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金山死后,其子朱邪辅国嗣位,累爵至永寿郡王;辅国死后,其子朱邪骨咄支嗣位,因回纥内附,被加封为回纥副都护。安史之乱起,骨咄支率兵跟从安西、北庭行营东去勤王,被唐肃宗拜为特进、骁卫上将军。
简道自然听说过这个沙陀部,便问:“贵部大人……金满州都督,不是骁卫上将军,其名为骨咄支的么?”
朱邪尽忠面色一沉:“所言正是家父,已于去岁辞世了……”
沙陀部世居的蒲类海周边地区,在伊州境内,而伊州从属于北庭节度使,因此朱邪骨咄支便相助李元忠与来侵的吐蕃交战,去秋终因连月劳累,感冒风寒,得病去世了,遗命其子尽忠嗣位。
知道自己所遇的是沙陀部,且沙陀部还跟来之前所听闻的那样,仍奉唐朔,未降吐蕃,简道不由得心中大定。随即朱邪进忠便命人杀牛宰羊,摆设酒宴,款待简道一行,他亲自陪着简道喝酒,席间问起:
“先生今为李太尉致书于北庭李帅,却不知李太尉是哪一个?先父曾率兵东去勤王,归来与我说,中朝李太尉名讳是光弼,却有传言已然辞世——难道还健在么?前岁李朔方更命马从事送信到北庭,云正在整兵秣马,欲图收复河西,未知今日准备得如何啊?”
终究路途遥远,又被吐蕃人隔绝中道,且封锁消息,朱邪尽忠等人对于东方情况的了解极其滞后——甚至于,要不是前年李汲派马蒙绕道回鹘,跑了趟北庭,郭昕、李元忠连最新的“大历”年号都不清楚,日常公文仍署“永泰四年”……
简道笑着回复他:“敝上李太尉,即前岁致书的李朔方也。马从事归还后不久,蕃贼来侵会、原二州,为敝上所逐走,乘胜追击,规复了凉州。旋圣人即转敝上为河西节度使,封拜太尉。去岁,更于张掖大破贼,又收复了甘州……”
将前情后事,大概介绍一番,朱邪尽忠越听越是兴奋、欢喜。
因为吐蕃势强,岁岁来侵,而安西、北庭的唐军与本土断绝,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导致附唐诸胡,纷纷倒向吐蕃,或者暂且骑墙观望。其中北庭辖区内仍肯为唐家奋战的,大概就只有沙陀一部了吧,且骨咄支临终前还叮嘱儿子说:“我家世为唐臣,深受圣人隆恩,绝不可背。草场到处皆有,天子却只有一个——汝若为蕃贼所逼,宁可举族远走,亦不可降蕃也!”
朱邪尽忠当时自然是流着热泪,答应得好好的,可是等老子一咽气,他坐上族长和金满州都督的宝座,却不由得打开了自家的小算盘。老头子说“草场到处皆有”,可蒲类海普天下却只有一处啊!此处数十里碧波荡漾,周遭水草丰美,非但伊州境内,整个北庭都是独一份儿,谁能忍心放弃哪?
确乎天大地大,草场各处皆有,但这般临湖的好地方却实在不多,且即便还有,也早被人家占据啦,怎么可能轮得到迁来的别部呢?
朱邪尽忠难免起了点歪心思,心说只要吐蕃仍许我部在蒲类海周边放牧,我便降了蕃又如何?
但他终究曾经跟随其父多次与北庭唐军并肩作战,友朋不少,感情上还是倾向于唐朝的,除非迫不得已,北庭再难固守,否则绝对下不了决心去跟吐蕃联络。由此心中矛盾,寝食难安,今天一听怎么的,唐军已然收复了凉州和甘州,那距离伊州就不远啦!
哦,其实也还有一千多里地呢……但若从凉州算起,可以说西进收复失土的征程,悄无声息之间,已经走了快一半儿啦。
“可恼蕃贼,竟然封锁消息,不使西域诸族知晓凉、甘二州还唐之事。若能将此讯遍传三州、四镇,必能安定人心,诸部或可并力御蕃矣!”
朱邪尽忠最高兴的是这一点,倘若用这一喜讯将许多首鼠两端的部族依旧拉回唐家阵营,且将部分附蕃的部族转为骑墙派,则我沙陀不必要再孤军奋战啦。
于是详细询问河西军中内情——那封发髻中所藏密书,内容很简单,主要只是证明一下使者的身份罢了——简道却留了一个心眼儿,只道四成,不肯尽吐——谁知道你会不会转过头去,把消息卖给蕃贼呢?其实吧,对面若是敌人,只须抖抖鞭子,不必真的动刑,他或许就知道不知道的,全都招了;反而对面是自己人,他情报不敢给得太多。
因为不管怎么说,胡部就是胡部啊,朱邪尽忠终非唐人也。
朱邪尽忠年纪虽轻,人却精明,见状也不恼怒,也不点破,只是对简道说:“先生请在我军中少歇一两日,我还有些事情要办,且待事毕,亲送先生往金满去见李帅。”
那么沙陀部在这儿忙些什么呢?朱邪尽忠也不瞒简道,解释说:“伊吾难守,乃将弃之矣。”
吐蕃去岁发兵北上,险些打破了伊吾城墙,而北庭又没有足够的人力、物力加以修缮,倘若今秋再战,多半不守。由此李元忠下令,将伊州的唐人尽数迁往庭州,只留一千兵在伊吾城中,将来能守便守,不能守也方便撤离。
沙陀部由此奉命前来,护送唐人和物资北上。
简道问朱邪尽忠:“贵部有多少人?”
朱邪尽忠一梗脖子,傲然答道:“有三万落,三万胜兵!”
——游牧民族所说的“落”,相当于说“帐”、“户”,三万落就等于三万户;至于胜兵,不是指能战之精兵,而仅仅指军役而已,游牧民族人皆能战,基本上一户可出一骑。
当然啦,人有勇怯,马有良驽,这三万骑不可能尽数上阵,一般情况下会留老弱等七成守部,真正出征作战的,一万骑顶天了。
但即便如此,也算是难得的大部族了——凉、甘两州的羌胡,多数也就几千人不足万的小部落,即便灵州的浑部,也还到不了三万帐。由此,朱邪尽忠才会面露骄傲之色。
简道商贾出身,惯会做人,当下急忙奉承了几句,说得朱邪尽忠满脸堆笑。但随即简道话锋一转,问道:“近年来,蕃贼多将主力西出,攻我陇上,则发于西域者必不多。闻安西、北庭,尚有万余军马,更加贵部三万胜兵,难道还敌不过么?为何竟要放弃伊吾啊?”
朱邪尽忠闻言,不禁轻叹一声:“先生有所不知……”
自高原北征,道路并不好走,确实吐蕃每次来侵的兵数都不甚多,但问题是:一,安西、北庭唐军与本土断绝了往来,导致物资匮乏,只能守城,而轻易不敢出而野战——郭昕被迫跟吐蕃军野战过几回,虽然胜多败少,但吐蕃有后援而唐军没有,结果反倒把于阗给丢了……
二,正因为唐军主要采取守势,导致吐蕃兵横行四乡,迫降了诸多胡部,成为吐蕃的仆从军,真蕃而再加上这些仆从,就不仅仅两三万之数啦。
三,北面还有突骑施、葛逻禄,时常呼应吐蕃,发起攻势……
“实话告诉先生,倘若李太尉不能尽快发兵西来,打通道路,应援安西、北庭,怕是这大好山川,将尽落蕃贼之手啊……或者唐军既没,回鹘南来并吞,亦未可知。”
“则若事急,贵部又如何?”
朱邪尽忠当然不能说“那我便降蕃算了”,只得面露憾然之色:“唯有北走,去附回鹘而已。”
简道忙说:“还请再坚守两三岁,太尉大军必至!”随即开始长篇大论地吹嘘李汲的武功,平安史之乱、定河北诸藩、收凉、甘二州,杀周智光、逼田承嗣、败莽热、逐绮力卜藏……仿佛最近十年来唐家所有大仗都是那位李太尉指挥的,且只有大胜,绝无平局,遑论败绩。听得朱邪尽忠顿生仰慕之心,最后问:“先父归来时,云唐家大将,唯郭司徒、李太尉也……是指昔日的李太尉,不知今日的李太尉比之如何?”
简道笑道:“先太尉已殁,而郭司徒老矣,我家太尉正在壮年,能骑烈马,舞大槊,开七钧之强弓,当世无人可敌。便吐蕃大论马重英,昔日也曾被我家太尉轻骑所逐,几乎不免。”
朱邪尽忠不禁眼望东方,慨叹一声:“今生若得见这般英雄之面,死亦不枉了!”
三日之后,终于事毕,朱邪尽忠率部返回蒲类海一带,随即陪着简道西行,前往庭州。
庭州治所,也即北庭节度使所在,曾经多次迁徙,最终定在了金满——朱邪氏虽然世袭金满州都督,其实早就管不到本羁縻州之事了。如今的北庭节度使,其实由安西节度使马璘兼任——故此人称马镇西——李元忠只是节度副使而已,但朱邪尽忠等还是习惯称之为“李帅”,不言其“副”。
李元忠早就得到了消息,当即盛摆仪仗,迎接简道一行。然而简道四下打量,还是瞧出来这支瀚海军装具多数陈旧、敝陋,武器也多有欠缺,想来伊州的伊吾军、西州的天山军,将更不堪吧……
听说李汲已被拜为太尉,李元忠心里多少有点儿泛酸,他心说想当初在陇右时,那还是个需要我耳提面命的稚嫩小伙儿啊!当日我若不奉命西镇,而是留在中原,如今一镇正职唾手可得,即便做不上太尉,总得给个三品吧,不似如今,百战余生,却仍着朱袍……
好在他十年前就没敢小瞧李汲——当然主要因为李汲是齐王李倓的亲信——相互间处得颇为融洽,当下不禁慨叹道:“昔日便知李长卫必能附龙尾而青云直上,果然我未曾看错人啊!”
他也详细向简道打听河西镇的内情,简道这回不再隐瞒了,但有所知,合盘托出,且更添油加醋,往强里多说三分——这也是来前李汲关照过的。他还透露,说太尉有计划今年便攻打肃州,倘若战事顺遂,或可直抵玉门关……
“然而蕃贼去岁侵陇失利,今取守势,或将汇聚主力于肃、瓜二州,或者急侵安西、北庭。太尉使我寄语李帅:‘切勿因强援将至而懈怠,乃至行百里半九十九,功败垂成也。’”
李元忠颔首道:“我也正有此意。倘若前岁不闻中原之情,或将各城固守,宁死不肯后退半步;然今闻援军将至,故先迁走伊州唐人,若贼侵急,再弃伊吾,收缩兵力,专守折罗漫山一线……”
折罗漫山在伊吾城北面、蒲类海之南,而北庭伊吾军的驻地,其实不在伊吾城,而在蒲类海北。放弃伊吾,等于空开大道,使蕃军可以直向庭州,但若能将伊吾军和沙陀部主力依山布防,可从侧翼牵制蕃军,减缓其进取北庭的强度和速度。
那么,秋日将至,吐蕃方面又是如何打算的呢?
新的政事堂九位同平章事汇聚商议,一致主张,今秋不再去攻打陇右,只于洮水一线,采取守势。
这是因为连岁东征,不但未得寸土,反倒被唐人反推回来,损失惨重,导致吐蕃国内物资匮乏,士气低落,上下的厌战情绪也逐渐强烈。理论上就应该全线收缩,稳守几年,发展经济,积累物资,才好再次发动对外战争,但问题是,有几场仗是避免不了的……
第四十七章、蕃军战略
去秋吐蕃在东线与唐军展开激战,却不防南诏突然之间发兵北侵,攻陷了聿赍城。
其实早在数年前,李泌南赴太和城,便说动了南诏主阁罗凤背蕃归唐。阁罗凤表面上仍然敷衍吐蕃,却徐徐设谋断绝了驻扎在南诏境内多支吐蕃兵的食水供给,迫其归国;逻些遣使责问,阁罗凤扯谎说是国中歉收所致,而吐蕃方有事于东线、北线,也不敢太过压逼南诏。
等到听说唐军发起反攻,复夺了凉、渭、秦三州,阁罗凤觉得时机成熟,可以正式表态了。于是遣使北上去联络西川节度使崔宁,相约若遭吐蕃攻打,西川发兵救援,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便正式向长安递上称臣表章,随即引军溯澜沧江河谷而上,攻打边境要塞聿赍城。
因为蕃诏之间长年和睦,虽然阁罗凤驱逐蕃军使得吐蕃上层有所危机感,但对于中下层将卒而然,仍是缺乏警惕心的,由此竟被南诏军一鼓而下。随即南诏军继续北上,逼近察瓦绒、马儿敢地区。
消息传到逻些,就连赤松德赞都不禁有点慌神儿,因为若被南诏军突破上述两城的防线,再北面就是孙波如了……
孙波如本名苏毗,中国古书记为“女国”,本是高原上一大强国,直到朗日伦赞时才被吐蕃所降服。松赞干布时期,苏毗曾一度反叛,战败后遭到吞并,但吐蕃虽在其部分地区设置十一个千户所,却并未废黜苏毗王室。
直到唐朝天宝年间,苏毗王没陵赞起意降唐,为吐蕃人所杀,其子悉诺逻率数十骑逃亡陇右附唐,这一地区才彻底归从于逻些直辖,由此改名为孙波如——“如”是吐蕃本部的一级行政区划。
因此可以说,孙波如的大部分地区,都比陇右、河西早不了几年归属吐蕃,人心不稳,则若被南诏军逼近孙波如,那些苏毗的旧族、旧将,很可能趁机掀起反旗来。孙波如倘若大乱,则逻些向东的道路便被会切断,非但陇右、河西,怕是连大非川一带都不能守了!
赤松德赞被迫调兵去增强察瓦绒和马儿敢之守,同时镇定孙波如,并且这才不得不下诏,命尚结息赶紧收束在陇右的战事,撤兵返回高原来。虽说增援的蕃军顺利击退了南诏兵,并未使他们威胁到孙波如地区吧,却因长期征战,也暂无余力去收复聿赍城了。
由此去岁尚结息归来,就提出必须对南诏发起惩戒之战,即便不能再将其重新纳入吐蕃麾下,也不能任由阁罗凤在南方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发兵北侵。今年南方这一仗,肯定是避免不了的。
此外李汲已然收取了凉、甘二州,有可能再度挥师西进,谋夺肃州、瓜州和沙州——对此,政事堂内虽有不同意见,部分同平章事认为李汲已是强弩之末,短期内无力继续西进,但尚结息和马重英这一对政敌却几乎同时表态:
“君等勿轻李汲也!”
连番大战之后,无论吐蕃还是唐朝,都需要坐下来舔舐伤口,积聚物资,因此对于陇右方向,是暂时可以保持对峙态势的;但李汲之用兵往往出人意表,别人都认为不宜进取之时,他偏偏就要向前,且还每每能打胜仗……
其实就总体战局而言,唐蕃之间确乎到了谁都打不大动的状况了,但在局部战场上,难免会有薄弱点,而李汲却总能找到这一薄弱点,加以猛击,从而得手。当然啦,他每场战赢得不能说有多凶险,却也不敢说已策万全,马重英和尚结息都不明白,那家伙就跟赶时间似的,他为啥如此的着急呢?
唯一的解释,就是李汲绝不愿意看到吐蕃尽收西域。倘若安西、北庭不下,李汲西征,有所呼应,仗要好打得多,但若被蕃军顺利消灭了留守西域的唐军,无论李汲还是别将,唐家远征异域,都将极其的耗费钱粮、物资。总而言之,安史之乱以后,唐朝已非昔日富庶之大国,而变成了一个虚有其表的穷邦啦。
可惜的是吐蕃这些年连打大仗,也不富裕啊……
因此哪怕再如何艰难,北面这一仗也避不过去。
马重英最为敬佩的先贤,要算是芒松芒赞和赤德松赞时代的大论噶尔钦陵赞卓,他能以天下为局,不纠结于一城一地之得失,四处开辟新的战场,先后在大非川、西海等地大败唐军,向北夺取四镇,中部侵入川西,向南降服六诏,就连唐之名将薛仁贵,也只得与他约和而退。如今吐蕃的国势,比起论钦陵时代强近两倍,唐朝之力反而不如以往,但偏偏的,那般辉煌胜利,不易复见。
这是因为唐朝在开元、天宝年间对吐蕃的全面反攻过程中,已经极大加强了对川西、陇右、河西乃至安西四镇的防御,于多处构建军镇,密连如网,仿佛想要将吐蕃牢牢绑缚起来,再予取予求一般。虽说其后吐蕃趁着安史之乱,不但收复失地,还陷陇右、河西,连攻安西、北庭,但只要唐军卷土重来,照猫画虎将那些军镇重新立起,哪怕论钦陵复生,恐怕也很难四面燃起烽火,再寻隙夺地了。
这也是陇上第一道防线——六盘诸关——能够力扛吐蕃的反复攻打不破,并且随时可能转守为攻的主要原因。去岁既然战败,听闻唐家又大集兵于洮东,图谋重构第二道防线;李汲更在夺取凉、甘之后,重造大斗、建康诸军镇。在此种情况下,再攻陇右必败,而打算从兰州出兵,威胁凉州,胜算也并不大。
那么阻止李汲连通西域,就只有两条路可走了:一,固守肃、瓜两州,迟滞其进攻脚步,以待吐蕃国力之恢复;二,尽快夺取安西四镇、北庭三州,彻底断了李汲的念想。
马重英说:“肃、瓜不易守,且若专守肃、瓜,以待我蕃积聚,而唐人只动河西一军,即便李汲穷兵黩武而终不胜,亦于其国无伤也。唐之土地,是我蕃的五倍,户口是我蕃的二三十倍,则我长一分,敌长十分,将来再战,必无胜理。
“唯有尽快夺取西域,或可将河西或陇右归还唐人,与之约和;即便唐人还想来收西域,我得广袤草场,与丝路之利,力可日增三分,则于唐之十分,稍稍拉近些距离,将来还有固守不败的机会。”
尚结息听着老对手的话,先是点头,继而又摇头,他说:“大囊论所言虽然有理,然安西、北庭,亦非唾手可得者也。”
从前还是“三尚一论”执政的时代,马重英虽然力主北取西域,其实主要负责东线战事,几次往攻安西、北庭,都是他尚结息领的兵,他可是知道,那两根骨头有多难啃。
“西域唐军已绝后路,便回鹘亦远,不克来救,由此做困兽之斗,死战不屈。倘若假以时日,徐徐侵削,其力日蹙,而西域诸胡渐渐附我,总能尽收其地。而若急攻安西、北庭,军必大损,且未必遽下,若不能固守肃、瓜,而使李汲突破,与之呼应,恐我蕃再无机会北进了。”
马重英不由得长叹一声:“肃、瓜也要守,西域也要攻,何其难哉!”
他有些懊悔自己当年去攻朔方和会州了——主要是忌惮李汲之故——倘若只求维持东线不败,全力巩固河西的防御,或者强攻西域,如今不至于这般捉襟见肘。当然啦,若是尚结息去岁不倾全力攻打陇右,却无功而还,导致财穷兵疲,如今也或许还有所转机……
反复商讨之后,决定兵分三路:东路增援瓜州大军镇,并助守肃州;中路由瓜州北上,攻打伊州,以期进取庭州;西路自沙州逾大沙海,奇袭张三城守捉,以切断安西和北庭之间的联络。
马重英提议自己亲率东路军,再去碰碰李汲,却被尚结息否决了。尚结息本人是没跟李汲撞过面的,心说大囊论你在那小子手下败过好几回啦,而且前岁急于往攻朔方,又谋夺会州,我感觉你在李汲面前有些举止失措,明显心理素质不过关……那我怎么还放心让你再去跟他正面交锋呢?
嘴上却说:“大沙海不易过也,非大囊论领兵,难保必胜。”
出敦煌前往焉耆镇西北面的张三城守捉,将近一千五百里地,还必须穿越名为“大沙海”的戈壁穷漠,这支奇兵风险系数很大。当然啦,若能成功,收效也大,只要断绝了安西和北庭两镇之间的联络,再北引葛逻禄人南下,安西暂且不论,北庭人心必乱。
吐蕃方面的战略是,能够在肃、瓜两州拦住李汲最好;退一步,即便李汲突破至玉门关,我若能先期攻占北庭,则又多了几百里的战略纵深;再不成,李汲便能沟通北庭,有张三城守捉在前挡路,他也很难再进向安西。
尚结息原本的计划,是在攻打伊州的同时,分兵西进,过西州去取张三城守捉。但马重英认为如此行军,太过缓慢,且起不到出敌不意的作用——先打西州,即便天山军兵马不多,但沿途连着有蒲昌、柳中、高昌、天山四座坚城啊,以咱们的攻坚能力,又是远道而来,不可能携带太多器械、物资,一根骨头一根骨头硬啃过去,得到哪年啊?
还不如全力攻打庭州,只要端掉北庭节度使所在,天山军自然崩溃,西州唾手可得。
当然啦,因为今年还要再去打南诏,天南海北,多线作战,指挥上难以统筹,物资上也难调度,所以吐蕃不打算再出大小勃律,去进攻安西四镇……哦,如今只有三镇了。则若全力攻打北庭,安西方面必来救援,只有出敌不意,快速切断其间联系,才能保证北庭攻略的胜利。
由此马重英才提出建议,说我从前穿越过大沙海,真未必有传说中那么难走,只要找准了向导,多搜集骆驼,驮负物资,一两千人,有望得过——关键是如此才能出乎唐人意料,使其毫无防范啊。
尚结息说既然如此,那这支奇兵还是大囊论你带为好。
他决定亲自领兵攻打伊州、庭州,而任命自家亲信尚悉摩接任瓜州大军镇节度使,督着戴罪立功的莽热,防堵李汲。
尚悉摩接令后,不等秋收,便先期领兵五千,北上瓜州——马重英所率奇兵亦同时启程,尚结息攻打伊、庭二州的主力,还得等到秋后——所行非止一日,抵达瓜州大军镇所在地晋昌城,交接了防务后,便急召莽热前来商议军事。
莽热这时候守在肃州最东面的福禄县,正在布置防守,见召急策马西归,来见尚悉摩。尚悉摩问他:“君打算如何守肃州?”
莽热苦笑着两手一摊:“不易也。”
河西走廊就是一条道儿,所有城池多半连成一线,四周广袤旷野,几无险要可守。固然很多地方都是戈壁、沙漠,大军必循绿洲而前,不可能离开大道太远,但对于小股骑兵来说,偏离开十数日,兜个圈子抄敌后路,亦非难事。总而言之,肃、瓜两州,易攻难守。
莽热说我打算节节布防,逐步挫败唐军的攻势,消磨对方的战意。所以第一道防线,放在了福禄县、崆峒山一带,以及南面的祁连戍;然后第二道防线,是州治酒泉城和附近的洞庭山;第三道防线,在玉门军、金山、独登山。
“如此设防,欲求稳固,非万人不能办,如今我麾下吐蕃本军只有不足五千,还望将军增添些兵马为好。”
尚悉摩摇摇头,说这样不行——“唐人善会攻城,删丹、张掖之败,便可见其一斑。福禄等都是小县,崆峒、独登也非当道险山,如何防他得住?节节布防,只是分散自家力量,易为唐人逐一击破也。”随即指点道:“我意,放弃福禄、酒泉,集中兵力专守玉门军东……”
莽热一皱眉头:“则若不守福禄,祁连戍便孤悬了,必不能守,无望接应山南援军到来……”
尚悉摩一撇嘴:“祁连山南,哪有援军来给你,何必去守啊?”
第四十八章、大将西来
因为李汲的辛苦经营,更因为郁泠等商贾供输财货,使得姑臧城逐渐热闹起来。
尤其李汲许以五年之期沟通西域,重启丝路,结果仅仅第二年,便西征收复了甘州,遂使“投资者”信心大增。其中不少投资者都是垂涎丝路之利,又听了郁泠游说,方才押宝在李汲身上,而今眼见得李太尉并非空口白话,实有按期达成目的的希望,乃纷纷遣人来到姑臧,先期兑换部分契券,实购些商铺、田地,做好一旦丝路得通,便要第一拨前往西域贩货牟利的准备。
再加上高郢等人也从中原煽惑了不少人口北上——正经良人肯迁居的不多,主要是原本便居住在河西,因战乱而络绎南逃的那些人——遂使凉州道上,行旅不绝于途。
这一日,便又有两骑并辔驰近姑臧城。马上骑士,一个是身高七尺的大汉,面色黧黑,环眼虬须,其貌不怒自威;一个是弱冠文士,容貌俊秀,胡须稀疏。
来到城门口,自有围拢军士上来,打算查验身份,并且搜检行李。那文士还则罢了,大汉马背上却驮着沉重的甲包,且有强弓一具、铁槊一条……军士见了,当即警惕起来,挺矛相对,问:“汝从何处来,是何身份,如何身携禁物?”
要说一般人出门,提条棍、佩支剑,用来防身;都属常事,因为大乱方息,方镇割据,导致很多军中器械也流落民间,哪怕私带柄制式横刀呢,守军也都司空见惯了。但强弓硬弩、铠甲马槊,从来都是严禁私人持有的啊,这家伙好大胆量,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带着便要入我姑臧城?
主要是这些玩意儿藏不住啊,尤其马槊,光槊头就有两尺多长,半掌多宽,哪怕不配槊杆呢,一样很扎眼哪。
那大汉微微一笑,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丝囊来,朝着守门兵卒一亮。兵卒当即呵斥道:“休要贿赂我等,上官管得严,便汝将出千金来,不验明了身份,也休想轻入此门!”
大汉闻言一愣,旁边儿的文士颇有些哭笑不得,乃戟指喝道:“田舍粗汉,如何连鱼袋都不识得么?”
兵卒无不大惊,却又不敢确信,急忙一面继续手挺长矛防着对方,一面抽出一人来,快步跑去禀报上官。那大汉不禁轻叹一声:“本欲微服而入姑臧,先看城内情形……如今须瞒不过了……”
文士“呵呵”笑道:“终究公的马槊,太过显眼……”
时候不大,一名武将疾奔而来,朝那大汉叉手行礼,问:“不敢请教长官身份、姓名……”鱼袋惯例是五品以上官员才得佩戴的,他却只是个小小的七品武职寄禄,怎敢不毕恭毕敬的呢?
大汉这才从怀中抽出身份证明来,递给对方:“可去禀报李太尉,云旧将南霁云来拜。”
李汲正在衙内批复公文,听说南霁云来了,不禁又惊又喜——南八兄不是身在冀州,为横海军都防御经略使吗,怎么突然间跑到凉州来了?!
急命召入城中,他自己穿戴好衣冠,出衙远迎,双方在半道儿上便撞见了。李汲定睛一瞧,果然是南八啊,也不及下马,疾冲而前,一把就揽住了对方的马缰;南霁云也恰好伸出手,勒住李汲的辔头,两人四目对视,都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随即李汲撒开缰绳,就马背上一拱手:“南兄如何到姑臧来了?”
南霁云却不回答,只是将身子略略一侧,向李汲介绍身旁的文士:“这位是裴少傅的公子,今随我来见太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