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207章

作者:赤军

  转过头去又问关播和乔琳:“二位又打算如何理州事哪?”

  关播赶紧表态:“唯有善待百姓,少兴力役,使地方安靖,为太尉后援。”

  李汲笑笑:“本当善待百姓,但养人不在少力役,要在使人以时,有节,且使得利耳。今凉州百姓多贫,则宁可使其劳而能富,不可使其逸而安贫也。”

  关播拱手应命,但看表情,貌似有些不大以为然。

  继而乔琳说:“太尉初识下官,敢述履历。下官是天宝二年进士,补成武县尉,转兴平县尉,复入郭司徒幕,为朔方掌书记,晋监察御史。乾元末左迁巴州员外司户,复历南郭县令,归朝为殿中侍御史……”

  言下之意,我中朝、外州都做过,甚至于还在节度使幕下挂过职,且有亲民之任,资历够老,经验丰富,我办事,太尉您就放宽心好了。

  李汲提点道:“甘州须于中原州县不同,与凉州亦多差异,关键是田少而户稀,不可专务耕织,要在鼓励商贾,发展贸易——还望乔君多多留意。”

  等到宴罢,李汲归入后寝,随口问红线:“卿看今日席间三个官儿,如何?”

  红线笑笑说:“妾从先师,不仅仅学轻身与搏击之术,也学相法,郎君愿闻否?”

  李汲闻言一愣神:“卿会相人?为何从不曾听你提起过?”

  “因为无人值得一相,”红线话才出口,便知道不妥,赶紧找补说,“至于郎君,先师曾言,人在最显达富贵、炽手可热之时,不必相,为毁之多不准,誉之又近乎谀也。今知郎君要以彼三人留守,干系非小,乃于席间暗操故技,稍稍一相……”

  “相此三人如何?”李汲本身不相信相面,但背着正主儿随便说说嘛,聊博一笑可也。

  红线正色道:“吴副帅是忠厚君子,郎君不必疑——且我相其能得高寿。至于关、乔二位使君……”

  “怎样?”

  “妾所相非准,郎君随便一听罢了——我相二位使君皆有宰相之份!”

  李汲听了,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关务元(关播)还则罢了,虽过五旬,精力仍颇旺健……”关播本年是五十二岁——“至于乔某,白发萧萧,眼花耳聋,如今才不过州刺史而已,难道还有机会为相么?”

  按照一般的仕宦途径,乔琳你总得在甘州任上呆两三年吧,复归中朝领六部,起码再做两三年,那才有当宰相的资历呢,就你目前这种身体和精神状况,我是真不看好你能熬到那一天啊!

  不过也难说,想李泌也是三级连跳而入政事堂的,说不定乔琳运气好,隔一两年就回朝去拜相了呢。

  翌日李汲又再询问严庄——虽然他不敢太过信用这位严先生,给予实权,但遇事也总愿意听听对方的意见,因为严庄的心思之敏、眼光之毒,那也是有口皆碑的——严庄笑笑说:“凉、甘初复,人心不定,事务繁剧,朝廷本该派几个有能力的少壮来,孰料却来二老朽……”

  李汲心说你貌似也五十多了吧,就敢说人家老朽?

  “……在某看来,关播、乔琳并无主见,也无才智,但多少有些实务经验,朝廷委之,是恐少壮者太过勇于任事,结果反不如太尉之意,中外间难免生出龃龉来。是以置二老朽,垂手安坐而已——太尉不必对彼等抱什么希望,且若不合意,可直接上奏弹劾之。”

  李汲笑道:“有相者云,此二人皆当有宰相之份。”

  严庄一撇嘴:“亦未可知,天宝以来,宰相而不称职者不知凡几,实不缺这么两个。”

  李汲又问:“国舅如何?”

  严庄略略沉吟,回复道:“副帅谦冲之相,不似作伪,若果能谨守太尉法度,无过无失,将来把凉州交给他,亦无不可……”

  李汲一皱眉头:“君云将凉州交予三国舅……”听你话中之意,貌似不是在说吴凑做河西留后啊。

  严庄莫测高深地一笑:“我自然希望太尉打通丝路,身兼河西、安西,做张太林,然而……呵呵。”

  李汲要在脑袋里连转两圈,才明白对方所说“张太林”是谁——乃是前凉第五位君主张重华,其在位时张氏达到鼎盛,自领太尉、护羌校尉、凉州牧,假凉王,用名将谢艾,力抗后赵、前秦而兼收西域……

  嘿,这姓严的家伙,心可不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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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汲将旧日幕僚,泰半留在姑臧、张掖,以辅佐吴凑等三人——主要防着他们乱来——而以高郢、严庄为参谋,新近投来的卢纶、第五染、程第磊、黄子刚、金辰等士人参军务,即日率领三千兵马出了姑臧城,再度开启西征之路。

  其麾下主力,都已散布凉、甘两州各处,募兵修堡,恢复旧日军镇,在接到军令后,高崇文自赤水军、徐渝自大斗军、马蒙自交城守捉,陆续点兵来会。留守凉州的大将是侯仲庄,兵塞和戎城,寻机南下恢复张掖、乌城二守捉,防备蕃军自兰州北上;留守甘州的则是李奉国,主要驻祁连城以备大斗拔谷。

  军行七日,抵达张掖,在此地休歇两日后,继续向西进发,直至甘、肃两州交界处的建康军,荆绛迎入。

  李汲问以肃州形势,老荆回答说:“莽热原本驻在福禄,于崆峒山、祁连戍附近筑垒,做固守之势,但数日前不知何故,垒未完便皆后撤,退往酒泉去了。”

  李汲闻言,微微一皱眉头,环顾诸将吏:“君等以为,蕃贼这是何意啊?”

  程第磊本籍甘州,前些年避难而迁原州,听说李汲收复了甘州,方才归乡,且主动投入幕下。他是个读书人,大历二年还曾赴京考过一回科举,可惜未中,一怒之下,求亲访友,遍览兵书,有志于军事。而今听李汲提问,急忙站起身来表现道:

  “仆以为,贼是疲我之计也。吐蕃在河西设凉、瓜二军镇,今凉州已为太尉收复,瓜州尚远,唯恐分散兵力,节节抵御,却被我逐一击破。由此收缩防线,退守酒泉,方便瓜州主力前来增援,而我长驱直入,运道漫长,彼可以逸待劳,凭坚而待我也。”

  李汲不动声色,再看别人。韦皋缓缓地说:“程从事所言有理。然而酒泉城低矮,实不能于军争有所裨益,若贼是行以逸待劳之计,或将连酒泉一并放弃,退守洞庭山、金山、独登山……”

  “难道不会尽弃肃州,守冥水乎?”

  韦皋摇摇头:“末将若为蕃贼守瓜州军镇,于遭逢大敌之前,必不敢尽弃肃州也……”无论唐、蕃两国,失地都是重罪,固然军争上有诱敌深入一说,但没道理还没见着敌人的面,就先放弃一整个州啊,没几人敢下这样的决心吧?

  “若贼阵于冥水以西,太尉可命一部隔水与之对峙,主力北上,直取玉门关,则距伊州不远矣,复使伊吾军与沙陀部呼应来南……”倘若伊吾还未弃守的话——“两向夹击,瓜州唾手可得。”

  “则在城武想来,贼或守洞庭山,或守金山、独登山?”

  “正是,且料贼意在诱我深入,然后以轻骑抄掠运道,迫我自退。然若我军已得福禄、酒泉,拱护大路,可保无虞。因此末将以为,军过福禄而尚未抵酒泉时,最须谨慎,以免为贼所趁……”

第五十一章、中道奇袭

  韦皋的判断基本上正确。

  当日尚悉摩召莽热前来,商议军计,趁便将政事堂诸相于今年秋季的全盘军事布划,详细告知对方。

  尚悉摩说:“今大论命我等固守肃、瓜两州,大囊论出奇兵往取张三城,大论亲率主力攻打北庭。因为连年征战,府库空虚,士卒疲惫,贵人们也多有怨言,实无力倾全国之兵,以敌李汲——不可能有援军翻越祁连山来救君,则祁连戍守之无益,不如还是放弃吧。

  “今贵我两部,皆不足万,倘若分兵守隘,易为唐人逐一击破,还不如收缩防线,集中全力,固守一地的为好。”

  莽热道:“既如此,还请将军东行,驻于洞庭山,则我在酒泉,方便策应。”

  尚悉摩摇摇头:“大论将自玉门关出,攻打北庭,我必须留守瓜州,为其保障后路。倘若全师往御李汲,一旦挫败,唐人既可以出玉门关增援北庭,又可夺瓜州断主力后路,那便满盘皆输了。

  “我可以分派部分兵马,随你东去抵御唐人。但我的意思,非但弃守福禄县、祁连戍,不如连酒泉也一并舍弃了为好。”

  莽热闻言吃了一惊:“酒泉乃唐人在肃州的治所,州内第一大城,焉能不战而弃?”

  尚悉摩一撇嘴:“什么大城?羊群里再雄健者,也无法对敌恶狼!酒泉比张掖如何,不也被唐人一鼓而下了么?”

  随即正色道:“君且听我的谋划。唐人善攻善守,况且酒泉本为唐家所筑,弱点尽为敌知,难道君有把握能够守得住那座城池么?酒泉周边,并无险要,还不如退守洞庭山,并于到金山、独登山附近,夹道而守,以为纵深,比较稳妥一些。”

  莽热苦笑道:“酒泉虽非雄城,终有城壁可凭,金山、独登山虽然高峻,却未尝筑垒啊……”

  尚悉摩道:“唐之玉门军故垒,就在独登山下,我召唤君来之前,已命人前去修缮、恢复了。君可急往两山,寻适宜处筑垒数座,可以却敌。”

  莽热垂下头去,沉吟不语。

  只听尚悉摩又道:“其实未必要放唐人到洞庭,或者其后两山来。唐人惯于攻坚,昔日石堡如何牢固,不过十日,便落哥舒翰之手……”

  尚悉摩所说的这是天宝八载,也即二十一年前的“石堡城之战”。石堡城在赤岭以东,位置险要,唐蕃两家常年争夺,并最终将主力都陆续集结到其周边地区。当时根据王忠嗣所奏,吐蕃占有石堡城,“举国而守之”,不宜强攻,唐玄宗却不肯听,命哥舒翰统率大军六万余,花了不到十天时间,终将此城攻克了。

  此战,唐军不计伤亡,硬撼坚垒,据说前后死伤数万,吐蕃方面自然也损失惨重,因而此战之后,基本上就被唐人压着打,终失蒙谷、赤岭,边界线大幅度后缩。总而言之,石堡城之战给吐蕃上下留下了颇重的心理阴影,尚悉摩今日乃有此说。

  随即他指点着地图,对莽热道:“李汲今已归凉州,发兵远来,千里之遥,粮运必定艰难。由此我等不如暂且收缩防线,诱其深入,则自福禄而至酒泉之间,百余里内,可以尝试发兵抄掠之……”

  莽热微微摇头:“李汲久历战阵,不至于毫无防范吧?”

  尚悉摩笑笑,说:“他自然会有所防范,但君可驱使肃州胡部,轻骑抄掠,李汲不胜其烦,既占酒泉,必遣精锐骑兵出来兜杀。到那时候,君可将主力迎击于旷漠之上。

  “据闻李汲麾下装具精良,训练有素,则无论凭坚守险,还是平原决战,我军都难有胜算。唯一的胜机,便是君做雷霆一博,趁机大破唐家骑兵——我蕃自占河西,得良马无数,都在瓜州大军镇,我可将出付君,并府库中过半的重甲、利兵,一并运去,望君能够打赢这一仗。”

  莽热沉吟少顷,徐徐问道:“将军的意思,要以此计分开唐家步、骑,而先灭其骑兵?”

  尚悉摩点点头:“唐人惯以步兵坚阵在中,骑兵两翼遮护,其势牢不可破。而若能先破其骑兵,仅仅步阵便易摧了。且若敌骑不能往来应援,再兜抄其粮道,也易为耳。”

  “只恐唐骑不肯尽出……”

  “那样更好,”尚悉摩笑道,“君便逐一击破之,日削日减,使唐人渐无骑军可用。”随即正色道:“君可试行此策,若唐人不以骑兵来战,或虽出战而君不能破,到时候再退守洞庭山,及金山、独登山与玉门军故垒,我必传告大论,派发援军相助。”

  尚悉摩的意思很明确,如今逻些希望咱们用这么不到两万兵便遏阻李汲西进之势,非但你觉得危险,我也觉得不足。但你若是分兵守险,必受重挫,还不如诱敌深入,尝试骑兵决胜。要是在我分派给你大量的马匹、武具后你仍旧还打不赢,那我再向大论求取增援,也有理由——而且骑兵行进如风,即便战败,损失不至于太大,从而影响到其后的防守战啊。

  莽热无奈,只得依从,随即策马而至金山、独登山附近,觇看山势,定下了六处筑垒之所。但他担心李汲再跟去年似的,不待秋后便即动兵,则这些壁垒未必来得及完工——他所寄予厚望的,唯有洞庭山麓。

  洞庭山在酒泉城西七十里外,四面绝壁,人不能攀,其北麓不足五里外便是沙漠,官道自中而出。则若倚山近道建垒,唐军必定来攻——不可能留这个敌据点在后路上啊——只要筑垒得宜,一可当百,起码迟滞唐军十天半个月的攻势是没啥问题的。

  终究李汲不可能如同当年的哥舒翰那样,将六万大军来围——自然,哪怕洞庭山麓工事彻底完工,也绝对比不上石堡城。

  莽热认为这一工事最为重要,于是下令弃守崆峒山、福禄、酒泉等地,将酒泉城内的物资多数运来洞庭山麓,命士卒日夜赶工,修建堡垒。至于身后金山、独登山的防守,及玉门军故垒的修缮,干脆交给尚悉摩了。

  ——你不是说要分一部兵马给我吗?先别来了,在后面修垒。至于许诺的马匹、军械,那可得赶紧给我运上来。

  果然不出莽热所料,他这里堡垒才刚开工不足十日,便有急报传来,说唐人动兵了,各路大军陆续汇聚于建康军,最多五日,便要踏入肃州境内。于是莽热急遣快马四出,告知境内胡部,要他们分批前去兜抄唐人粮道——就在福禄和酒泉两城之间,抢到手的全归你们,即便一把火烧了,将来我也会论功颁赏,给予补偿。

  然而——应者寥寥。

  这是无论莽热还是尚悉摩事先都没有料到的。原因在于,李汲早命尹申等江湖异人,以及钟华等河西土著潜入肃州,不仅仅联络抗蕃的唐人,同时也拉拢游牧的胡部,晓以利害,劝其倒戈。那些胡部原本还有些首鼠两端,打算先站壁上观望一番,再定从蕃还是从唐,谁想蕃军尚未接战便全面收缩,则各部大人心上的天平,自然而然地便会东倾了。

  是不是要赶紧带上儿郎去拜见李太尉且另说,起码蕃将要我等去偷袭唐人粮道,这事儿最好还是别干啊。

  莽热急得直跺脚,却也无计可施。好在瓜州方面的战马、军械及时送上来了,莽热只得亲自出马,去袭唐军。他点选了三千精锐,人皆双马,重甲长矛,自诩即便迎面撞见两倍的唐骑,也必不落下风。

  倘若唐骑超过我两倍呢?那我打不过,难道还逃不了吗?

  即自洞庭山北麓启程,疾驰向西,欲图掩袭唐军于福禄和酒泉之间。

  不过很快便有哨探来报,说唐军在占据福禄县城后,休歇一日,继续向西,行军非常谨慎,常使十数支骑兵小队在左右遮护,且更外围,还有从凉、甘两州带来的胡骑。

  既已发军,莽热不再考虑后退,当即鼓舞士气道:“我今倍马重装,虽三千骑,可以横行河西也。比年来与唐军战,尤其与李汲战,我军每每遇挫,大失赞普颜面,难道汝等便不羞耻么?今随我奋力向前,即便不能生擒李汲,也要大破唐兵,使唐人知道,我蕃亦有好男儿也!”

  他本是蕃中勇将,一番呼吁,士气暴涨,三千蕃骑个个怒发冲冠,摩拳擦掌,欲与唐人决死拼杀。莽热见士气可用,当即一挥长矛,战马四蹄奋起,便自南向北抄杀过去。

  首先撞见一队胡骑,约三百人,蕃骑一轮冲锋,便将之彻底驱散。再行不远,遇见了侧翼遮护大队的唐家骑兵,莽热一声令下,乱箭齐发,不少唐骑躲闪不及,中箭撞下马来。

  唐兵也以弓箭还射,奈何蕃骑都是重装,防护严密,箭射难穿。莽热见双方距离接近到不足五十步,当即收起弓箭,厉声叱喝,手挺长矛,率先便冲。一员唐将策马来迎,被他手起矛落,刺于马下。

  莽热心说唐军不过如此而已嘛。看起来从前都仗着甲厚刀利,方才屡屡得胜,如今我麾下装具不亚于唐家精锐, 那这些普通轻骑兵就不够瞧了。

  李汲虽然有备,却料不到我会以三千重甲骑兵前来突袭吧?若能一鼓作气,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便奋勇突入行军中的唐人阵列,将之从中截断,敌气必然大堕!只望神佛保佑,此战可获大胜,从此使李汲不敢再正眼以觑我肃州!

  果然又一轮冲锋,便将这数百唐骑蹴散,抛下数十具尸体,余众拨转马头,落荒而逃。蕃军从后攒射,又杀数十人。

  然后远远的,莽热终于望见了正在大道上络绎西行的唐军主力,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根据哨探禀报,唐军主力在三万左右,战马不下八千匹,如今摆设行军阵形,宛若长蛇,更是一望而不见头尾,仿佛接天连地,一条巨龙伏卧于旷野之上。

  旗分五色,旌带飘扬;士卒的服装却颇为统一,尤其全都头裹黑巾,望过去黑压压的一片,足以给敌对方造成强大的心理压力……

  最关键的是,前冲之际,眼睁睁见唐军几乎同时止步,长矛手各将手中矛杆朝地上一顿,刀排手则抽出了腰间横刀,其整齐划一之势,见之使人心惊。莽热不禁暗道:好个李汲,练得好精兵,骤然遇袭,竟不慌乱,这若是正面交锋,我实在毫无取胜的把握啊。

  但再怎么不慌乱,我也终究在两箭之地以外呢,唐人还是行军队形,即便士卒转身面敌,也根本无法遏阻蕃骑的冲锋之势,必被一击而穿,然后再策马兜回来,继续大砍大杀。要御袭击,必须转为对敌阵型,将一字长蛇,按照不同兵种,不同器械,排布多个方阵——则据莽热多年来的带兵经验,即便在正常情况下,士卒毫无心理压力,也起码需要将近一刻钟时间。

  即便李汲御兵之能远远强过自己,而唐军的素质、训练度也非自己所可想见吧,时间缩短一半,半刻钟,顶天了!有半刻钟,这我都能在其阵列上洞穿两个来回!

  而且不信在我精锐骑兵反复冲突之下,你还能再列好迎敌阵型。

  尤其莽热所冲突的,乃是唐军偏后的队伍,一般情况下前军比较警醒,后路便多少要松懈一些。他当即双腿一夹马腹,更加提升起速度来,身后三千蕃骑追随将领,也同时加速,誓要将当面唐军彻底踏破。

  越来越近了,百五十步、百步、五十步……果然唐军变阵的速度并不出莽热预料之外,而且很明显的,随着蕃骑的迫近,原本还算齐整的队列开始混乱,不少士卒在遭受沉重心理压力之下,脚下有些绊蒜,就此拖累了身旁同袍,相互磕碰、挤挨在了一起,使得变阵速度更慢。

  蕃骑都已端起弓来,便欲先发一轮攒射,但在此时,忽有一支唐骑从步军中穿越出来,当面迎上。蕃骑当即转变射击目标,莽热一声怒喝,数百支羽箭便向这支敌骑如雨点般疾射而去。

  然而未能建功,因为这支唐骑虽然数量不多,也就几百人,装具之精良却不在莽热所部蕃骑之下,往往身上插着数箭,却丝毫不见颓势——估计都没能穿透,或者顶多擦破点油皮。

  莽热一舞长矛,暴喝道:“杀!”且看你这几百骑,能够阻得我几眨眼的功夫!

第五十二章、河西骁骑

  李汲很受不了这年月的军队,全没有统一服装,颜色各异,形制各异,还有很多衣服不合身的,瞧上去就那么的散漫……

  因为原本征兵制度下,泰半士卒都要自备铠甲、兵器,就不可能统一喽。即便进入募兵甚至于世兵时代,多数战兵都是长征健儿,衣食用具全由官家负责,官家也顶多下发制式兵器、铠甲罢了,至于服装,只发绢帛、布匹,让士卒自己去找人缝制。

  且即便刀矛、铠甲、弓弩号称制式,终究来自于不同的作坊,甚至于还有外购的,也很难真的一模一样。

  当然啦,谁都知道统一装具的好处,这若是一支部队排列出来,齐刷刷都一样的服色、铠甲、兵器,必定士气大振啊,敌方见了,反会惊骇恐惧。由此不少节镇都将牙兵统一服色、装具,麾下将领若有闲钱的,也乐意同样编组一两支亲兵锐卒出来。

  但李汲想要统一全镇将兵的服色,却办不到……主要是这年月生产力比较低下,为数万士卒量体裁衣,委实是个劳民伤财的大工程。再者说了,库房里也找不出颜色、形质基本一样的不同批次的布料来啊。

  直等到荆绛卫护着焦希望来到凉州,李汲见他还依照从前的惯例,在幞头外扎一块红帕,方才恍然——统一不了衣服,咱可以先统一了头服啊,这瞧上去也很整齐美观,多少有助于士气的提升不是?

  想当年李汲在定安行在,初见老荆时,那家伙便是头扎红帕的,还对李汲说,此乃自家出身的关西神策军的习俗是也,为的就是提振士气,威吓敌胆。直到如今,神策入卫,改编又扩编,这个习惯始终不改,神策军中尉窦文场干脆上奏天子李豫,说不如北衙六军都扎红帕吧,且禁止外镇兵马仿效,以彰显禁军之威。

  李豫自然准奏。

  这年月的士卒,并非全都能趁得起头盔的,即便接受了那么多商贾资供的李汲,倘若人各一盔,他都有可能破产。一般情况下,一支军队中无论步骑,最多两成是重装,余皆轻装,则轻装步兵的常见装备是:

  扎幞头,穿窄袖短衣、长裤,一领皮制身甲,遮护前胸后背,于两肋下以绳索缠结,足登麻鞋。

  而若重装步兵,不但戴头盔,且身甲还连披膊,甚至于可能有甲裙,足下也多半不是麻鞋,而是皮靴。

  但即便重装步骑兵,行军时也不必要整天顶着头盔,既沉重,又妨碍视线,且头盔下面,总还是要衬幞头的。

  于是李汲打算统一头服,只可惜红色不能用了,那该用什么颜色哪?绿头巾自然不考虑——虽说这年月还没有绿帽子指代王八一说。思来想去,最简单的,咱用黑色吧。

  想他在鄯州之时,曾于老鸦峡听得传说,当年哥舒翰镇守陇右,所部全都黑盔、黑甲,骑着黑马,打着黑骑,百战百胜,所向披靡,遂被蕃贼畏称为“老鸦兵”——估计只是哥舒翰的亲卫牙兵吧,不可能全军如此。由此李汲觉得黑为杀阵之色,颇为可用。

  更关键这年月的印染技术比较落后,很多颜色既难染得,成本又高——只要看高官显宦们着什么服色,就知道什么颜色的织品价贵了,第一是亮黄,其次是紫,然后是大红;高宗朝因为皇太子着黄,因而禁止平民着黄,但其实皇太子的黄袍吧,也是赭黄色,近乎土了吧唧的土黄色,还真染不了后世的明黄。

  但黑色印染技术却颇成熟,由此平民穿着,基本上是黑白两色。李汲下令染几万条黑帕,统一给兵卒裹头,这件事情还是比较容易办到的,部下也不至于谏阻,说太尉您太注重门面,过于糜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