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206章

作者:赤军

  文士不敢象那二位般脱略礼数,急忙翻身下马,叉手深揖:“裴向拜见太尉。”随即一撩袍服,便要屈膝跪拜。

  李汲赶紧将身一俯,伸手虚搀:“通衢之上,不便行礼——请上马吧,咱们入衙后再说。”

  返归衙署,李汲没去正堂,而是将二人让入后院书斋。不等坐稳,他就先急不可耐地问南霁云:“南兄也不先传个信,便匆促而来西,难道是河北出了什么事么?”

  南霁云一摆手:“河北无事,而正因无事,我气闷得慌,便跑来依附太尉了——不知太尉可肯收留否?”

  南霁云还不到五十岁,尚在壮年,这打了半辈子仗,忙惯了,得任横海军都防御经略使之后,却骤然清闲下来,使他很不习惯。主要他不是节度使,在民政方面的权柄有限,本身也不愿意去干涉刺史的施政;而横海军地广人稀,自然不可能设置太多兵马,所部不过六千五百而已,每天翻过来覆过去地训练,士卒都快累垮了,他南防御却还是觉得无聊。

  从前李汲镇守魏博的时候,前两年虽亦无事,大家伙儿都还有个打仗的目标——想来不是天雄军,便是武顺军了——如今则在可预见的未来,难逢战事啊。起初还能于境内剿匪,但很快盗贼、盐枭,凡是团伙能上十人的,全都被南防御给杀尽了,他只能三天两头出去打猎散心。

  问题是就那地方,草中唯有鼠兔,天上唯有燕雀,平常连狐狸都见不着一只,大雁南来北往,仿佛故意要绕开这海边的两州似的……

  尤其听说李汲在关西屡经恶战,大败蕃贼,南霁云不由得心痒难搔。他写信去征询颜真卿和雷万春的意见,说我打算干脆辞职,去凉州相助李太尉,君等以为如何啊?

  颜真卿对此是不同意的,他说河北地区只是表面平静而已,还须我等为国家镇守,我魏博镇方仰横海军为犄角之势,你怎么能起落跑之心呢?雷万春却一力怂恿,说我如今妻妾成群,娃儿一堆,估计是脱不开身啦;至于南兄,你只要不是背反朝廷,不违昔日张公的训诫,想干啥就干啥去好了,大丈夫在世,不就求个“快意”二字么?

  由此南霁云最终拿定了主意,上奏请辞横海军都防御经略使之命。他起初还想推荐雷万春继任,好在先征求颜真卿的意见,颜真卿见无可挽留,也便不劝,只是强烈要求:你千万别荐人自代啊,要任凭朝廷任命新的防御使!

  颜真卿认为,近年来不少使职或者死而荐亲信甚至于子弟自代,或者为兵将所逐,别立继任者,导致主要职位都在内部消化,而不接受朝廷的委派,这是割据之势,于国大害!所以南君你可别助长了这份歪风邪气啊,你去后谁来接掌横海军,还是交给朝廷分派的为好。

  其实吧,你愿意去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件好事情,使周边方镇都看到,土地、户口本是朝廷所有,不是各家私产,不应该一直把控到死。颜真卿表示,再过两年,我也该致仕了,还朝任一闲职可也,我可不想颜氏变成田氏、薛氏……

  由此南霁云三次上奏请辞,终于通过,朝命特进、太常卿曲环代为横海军都防御经略使。南霁云回京陛见,李豫当即加授他右骁卫大将军之职,位列三品,得穿紫袍,配金鱼袋。

  右骁卫本是南衙十六卫之一,早就已经荒废了,其大将军之任,不过只是个虚名寄禄而已。李豫本打算迁南霁云于别镇,或者使其挂名入北衙禁军,做个高级顾问,南霁云却请西去,相助李汲御蕃。

  实话说,对此李豫并不乐意——因为南霁云本就是李汲旧将,如此雄虎之士,再归李汲幕下,河西的实力势必大涨。李豫既希望李汲拥有足够的力量,尽快击败吐蕃,恢复丝路,却又怕万一人心隔肚皮,养虎贻患了怎么办?

  尤其以南霁云如今的品位,若往河西,必须得给个节度副使的头衔啊。河西镇如今还没有副使,甚至于没有司马,李豫一直在琢磨着,是不是该派亲信就任这两个要职,从而帮我看着点李汲呢?因为一直觅不得合适的人选,才未尝任命,但他不打算让南霁云去当。

  李豫近年来与李栖筠、崔祐甫等人商议,打算逐步由朝廷任命诸镇副职,一方面作为朝廷的耳目,另方面一旦有事,可以直接接班,省得某些方镇玩儿父死子继、兄终弟及那一套。虽然目前仅施之关中诸镇——副职几乎全都是北衙禁军出身——还未能命于别处,尤其是燕、赵四镇,但对于各处节度副使的任命,从此慎之又慎,宁缺毋滥。

  为此李豫驳回了南霁云之请,南霁云一怒之下——你不肯任命,那我就自己去呗!而今我身上只有寄禄,又无实职,我想去哪儿,想做啥,只要不犯王法,难道朝廷有理由怪罪不成么?

  就此将妻小留在长安,自己假以访友为名——其实也算是真话——直接跑凉州来了。

  李汲问南霁云:“兄实告我,河北果无事乎?”

  南霁云笑着一摊双手:“太尉余威犹在,谁敢闹事?”

  顿了一顿,却又尴尬地笑笑:“自然,也不能说便无事了……”

  河北地区六镇,颜真卿的魏博镇和南霁云才刚卸任的横海军自然恭顺,不必多说——颜真卿如今坐拥相、卫、魏、博四州膏腴之地,将军务一以付之雷万春,自己只管召聚流亡、发展生产,且仍如前例,每年都向两京供输数十万斛粮、十数万匹绢,乃是河北地区唯一上贡的方镇。

  田乾真入主天雄军以后,表面上也还算服从朝廷,虽然托言穷困,不司职贡,却也不象当初田承嗣在时大肆扩军——估计那家伙是打算在节度使位置上舒舒服服呆到死就完了。

  昭义军的薛氏,仍然时常得到朝廷的奖掖,不久前才刚加赠薛嵩为检校右仆射。不过据南霁云说,老薛近年来身体不大好,估计去日无多,他奏请以其弟薛崿为留后,将军政诸事一以委之,不过那薛崿吧,貌似并不怎么得人心……

  至于幽州卢龙军,最近倒是出了桩大事,南霁云还是前月在长安时听闻的。幽州节度使是朱希彩,本为兵马使,前几年发动兵变,杀死李怀仙而得朝廷承认其执掌镇务,并进爵密云郡王。但此人性情横暴,为政苛酷,不久前又被部下孔目官李怀瑗所杀。

  ——李怀瑗是李怀仙从弟,这大概是为了报仇吧……

  卢龙军将士拥戴经略副使朱泚为节度留后,朱泚奏上朝廷,不但言辞极为恭顺,并且还表态愿遣其弟朱滔率领两千骑兵西进,参与今年的防秋。两千骑不多,问题是从幽州一口气要跑到关中来,食宿自理,则足见忠诚;且朱滔入关,也等于给朝廷押了一个人质。由此南霁云得着消息,貌似朝廷打算准了其奏,且正式任命朱泚为幽州节度使。

  李汲听到这里,不禁撇嘴:“淄青自易节度使,幽州更两易其主,朝廷想来也习惯……不,麻木了吧。”

  南霁云说,幽州经此变乱,倒有可能比起李怀仙、朱希彩在时,稍稍减弱割据之势,而倾向于朝廷;最近几年,河北地区唯一可能出事的,只有成德镇。

  成德李宝臣坐拥地理之险,整军经武,据说有步卒四万、骑兵四千,且从不司职贡,不接纳朝廷所任命的官员,自己也不肯归朝晋谒,除了没给安史父子建祠堂外,仿佛田承嗣当年。只是如今的形势已与永泰年间不同了,即便成德、幽州、天雄军联起手来,也打不破从河东、河阳三城、昭义军、魏博镇,直至横海军的半包围防线,相信没有什么天降契机,李宝臣不敢轻举妄动。

  但同时朝廷也逮不住合适的藉口攻伐成德镇,且方用兵于西,也不打算去动李宝臣,因而南霁云在横海军才会觉得无所事事,虽然精练兵马,却可预见在三五年内,绝无用武之地。

  南霁云、李汲对话的功夫,那位裴向就在旁边拱手静听,等好不容易基本上谈完河北问题,李汲才终于反应过来,如此对待远客,未免太不恭敬了。

  其实以李汲如今的名位,裴向这种小年轻跟旁边儿等候哪怕整整一个白天,最终也落不上跟太尉说话,只得暂辞而待明日,那也是正常的事情啊。问题裴向是跟着南霁云来的,李汲必须要给他留着面子,况且据南霁云说,这位还是“裴少傅”的公子呢。

  裴少傅是谁?李汲要转转脑子才能反应过来,应该是指太子少傅、集贤院待制裴遵庆吧,当年反攻秦、渭,裴遵庆还衔朝命担任过兵马副元帅呢。

  只是吧,转过头去瞧瞧裴向,又觉得不大象……便问:“令尊可是少良公么?”少良是裴遵庆的表字。

  “正是。”

  李汲不禁愕然:“则裴君青春几许?”

  “年方弱冠。”

  李汲当场就惊了!

第四十九章、皇亲国戚

  裴向说他“年方弱冠”,也即二十岁,李汲闻言,当场就惊了——

  我的天爷啊,裴遵庆我记得已经年届八旬了吧!那是多大岁数生的这儿子?

  裴向明白李汲在诧异些什么,略微有些尴尬地点一点头:“正是,家父六十一岁,始得诞仆……”

  “则裴君是少傅公的第几子啊?”

  “长子。”

  这可真是坟头冒青烟啊,六十一岁才生下第一个儿子来……李汲不由得暗中对那位向来瞧不大上的裴少傅挑起了大拇指。

  通过南霁云在旁介绍,李汲才明白裴向为什么会跟着到凉州来。

  裴遵庆是肃宗朝的宰相,代宗继位以后,一方面觉得这老家伙没啥能力,另方面要给元载开路,便迁其为太子少傅、集贤院待制,且在一段时间内留守东都。那是八年前的事情,当时裴向还是个少年,所以没能沾上老爹做宰相时候的光,一直到他十六岁,才得以门荫出仕,如今做到太子司议郎——正六品上,勉强算是挤进了中层官僚的门槛。

  可是瞧状况,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裴遵庆已经八十多了,基本上没有复相的可能,且他在朝中也逐渐被边缘化,儿子想要借势继续往上爬,难度相当之大。而若等到裴遵庆一走,人死茶凉,裴向更没了什么升迁的机会。

  老少傅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急于为儿子——还是老来所得的独苗——铺开一条晋升之路,而近年来非进士出身官员的最佳升迁途径,就是先投方镇幕府为宾,积累经验和资历,再返中朝。

  原本文官系统中被认为清要之职,可以累积资历、人望,将来得入政事堂的,释褐最好是校书、正字,或者上县尉、上州参军;进入中层后做拾遗、补缺,或入御史台,或为上县令、上州判司;高层为中上州刺史,或节度、观察、防御、经略等使职,再归中朝入六部,由此节节攀升——这里面就没有方镇幕僚什么事儿。

  当然啦,也因为方镇重要幕职亦由自聘,而非朝廷委任,算是天宝之后的新时代、新现象。

  肃宗朝以后则不同了,先有裴冕,曾被河西节度使哥舒翰自署为行军司马,吕諲在释褐为宁陵县尉后,主动进入韦陟、哥舒翰的幕府任职,最终都做到了宰相;后有李栖筠,亦自冠氏县主簿任后远赴安西,入封常清幕府,终于身列台阁。

  由此裴遵庆觉得儿子循过去的正道走不大通,便经人介绍,欲请河西幕职,恰好就跟南霁云一起来了。

  李汲心说不错,此人能力如何暂且不论,宰相之子肯主动投效自家幕下,这马骨可比从前的卢纶更要金光灿灿啊。于是他转向裴向,问他:“裴君何以不应科举呢?”虽已门荫释褐,但你仍然可以去考进士啊。

  裴向叉手回复道:“向之志,不屑于雕虫也。”

  刘勰《文心雕龙.诠赋》中说:“此扬子所以追悔于雕虫,贻诮于雾縠者也。”则所言“雕虫”,指的是诗文辞赋,而进士科主考的,就是诗文辞赋。

  李汲心说这话我喜欢,不是说诗文辞赋就不重要,但文学水平和当官做事能力,完全是两码事啊。不过也说不定,裴向是自知自己水平不行,即便身为前任宰相之子,在都中多少有些人脉,估计也挤不过那条独木桥去,这才故出酸葡萄之语……

  又随便闲聊几句,李汲试探着问道:“其谁荐君?”

  南霁云说你是经人介绍,才起意来我河西的,但这介绍人多半不是南霁云——终究文武殊途啊,且南霁云久镇于外,在都中也没什么人脉关系,而他此番弃职来投我,也不可能嚷嚷得人尽皆知。你怎么就想到来我河西镇呢?

  裴向不回答,只是略侧过脸来,望向南霁云。南霁云笑笑说:“是卢子良所荐也。”

  卢杞曾在李汲幕下,虽然在长安做进奏官,跟南霁云没见过几面,终究有这么份香火情在,则南霁云还京之后,是肯定要去拜望的,顺便也通过卢杞,跟皇太子李适打声招呼。于是卢杞听说南霁云有自投河西之意,便向他推荐了裴向,原因在于——

  南霁云微微蹙眉,压低声音对李汲说:“韩君未必堪用也……”

  卢杞去后,李汲招请韩会担任朔方进奏官,后迁河西进奏官,原本是看他久居京师,其父韩仲卿又在朝任秘书郎,相信并不缺乏朝中的人脉关系。然而李汲本人也有感觉,无论是对于朝中消息的探听,还是本镇情势的上达,韩会水平都距离卢杞差一大截,用起来不大趁手——主要韩会是个老实人,甚至于有些迂阔,不似卢杞般八面玲珑。

  其实吧,韩会作为进奏官,也勉强可算称职了,但要看跟谁比。即便在诸镇进奏官中位列上游,比起昔日的卢杞来,也肯定不够瞧啊!

  这种情况,身在都中的卢杞自然也有所察觉,几次三番想要开言指点韩会,却又不大方便——你终究已经去职了啊,好言说出来,对方会否反会当作歹意呢?干着急无法可想,由此当裴遵庆拜托他帮忙儿子走走李汲的门路之后,卢杞与裴向商谈了几回,干脆请南霁云寄语李汲:您干脆换人算了。

  李汲听了南霁云转述的卢杞之言,不由得捻须沉吟,心说怪不得裴老头儿都八十多了,随时可能咽气,还舍得把独生子送到偏远的凉州来,原来只是来报个道啊,希望工作地点仍然定在京中……

  他问裴向:“若以裴君易韩,将如何为我河西筹谋呢?”

  裴向毕恭毕敬地回复道:“不才以为,当先为太尉释朝廷之疑也。”

  李汲笑笑:“朝廷疑我乎?”

  裴向回答:“不敢不疑。”随即解释:“得卢公、南公云,太尉志在逐蕃,恢复河西,救援西域。然今朝廷财力窘迫,尚须陇上防秋,势必不能资供河西,遑论倾全力支持太尉之西征。凉州初复,甘州始得,想来节镇也必人力、财力两蹙,由此太尉欲遂本志,必定私下与别镇联络,请为呼应。

  “闻太尉与陇右李帅、西川崔帅皆为至交,且并在御蕃前线,相互间必常有书信往来。然而朝臣结党必遭人主之忌,诸侯通盟更为朝廷所不能容——此前太尉等诸镇私盟于平高,朝野上下,便多有异言,以为其害不亚于燕赵。则太尉据雄藩,握重兵,复与别镇勾连,而欲使朝廷丝毫不疑,无所猜忌,可乎?

  “人皆云唐室危而复安,全赖郭司徒,与李临淮(临淮郡王李光弼),而今司徒之在朝,及曩昔临淮在世时,朝廷又安敢无疑啊?”

  李汲微微颔首,心说二十出头小年轻,见识倒挺老道嘛——虽然有可能是卢杞教他的,但也颇为难得了。“则君要如何为我释朝廷之疑?”

  裴向微微一笑:“易为耳,敢请太尉主动上奏,请命节度副使,且于率师西征,不在凉州时,得为留后。”

  朝廷不是信不过我吗?好,那就请派一个信得过的来做我副手,并在我远征之时,为留后统筹节镇事务——朝廷若是硬塞人过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相互间的疑忌只会更深;但若李汲主动表态,便可宣示忠诚,一定程度上打消朝廷的顾虑啦。

  李汲沉吟少顷,徐徐说道:“我身兼诸职,日夕勖劳,亦感心力交瘁,渴盼朝廷命职协理……”但我从前始终没有表态,为啥呢——“然恐所命非人,反为掣肘,奈何?”

  裴向笑笑:“难道太尉希望幕下尽为私人乎?朝廷所命是否称职,可请皇太子殿下代为查考;至于来后会否掣肘,在于太尉耳。”

  你要是真有啥异心,当我没说;倘若并无叛反或者割据之意,怎么可能拦着朝廷,不往河西塞人呢?如今河西在御蕃前线,倘若朝廷胡乱塞个人过来,皇太子李适可以帮忙拦住啊;若是此人能力尚可,不过骤然空降来河西,难道你就没有把握拿捏得住吗?何必那么多顾虑?

  李汲闻言,不禁“哈哈”大笑,当即要求裴向:“既如此,请裴君为我草拟上奏,并持之以归长安吧。”言下之意,只要你笔头上也勉强来得,那这河西进奏官我给你了,将来战场得胜,你也可分润些功劳,就此打破头顶那块玻璃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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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汲确实在甘、凉两州军、政、财诸般事务一把抓,忙得头昏眼花,只可惜幕下人才仍旧匮乏,就没有人,尤其没有一个在某方面可以掌总的人才为他分忧。他曾有意举荐高郢为节度副使,或者行军司马,但被高公楚婉拒了。

  李汲原本以为,高郢是唯恐自家品位不高,名望不足,不能担此重任,但如今得裴向点醒,再反过头来琢磨高郢当日之言,似乎也是在暗示自己,副使和司马的要职最好由朝廷任命?

  换个角度琢磨这事儿,李汲才觉得自己有些杞人忧天了,想当年在魏博,朝命颜真卿为司马,难道那老头儿的施政理念就跟自己合拍吗?相互间对喷口水非止一次,但总体配合仍算得上默契啊。而今李汲亦常怀念颜真卿,心说若那老头儿能来河西做副使就好了……那么换一个人,顶多花点儿时间重新磨合罢了,在我这一亩三分地上,能捅出多大篓子来?

  李汲觉得吧,自己久镇于外,确乎多少有些割据军阀的心态了,就希望幕下全是自家所征辟,用与不用,我可一言而决,无须看朝廷脸色。但这终究是不合乎国家体制、朝廷规章的,自己若一意孤行,则跟当日的田承嗣,今日的李宝臣又有什么区别?

  屠龙勇士,一个不留神,自己也会变成恶龙啊……且即使变成恶龙,也得先把吐蕃问题解决了再说……

  由此最终采纳了裴向的建议,并在上奏中以求全力以副整兵经武,西征肃、瓜为由,不但恳请朝廷委派节度副使,在自己出征时担任留后,并且还顺便请命凉、甘二州的刺史。

  李汲身为河西节度使,并兼凉州刺史——各镇使职兼任所在州的刺史,或者都督府都督、大都督府长史,这也算是通例了,李汲正好在民政方面缺人,干脆打破这一通例。此外甘州虽复,朝廷亦未任命刺史——主要是李汲不提,朝廷不敢轻率指任。

  由此翻过头来一琢磨,李汲觉得,朝廷或者李豫,是真的猜疑我啊!若无猜疑,则不会忌惮,若不忌惮,哪有不敢往我辖区内派官的道理啊?你当河西是成德吗,是淄青吗,是昭义军吗?

  顶多李豫和宰相们觉得,李汲如今还不是李宝臣,但要防止他将来变成李宝臣,所以相关河西之事,必须慎之又慎啊……

  裴向为李汲拟定了上奏,李汲审阅无误后,便用了印,及改任裴向为河西进奏官,召韩会来姑臧的公文,一并由他带回长安去。

  裴向喜不自胜,恭敬辞去——他手里这份上奏分量可太重啦,办成此事,不仅仅取信于李太尉,可任河西幕职,抑且圣人、宰相等亦必大喜,从此青睐自己,那我的前途还可限量吗?

  李汲在姑臧,继续筹划西征之事,不日果有消息传来,朝廷准奏,经过反复磋商,决定委派濮阳县公、神策大将军吴凑为河西节度副使,以河南府兵曹关播为凉州刺史、殿中侍御史乔琳为甘州刺史。

  那两位刺史,李汲都不熟,跟吴凑还多少是打过些交道的。他知道吴凑乃章敬皇后之弟,也就是李豫的亲舅舅,原本只是闲职悠游而已;等到李豫先后干掉了李辅国、程元振、鱼朝恩,虽然改由窦文场、霍仙鸣等人统领禁军,但大概觉得再不能把鸡蛋都放宦官这一个篮子里了,便命其舅吴溆、吴凑,同以三品大将军的身份,兼领北衙。

  李汲在长安时,跟那二位国舅爷碰过几面,印象不深,但大概出身比较低的缘故吧——章敬皇后本因父罪没入掖庭,被当时才刚十五岁的忠王李浚(即后日的肃宗李亨)扯上了床榻,生下长子李俶(李豫)——二人平素都很谦和谨慎,没有皇亲国戚的臭架子,风评一直挺好。

  只希望这不是假象吧,不要来了以后只管搜刮,啥正事儿不干,就跟后世很多戏文里的奸国舅似的……

第五十章、宰相之份

  唐朝前期,外戚的地位还是颇为显赫的。

  外戚多由门荫入仕,也就是说,沾了本家女性亲属的光。按律,“三后”(皇太后、皇后、太子妃)五服内的亲属皆可荫封,或在中朝,或牧州县,或掌兵权,甚至于可望入政事堂做宰相。但在中宗景龙年间以后,刻意压制,使外戚多加检校官的虚头衔,实际上谈出了政治舞台。

  例外总是有的,杨国忠作为杨贵妃的族兄,一路青云而上,直至登堂拜相,但也由此引发了安史之乱,使得朝野间对外戚的观感跌落谷底。因而肃宗登基后,虽然既敬且畏张皇后,却也没有为张氏子弟大开方便之门。

  待到李豫登基,追尊其母吴氏为章敬皇后,由此大肆加封外家人——吴氏之父吴令珪追赠太尉,其母李氏赠秦国夫人;叔父吴令瑶拜太子家令,封冯翊郡公,吴令瑜为太子右谕德,封济阴郡公。至于吴氏三个兄弟——吴溆、吴澄、吴凑,亦各有所职授,封为县公,且加开府仪同三司,着紫腰金,位列三品高位。

  但实际上吴氏兄弟名位虽尊,职务要么是虚的,要么是副职,没啥实际权柄。

  一直等到李豫杀鱼朝恩而贬元载,才开始重用其舅——估计是他被迫先后除掉李辅国、程元振和鱼朝恩,从此对宦官不敢尽信,却又不能不用;本想与元载“君臣始终”,却亦忍无可忍而贬谪之,由此对朝官亦有所失望,便只得扶持外戚来平衡朝局了。

  于是任命吴溆为宝应军大将军,吴凑为神策军大将军,掌控北衙禁军。可惜吴氏兄弟天性谨慎、谦恭,又没有带兵的经验,结果实权仍掌握在中尉窦文场、霍仙鸣等阉宦手中。李豫正琢磨着把舅舅们安排个更合适的位置呢,恰好李汲奏上,请命河西节度副使,李豫在与宰臣反复商讨过后,就把最机灵、最能干的三舅给派过来了。

  其实宰相们一开始是反对的,当不得李豫将出高祖、太宗朝的先例来说事儿,加上宰相们考虑之后,也觉得外戚在外镇实无威胁,比在中朝分夺士人权柄多少要强一些,这才最终俯首应命。

  由此吴凑带着新任凉州刺史关播和甘州刺史乔琳,陛辞远行,终于在八月初抵达了姑臧城。而这个时候,李汲正在规划西进方略,打算不日便即誓师出征。

  李汲将三人迎入衙署正堂,摆宴接风。关播、乔琳名位稍落后些,不敢放肆也就罢了,便连国舅吴凑,果然不违朝野风评,也一样毕恭毕敬的,仪容整肃、言辞谦谨,反倒使得李汲感觉有些不大自在。

  他最喜欢跟南霁云、雷万春等武夫相处,几杯酒下肚便可脱略形迹,高谈阔论,热络非常;要不然颜真卿、杨绾之流整天板着脸的老夫子也成啊,反正李汲年纪轻,只要对方所言纯为公论,没啥私心,也可以耐着性子恭聆教诲。偏偏就是这票表面上正儿八经,其实娴熟官场礼仪,言辞模棱两可,行为滑不留手的官僚,最腻味人了。

  于是李汲便命红线出来弹阮为佐,幕僚们轮番敬酒,一杯又一杯,把那仨货都灌得有些摇晃了,这才单刀直入地谈及公事——所谓“酒后吐真言”,我且看你们在这种情况下,有没有什么狐狸尾巴露出来。

  先对吴凑说:“我即日便要将兵西出,谋复瓜、沙,有劳副帅留后了——但不知副帅打算如何统御河西啊?”

  吴凑打个酒嗝,随即不好意思地以袖掩口,抱歉地笑笑,这才回答说:“谈何‘统御’?我初至河西,诸事不明,唯恐有误圣人之望,太尉所托。太尉因何急于攻打瓜、沙哪?自领朔方以来,无岁不战,何不稍稍休歇兵力,以待来年?”

  李汲摇摇头:“蕃贼去岁侵陇不成,狼狈退去,正在最虚弱的时候,若不趁机全复河西,等明、后年他们缓过劲儿来,怕就难打了。且郭昕、李元忠等被困安西、北庭,每日翘首企望王师之援,我又岂敢坐观不救?”

  顿了一顿,又说:“便朝廷不命节度副使,便副帅姗姗来迟,我今秋也必伐瓜、沙。若能尽复河西,勾通西域,蕃贼必大蹙,再无余力以侵陇上矣。圣人在长安,也可安坐。”

  吴凑点点头,对李汲说:“行前圣人亦云,期盼太尉可以逐去蕃贼,尽复失地,从此四方安定,上下荣享太平。然圣人又使我寄语太尉,谋未定则不可妄动,切勿躁进而折太尉英名,损国家威望也。”

  李汲颔首:“公可上奏天子,云汲必不负圣恩。”

  吴凑笑一笑:“既如此,我在凉州,不过萧规曹随,从太尉之旧法理事罢了,只望不使太尉有后顾之忧。”

  李汲心说但愿吧,“萧规曹随”四个字不是你的随口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