楚庄王“绝缨会”化出来的——李汲心说吕某你也就这点水平了,还自以为能成传奇大家。关键是我若妻妾成群,甚至于连自己都认不全,还则罢了,一共就俩妾,你这是打算编排哪一个?青鸾无学还则罢了,红线若知此事,定会将汝恨到死啊!
只是李子义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汲不禁有些犹豫。终究是好些年前的事啦,他本人并没有那么记仇,况且当日仅仅聚众鼓噪而已,尚未酿成重大恶果,就被羊师古给平了,即便当日擒住李子义,杀与不杀,也在两可之间。看对方如今这副德性,受到的惩罚和教训也不算小了。
所谓“使功不如使过”,倘若此人果然就此改悔,洗恶从善,肯于为我死战,还是能够派上一定用场的,只是——“空口无凭,汝云阵前效死,我要如何信汝?”
李子义道:“罪人愿意发下毒誓。”
李汲一撇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哪会来管凡间盟誓?”
李子义拧着眉头,还在苦思冥想,我要怎样才能取信于李太尉呢?忽见李汲身旁一名文士凑近前去,在其耳畔低语几句。李汲旋即皱眉,问道:“这合适么?”那文士笑笑:“只在太尉一念耳。”
李汲想了一想,便低头对李子义说:“今有一计,不知汝肯从否?”
“但太尉给我上阵杀蕃,洗刷前罪的机会,罪人无有不从。”
李汲沉声道:“今欲于汝额上刺字,标识罪人身份,若再敢作乱或私逃,见者无不可杀!而若真能在阵前杀蕃立功,便可帮汝洗去。以此为凭,或可信汝三分。”
刺字,又叫墨刑或者黥刑,乃是古来五刑之一。五刑包括墨、劓(割鼻)、剕(剜膝)、宫和大辟,都是肉刑,汉以后渐用渐少,多数都改成杖笞或者远流了。不过到了唐代,唯有劓、剕二刑彻底废除,对于某些特殊的罪名,仍偶有使用墨刑或者宫刑的——至于大辟也即斩首,自然历代不废。
照道理来说,李子义既然已遭远流,便不当再黥面刺字,李汲作为流放地的长官,有权挑其过错砍他脑袋,但没权力刺他的面——这得归刑部管。由此严庄献计,可以刺面赎死,李汲一开始是不怎么乐意的,回问:“这合适么?”
但他也明白严庄的用意,对方虽是罪囚,换套衣服别人就识别不出来了呀,尤其若充入军中听用,那谁还能记得他罪囚的身份呢?唯有黥面,一望可知,大家伙儿无数双眼睛全都盯着呢,即便李子义想要作乱或者逃跑,必定也难得机会。
尤其是,黥面并不太过疼痛,但足够羞耻,若肯受此奇耻大辱,说明李子义确实痛悔前罪,他的话有三分可信,否则……还是一刀砍了来得干净。
由此李汲问李子义,问你愿意刺字么?李子义犹豫了一下,问:“罪人不怕刺字,但恐虽然御蕃而死,到地下也无颜面对先严……太尉所云可以洗掉,果然么?”
李汲笑笑:“洗虽洗不掉,但汝若立功,不论生死,我可命人添笔为画。”
刺青的风俗,古已有之,初始只在南方流行,逐渐推广到四方,只不过吧,一般人刺青都是刺图案,没有刺字的,凡刺字必是罪囚。李汲说我到时候可以给你把文字改刺成图案啊,那你不就不丢人,有脸去黄泉见祖宗了么?
李子义忙叩头道:“既如此,罪人愿意刺字,请以罪囚之身,为太尉死战!”
李汲趁机扫视其余那六七十人:“汝等又如何说?若肯刺字,可与李子义同列,为我麾下之卒,将来御蕃立功,可望赎罪,便免流还乡也有指望。若不肯,要在军中充苦役一年。”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议论。终究大家伙儿并不象李子义似的,从前得罪过太尉,太尉上来就要祭刀问斩啊,则老老实实做苦役不好吗,总强过脸上给刺几个字……但也有不少商州旧卒,除从军作战外别无所长,且知道军中苦役是不好做的,将来的一年怕是不容易熬得。尤其如太尉所言,刺面从军,将来若是不死还能立功,有望生还乡梓啊,甚至于还可能做官;而若是做一年苦役,完了也必须在河西定居,永世都不得还乡,且一年以后,我们靠啥求活啊?
于是最终,有大约七成的罪囚表态,愿意刺面从军。李汲也不为已甚,只命在他们额头正中,各刺“罪军”两字——真要是刺多了,怕将来不好改。
其后各处押来的流囚,以及军中犯法者,亦皆照此办理,给他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李汲命从朔方带来的部将白玉兼领这些兵,打算将来两军阵前,作为敢死士来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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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五月间,营州人简道奉李汲之命,潜往北庭联络。
从前李汲派马蒙去过一趟北庭,送信给李元忠,当时是绕道回鹘境内,兜了个大圈子,将近一年方才复归,实在太耽误事儿了。由此李汲便打算命人潜过仍为吐蕃占据的肃、瓜两州,经伊州到北庭去。
一方面,尹申、常恒等人勾连肃、瓜抗蕃力量,已颇见成效,各处都可接应;另方面,虽然两国相争,导致丝路断绝,但总有冒险贩卖私货的商队存在。于是便命简道假意丝绸商人,押着一支小商队,买路西行。
之所以委派简道,一是因为此人本在郁泠家下,常做贩马和丝绸生意,便于伪装;二则其人据称有奚族血统,相貌与中原人士多少有些差别,可以假冒胡商——若是唐商,相信吐蕃人防范必严。
简道于路千般谨慎,万般小心,即便遭逢蕃军,但凡能够花钱开路的,绝不吝惜,由此花了大半个月时间,终于被他顺利通过了肃、瓜两州,旋即北上伊州。
伊州为北庭节度使辖地,但而今吐蕃节节紧逼,游骑常出没于蒲类海和折罗漫山一带,就连州治伊吾是否仍在坚守,尚不分明……由此简道丝毫不敢大意,仍旧押着队伍,小心谨慎地往伊吾而去。
眼瞅着据向导说,距离伊吾城不过三十里路程了,自己是否可以大喘一口气,还是必须继续冒险向西行进,即将揭开谜底。突然之间,千骑纵横,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将这支小小的商队围在中间。
简道观其旗号,并非吐蕃,当然也不是唐军——旗上无文字,全是画的野兽,这必定是胡部啊,只是究竟哪一部呢,附蕃还是附唐?光瞧旗号可瞧不出来。
谨慎起见,简道先遣会吐蕃语的通译上前搭话,对方果然也以生涩的吐蕃话回答——应该是附蕃的胡部了,看这状况,伊吾多半不守。对方询问来意,简道编瞎话说是往阴山州都督府,葛逻禄人那里去的——则穿行北庭,道路最为近便——并且出示了从吐蕃军将处买来的通行文书。
可惜,很明显对方不但不认识吐蕃文字,就连通行文书的样式也有些含糊,撇下不理,却用长矛挑开车上的覆盖,一见是绢帛,眼瞳中当即精光暴射。
简道心说完,这是打算硬抢了……距离北庭不远,彼等若欲行劫,也只好由他,只希望抢过之后,能放我们离开,而不要赶回东方去,甚至于起了杀人之心……
想到这里,两腿不禁有些战抖。
对方上下打量他几眼,随即暴叫一声——通译道:“要押我等去见其尊长。”
简道虽然害怕,却也不敢不从——见了对方贵酋大人,或许还能求求情,再假称愿意帮忙带货,逃得残生,这若是现在抵抗,或者妄图逃跑,必被杀害无疑啊!
只得苦着脸跟从那支队伍,来到东方一片营地中,简道放眼一望,牛马满山,帐幕连云,这支部族还真不小嘞。旋即对方将领便扯着简道入一大帐,通译则主动在后面跟着。
帐中端坐是个年轻人,瞧上去也就三十上下,截了微卷的齐肩短发,留着一部焦黄的胡须。他和来将对了几句完全听不懂的言语,便即上上下下,盯着简道打量了老半天,瞧得简道心里直发毛。
好不容易,那年轻人才移开了目光,却随即吩咐了一句什么,便有数名卫兵过来,将简道牢牢按住,全身摸索。简道大叫告饶,却没人理会。搜了一遍不见何物,那年轻人却又叫唤一声,便有兵摘了简道的幞头,继而解开他的发髻……
霎那间,简道的面色青灰一片,如同死人一般。
果然卫兵从他发髻里搜出一个小小的蜡丸,呈递给那年轻人。年轻人熟练地捏碎蜡丸,取出一张写满了文字的薄绢来,展开一瞧,不禁拍案大笑……
第四十六章、庭州之行
简道密藏的蜡丸书被搜将出来,不禁面如死灰,心说完蛋了……不想我一时立功心切,且不敢辞太尉的指令,奉命西行,结果竟要埋骨异乡!
但希望对方给我来个痛快的吧,不要拷问……不必拷,你问什么,我但知道,知无不言便是了。
却不想那年轻人大笑过后,竟然站起身来,一摆手斥退卫兵,随即将摇摇欲坠的简道搀扶着坐下,朝他一拱手,用颇为娴熟的唐语说道:
“吓着先生了,恳请勿怪。我并非蕃贼,我是金满州都督朱邪尽忠是也。”
简道当即转骇为喜,但还不敢确信自己真有这般好运气,急忙追问道:“汝……你……贵部是沙陀?”
沙陀本是西突厥别部处月的一支,游牧于蒲类海一带,高宗朝征伐西突厥沙钵罗可汗阿史那贺鲁,沙陀临阵倒戈,相助唐军,即于其地置金满、沙陀二羁縻州,旋命酋长朱邪金山世袭金满州都督,封张掖郡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