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由此莽热率三千精骑冲阵,才放眼望去,一片黑压压的,极其齐整,且颇为骇人。
此番蕃骑来袭,颇出李汲意料之外。他倒是考虑过,韦皋也曾提醒过,蕃贼或行诱我深入之计,将在福禄与酒泉之间发动袭扰,妄图劫我粮运,因而李汲特命韦皋护守落后的辆车,且暗伏重兵,希望能将来袭的蕃军一网成擒。
但却没想到蕃军会从中道来袭,并且所部数千精骑,装具极为精良,为平生所罕见——原本也就马重英的亲卫能够这般武装到牙齿吧?李汲行军已经很谨慎了,且遣游奕骑兵和依附胡骑在两翼遮护,但没想到竟有三千重骑杀来,小股唐骑几乎是一触即溃。
好在李汲事先还将多支重骑兵混编于步军阵列之间,以防不测,因而眼见数千蕃骑冲来,当面步军变阵不及,附近数百重骑便戴盔系缨,挺矛杀将出来相迎。莽热高呼闯阵,所到处有如波开浪裂一般——终究唐骑数量既寡,又是仓促迎战,即便拼死卫护步军,死伤惨重,却也不能稍遏蕃军前突之势。
转瞬之间,蕃骑便即杀入步阵,正面上千唐兵一触即溃,两向奔散,稍远处的唐兵也急忙朝敌所来的反方向收缩,将领跃马军中,连声叱喝,希望能够尽快变化为对敌阵型。道路本便不宽,行军时不过四五人一列而已,毫无纵深,蕃骑瞬间便斩杀百余人,直穿过去,然后拨转马头,稍稍偏向西方,又再驰杀回来。
莽热原本的计划,是一旦蹴破唐阵,便沿着道路向福禄方向杀去。一般情况下,粮草物资都在阵列的偏后方,他希望能够趁着唐军变阵未成,一口气直杀到粮车之前,寻机一火焚之——则在粮草不继的前提下,李汲你还敢深入肃州吗?即便深入,又能坚持多久?
然而唐军的集结、变阵速度却出乎他的预料之外,远远一望,不见粮车,但视野尽处的唐军因为心理压力并不严重,或许再加上将领指挥有方,已然将将要结成防守方阵了。相信即便此前的唐军尽皆崩溃,不能稍阻蕃骑的脚步,等自己杀到那里的时候,其阵亦成。
精锐重骑冲杀并无堑壕、土垒协护的步阵,其实胜算也并不算小,但终究己军一路杀去,马力必疲,则若不能在短时间内蹴破唐阵,被敌方四面兜抄上来,形势有可能逆转。不管怎么说,唐人也有三万大军啊——指其本部战兵,若加上运粮的辅兵,以及依附胡骑,那就更多了,而己方却只有三千骑而已。
三千骑若能一击便中要害,挫败十倍敌军本非天方夜谭,但看唐军之状,训练有素,遇袭不乱——至于当面接锋的几支部队崩溃,那很正常啊——恐怕很难再扩大战果。而且莽热眼角一瞥,只见陆续有精锐唐骑从东西两个方向疾驰而来,但却不再络绎上前,给蕃骑以逐一击溃的机会,而是保持一定距离,开始集结……
莽热眼珠一转,已有定计,当下指挥蕃骑朝来处冲杀过去,直至一里之遥,然后缓缰逡巡。
相信有这么一支强力骑兵觊觎在侧,唐人再不敢大胆行军,而必结阵以待。然而骑兵来去如风,凭你步阵如何坚强,若不主动往攻,步军却也赶逐不上。则数万唐军布散在平野之中,行不敢行,战又不得战,必致进退失据,士气大挫。
唯一的应对之策,就是集结骑军向前,以期击败或起码逐退蕃骑。莽热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如同尚悉摩最初所设计的,诱出唐骑来,给予重创。
根据此前的探报,唐军战马在八千左右,其中大半都是轻骑,真能与自家蕃骑正面对冲的重骑,撑死也到不了四千人啊。则以三千对四千,趁着士卒战意正旺的机会,大有一战奏功的可能。
果不其然,不到一刻钟功夫,唐军重骑集结完毕,主动冲杀过来了。
且说李汲位于军阵中部,其实距离遭敌突袭之处不远,引颈眺望,自军奔溃之状尽收眼底。李汲既惊且怒,便唤陈利贞来,命他率骁骑军去战蕃骑。
李汲编组了四营的骁骑军,遴选关西良骥和军中骁勇之士,皆着铁盔铁铠,执大弓长矛,作为平原决胜的杀手锏,且自然交给了善将骑兵的平卢旧将陈利贞。当下眼见蕃军装具颇为精良,前线亦报其势勇不可当,李汲自忖别军难以争胜,便命陈利贞将骁骑军集结起来,杀过去逐敌。
陈利贞领命,才待离去,忽一将从李汲身后策马而出,叉手道:“请太尉允末将与陈将军同往,必擒蕃将,献于戏下!”
李、陈二人同时转头,定睛一瞧,原来是——南霁云。
南霁云到凉州不过三个月的时间,奉李汲之命每日巡查各营,教授战技,却并没有实拨兵马给他统领。关键是这位老兄名位太尊了,李汲又不能虚副使之位以奉,那给他多少兵合适啊?三两个营头的,那你是寒碜人;营数更多,甚至于新编一军,又恐旧将不服——不是不服南霁云的声威、本领,而是不服你都着紫腰金,位列三品了,干嘛还要来跟我等后辈争功哪?
再加上南霁云是私自出京来投的,李汲也怕命以幕下实职,朝廷面上须不好看——大战在即,可别惹得朝中某些人不高兴,再暗中掣肘,反为不美。由此南霁云的地位很超然,若在春秋战国之时,有个常见的名词可以形容他,那就是——客卿。
其实如今的使职也跟过去的客卿有些类似,地位尊崇,但理论上并无实职,而只有临时差遣,事毕则去——当然啦,逐渐的这事总也不毕,使臣甚至有可能一口气做到死。
南霁云倒是也不争。他若想实权在握,亲领重兵,又何必到河西来哪?相信有主动请辞横海军都防御经略使的行为,可为各镇使臣做一榜样,李豫正欲奖掖之际,便请一镇节度使也是有机会的。南八只是感叹髀肉复生,打算找个上阵厮杀的机会罢了。
所以他不求名,不求利,自来凉州,李汲让做啥就做啥,诸事不争。但等此番遭遇蕃骑来袭,且甚精锐,这位老兄自难免手痒,当即策马前出,向李汲请求:让我跟着陈利贞一起前去杀贼吧。
陈利贞闻言,眉头不由得稍稍一拧。南霁云会意,当即笑道:“小陈你无须挂虑,你是军主,我随同前去,必听你的指令,绝不自行其事也。”
他自然明白,陈利贞为啥不乐意带自己,因为自己名位比对方高太多啦,万一对临阵指挥有所不满,指手画脚,你说士兵们听谁的?即便士兵仍奉军主之命,不把这个空降过来的三品大员放在眼中,陈利贞本人胆敢疾言呵斥吗?
然而李汲却一摆手:“陈将军自去便了。”随即安慰南霁云:“我别有重任,要劳烦南兄……”
陈利贞长出一口气,急忙叉手致意,随即打马扬鞭,匆匆驰去——他怕李汲改主意——不多时便与部下会合。此时集结起来的尚不足一千五百骑,他却毫无畏惧,一声令下,便即整军前出。
那边莽热远远望见唐家重骑离开阵列,不禁大喜,急命士卒稍稍后却,随即换上精力充沛的备马——他可是一人双马而来——必须尽可能地拉开唐骑与其步阵的距离,以防激战中步阵开过来协助。
唐骑便步而前,很快,双方就相距不到两箭之地了,各自主将几乎同时高扬起骑矛来,指挥部下逐渐加快速度,正面对冲。
莽热定睛观看,唐骑装具颇为精良,这要是在从前,自己见了这么一支精锐骑兵,肯定要绕着走啊,但如今麾下装备、器械之精良,并不在唐人之下,且数量还倍之,机会大好,又岂能避而不战?
——其实这些装具么,也多数都是唐人所造,是在前些年攻打河西时缴获的,一向深藏瓜州大军镇府库之中,轻易不用。如今尚悉摩悉数取出,以供莽热,也算是下了血本了。
莽热对自己的临阵指挥之能颇具信心,相信不至于犯什么大错,则除非对面是奇诡多变、百世不出的天纵英才,否则这仗没道理落败啊。只须谨慎,不要被唐骑绊住了脚步,陷入难以脱身的混战便可。
第五十三章、千树梨花
唐蕃两军精锐骑兵相向而冲,逐渐加速迫近,蕃骑首先提起弓来,便是一轮疾射。唐军则各自抬起左臂,以臂上绑缚的小木盾遮护面门等处要害,而于被甲处全不在乎。
果然乱箭射中铁铠,多数弹起跌落,只有少数几支楔在甲缝里,却也很难入肉。
对于这年月的锻冶技术,其实李汲是瞧不大上的,只可惜他眼高手低,或者说见识长、技能短,并没有大幅度改良的本事,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了。但事实上,唐人制铁,即便不说甲于天下,也位列世界前茅,在冷兵器时代基本上够用了。
关于唐甲,《唐六典》中记有十三种之多,即:明光、光要、细鳞、山文、乌锤、白布、皂绢、布背、步兵、皮甲、木甲、锁子,以及马甲——其前四种,再加上“锁子”,俱为铁铠样式。
明光、光要是板甲,因为太过沉重,初唐以后渐用渐少;细鳞、山文、乌锤都是鳞甲,但前两种造价太高——自然防护力也高——多为将领穿着,至于重骑兵,则多用乌锤甲,或者锁子甲。
这两种甲以厚绢衬里,皮上镶铁,或铁片(乌锤),或铁环(锁子),防护力都相当之高,非强弓硬弩不能破也。骑兵用弓普遍比步弓为软——因为策马奔驰之际,很难尽舒两膀之力,也并不方便较长时间拉弓瞄准——由此重骑兵以马弓互射,仅仅只能起到心理上的压迫效果罢了。
嗯,当然可以“射人先射马”,问题是重骑兵的坐骑亦有披盖,虽不甚厚,但还真不是那么容易射得准,且射得伤的。
或许是基于这个原因,蕃骑一轮箭射过,仅仅射伤了六七名敌人而已,且唐骑并不取弓回射,只是挺着长矛,直冲过来,欲图白刃交锋。莽热见状,将骑矛望空一扬,部下会意,也皆收弓,不再驰射,而握紧了手中的肉搏兵器。
莽热双眼紧盯着对面的唐骑,不禁感觉热血沸腾——这才叫打仗嘛!男儿便该如此跨骏马,执大刀锐矛,与敌正面搏杀,于血肉飞溅中赢得胜利,博取功名。上回与敌交锋,还是在木峡关下,麾下尽是轻装步兵,抑且还来不及布阵,对面却是唐人精骑,背后是汹涌的瓦亭水……力量太不对等了,即便舍死忘生,做困兽之斗,败局也是注定了的……
但望今日这支唐骑,杀得勇悍一些,不要一触即溃。莽热心说倘若一轮冲锋,唐骑便散,即便衔尾而追,我又能杀得了多少啊?况且对方身后便是已然结成了的步阵,说不定唐骑还会故意诈败,诱我近阵呢,我可得约束士卒,不能上他们的当!
唐军若肯勇斗,自己就有机会利用优势兵力,将敌包围、切割,从而极大杀伤之。终究自己这三千精骑逡巡不去,对于唐军乃是大患,而唐人这支重骑对于自己来说,也绝不可轻视啊,留得他在,不定什么时候便有可能派上大用场,用得好了,还可能转瞬间便即扭转战局。
他左手笼着缰绳,右手端着一丈四尺长的骑矛,瞄准了正面唐骑。双方距离越来越近了,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莽热左手松开缰绳,朝侧面一探,握住了骑矛的中部,同时右手稍稍朝下一按压,将矛头略略扬起,正对敌面。
在此紧要关头,对面骑兵却突然间一低头——莽热心说啥意思,不敢瞧我?难道是已生怯意了不成么?但他也知道,唐人善制弩,尤其听说李汲军中有从关东调来的大量弩具,则对方莫不是要低头取弩么?眼看即将迫近两三丈距离,则哪怕单手所执的轻弩,朝胸腹间来这么一下,都有可能洞穿铁铠啊,更别说往脸上射了……
但你瞄准还需要时间,只要我足够警醒,预先设防,避过不难。而且一旦我避过来矢,你再抛弩执矛,恐怕就来不及了,我手中骑矛必能洞穿你的面门!
手上稍稍加力,双腿夹紧马腹,做好随时侧身避让,或者拨打来矢的准备。正当此时,对面的唐骑抬起头来,莽热看时,他手中并无别样器械,双手仍然都捏着矛杆,且和自己一样,将矛头稍稍抬起,朝向自己的面门。
好啊,那便双矛相交,来战个输赢高下吧!
但他料想不到的是,猛然之间,对面矛头上竟有火光爆闪,随即一团火云朝向自己面门疾卷过来!莽热本能地大叫一声,身体朝后一仰,几乎是躺在了马背上,那火云便在距离鼻尖不足半尺处飞过,热浪波及,竟连胡须都被燎卷了起来。随即胯下坐骑长嘶一声,将头一歪,便即转向侧驰。
莽热还没能直起身子来,突然间敏锐地察觉到危机迫近,当即横过手中长矛,朝上一磕。“啪”的一声,敌矛压下,震得他两臂酸麻——无他,这个姿势实在太不便于发力了……
火云袭卷,非止一处,唐骑前突的第一排,各寻对手,人人都从矛上喷出来火光、浓烟,以及铁砂……蕃骑猝不及防,如莽热般于电光石火间得以避过的,十不足一,多数都被两丈外正中面门,惨呼着栽于马下。
尤其是战马受此惊吓,不敢再往前冲,部分侧向躲避,部分急于止步,竟致人立起来,还有不少一个失蹄,跌翻在地。蕃骑阵列,由此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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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李汲今年才命老黄、贾槐等人研制出来的新兵器,原理与当日烧伤绮力卜藏的“火枪”相同,不过具体而微罢了。
也即用一截略细些的竹筒,近一尺长,事先填塞了火药,以及装有火药、铁砂、毒药的纸包,前端用薄纸封口,行动时不至于倾洒。最关键的,终于被他们搞出了原始的导火索,以粗纸包裹火药捻成,插连在竹筒后部。
双方相向疾驰,即将迫近之际,莽热见对方骑兵略低一低头,自然不是取弩,而是引燃了导火索——唐骑手中有用竹筒盛装的线香,可以一定程度上避风,临出阵时方才点起。导火索的长短,乃是因应燃烧速度而事先设定的,一旦点燃,唐骑当即抛弃火种,双手紧握矛杆,将矛头朝向敌人——
因为那竹筒就正绑缚在枪头之下,只不过被亮闪闪的枪头所遮掩,仓促之间,敌人未必就能注意得到。
于是数息之后,导火索将将燃尽,终于点着竹筒内火药,纸包当即爆碎,内裹铁砂便挟着火焰、黑烟,朝着敌人当面喷去。
经过试验,这玩意儿射程比“火枪”近多了,不过两三丈有效杀伤距离而已,且威力也小,但好在此物用过即废,骑矛却不是一次性的,马上骑士非但不必更换武器,甚至于连动作都无须做大幅度改变,喷过之后,直接挺着矛朝前捅刺便是了。
由此得到了多数受训将士的喜爱——倘若跟“火枪”似的,用过一次便废,偏偏两三丈距离又来不及更换兵器,大家伙儿必定弃如敝屣啊。关键是竹筒分量很轻,火药燃尽,铁砂喷出后,几乎轻如鸿毛,不会对骑矛的配重造成什么影响。
于是装备部分骑兵,众请太尉赐名。李汲心说这名字是现成的啊,我那条时间线上本有此物,当即笑笑,说:“岑参有诗云:‘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君等见此物喷出白光,难道不象是梨花么?乃可名之‘梨花枪’!”
众人都心说啥,梨花?压根儿不象啊……原本几员将领还跃跃欲试,倘若太尉将冠名权下让,咱们便献计叫“火尖枪”、“毒火龙”啥的;而今太尉开了金口,罢了,梨花枪便梨花枪吧。
尤其到临出征时,忽有消息传来,岑参死了……
岑参本为库部郎中,永泰初贬为嘉州刺史,然而还没能抵达任所,便遭逢蜀中之乱,被迫滞留于梁州。其后不久,朝廷派杜鸿渐入蜀,讨伐崔旰(即崔宁),岑参便投杜鸿渐幕下,随其同往成都,并在杜、崔和解后,自成都前往嘉州赴任。
去岁任满回朝,却遭盗匪拦路,被迫转归成都,旋即病逝于成都驿舍,享年五十二岁。
岑参在中朝的诗名并不太高,但于边镇、军中,其诗作却广受好评和传唱。至于河西镇,李太尉本就好这一口啊,常在诸将吏面前盛赞王昌龄、高适、岑参、严武等人的边塞诗——于其至交杜甫的诗作,反倒习惯于独自欣赏——上下皆知。由此太尉因岑诗而定下“梨花枪”的名字来,又恰逢岑参去世,则此名足资纪念,就此板上定钉了。
“梨花枪”的威力其实不大,好在可以一物两用,算是锦上添花。主要这年月仍为纯粹的冷兵器时代,新式火器初次登场,足使敌人惊骇莫名,就此士气一落千丈——关键是打你一个冷不防啊。唐骑战马全都受过训练,不惧烟火——尤其这烟火还是朝对面喷的——蕃人坐骑却尽皆骇杀,前面几排当即大乱,即便后面的,也往往不受控御,转向欲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马比人更容易受惊,心理素质差得远多了。
步兵以排布严密方阵,最便御敌;骑兵阵相对而言要松散得多,但也绝非无阵,可以撒开了各自为战。由此蕃阵既乱,很快便被唐骑就中突入,然后左右驰杀,才不过支撑了半柱香的时间,便即崩溃。
关键是莽热险些被当面喷中,不由得回想起绮力卜藏当日的惨状来,为此肝胆俱裂,手脚软麻,控驭不住坐骑,第一批便朝侧面败逃下去了。主将既走,军无战心,遂被唐骑所败,当场斩杀百余人,俘虏三百多,余众朝着来处落荒而去,跑得旷野上到处都是。
莽热好不容易才控住坐骑,却也不敢再反过身来,与唐骑搏杀。他是久经战阵的,深知败局已定,再难挽回,为今之计,只有赶紧摆脱唐骑的追赶,找机会重新收拢部伍。倘若到时候看士气仍然可用,那便另寻机会,再去骚扰唐人后路——只是多半不敢再去直面唐家重骑了——若是士气已然大挫,短时间不可能复振,那便折回洞庭山麓去,固垒而守的为是。
然而才刚稍稍集结了数百骑,忽见侧面烟尘大起,一部唐骑疾驰而来。
这回来的全都是轻骑兵,若在遇挫之前,莽热绝不会将之瞧在眼中;然而如今人各惊骇,兵无战意,他实在不敢再硬撼了——若被轻骑缠住,后面重骑追将上来,又该如何是好啊?
于是挺矛一指:“不要恋战,冲将过去,且折返洞庭山麓去吧。”
旋见敌军中一将当先,身披重铠,手执——我靠,传说中的马槊!那将分明瞄上了莽热,挺槊直奔过来,几名蕃骑上前拦阻,竟被一槊一个,尽数捅落马下。
莽热被逼无耐,只得提矛相迎,两般兵器“喀”的相交,直震得他双膀酸麻,寒彻脏腑。
对方力大招猛,实为莽热生平所仅见,几乎就要怀疑是李汲亲自上阵了——不过看那将领的年岁应该不小,而据闻李汲才不过三十出头,正当壮年而已。莽热虽亦仗弓马之勇,名列蕃中上将,终究乍败之际,心乱如麻,十成本事就使不出五成来,由此被那将招招逼迫,战又战不过,跑又跑不脱,最终肩膀上挨了一下重击,侧身翻落马下。
当即有唐骑过来,杀散妄图救援的蕃骑。等到莽热一个鱼跃直起身来,眼角一瞥,只见四面皆是虎视眈眈的唐骑,再无一个自家将兵……
那员唐将得意洋洋地将槊尖指向莽热胸口,相距不过咫尺之遥,喝问道:“降否?!”
莽热无奈长叹一声,抛下手中骑矛:“愿降……”
这员唐将自然便是南霁云了。李汲不让南霁云随陈利贞同去杀敌,却命他率领两营游奕军绕往东面,去断蕃骑的后路——“陈将军不能败敌还则罢了,若能败敌,南兄乃可尝试截杀,立斩将掣旗之大功!”
游奕军兵马使是马蒙,谁都知道他是靠着太尉故吏身份才得此位的,实际能力比别军主将都差得有若霄壤。李汲本有以游奕轻骑兜截蕃骑之意,但任务交给马蒙,他也肯定不放心啊,天幸身边儿还有个南霁云在呢。
南霁云不负所望,果然生擒了莽热,绳捆索绑,押来见李汲。李汲一问姓名,当即亲自向前,为莽热解开绑缚……
第五十四章、坐观不进
李汲深恨蕃人。
他心说你们不好好地跟高原上呆着,往下冲个啥劲儿啊?从来只有北虏威胁中国,啥时候轮得到西南的藏人了?尤其安史之乱前,唐家本已逼得吐蕃失地亡魂,被迫求和,谁料东方一时大乱,竟被吐蕃逮着机会,趁虚而入……
不过中国自乱,必遭外侮,本也是情理中事,惯见之事,问题每为中国之患的草原行国,这回反倒老老实实的——当然指的是回鹘——两相对比,便更觉蕃人之可恨,可杀!
基于得自于后世的某些理念,李汲并不乐意搞种族屠杀,即便阵上生擒蕃卒,也往往囚之而不杀之。但对于那些罪魁祸首的吐蕃将领、贵酋,他向来毫无怜悯之意,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总须屠戮尽了,方可暂免后患。
然而今日初次生俘蕃中大将,李汲却不但不杀,反倒笑颜相对,亲解绑缚。因为他考虑到这仗还没打完呢,我必须深入了解蕃中内情和蕃军动向,才有利于接下去的战事,而这些情报从普通小兵嘴里是打听不清楚的,唯有寄望于眼前这个蕃将——莽热没笼乞悉蓖——了。
李汲虽然性格刚硬,这点点柔软性终究还是不缺的。
当下好言抚慰莽热,向他打听蕃军内情。莽热既已投降,心气已废,也不隐瞒,基本上李汲问什么,他便答什么,只是最后反问李汲道:“请教,今日贵军能使骑矛喷火,究竟是法术啊,还是器物啊?”
李汲笑笑:“子不语怪力乱神——是器物,名为‘梨花枪’。”
“与昔日在弱水岸边,击伤绮力卜藏的,可是同一物么?”
“大小不同,本为一物,不过具体是什么原理,不便告知,”说到这里,李汲突然间想起来,就问:“绮力卜藏今如何了?”
莽热长叹一声:“重创归养,也不知还能活得几载……”
李汲心说明白了,估计你是被我的新鲜玩意儿吓着了,故此只得归降,不敢再奓毛。
莽热既降,唐军遂于第三日顺利开进了酒泉城,随即押着莽热前往洞庭山麓,说降了驻守的蕃军。李汲立马中道,觇望山势,不禁颔首,转头对莽热说:“你挑选的这个地方很好,倘若壁垒得成,内驻千军而可当万骑——不过此垒用来防西,比防东更为有效。”
顿了一顿,又问:“此处是什么所在?”
旁有向导回复道:“唐名唤作嘉峪。”
随即李汲折返酒泉,召集诸将商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高崇文道:“兵贵神速,我军既已摧破蕃贼,夺得此城,乃可疾向西行,直薄金山、独登山。据莽热所说,尚悉摩方于两山建垒,料尚未完,而若我军行迟滞,使其垒完,攻之便不易了。
“末将请为先行,五日之内,为太尉夺取玉门军故垒。太尉乃可分兵监视瓜州之敌,挥师直取合河戍、玉门关,出星星峡,与北庭军、沙陀部相呼应也。”
韦皋却提出反对意见,他说:“据莽热所言,吐蕃大论尚结息方率军往攻北庭,去之不远,则若我军急进,彼必反身杀回,会合瓜州之敌,南北钳制于我,我焉能安出玉门啊?且便其不回军,我自玉门关向伊吾,六百余里,军行须十数日,则若制瓜州之敌不住,使其断我后路,前又有蕃贼主力,无异于自陷死地也。”
他建议李汲:“不如暂且按兵不动,休歇士卒,且最好封锁莽热败降的消息,使尚结息安然北去。待其去远,太尉再率我等破两山与玉门军故垒,涉渡冥水,直取晋昌。据莽热说,尚悉摩将良马、利兵,多半予他,所部本不足万,亦分一半在冥水以东,则晋昌近乎空城,易下也。若克晋昌,可断尚结息的后路。”
众将尽皆颔首,认为此乃持重之论。唯有老荆皱着眉头,插话道:“莽热说,那马重英发奇兵去袭张三城,断安西、北庭之间的联络,尚结息又亲将重兵去攻北庭,今秋是志在必得。则若我军缓进,放他过去,而北庭因此不守,又如何措置啊?终究沙陀那些胡儿是信不过的,且简从事归来言其所见,北庭怕也是强弩之末了……”
韦皋皱眉问道:“则荆将军的意思是……”
老荆也有些犹豫:“不如前行破敌,于瓜州境内,迎战蕃贼主力……虽据莽热所说,尚结息所部五万余,但我挟战胜之势,未必不是他的对手……若能于瓜州摧破蕃贼主力,安西、北庭,俱可得安。再往后,便徐徐进兵也无妨了……”
韦皋双手一摊:“如此,必经一场恶战,君可能保必胜否?”
老荆咧咧嘴,似乎有所不甘,却又无从反驳,只得默然不应。
李汲将目光移向南霁云:“南兄以为如何?”
南霁云想了一想,回复道:“我从前随张公守睢阳,百战却敌,而援军迟迟不至,若非太尉劫持许叔冀,迫其来救,而今尸骨已久朽矣。后在魏博,与太尉分道攻冀州,太尉苦战于衡水,昭义军却安步缓进,河东镇半途而废,武顺军阵前自溃……由此觉得,旁人都信不过,唯我自家健儿,才是战胜的保障。
“行前我亦向简从事问及庭州情状,云守军粮秣不足、器械不完,且上下皆有疲困之色,而今尚结息亲将五万之众往攻,又使马重英断张三城,则实难预料能守几日。倘若我军迟进,虽克晋昌,却被蕃贼先夺了北庭……这个,恐于太尉往收西域,不大有利吧?”
一直在军事会议上不怎么说话的严庄偏过头去观察李汲的神情,见他紧锁双眉,注目舆图,心下会意,于是站起身来:“诸君且听我一言。”
因为有附逆的前科,河西诸将吏多数不肯亲近严庄,只是看在李汲面上,才对他敬而远之罢了。严庄也知道自己不受人待见,因而平常会商,尤其是军事会议,基本上都不开口,便有所陈述,也会事后再私下去密禀李汲。所以他主动发表意见,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啊,堂上就此静谧,众皆侧目而视。
只听严庄不慌不忙地说道:“仆昔在长安任司农卿,于旧日典册,多所阅览,还记得天宝时核算户口,凉州两万三千户,甘州六千三百户,肃州两千两百户,瓜州四百户,沙州四千三百户,伊州两千五百户,西州两万户,庭州两千三百户——则瓜州之贫瘠可知也。
“而今我军自凉州来,经甘州而至肃州,君等当能明晰三州情势。南有祁连山,不易逾越,祁连以北,直至大道外一二十里,虽然不比中原腹地,亦多流水、清泉,可以耕作;再往北虽然荒凉,也还有些绿洲、草场,便于畜牧。然自嘉峪向西,水草稀缺,农人渐少,牧人也不常往来。
“是故瓜州编户仅仅四百,据传唯晋昌周边五十里内可以种粟,其东虽有冥水,其北虽有大泽,却常断流、干涸,勉强可以畜牧,而不得稼穑之利。瓜州之贫瘠可知……”
陈利贞有些不耐烦了:“严君究竟想要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