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210章

作者:赤军

  但是不攻玉门关或者晋昌城,怕是尚结息未必肯还军,由此才商量着伪做西进之势,去取沙州。原本韦皋主动请令,要在晋昌城南筑垒,首先迎击蕃军的,李汲却摇头笑道:“我当亲留此,才能振奋士气,固守不败。”

  晋昌城下兵马不可能留太多,否则尚结息不会上钩;但虽然唐军主力并未直取敦煌,就在瓜、沙两州的边界线上潜伏待机,回师也有五六十里地,按照一般的行军速度,要走两天。那么留在晋昌城下的兵马,能够守得牢两天吗?

  诸将都觉得比较危险,奉劝太尉还是不要置身险地的为好。李汲却笑笑说:“若壁垒先陷,便主力返回,也无计而胜蕃贼,且须破围返归肃州去。不过如此一来,北庭倒是能够多缓得一年……”

  说到这里,不禁微微蹙眉,心说北庭多缓一年也不见得是啥好事情啊,自己原本还没想到李元忠那里情况如此之糟,直到简道回来,详细禀报,才知道北庭兵穷粮蹙,若无外援,很难振作,怕是一年将更弱过一年。

  不过么,自己还是有机会守住肃州的,总算比去年又往前多迈进了一步。

  顿过之后,继续说道:“唯我在晋昌城下,才可督诸军死战不却,且我深信唐家立营建垒之术,非蕃贼所能望见项背也!”

  他从前在陇右与蕃军较量过,颇有经验,知道吐蕃方面攻坚能力真的不强——主要是技术不行,基本上全靠拿人命去堆——而中国自春秋战国以来的千年积累,筑垒建营之术却甲于天下。因此与其在平原上跟蕃军对撞,还不如自家先设定壁垒,诱敌前来攻坚呢。

  于是命南霁云率主力佯装西进,李汲本人则率六千兵在晋昌城南,连日赶工,建造壁垒。再说尚结息领军自玉门关南下晋昌,于路迫退多支游击抄掠的胡军,顺利抵达目的地,在城东扎下营垒。随即尚悉摩将尚结息恭迎入城,详细介绍了对面唐军的状况。

  晋昌县城往南约十里外,有一座截山,又名接山,呈东北—西南方向,横亘近三百里,直接敦煌城南的鸣沙山。大道自金山、独登山南麓西来,过晋昌之南,行截山之北,而唐军就在道北下营建垒,拱护运路。

  尚结息问:“唐垒可完否?”

  尚悉摩苦笑道:“末将不知……每日于城头远眺,仍见有搬运土石的队伍,然其壁垒……若于我蕃而言,恐怕一月都难以成就,而唐人竟已造如铁桶一般……”

  尚结息不信,于是亲自登上城头,远远眺望,继而又率军出城,迫近唐垒觇看。只见平原之上,东西四五里,纵深数十丈,密布纵横交错的堑壕,壕后堆起高高的壁垒,且似乎不全是土制,而杂以木石。他反复观望,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唐人于建垒之术,委实惊人,垒虽不高,凭其势可当数万大军!我若轻率往攻,不但难克,反恐挫败啊,如之奈何?”

  本打算吧,若是唐垒未完,或不甚坚——若以吐蕃的建造速度来判断,那是很有可能的——便即全军压上,四面围攻,力求在敌主力回援之前打个时间差,先歼灭了这一部唐军再说。孰料唐垒如此严密,所示万众,必是虚兵,但四五千人总该有吧,我就很难在三五日内拿得下来啊,这可该怎么办才好呢?

  作者的话:卡文了……而且明晚有事出门,暂停一更,非常抱歉!

第五十七章、冥水西岸

  李汲在晋昌县城与截山之间立营筑垒,日夕督促士卒,甚至于亲身参加劳作,力求将堑壕挖得足够深,壁垒立得足够高,以便应对即将到来的大战。

  因为这附近并无险阻可恃,若倚截山而垒吧,又距离晋昌太远,起不到监视敌人、控扼道路的作用——况且截山也不甚高,抑且南坡平缓,敌军自可从后兜抄,跟平地扎营区别不大——故而费尽心机,要将此处营地扎得密不透风,无隙可乘,如此才有望硬顶蕃军主力两三日之久。

  其军中规划营垒经验最丰富的是小年轻韦皋韦城武,此外高郢、严庄等人也给提供了些建议,李汲更命人从截山上采石,混杂泥土,建成壁垒。采石原本不易,好在他估算着尚悉摩孤城难守,不敢出战,而尚结息起码在四五天内是赶不回来的;此外也用上了火药,烧崩山岩。

  这年月的火药燃烧力不足,爆炸力更差,虽经李汲指点,贾槐、老黄等人反复试验、改良,成效却并不显著——起码李汲本人是不满意的。但虽不能开山凿壁,烧崩些许碎石下来,还是勉强能够办得到的。

  前两日不少依附胡军遭到攻击,回报大营,李汲就知道尚结息回来了,于是一方面命部分士卒继续搬运土石建营,力求尽善尽美,一方面使精锐士卒好生歇息,以备即将爆发的大战。可是眼瞧着数万蕃军已在晋昌城东下营,连绵十数里,偏偏左等不见来攻,右等不见来袭……

  李汲多少有点儿坐蜡。

  必须得要蕃军开始攻垒,他才能够召唤隐藏在西面两日路程外的主力回援,否则的话,这一番勤苦劳作就毫无意义啊,还是得跟蕃军在平原上正面决战。虽说自家有坚垒可恃,吐蕃方面也还有晋昌城呢,地利近乎相等,则敌众我寡,取胜殊为不易。

  可是尚结息为啥不来进攻呢?李汲想不明白,倒是严庄一语道破——“蕃贼不擅攻坚,则我壁垒太过牢固,恐是不敢来吧?”

  李汲苦笑说那该怎么办?临时堕毁壁垒,诱敌来攻?那战略意图未免太过明显了,傻子都能瞧得出来啊。就跟这儿干耗着?我运路漫长,虽已尽量在玉门军故垒、此处营垒,以及西面的常乐城囤积了不少粮草,终究时间太短,勉强也就够一个月吃用的。且吐蕃主力既已回师,营于晋昌城东,那我就不敢再于敌前输运粮秣物资啦……

  “君等预判,贼粮能吃多久?”

  这一情报基本上打探不出来,也很难凭空做出判断。照道理来说,尚结息率五万大军北上,直取伊吾,途中起码十五日,数百里戈壁运输不易,这十五日的粮草肯定都得带在身边,而不会寄望于随后徐徐跟进。且行军作战,本来就不是一锤子的买卖,必须考虑风险,万一前攻伊吾迟迟不克呢?粮食总该打点儿富裕吧。由此估算,蕃军物资的下限,也起码够一个月的吃用。

  就这还没算晋昌城内的储备呢——蕃军粮草,主要由沙州资供,但不可能每次都千里迢迢从敦煌发运,必定早有部分物资输入了晋昌城。

  总而言之,对方食粮应该比咱们充裕,即便唐军主力真的拿下敦煌,尽取其余粮,也未必就能比蕃军强出太多去。

  由此长期对峙,于我不利啊。

  况且尚结息暂时不敢来强攻唐垒,却未必不能有别的举措,万一他留一部于此,主力东进去攻肃州,又该怎么办?若不能尽快将其咬住,这种危险的局面随时都可能出现!

  李汲这个郁闷啊——早知道我就不把营垒建造得如此牢固了……

  反复筹谋,最终得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结论来——“为今之计,只有走也!”

  再留此处毫无益处,不如放弃坚壁,撤向冥水东岸。则尚结息要么继续不动,跟这儿干耗着,那我也只能将西面的主力召回,继续与其对峙——只是如此一来,我后路就有保障了,粮食物资可以源源不断地运送上来。

  当然啦,蕃军也可继续从沙州甚至于高原上调运物资,如此最终结果,也就是让北庭缓上一年罢了。

  还有两种可能,一是尚结息挥师来追李汲,则唐军主力自西而归,可以尝试前后夹击蕃军;二是尚结息西去救援沙州,则李汲再渡冥水西进,同样可以起到夹击的效果。但如此运动,见招拆招,一个不慎,也有反被蕃军逐一击破的可能性……

  韦皋请罪道:“分兵伪袭沙州,且立营晋昌城下,末将献策也,乃致身陷如今的窘境,恳请太尉责罚。”李汲摇摇头:“非干城武之事,是我多少有些畏惧蕃贼,太过牢扎营垒了……”

  其实李汲真不怕蕃人,但为了尽量减少自家儿郎的伤亡,难免一时昏头,结果反倒吓得对方不敢来攻。倘若北庭方面可以久持,李汲做到这一步,本年的战略目的就算勉强达成了,偏偏多缓一两年,对北庭来说也未必是好事……

  因而在反复筹谋,比对了多种应对策略之后,最终拿出来的方案也只有暂且东撤,涉渡冥水。但严庄指出:“敌前行动,很难瞒得过蕃贼,若尚结息衔尾而追,趁我半渡而击,则势危矣,太尉三思啊。”

  老荆建议说:“不如再分兵,太尉率主力向东,末将领一部潜藏于营中,若蕃贼不追还则罢了,若敢往追太尉,末将便从后夹击,以拱护太尉安然涉渡冥水。”

  李汲摇摇头:“蕃贼甚众,我军不过六千,岂可再分?若贼分兵抄我营垒,恐怕你我都将面临危局——此际还是统一行动的为好。”

  随即傲然一笑:“大不了背水而阵,即于平野之上,力挫蕃贼十倍之兵——难道我还怕他不成?!”话是这么说,但以六千对敌五万,他是真没什么信心啊,尤其最精锐的骁骑军和选锋军还在西面潜伏呢。

  李汲决定,连夜潜出营垒,先到冥水西岸扎营,以觇蕃军的动向。倘若尚结息不来追,那便坦然而渡冥水,若其来追,可以凭借比此处差得十万八千里的新立之营,尝试力抗之。

  然而料想不到的是,连夜行军,天光熹微时才刚接近冥水西岸,忽见远远的火光大起——水上浮桥被烧断了!

  原来尚结息暂时不敢硬撼唐军坚垒,却也不甘心在此处与敌长期对峙,他自然考虑杀向肃州,去抄唐军的后路,便问尚悉摩,可知唐人在冥水两岸,有否设垒啊?尚悉摩道:“唐人在水上架浮桥,桥头桥尾,都有壁垒,且驻兵卒。”

  尚结息眉头一拧:“冥水上怎么造得起浮桥来?!”

  吐蕃人造桥技术很落后,还是侵入唐境,复与唐人反复厮杀之后,才知道有浮桥这么一回事儿。但一般情况下造浮桥,是要先搜集船只,横亘水面,再铺上木板,问题是冥水上打开天辟地以来,从来就没有过船啊。

  通行冥水,向来都是用的羊皮筏子,那玩意儿能造桥吗,牢靠吗?

  自然不大牢靠,但唐军为了保证运路通畅,还是编成巨索,牵连冥水两岸,下连木箱,上系浮板,勉强架起了一座桥来。若真是所谓天下三大浮梁——河阳桥、太阳桥、蒲津桥——那般牢固、宽阔的浮桥,李汲根本不必担心被蕃军半渡而击,前后用不了一个时辰,便可全军过渡。

  由此尚结息密遣一支骑兵前往冥水,攻打唐垒,尝试夺取浮桥。守桥唐军不过数百,见难抵御,干脆一把火把桥给烧了——这也是逢警遇险时的正常举措,谁都想不到反将李汲陷入了两难之境。

  李汲无可奈何,只得一轮冲锋,击退蕃骑,然后凭着旧垒下营,一方面修缮工事,一方面尝试将浮梁重新搭建起来。

  然后,尚结息就亲领大军汹涌杀至……

  李汲问负责建桥的幕僚第五染:“今夜可能修复浮梁否?”

  第五染字元素,长安人,乃是第五琦的族弟——论岁数则几乎是祖孙——因为第五琦被贬,导致再无晋身之阶,由此在同窗高郢的介绍下,不久前投入李汲幕中。这家伙长得五短身材,面黑貌丑,但能做几首歪诗,略通九经、六艺,曾习《九章算术》,还读过几本兵书……倘若不论各方面水平的话,是个难得的全才。

  嗯,也就是说,啥都会一点儿,也啥都提不起来。

  李汲命第五染修复浮桥,他希望可以在今日晚间完工,那趁着夜色,己军便有机会将大部撤过冥水,再凭水而阵。然而第五染苦笑着一摊双手:“休说今晚,便明晚、后日晚间,怕是也难啊……”

  主要是冥水以西的唐军缺乏造桥的相应物资——最关键就是浮箱,必须是足够尺寸的大木箱才成,藤箧、竹筐是无用的——而冥水以东的唐军却缺乏足够人手;况且浮桥未成,便只能用皮筏涉渡,往往传递一条指令都得小半天的时间……

  李汲不禁摇头:“若后日晚间尚不能修复浮桥……倒是无须着急了……”

  因为他在离开晋昌城下营垒的时候,便遣快马西去,通知南霁云回师,估摸着最多三天,主力便当赶至,到时候东西夹击蕃军,即便不胜,也不至于大败,则有数万人马在手,便无须着急东渡冥水啦。

  但首先我得先守住三天才成。

  李汲心里有点儿没底,一则此处营垒初设,防御力跟晋昌城下之垒差得有若天壤啊,基本上对于防守起不到太大的助益,二来背水而阵,恐怕对士气也会有所影响……然而事到临头,惶急也无用,他命人射一封箭书入蕃军阵中,要求与尚结息阵前对话。

  高郢劝说道:“太尉不可自暴身在军中,否则怕蕃贼攻之急也。”

  李汲笑道:“我即使不在军中,蕃贼得此良机,又恐我大军回援,难道便不会急攻么?且与那尚结息说上三言两语,多少可以拖延些时间。”

  然而没想到,尚结息压根儿就不搭理他,只是就书信判断,李汲确实在当面唐军之中,不禁大喜,喝令三军,全力向前,猛攻唐营。

  蕃军五万,从四方八方包围上来,唐营中强弓硬弩齐发,却不能阻遏其势。很快的,除了背靠冥水浮桥的一面外,其余三面俱都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搏杀。

  李汲自守正面,命韦皋守南侧,荆绛守北侧,战不多时,老荆首先扛不大住了……

  关键老荆所部,本是宝应禁军,奉命卫护焦希望到凉州来,他们并非河西节度使体系,而属于河西监军院直辖,李汲是花了整整三千缗,才将老荆和这支队伍的大半从焦希望处借来的。因此河西军全都头裹黑巾,唯有老荆麾下头扎红帕,万马千军之中,极其显眼。尚结息远远望见,便道:“此必李汲亲卫牙兵也,当急攻之!”

  于是命大将钦明思率精锐往攻唐营之北,连过两道堑壕,推翻拒马,直薄营栅之前。

  老荆被迫向李汲求援,李汲苦笑道:“我连半数牙兵都已派将上去了,哪有余卒予他?”随即双眼一瞪:“传语荆将军,他可先死,于黄泉路上稍稍等待,最多一刻,我便跟去相伴也!”

  话音才落,身后一人暴叫道:“既然情势危急,太尉何不用我等?!”

  李汲转过头去一瞧,原来是李子义。

  严庄在旁呵斥道:“汝等不过数百,器械不良,便去也无益!且上官尚未开口,哪有汝说话的资格?!”

  李子义道:“军中物资虽不甚足,难道还将不出数百件好兵器来么?上官怯懦,我故请命,恳请太尉恩准。”

  统领“刺配军”的部将白玉冷着脸斜睨李子义,心说这村野罪汉,我迟早弄死你的!

  耳听李子义继续恳求道:“军中上下,人皆畏死,唯我等不怕!若被蕃贼攻入营中,我等便死也赎不得罪愆,带此面上刺字,泉下羞见祖宗。而若为太尉前进杀蕃,便刺字不得洗,将来太尉烧一纸文告,我等于地下也必安泰……”

  李汲微一撇嘴:“若我亦死于此处呢?”

  李子义一叉手:“则我等在泉下为太尉开路,便阴司中有报应,也当畏惧太尉之德,不敢来拿我等矣!”

第五十八章、罪军初阵

  冥水岸边,唐营北侧,寨栅已被蕃卒劈开多处,唐军只能以肉身封堵,便连老荆也亲提白刃上阵,左牌右刀,逐杀蕃敌,杀得是血染征袍。

  蕃军遇挫,稍稍后退,老荆这才得以喘一口气,让亲卫为他包扎小臂和小腿上的创伤。其实他身上还中了两箭一刀,但担心蕃贼很快还会发起猛攻,故此不敢解甲,疼也只好忍着,血也只能任由流淌。

  好在根据他多年厮杀的经验,那几处伤势都不在要害,且不甚重,咬咬牙关应该能够扛得下来。

  左右望望,麾下士卒折损了将近一成,剩下的也泰半带伤,且不少兵将目光中流露出些许绝望之色。老荆便问左右:“我不在姑臧城内护着监军安坐,带汝等到前敌来,汝等可怨怼我么?”

  左右都说:“男儿自当阵前杀敌,死亦无憾,岂敢怨怼将军?”

  老荆再迟钝也听得出来,这话吧,其实不是很斩钉截铁,只是场面上谁都拉不下脸来罢了。

  于是笑笑:“幸亏这不是出征后第一仗,更非我等入镇后第一仗。想起初赴河西之时,老子大腿比今日粗过一倍,腰间全是赘肉,胳膊却细如麻杆……久在京中,每日唯巡街,寻商铺打秋风而已,闲得连骨头都要朽了。倘若那时便逢蕃贼,恐怕不过半刻,便将身首异处……”

  随即一瞪眼:“汝等亦是如此,则那般虚怯,还如何卫护圣人,守备京师,扶保社稷啊?!是故外镇多轻我禁军,云便猛虎入了北衙,也会养作病狸,白吃朝廷俸禄,领受圣人恩赐,锦衣玉食,却无斗战之力。今若为贼先破北垒,外镇的嘲讽便坐实也!而汝等若能从我守定北垒不失,哪怕死,家眷不论在长安,还是在姑臧或别州,将并得荣耀——圣人若闻第一支禁军恶斗蕃贼而没,也必启内库重恤我等也。

  “人生百岁,莫不有死,但家人能得恩恤,不愁衣食,难道还有惜命之理么?!”

  众人皆云:“愿从将军赴死,扬我宝应军之名!”但也有人嘟囔:“蕃贼势大,来攻亦急,我等实在兵寡……若能得数百增援,可多杀几个蕃贼,死亦无恨。”

  老荆说:“且稍待,太尉必有援军遣来。”

  可是他随即就等到了“刺配军”……

  河西镇中,没什么人待见这些刺面罪囚,尤其是北衙禁军,面对一般外军的时候都习惯性的鼻孔朝上翻呢,遑论李子义这些人。即便老荆也颇为不满,问带队前来的白玉:“中军实无人可遣了么?”

  白玉本身是后卫军第三营什将,兼领这四百余刺面罪囚,他自己也不大乐意,然而军将的尊严,全看手下领多少兵,哪怕是些罪犯甚至于废物呢,多总比少来得强啊。但他起初只是驱策罪囚们去做杂役、苦力罢了,还是李汲某次巡营发现,大大训斥了他一番。

  李汲说了,我给你的辅兵难道不足用吗?这班家伙虽是罪囚,终究有战兵的底子,多吃几天饱饭,体力也有望恢复,如今我河西镇兵数不足,好不容易多此一营之众,将来西征,彼等也有上阵的机会,难道你打算领一群辅兵去迎敌吗?我给你的粮秣可是双份的,你若从中克扣,虐待罪囚,我必严惩之!若再将这些罪囚当苦力用,我也要严惩——我又不缺苦力,缺的是兵啊。

  由此白玉才稍稍善待李子义等人,隔三岔五,也会安排他们训练一场,不过多半是给自家麾下战兵当沙包打……

  因而刺配军人全都敌视白玉,否则李子义也不会隔过上官,扯着脖子跟李汲背后喊叫了——他又不是无见识的大头兵,地位曾经与白玉等齐,这种官场忌讳不可能不懂啊。

  当下老荆问中军没别人了吗,怎么把这些货色给派上来了?白玉本当面露惭色,好在他在来的时候便已经想好说辞了,当下一扯荆绛的袖子,避过脸去,低声说道:“四面确实都很捉襟见肘,太尉担心若营垒为贼所破,这些罪囚或会降蕃,不如先遣来,送其死也。荆将军可命彼等在前,有敢后退的,当场斩杀,无须顾惜。”

  老荆斜睨白玉:“则白将军亲领彼等在前厮杀?”

  白玉嗫嚅道:“我当助荆将军执法……”

  老荆冷笑一声,再转过头来打量李子义等人。这票罪囚平常都穿得脏兮兮的,也无铠甲,也无锋利兵刃,只使殳棒——白玉对他们不放心,便李汲也不打算让他们跟正式战兵待遇、装备等同——唯有头裹黑巾,与其他部伍无异。但是如今一瞧,不但全都发给了遮身的皮甲,抑且还换过了好兵器,精气神倒是陡然而壮,不再象是一群力役了。

  ——终究都是当过兵的,且大头是变乱的商州军,能够躲过禁军屠刀,被押往长安献俘,继而远流的,起码是个队将,多有战阵经验。

  老荆眼角一瞥,见李子义手里竟然端着一柄长大的陌刀,不禁讶异,便指着问:“汝竟然能使这般利器?”

  李子义笑笑:“也曾学过几日。”

  他确实学过几天陌刀,根源是体格壮、力气大,有资格充入陌刀队。只是当时身在叛军之中,薛嵩麾下,安史叛军到处抓丁,数量时常快速膨胀——至于兵卒素质则另说——由此李子义没学几天陌刀便因功升为将校了,因而将此技能撇在了脑后。

  因为陌刀虽然威力巨大,但挥舞起来破绽也大,必须结阵而战,则若不做陌刀队将,还有必要使那玩意儿吗?长矛、横刀于乱军激战之时更为便利,也更方便自我保护啊。所以使陌刀的大将从来凤毛麟角,从前也就李嗣业,如今唯有高崇文而已。

  李汲既然允许“刺配军”上阵,当然不能让他们再身穿布衣,手执殳棒而前了——那真是去送死的,不是去增援的——于是将出存留的铠甲、兵器来,甲则每人一领,械则任由挑选。就此李子义发现了十数支陌刀,当即捡一柄在手中,横提着就过来了。

  陌刀临阵前多半肩扛,因为分量重,李子义故意一路手提,欲显本人的力大、武勇。果然因此得到了老荆的注意,但同时也呵斥他:“汝以自家为高将军乎?汝等本缺阵列的训练,今更器械不等,则唯汝一人使陌刀,无异于自寻死路啊!”

  高崇文为什么敢使陌刀?因为他是军将,身边常有亲卫拱护,可以随时弥补在防御上的破绽,而今你就一大头兵,一旦收刀不及,为敌所趁,谁会舍身来救你啊?这不是作死呢嘛!

  李子义微微一笑,随手将陌刀抡起,挽个刀花,对老荆说:“今分必死,乃使此刀,或可多杀几个蕃贼,抑且一刀下去,头断臂碎,也杀得畅快些。”

  老荆朝他脸上望了少顷,嘴角微微一撇:“好吧,今日汝若能活着回来,我便面禀太尉,收汝为麾下,补入宝应军中!”顿了一顿,又说:“自然,我也要能活着才成……”

  话音未落,听有军士高叫道:“蕃贼又上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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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挥蕃军猛攻唐营北侧的,是吐蕃大将钦明思。

  唐军趁夜撤离,果然瞒不过吐蕃方面的探查,只是黑更半夜的,尚结息暂且不敢往追罢了——这不是派几千骑兵去攻袭冥水西岸的唐垒,数万大军摸黑行动,难以保证队形和相互间的策应,极易为少数精锐所破。尤其他想不明白李汲为何要放弃坚垒东撤,担心这是一个圈套,因而只能咬牙硬扛到晨光熹微之际,方才点将发兵。

  一路疾行,等抵达冥水附近,遭遇唐军时,日头都已经过顶了。尚结息担心李汲再次趁夜撤离,因此扎定营盘,稍稍休歇,便即发动了全线攻势;不久后,误判守护北垒的是唐军精锐、李汲牙兵,更遣钦明思前往指挥,务求在天黑前突入唐营,收获战果。

  吐蕃数万大军远道而来,体力难免有些不足,部伍难免有些散乱,这就导致钦明思恶战将近一个时辰,几乎破栅入垒,却最终还是被老荆给赶了出来。倘若蕃军准备充分,大可利用超过对方五倍以上的兵力,轮番进攻,不使唐人有喘息的机会;但如今么,退下去之后,只能重新编组部伍,然后再次发起猛攻。

  没给唐军留下太多的休整时间,但包扎一下伤口,拖走一些尸体,甚至于喝口水、嚼口干粮,还是足够的。

  蕃军很快便再逼上来,先以骑兵营前纵横驰骋,与唐军对射,固然占不到什么上风,却可掩护步阵,靠得离唐营更近些才发起冲锋。直等到双方相距不过四五十步,钦明思才下令摇动旗帜,奏响笳鼓,第一排披重甲、执利刃的蕃卒陡然加速,朝着唐营外尚未彻底修复的栅栏直扑过去。

  这时候守在栅栏边、最外侧的,自然是白玉所领“刺配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