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严庄摆摆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随即略微加快了一些语速:“伊州则不同,户口虽然只有两千五百,但指的是我唐编户,土著胡人亦能垦殖,其伊吾周边,多流水、沟渠,田土上佳。”转过头去朝简道微微一笑:“简从事是亲身去过的,我之所言无误吧?”
简道颔首道:“先生所言,句句是实。”
严庄趁机问道:“则君曾云北庭下令,迁伊州百姓前往庭州,请教,可是尽数迁走了呢,还是仅仅迁走唐人啊?”
简道答道:“土著多不愿背离故土,李北庭亦恐迫迁激变,故而仅仅迁走唐人罢了。”
严庄点点头,随即转向众人,继续说道:“土著不肯从迁,则无能坚壁清野,蕃来必降,由此尚结息虽五万大军,可以搜集野谷,不畏粮道为我所断。若彼急攻庭州,怕是李北庭难以抵御——且又不能寄望安西之援——庭州既下,西州亦必落于贼手。天宝时西州编户已有两万,其富庶颇可观也。”
就此终于引入正题,一口气说道:“则如韦将军所言,我便顺利克陷瓜州,也得不到多少物资供给,肃州初复,且亦贫,则大军粮秣,还须从凉、甘转运而来,道路漫长,损耗极巨。尚结息却可坐拥北庭三州之地,且窘急之下,必不惮涸泽而渔,扫尽城野粮谷,以与我军久持——然我军能耐久持否?”
陈利贞嗫嚅道:“北庭未必便如此的不堪一击吧……”
严庄笑笑:“南将军也说了,不可寄望于旁人,唯有依靠自家儿郎。”
众将吏听了他的分析,多数蹙眉无语,就连韦皋也暂时不再坚持自己的主张了。
原本发兵之时,因为对于吐蕃方面的动向并不清楚,打的是见招拆招的主意,先自固而使不陷丧败之地,然后再考虑该怎么破敌。当时判断,蕃军主力可能会集结起来,节节抵抗,或者一部固守肃、瓜等州,大军北上去攻庭州——跟实际情况差不太多,只是没猜到马重英会去奇袭张三城守捉而已。
然而没想到蕃军竟然主动放弃了福禄、酒泉两城,将主力收缩于嘉峪以西,并且莽热率精骑来袭,竟被一战而败。瓜州就此敞开了大门,而尚结息率领五万蕃军往攻北庭,才去不远……
敌情不明之时,全赖临机应变,暂时可以不必想得太远喽;而今洞彻敌军动向,众人反倒犹豫起来——实话说,只要谨慎从事,不落圈套,打输的可能性是不大的,但要怎么才能趁机攫取更大的利益呢?却必须反复筹谋啊,难以遽下断语。
若如老荆所说,那必有一场主力决战,说不定唐军将铩羽而归,本年的进展也就到肃州为止了;若如韦皋所言,相对稳妥一些,却恐北庭军不经战,被蕃贼一鼓而克,则尚结息坐拥三州钱粮,不但唐军今年对他莫可奈何,且日后再谋进取,怕是难度更将成倍地增大。
最好的情况,就是河西唐军缓缓而进,顺利收复瓜州,断了蕃贼的后路,而北庭军也能守住庭州,使得尚结息五万主力只凭伊州一地资养,不必往攻便将自溃——那就完全要撞大运了。
众人反复思索,最终都将目光聚集在李汲面上。
李汲双手按着舆图,缓缓抬起头来,先环视麾下众人,最终定在了严庄身上:“严先生适才说,天宝时计算户口,北庭三州,总计有多少编人?”
“庭州两千三百户、伊州两千五百户、西州两万户,”严庄掐指暗算,继而回答道:“总计八九万唐人。”
李汲再问简道:“北庭还有多少兵马?”
“三州合计不足万军,战马不过千匹。”
李汲又将目光移回地图上,仿佛自言自语似的,缓缓说道:“不足万军,必难当蕃贼五万之众,但不知能守几日……且即便固守各城,十万唐人,不可能尽数入城,其散居四野者,必为蕃贼所害。倘若北庭不守,是使十万同胞沦落于贼手,蕃贼必大屠戮,不知最终能够留下几个活人……”
其实比起安史叛军来,吐蕃侵唐后杀戮并不太惨,这是因为绝大多数唐人都会被掳去高原,给各部贵人为奴。当然了,叛军经过,杀人可能一成,蕃军经过,杀戮最多半成,但掳走的三四成——其他必定跑散和藏匿起来了——之中,为奴后还能苟活几年,那便不好说了……
李汲的话,多半将吏并不太当一回事,反正近年来杀戮、劫掠见得多了,同胞又如何?只要不在自己眼眉前被杀、被掳,完全可以只当一个纸面数字嘛,天下偌大,唐人恁多,哪里都能救得下来?他们所顾虑的,只是一旦被蕃军占据了北庭,甚至还有可能趁胜而下安西,那西域可就全丢啦,再想规复,千难万难,丝路之贯通,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丝路不通,且不说借了商贾的债没法还,将来必定再无乐输者也,那河西镇还能支撑多久啊?至于朝廷在钱粮方面的支持,则完全不必要考虑——多半没有,便有也不会多。
只有南霁云一拍大腿,高声叫道:“我便觉得有些事骨鲠在喉,却又思虑不清,太尉一言,顿开茅塞!我军既有战力,又岂能将蕃贼轻松放过,由得彼等去攻友军,去杀唐人?昔在睢阳时,便常恨友军坐观不进,难道而今倒要仿效许叔冀、贺兰进明辈的恶行不成么?!”随即朝上一叉手:“恳请太尉速下定断,急进去攻蕃贼主力!”
第五十五章、志在救人
南霁云、雷万春等人昔在睢阳围城之中,便曾多次怒骂许叔冀、贺兰进明,坐视友军被困而不肯来救。他们也时常会设想,若我是许大夫、贺兰大夫,要如何将兵来救睢阳呢?虽说睢阳城下将近二十万叛军,解围的难度比较大吧,却也并非全无机会啊,你们怎么就只肯打自家小算盘,而如此的罔顾大局哪?
今日诸将商议下一步的军事计划,南霁云就觉得韦皋提出的封锁消息,暂缓前进,先放尚结息去攻北庭的建议,虽然合乎兵法,但总有哪儿不大妥当。由此指出,倘若北庭不能久守,又该怎么办啊?但自家话语虽然出口,却仍觉尚未骚到痒处,直到李汲发话,方才恍然大悟——
我靠,友军危急之际,却只为自家部伍考虑,缓进而不急于往救,这跟许叔冀、贺兰进明等贼昔日所为,有啥两样?!
回想起当年睢阳围城中战死、饿死的同袍、百姓,南霁云不由得肝肠寸断,两眼都红了,当即请求李汲,速下决断,咱们急进去攻瓜州,迫使尚结息回军——
“休说五万之众,便二十万来,当战便战,大好男儿,绝无退避之理!”
徐渝忙道:“太尉哀怜北庭唐人,实怀君子仁心;南将军急欲往救友军,也合《无衣》之义。然而终究敌众我寡,战则难保必胜,孙子云:‘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攻战。’恳请三思啊。”
南霁云两眼一瞪,反驳道:“孙子又云:‘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说,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今北庭军、人十万之众,若陷贼手,死而不可复生,难道徐将军便如此的毫无怜悯之心么?人而无仁心,还能算是人吗?!”
徐渝连连摆手说:“末将并非此意,是……还望将军切勿过于恼恨,必须谋定而后动啊。”
严庄插嘴道:“余意,还是以急进为是,然等蕃军主力归来,我将于何处应战,如何应战,倒确须反复思忖,谋定而后动。出玉门关前往伊吾,六百余里无河流,少水草,若蕃贼已至,而闻我克瓜州,知无退路,乃必急攻庭州,不肯还矣;若其半道知我之来,迫于险途去而复归,士卒必定疲困,我军以逸待劳,未必无胜算。”
李汲微微颔首,随即嘴角一撇,露出些莫测高深的笑意来,环顾诸将吏,徐徐说道:“吕判(吕希倩)所做传奇、变文,我也读过一些,不知君等可曾读过,或者听过么?其中什么魏长理,什么杨卫州,所指何人,想必我河西百僚,全都心知肚明……”
众皆面露微笑,只是不明白太尉为何在商议军情时提起此事来,故此都不敢笑得太过放肆罢了。
只听李汲继续说道:“他传奇、变文中许多忠臣良将,或者草莽英雄,一心驱逐外侮,匡扶社稷,上扶天子,下安黎庶,君等必以为我也是如此。但其实吧,我志不在恢复,而在救人——至德二载,今上时为兵马元帅,我随之东复长安,先帝一时昏了头,竟将两京玉帛子女,全都许了回鹘援军……”
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编排先帝李亨,因为自身名位摆在这儿,众人都不当是什么大事,却也不敢随声附和,且连头都不敢点,只能拱手静听。
“……在我看来,玉帛可许,而竟将唐人同胞拱手送于外族,是可忍孰不可忍?!因而在春明门前,斗胆扑倒回鹘叶护太子,饱以老拳——荆将军当日也在,可证我所言无虚。”
老荆赶紧点头:“确乎如此,还是今上跪……这个反复求恳,叶护太子才不罪太尉,且暂不取长安子女。”
众人也都表示:“我等皆有耳闻,深为感佩太尉的胆量。”
旋听李汲继续说道:“等到规复洛阳,我又恳请齐王做主,命郁泠等豪商巨贾筹集财货,献于回鹘,赎归被掳的子女。宝应元年,再复洛阳,我立马徽安门前,阻朔方等军入城抢掠,并禁回鹘私掳唐人——此事南将军知之。”
南霁云点头道:“太尉两救洛阳之难,简直是万家生佛了。”
李汲一摆手:“说什么万家生佛,心有不忍罢了。在座多为厮杀汉,看淡生死,唯我军纪严整,若换了别军,便于本国境内亦常烧杀劫掠,总觉得战阵之上,性命非我所有,又何必怜悯他人?唯李某生来与此辈不同,我也不说什么老吾老、幼吾幼的大道理,不说什么人贵君轻,社稷次之,但问诸君,我等禄米、食粮,身上衣甲,手中兵器,都从何而来哪?
“农夫力耕于田,却不能免于冻馁,匠人劳作于坊,家中炊具未必得全,乃聚四方之财货,养官、养兵,所为何来?难道不是用来守护自身,不遭敌侮的么?古之义士,受解衣推食之恩,必当粉身以报,难道我等食农夫所种之粮,衣织妇所成之绢,用工匠所造器械,而竟忍心将之抛弃于贼乎?
“而今北庭三州,唐人近乎十万,焉能坐留不救啊?若我尚在凉、甘,鞭长莫及,还则罢了,今既已克肃州,距贼不过三百里,又岂敢不舍死忘生,贾勇而进?
“国家失西域,尚有规复之望;若十万唐人遇害,人死岂能复生?我不知君等竟作何想,但知道自家胆子是小的……”
李汲说自己胆子小,简直是个大笑话,但众人却都不敢发笑。
“……我胆子是小的,生怕自身若一时踯躅,不敢急进,导致百姓遇害,万千亡魂都会前来纠缠索命,这下半生怕是难以安寝了,必定一直懊悔到死!
“大丈夫死则死耳,大义在前,安能自惜此身,畏首畏尾?我若畏难惧死,到不了今日,君等也必不肯从我奋战——我意决矣,必救北庭,自诱蕃贼来直面我军,而不使疲困的北庭军、人当贼刀锋,为我垫背!”
说到这里,猛然一拍桌案,目光冷冷地扫视诸将:“请问诸君,可肯从我赴死乎?”
这一番话说得不少人热血沸腾,即便部分将吏内心并不以为然,但太尉既然说到这儿了,也不敢承担畏缩之名,当即纷纷叉手躬身:“愿从太尉,与蕃贼死战到底!”
随即李汲注目韦皋:“城武还有何说?”
韦皋急忙表态道:“既然太尉定计,皋必从命死战,绝无畏怯之理!”顿了一顿,稍稍放缓些语气——“然正如徐将军及严先生所说,我军当于何处应敌,如何应敌,尚须仔细筹谋……”
——————————
李汲决定,大军在酒泉城内再歇一日,明日一早,便使高崇文率选锋军,韦皋率先锋军,由南霁云统一指挥,先行去攻金山、独登山一带的蕃营,以及玉门军故垒。根据莽热的交代,这几处共屯蕃卒在五千上下,营垒尚未完工,则急往攻打,唐军胜算很大。
但目标并不仅仅战胜而已,还必须极大杀伤、俘虏敌众,尽量不使成编制的蕃军顺利撤退到冥水以西去,增强瓜州的防御。
会议过后,李汲退归后寝,特意命人把严庄给叫进来,屏退亲卫牙兵,直截了当地问他:“为何今日严先生会主动开口,于诸将吏面前献言谋计啊?”
严庄笑一笑,回答道:“其实严某于军争并不擅长,但见除南、荆二位外,诸将皆有按兵缓进之意,而太尉不甚心许之。乃就常情想来,太尉许商贾以五岁通西域,今已两岁矣,若能在瓜州境内摧破蕃贼主力,千里之外,亦可挥旌而定;倘若一时迟缓,被尚结息夺占了北庭甚至于安西,则难遽取,兵连祸结,又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了。
“而以太尉的性情,向来是不惮冒险的,且估算我军方胜,便此番不能破蕃,亦未必大损,则此险大可冒得。由此严某才斗胆开言,助太尉游说诸君耳——只是太尉一片爱人之心,某却未能体察得到,惭愧啊。”
李汲摇摇头:“先生不要砌词敷衍,从来便有献计,也多背人,为何今日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主动开口呢?我实在想不明白这一点,还望先生不要隐瞒实情——哪怕全出私心,我也不怪你,此处也无旁人,有什么不能明说的呢?”
严庄面色一沉:“太尉察考严某所行便了,又何必要知道严某心中所想?”
李汲一撇嘴:“先生智广,若不明白先生心中所想,我怕不能安寝——先生所想,若于我有害,那自然要打问个清楚明白;若于我无害,又何必遮掩呢?如今天下肯信先生的,唯我一人,先生可不要故造嫌隙啊。”
严庄听了,稍稍踌躇一下,随即慨叹道:“实言相告,我是起了复归中朝之心哪。”顿一顿,解释说:“并非不愿意长久辅佐太尉,但当日被人构陷,自中朝逐出,心常不平,乃欲复归中朝,看看那些人——比如说刘晏——的脸色如何。”
李汲一皱眉头:“则先生于众人前献计,便可得归中朝么?”
严庄笑笑:“太尉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我是伪燕旧吏……不,我本是安贼的左膀右臂,虽然主动降唐,人多忌之。则我在太尉幕下,倘若始终不发一语,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其谁在意?若肯芹献则不同了,相信太尉功成之日,朝廷必定下诏召我。”
李汲明白了,严庄是有前科的,曾劝安禄山谋反,那么他若在李汲幕下一样活跃,李豫能睡得着觉吗?肯定要找机会把严庄从自己身边扯开啊——
“先生在我幕下,难道不安稳么?若归中朝,怕是未必有好日子过。”
严庄颔首道:“我自知之,反正已届耳顺之年,到时候混件红袍甚至于紫袍穿上,我便告老,圣人必不留也。”
李汲两眼一垂:“先生有此觉悟便好……”
——————————
莽热率精骑掩袭唐军,结果战败,败卒络绎逃归嘉峪附近的营垒;旋即唐军押着莽热前往说降,夺取蕃营,不曾走脱了一个……由此金山、独登山一带的蕃军得着消息迟了,被南霁云、高崇文、韦皋三将率兵杀来,仓促应战,短短半日便即全线崩溃。
河西诸军,论起装备精良、士卒敢斗、战斗力之强,首推陈利贞的骁骑军,其次则是高崇文的选锋军——选锋的意思是突击队,都为重甲步兵,且有陌刀三百支——第三大概得算韦皋的前锋军了,最为整肃,令行禁止。
这也和主将的能力、性格相关:陈利贞善将骑兵,高崇文是万人敌,而韦皋最具大将资质。实话说,即便南霁云,论临阵指挥也不如韦皋,论将骑兵也不如陈利贞——他终究是河北人氏啊——只勉强可以替代高崇文罢了,却又没有高崇文年轻气盛……
由此唐军才能快速攻陷吐蕃在金山、独登山上尚未完工的堡垒,杀伤甚众,但随即攻打玉门故垒,却貌似碰上了颗硬钉子——蕃军两千余,凭藉着尚未完全毁弃的壁垒、房屋,节节抵抗,极为顽强。
等李汲亲率主力来到独登山下扎营,听闻玉门军故垒方面已然攻打了大半天,似乎仍无多少进展,不禁心急。于是唤来部将白玉,命他:“卿将刺配军去,使登敌垒。”
所谓“刺配军”,就是指的李子义那些刺面从征的罪囚,如今已有四百余,接近一营之数。李汲本就打算把这些人安排在最危险的攻坚位置上,从而大浪淘沙,怯懦者立斩,奋勇杀敌且还能活下来的,便依承诺,恢复其自由之身。
白玉领命而去,时候不大,前线派来信使,传达南霁云的口信。
南霁云说太尉你别急啊,区区玉门军故垒,又不是玉门军还在,我手头精兵将近五千,岂有拿不下来之理?你又何必派那票罪人上来送死?
我之所以久攻不克,是担心垒内蕃贼跑了——从前破金山、独登山,几乎一鼓而下,败蕃必定逃入玉门军故垒,而今若克故垒,那败蕃就一口气跑冥水以西去啦,对咱们将来攻打瓜州不利。由此我故意迟缓攻势,别遣一营潜出贼后,打算等到黄昏时分,再加力猛攻,到时候后路被断,天又黑了,不信还能跑出多少贼去。
李汲不禁笑道:“南将军所言甚是,是我操切了。如此,全依南将军规划便是。”
第五十六章、欺敌诱敌
当日黄昏时分,唐军再度发起猛攻,南霁云不顾高崇文和韦皋的拦阻,亲执刀牌上前,身被三创,终于克陷玉门故垒。蕃军泰半被歼,仅仅逃出去数百人,狼狈遁归瓜州,并且泅渡过了冥水。
唐军上下皆喜,只有李子义等刺面罪囚不大高兴——原本以为这就有机会杀敌立功呢,若死也算干脆痛快,若活便可洗净往日罪愆,谁料白跑一趟,南霁云嫌他们装备差,徒恃血勇而已,压根儿就不用……
再说吐蕃败军逃归瓜州治所晋昌县,尚悉摩得报大惊失色,急遣快马北上,去通知尚结息,恳请大军回援。
这时候尚结息率军离开晋昌,仅仅五日而已,前锋还未出瓜州境,后队尚在三十里外,得报也自惊愕。一来他没料到李汲又比惯常的军事行动提前了半个多月,便出甘州,二来原本觉得以尚悉摩、莽热的兵力,加上七百里纵深,层层堵截,怎么也能扛一俩月吧——我光走就得走二十天——孰料不过十日,肃州便落敌手,唐军直迫瓜州而来……
尚悉摩的军报中所言简略,只说唐军快速挺进,猛攻金山、独登山上的蕃垒,其势强不可当,而至于莽热哪儿去了,是胜是败,其军是否还能大部撤回?却模模糊糊的,道不分明——其实是不敢明说,害怕尚结息责怪他的布划有误。
尚结息不由得勃然大怒:“先是绮力卜藏,后是莽热没笼乞悉蓖,达扎路恭所看重的,竟是些无能之辈!”
他觉得自己赏识之人,定不如此——好比说新任瓜州大军镇节度使的尚悉摩。吐蕃有三个家族世代与王室通婚,将其女嫁与赞普为正妃,可冠“尚”号,即没庐氏、琛氏和那囊氏,而尚结息、尚悉摩同出于琛氏,那自家人当然更信得过啦。
只是尚结息给尚悉摩留下了将近两万兵马,且命其节制莽热,但不知为何,尚悉摩竟将超过半数的兵力,以及大量战马和武器装备都交给了莽热,从而动向不明,生死不知;加上金山、独登山防线的脆败,据报尚悉摩仅剩五千人守备瓜州——即便对这位自家子侄辈的能力再有信心,五千人可绝绝对对的守不住啊!
瓜州东部有冥水,颇为宽广,但出大雪山后便北向注入大泽,纵贯三百余里,沿岸水草丰美,皆可畜牧——也就是说,唐人可以选择任何地点涉渡,仅仅五千人根本就防堵不住啊。冥水以西,再无险阻,尚悉摩唯一能做的,就是固守晋昌城。但唐军经瓜州而向北庭,其实不必经过晋昌城下,大可以沿着冥水北上,直取玉门关,则只要封锁了玉门关,自己这五万大军的后路就算是断了。
原本也考虑过类似情形,但尚结息总以为,等到唐军突破重重封锁、堵截,打到玉门关下的时候,自己必定已然身在伊州了,乃可就地征粮,急取庭州。庭州一下,西州亦唾手可得,到时候再南下攻打唐人,自家运路短,对方运路长,李汲若不肯退,多半会大败于玉门关下。
因为事先的情报工作做得不错,知道唐人已然放弃了伊州,但即便集结三州兵力于庭州,也不过万把人而已,且士气低靡,粮秣不足,器械不完。唯一值得担心的是沙陀部,尚结息已然派人前去说降,只要朱邪尽忠肯从吐蕃,可以保留其原本在蒲类海一带的牧场不动。这招屡试不爽,终究都是些胡人,并非唐人,有什么必要为唐家殉死呢?
可没想到李汲来得这么快……若在自己进攻庭州之时,唐军从后方杀来,蕃军必陷死地啊!而且说不定,沙陀还可能瞬间便倒戈回去……
尚结息因此愤懑,众将也都劝说,应当即刻回师,救援晋昌,趁机击败唐军的为是——终究己军有五万之众,则趁着粮草还够,晋昌城也未失陷的机会,有望将李汲一鼓成擒,或起码逐回凉州去。
然而尚结息缓缓摇头,说:“如此,正中唐人之下怀矣。”
他觉得五千人守晋昌,应该不至于很快沦陷——他对自家子侄辈有信心,绝非莽热那种废物——而且唐人为救北庭,很大可能性派一部监视晋昌,主力北上来取玉门关。自己已出玉门关整整四天,然后折回去又要四天,沿途都是莽荒戈壁,加上中道回师,必会对士气产生不利的影响……
还不如一鼓作气先拿下伊州,再稳住沙陀部,稍歇后回师,则仗着取胜得地,能将士气重新鼓舞起来。倘若唐人出玉门关来追,则是以我之逸,待彼之劳——这么荒凉的地方,你们也走走看啊——倘若唐人留在玉门关不动,则久驻必失警惕,可以破也。
于是唤来大将钦明思,要他率领三千精骑兼程南下,去助守玉门关,并且关照说:“若唐人已陷玉门,则不可轻率往攻,汝当绕至大泽之北,水草丰美,可以牧马,趁机觇看唐人动向,若有出关来追之意,紧急报我知晓。”
钦明思得令而去,尚结息继续提兵北上,并且要求加快速度,赶紧攻占伊吾。
然而又行三日,本军才至星星峡,又得急报,说唐人既未往攻晋昌,也没北上来取玉门关,却自晋昌之南,沿着祁连山余脉,一路向西,杀奔沙州去了。
尚结息大惊道:“此必唐人粮草不继之故也——我果然小觑了李汲!”
祁连山、大雪山不但是分隔吐蕃与河西的天险,抑且其南面数百里内,多是高原荒漠,人口稀少,道路难行——唯有祁连山东段以南的西海一带,水草丰美,可耕可牧。因而此前吐蕃就是从西海一带发兵,东侵陇右,北攻河西的,然后再逆着河西走廊一路西进,往取北庭三州。
同时,也自西面的大小勃律出兵,经葱岭东麓,进攻安西四镇。
也就是说,只有东西两个端点易出,至于其中部高原,根本不可能长途运输足以资供数万大军的粮草。
由此尚结息此番往攻北庭,起点是肃州,后勤基地却在沙州——因为肃州太穷了——沙州州治敦煌周边有甘泉水,有四十里、大井等池泽,且尚有南北两片盐池,物产丰饶,粮谷充沛。虽然一样是断蕃军的后路,但若唐军留在瓜、肃两州境内,时间长了,自己的粮食运输也会成问题;而若轻取了沙州,不但再无粮秣之忧,还可能拉起沙州的唐人和周边胡部来,势力瞬间膨胀。
到时候己军若南下,唐人以逸待劳,己军若久淹伊州,唐人可趁机收取瓜州,封住玉门关。若是瓜、沙两州尽皆失陷,那尚结息还敢在后方随时可能遇袭的前提下,去猛攻庭州和西州吗?且即便抢在唐人彻底堵死后路之前,夺占了北庭三州,自己也必须得再打穿安西,兜个大圈子,才有可能回国去啊。
身为大论,若迟迟不能返国,又相当长时间内见不到得胜的曙光,谁知道政事堂会不会易主啊?!唯一值得宽慰的,是张三城的马重英一样回不去……
李汲这一招可挺狠哪。
根据军报,唐军留下万余众——估计有水分——于晋昌城南面筑垒,卫护自家粮道,且使依附胡骑抄掠四野,将少数唐人尽皆迁往肃州,而于附蕃的胡部则击降之,裹挟之。唐军主力西进,估计不下两万之众,晋昌以西既无险要,也无重兵当道屯扎,最多七日,可至敦煌城下……
尚结息这会儿再想回救沙州,根本就来不及啊。
但他又不能不救,若能尽快回师,击破晋昌城下留守的唐军,尚可趁着李汲在沙州立足未稳,断其归路。大不了我不理你,主力朝东打,且看你来不来追!
然而多想一层,李汲未必虑不及此,他将后路空悬,应该是给自己设个圈套……尚结息反复谋算,最终决定——还是南归,但暂时军行至玉门关而止,再打探唐人的消息。倘若李汲不急回军,我便尽快南下,摧破晋昌城下的壁垒;若其东归,那便以逸待劳,于冥水西岸与其决战!
匆忙回师,昼夜兼程,仅仅五天便赶回了玉门关,与钦明思会合。钦明思禀报,说唐军主力确实西去,攻破了常乐县,进入沙州境内,而至于他们有没有抵达敦煌,此际战况如何,因为就一条道儿,为唐人所阻,暂时探查不明。
尚结息下令三军休歇,饱餐战饭,给战马也喂足了草料,然后——“明日一早,便南下去晋昌,左右不过一日途程,若不见李汲归来,最迟大后日便攻唐垒!”
他当然不知道,其实李汲并未率领主力西去,他本人就正在晋昌城下。
当日会商之时,韦皋就指出,倘若我军去攻玉门关,则把晋昌城放在身后,有遭受前后夹击的风险;倘若攻打晋昌,据说城池虽小,墙堞却高,蕃军尚有五千之众,若是一时攻不下来,顿兵于此,而尚结息还军来救,咱们没有太大的胜算。
左右要与蕃军决战,则与其将战场设置在玉门关与晋昌之间,还不如设置在晋昌以南呢——这样就只需要防备一个方向的来敌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