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211章

作者:赤军

  老荆把这帮刺配罪囚安排在第一线,本是情理中事,但可惜他不肯接受白玉自家留后督战的建议,把这位白什将也一并给轰了上去。白玉由此,更恨李子义入骨。

  要说白玉也是旧朔方军的骁将,虽然比不上陈利贞、侯仲庄等人勇猛,终究久离战阵,逢敌不顾生死,中箭如被蚊咬,哪怕脑袋掉了只当碗大个疤,也勉强是能够办得到的。问题他本领的后卫军第三营,暂归牙将元景安指挥,正在东面战场上激斗蕃贼,身边只剩下四百“刺配军”……白玉本就不亲李子义等人,对他们的战斗力毫无信心,则带这么一支部队上阵,多半要死啊,而且还死得毫无意义……

  他自然也知道,这些罪囚几无退路,或肯拼死——若换自己被额侧刺上“罪军”两字,根本抬不起头来做人,还不如在战场上跟蕃贼同归于尽呢——但终究那些多是商州等地出身,并非朔方或者河西的血勇之士,且又缺乏战阵训练,根本就不值得信任啊。若是换了他熟悉的关西汉,哪怕也全是罪囚,白玉都不至于心里这么没底。

  因而身当险地,他也只能跟心里衔恨李子义,表面上还假做鼓舞之状,拍拍他的肩膀说:“汝既自恃力大,当不负太尉所望,奋勇杀贼——我就在汝身后,若敢怯懦败逃,军法不容!”

  李子义一咧嘴:“将军等着为我等收尸便是,但入葬前,千万记得太尉的承诺,为我等去了面上刺青便可。”

  四百余刺面罪囚皆抱死志,就此布列栅栏之后,静待蕃军迫近,便即挥舞刀枪,奋勇厮杀起来。初时尚能凭着一腔血勇,稍遏敌势,奈何终究兵寡,当面蕃军虽亦限于战场狭小,不能尽数排开,仍是罪囚的两倍还多,且身后层层叠叠,死了一个又能补上两个……罪囚们渐渐吃不住劲儿了。

  尤其是不见宝应军上来增援——主要老荆打算让这群罪囚拼死,为自家儿郎多争取些休整的时间——初始泯不畏死的血气一泄,阵脚就此散乱,甚至于有几人在受创后不敢再前,而本能朝后退却。

  白玉亲提大刀,领着十数亲兵在后督战,但敢后退超过一步的,毫不客气,上去便照着脑后一刀,同时大呼:“后退者死,且将带刺面于地下也!”

  李子义耳听喊叫,眼角瞥见几名同伴被正了军法,不由得心中战抖,暗道:“不想我今日死于此处……”

  他本人倒是没有受伤,因为始终躲在栅栏后面,挺着陌刀如同长矛搬捅刺迫近的蕃卒,身边同伴排列得还算密集——当然啦,一字排开,几无纵深——他没有遭受夹击之虞,则长兵器正面搏杀,安全系数颇大。

  其实这也是陌刀战阵的基础用法,一般情况下数百陌刀手列成数排,队形紧密,如墙而进,主要是靠捅刺而非劈砍,即便劈砍,幅度也不甚大,由此才能避免被短兵迫近身前。比起矛阵来,陌刀队的战术动作相对复杂一些,若逢敌步则用捅刺,若逢敌骑,在捅刺之余,也可尝试用刀锋在小范围内横向运动,砍削马足。

  要等到敌阵动摇,稍稍散乱,陌刀阵才会听从命令,瞬间散开,使得手中兵器可以大开大阖,发挥劈砍的主要功能——因为这个时候,敌方暂无反击之力,就不怕被短兵趁势而进,直取胸腹间空虚之处啦。

  李子义心说当面之敌是我军数倍,就不可能轻易混乱啊,我这么戳啊戳的,能戳到几时?等两侧同袍尽皆遇难,或者仅仅后退,把自己一个人亮出来的时候,不劈砍必遭夹击,若劈砍则易露出破绽,那是死定了啊!

  虽然早存死志,但这死得也未免太过无声无息了吧……我都混到这种惨况了,难道就连死也要羞耻、窘迫么?

  忍不住大喝一声,一脚踢开身前已被蕃卒将将劈碎的栅栏,一个纵跃冲了出去……

第五十九章、河西牙兵

  李子义瞬息之间,脑海中便闪回过了自己这将近四十年的曲折人生,越想越是憋闷。眼见蕃贼已将大半栅栏劈碎,不少人已然楔入了唐军阵中,脚步朝后挪移的同袍越来越多……他觉得自己要死了,那左右是死,不如死得好看一些吧。

  于是大喝一声:“大丈夫便死,也不死于寨栅之后!”一脚踢开身前已被蕃卒将将劈碎的栅栏,一个纵跃蹿将出去,同时将手中陌刀高高举起,奋起双膀之力,斜侧向猛劈下来。

  当其正面的,是一名蕃军的矛手,手端步战用矛,而非结阵防马的长矛,也就一丈左右,比陌刀长度有限。原本他是跟李子义对刺,以掩护身侧的刀斧手上前劈开栅栏,正好一矛捅去,被李子义刀锋隔开,生怕矛杆被削断,不敢尽力,便即后缩,打算重新拧腰发力。倘若正当他前刺之时,李子义冲将出来,那必定被捅个透心凉啊,偏偏兵器才刚后撤,便听一声暴喝,然后一道闪亮的刀光直刺眼目……

  事起突然,那蕃卒当场便惊了,导致手足无措,动作稍稍慢了一拍,就此被李子义狠狠一刀,正中肩头,并且竟然连肩带背,斜斜地一劈过腰,当场劈成了两片!

  左右蕃军刀斧手见此惨状,同时又被鲜血泼得满脸,都不禁骇然战抖,李子义趁机快速变招,陌刀横向一抡,连将三名蕃卒的上腹部裂开,连肠子都喷了出来。

  两招得手,李子义心里就一个念头:“痛快,死亦无恨!”也不管什么防护了,朝前迈一大步,陌刀舞开,全是进攻招数,倒仿佛他身边跟着十数名精锐护卫,随时可以帮忙挡枪甚至于挨刀似的。

  李子义是第一个跳出栅栏之外的,但并非唯一的一个。

  商州军本非弱旅,原本跟从山南东道十州节度、观察、处置使来瑱,先平张维瑾、曹玠之乱,复攻鲁山、汝州,大败史思明所部叛军;继而归从金商防御使李栖筠,李贞一论作战也就二把刀,但终究曾在封常清幕下担任过判官,深通练兵之法——李汲从征洛阳、河北,麾下主力除了南霁云、雷万春等张巡旧部外,就是李栖筠借予的数千精兵;此后为御蕃贼,商州军也时常会奉命北上相助防秋。

  所以那些刺面罪囚虽然多是些中下级将校,排兵布阵未必精熟,临阵搏杀的经验却颇为丰富。其实大多数人原本并不识得李子义——一则李子义入商州军时间不长,二来他只是个小小的队官而已——要直到北流凉州,千里之行,李子义竟然打算落跑,险些为看押的禁军所斩,众人方才注意到这个满口河北腔的外乡同袍。

  李子义两回梗着脖子跟李汲对话,虽说第一回其实是怕死求饶吧,也不禁使这些商州旧将感佩其人胆量,对他刮目相看,就此同遭刺面,归属一军,便隐隐地唯李子义马首是瞻了——怎么也不能听那白玉的啊。如今见李子义大喝一声,冲将出去,便有不少开始战抖,脚步游疑的罪囚如遭当头棒喝——

  说得对啊,今天九成九是要死了,男儿不能择其生,但有机会择其死,难道还不能死得壮烈一些么?

  身后趴伏着被正了军法的同袍,脚边翻滚着身受重创,必定无治的伙伴,那我又该死在哪条线上,才够荣耀?或者说,死得不枉啊?

  反正多半栅栏都已被蕃贼劈碎,前无遮护,那还立定这条战线做啥?

  于是李子义领了头,不少罪囚也皆号呼响应,各自挥舞兵器,朝着当面蕃军便直杀过去。蕃军中有不少老卒,经验丰富,知道战胜前一刻,敌军死生一线之际,或者崩溃而逃,但也有可能突前拼死,这人若不畏死,最难抵挡,由此稍稍却步,故意把那些经验不足的新兵给亮出在身前。

  由此罪囚自发性的一轮冲锋,当即劈倒、刺翻了当面数十名既不及拦挡,又战技稍逊的蕃卒;随即本能地都以李子义为中心,两向聚拢过来,仿佛一枚箭簇一般,直朝蕃阵更深处冲杀过去。

  仿佛是在赌赛,看谁能够死得更远些似的。

  白玉在后面见到,不禁起急,连连顿足大叫:“都回来,都给我回来!乱阵者斩!”

  激烈搏杀之际,战场上极其的喧嚣,对于白玉的喊叫声,冲杀出去那些罪囚根本就听不见。当然即便听见了吧,也不会当一回事——有胆量你跟上来正爷的军法啊!

  倒是老荆在后面望见,不由得也叫一声:“娘的,机会来了!”当即提起刀来,驱策士卒,跟随在罪囚之后,朝着蕃阵猛冲,发起反击。

  敌众我寡,在防御工事不够牢固的前提下,仅仅死守是毫无益处的,一般情况下,守方都必须寻找合适时机——比方说敌阵稍乱,或者两股攻势之间衔接不够紧密——发起反击,以打乱对方进攻的节奏,同时挫敌之势,也鼓舞自军士气。从前老荆不敢出击,是因为战场狭窄,而蕃军数量又太多了,阵势紧密,完全无隙可趁;而今李子义等罪囚这么拼死一冲,蕃阵稍稍有些动摇,老荆心说这时候不趁势而动,怕是再无机会啦。

  而且敌人已然越过堑壕,基本上栅栏也全给毁了,继续防守,我拿什么来守啊?

  老荆亲将士卒发起迅猛反击,吐蕃方面猝不及防,进攻节奏已乱,很快就被从中撕开了一个不小的缺口。缺口正中便是李子义,双手舞动陌刀,也不管前面究竟是人是马,只一味切菜般猛斫过去。钦明思见势不妙,急命中路后退,一方面拱护自身,一方面重新结阵,然后前锋再退,尽快脱离与唐军的接触,以便放箭杀敌。

  他的指挥原本没啥问题,因应局势乍变,正该如此行动,孰料中路尚未结阵完毕,前锋就已然崩溃了,不少蕃卒抛弃兵械,抱头而逃,且唐军紧紧的从后咬住,不给蕃军有脱离接触,得以远攻的机会。

  钦明思只得下令,严守本阵,败兵皆从两翼朝后溃逃,胆敢乱阵者,当场斩杀。同时命弓箭手准备,随时将这支冲杀出来的唐军给射成刺猬。

  然而正当此时,眼角一瞥,忽见中军帅旗摇了一摇,朝后稍却,钦明思不由得大惊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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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荆求援之时,李汲并非除了四百多“刺配军”外彻底无兵可遣,他始终捏着牙兵两百骑在手心里呢。

  因为这仗打了还不到两个小时啊,我总不能把手里的机动兵力全都扔出去吧?而今你老荆求救,我将牙兵尽数遣去,那等会儿正面不守,同时韦皋又来请援又该怎么办?是派未必可靠的“刺配军”去啊,还是本太尉亲自前往相救?退一万步说,战败已无可挽回,我也要率领这最后的精锐自杀性直冲敌阵,总比立马中军,被蕃贼团团围住,枪刺刀砍、斧劈箭射,要死得壮烈一些吧。

  而且一支强有力的机动兵力,倘若运用得法,也还是有机会挽回败局的。

  因此虽然身当正面,其实他把前线指挥的重任都交给了牙将元景安。元景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算是李汲的弟子,其战阵武艺皆为李汲所授,至于将兵之法、用兵之术,也常受李汲耳提面命。虽说论经验,元景安不如荆绛,论能力,更远不及韦皋,终究所领牙兵装具精良,且有李太尉在身后坐镇,勉强尚可维持战线不缩。

  等到李子义朝外一冲,随即老荆跟上,因为唐军人数不多,唐营占地面积不大,由此北线的异动,东线也能遥遥望见。正面蕃军因此稍稍有些动摇,李汲见状,当即一伸右手,亲卫会意,当即递上骑矛来。随即李汲大叫一声:“骑兵都随我来,去踏贼阵!”

  他动作很快,高郢、严庄等幕僚都来不及拦阻,便即率领两百牙兵精骑,开栅而出,直薄蕃阵。

  既是拱卫节帅的牙兵,那装备自然是军中最为精良的——李汲为了凝聚人心,并未过于抬高牙兵的供奉,不象其他很多方镇似的,牙兵三日便得有肉食,普通战兵则往往每天喝粥,但好枪、好刀、好甲、好马,多供牙兵,是不会有谁内心不服,甚至于胆敢口出异言的。

  大家伙儿只是都削尖了脑袋,想往牙兵里钻,虽说俸禄不见得强多少吧,终究装具精良,看着威风,且跟随在太尉身边,安全系数也比较大啊。

  这两百骑,乘骑的都是自回鹘交易来的高骏良马,人人戴盔,身披锁甲——论装具的厚重,不及陈利贞骁骑军,但实际防护能力有可能更强三分——上下一色的红漆杆骑矛,追随于李汲身后,也排列楔形冲锋阵型,即自元景安等人身侧驰出,直蹈敌阵。

  所到处波开浪裂一般,头两排专门用来破阵的重装蕃卒当场就垮了。本来重装步兵结阵而斗,乃是骑兵的噩梦,轻易不敢往踏,但正在栅前激斗之时,重装步兵也不可能排列得过于齐整啊,就此纷纷被骑矛捅穿,被马蹄踢倒,瞬间便倒下了一大片。

  只是用骑矛去捅刺重甲,势不能久,即便矛头不损,提矛之手都会被震得再难发力,况且捅刺过浅则难以破甲入肉,捅刺过深则有可能卡在甲叶或者肋骨之间,一时间拔不出来……

  由此连续踏翻三四排蕃卒之后,除李汲等少数矛重、力强、招精之士外,多数唐骑都被迫放弃了骑矛,而从腰间抽出刀来。不过那不是军中制式横刀,而是李汲新命老黄等工匠打就的弯刀。

  李汲知道后世的骑兵刀多为弯刀,直刀、直剑则逐渐退出战争舞台,由此一直在琢磨,为何会如此啊?直刀可以劈砍,也可以捅刺,理论上比弯刀更便用,且起码中原地区已经沿用了将近一千年了。但他打造了几柄弯刀,加以比较之后,才发现弯刀于劈砍破甲之时,更方便借力,更容易收刀,且比直刀不易折断——果然是有说道的。

  由此先打造了几百柄弧度并不太大的弯刀,给自家牙兵试练、试用。这年月不仅仅唐家,即便周边各国,也多数用的直刀——比方说回鹘、吐蕃——只有少部西域胡族,据说惯用弯刀,由此弯刀一出,吐蕃兵尽皆惊愕,随即发现用寻常对付直刀的方法,实不易拦挡敌招……

  其实弯刀并不难对付,但终究对自己从前的经验是个挑战,对自己惯常的战法是个考验哪。

  尤其踏破数排重甲步卒后,跟随其后的蕃卒,无论骑、步,多为轻装,唐骑借助马力,弯刀稍稍划过,便能洞开皮甲,直破皮肉。仅仅奔驰出去百余步,蕃军的死伤人数就比此前一个时辰还要众多,由此部伍混乱,士气大挫,就此开始溃散。

  尚结息急于攻陷唐垒,中军大纛距离对方实在是太近了,结果一个不慎,竟被李汲左手矛、右手锏,破开层层堵截,将将杀至面前。由此他不禁慌乱,匆忙打马后退,大纛因此稍却。

  就这么十几步的移动,更加挫动士气,不仅仅东路几溃,受其影响,钦明思所领北路亦却,就连没有遭受反击的南路,也被迫暂停了对唐营的猛攻,结阵而缩。

  其实李汲不仅见到对方大纛后退,就连大纛下那名锦袍敌将——多半就是尚结息——亦面目可见、声息可闻,但他同时也发现,自己冲不大动了。

  吐蕃各部发现大论遇险,纷纷簇拥过来救护,终究数量太多,而李汲所领只有两百骑,此时回马,尚可全身而退,若再深入,或者仅仅耽搁片刻,必遭合围。等到对方步骑兵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上来,己方战马难再驰骋,只能立马而斗,甚至于下马步战,优势会被彻底抹平,那便只有全军覆没的结局了。

  固然李汲有信心,凭自己这两百骑牙兵的装备和战技,平均下来起码一个杀十个,两百人能够拼掉两千以上的蕃卒,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蕃卒数万,即便两千人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啊。

  若他还在陇右时期的身份,自会舍死忘生,继续向前,去博那不足十分之一的可能性,望能追上尚结息,将其斩于马下。可如今自己是当朝太尉、河西节度使,身份与对方等同——其实在李汲心里,认为唐之太尉,价值是远超吐蕃大论的——那同归于尽就未必合算了,且还未必定能同归于尽……

第六十章、修罗恶鬼

  李汲担心,若临阵斩杀了尚结息,吐蕃大军必溃,但同时自己陷于贼中,唐军亦溃,就不可能对敌人造成追亡逐北时的极大杀伤,稍稍收拢余部后,蕃军仍有一战之力。唐朝方面呢?自己若死,即便仍能保住肃州以东地区,谁又能够继守凉州?李汲觉得吧,哪怕李豫把郭子仪派过来,怕也难在短时间内打通河西走廊,救援安西、北庭了……

  因为钱粮不足,自己一死,中原商贾对于打通丝路的渴望必遭当头棒喝,今后不会有人再愿投资这一事业了,而仅靠国家府库,完全不够支撑——且李豫若有钱,也一定先谋彻底规复陇右啊。

  则安西、北庭,还能再扛几年?

  由此李汲及时收兵,返归自家营垒——反正又不是固守就死定了的,只要多扛几天,自有援军抵达。

  北侧方面,老荆的想法也跟李汲近似,他本无奢望靠这一轮反攻就彻底打垮蕃军,或仅仅斩下那个逐渐离开自己越来越远的蕃方大将。由此一见冲锋之势将衰,而蕃军也即将重新稳住阵脚,当即下令:“儿郎们,收兵回营!”

  命令传达下去了,但冲在最前面的李子义却仍不肯停步。这家伙如今满身是血,却犹自将陌刀舞得如同车轮一般,蕃卒见之便走,仿佛遭遇了罗刹恶鬼似的。老荆一指前面的李子义,命令亲卫:“将那厮给我捉将回来,勿再前冲了。”

  亲卫会意,当即三人前出,两个一左一右,扳住李子义的两侧肩膀,第三人从后一把抱住其腰,就此硬生生给拖拽了回来。

  他们都是久经战阵的,经验丰富,知道战场上经常会有人杀疯了,杀迷了,只知红着两眼挥舞兵刃,不但于号令充耳不闻,就连同袍靠近,都有可能毫不犹豫地劈将上来。倘若李子义手使普通刀矛,还则罢了,而今手中是长大、锋锐的陌刀,这万一真迷了,不顾敌我,一刀劈下来,我等也扛他不住啊!

  故此二话不说,只当对方已然失心疯,直接就给拖回来了。

  直到返归营垒,李子义手中陌刀已经不知道抛到哪里去了,却依旧两眼通红,大喘粗气,同时拧腰、耸肩,不停地挣扎,那三个亲卫也不敢松手,只是将他牢牢箍住、按定。老荆走近前来,与李子义四目对视,喝问道:“可还识得我么?”

  李子义略微愣了愣神,才问:“荆将军,我等俱已死了么?”

  老荆当场一个大嘴巴子抽将上去,“啪”的脆响,同时喝道:“可知痛么?!”

  李子义愣愣地答道:“无甚知觉。”

  老荆反过手来,朝他右脸又一个响亮的耳光,口中依旧问道:“可知痛么?!”

  “咝……”李子义咧嘴倒吸一口凉气,“仿佛有些疼痛……”

  老荆说行了,你们放开他吧。随即拍拍李子义的肩膀:“小子,做得不错。我有言在先,今日汝若能活,我亦得活,便可入我麾下,充宝应军额——先下去裹创、歇息吧。”

  李子义忙问:“则罪人额上刺字,可能涂去否?”

  老荆一撇嘴:“且待蕃贼退后再说。”

  此时已近黄昏,吐蕃方面遭受唐军两路反击,其势已挫,其气已堕,必须花大功夫重新整列,才有可能再次发起猛攻——所以估摸着,今天应该不会再来了。唐军由此得以喘息,开始重修营垒,再造防线。

  伤重者自然下去裹创,疲累者下去歇息,其中李子义满身是血,抑且全身脱力,要靠同袍相助,才能够脱卸衣甲。但其实他身上皮甲,甚至于内衬衣裤都全碎了,只是在脱光之后,众人聚拢过来一瞧,不仅啧啧称奇。

  因为这老兄浑身上下,竟然只有旧疤,而几无新创,只有无防护的胳膊上、腿上,有几道浅浅的血痕,也不知道确为利器所伤,还是与敌肉搏时偶然被敌甲给擦破的……

  有人就说:“老李这是被什么修罗鬼附身了吧?”

  也有人说:“想是畏惧老李的陌刀,便连阎罗王也不敢遣吏来收!”

  四百余罪囚,经此一战,折损近半,且还能再上阵的,尚不足两百人。大家伙儿全都撇下主将白玉,簇拥到李子义身边,一方面盛赞老李悍勇敢战,一方面求恳——我等也不软啊,也是自刀山矛林中杀过去,复撤回来的,老李你既得荆将军赏识,能不能代我等求求情,也就此宽免了罪愆呢?

  然而不必他们提,老荆便唤来白玉,对他说:“白将军可以回禀太尉,北线已固,不负所托。”白玉一叉手,便待招呼属下,老荆却朝他一瞪眼:“还不速去?!”

  白玉当即明白了,荆将军这是要我一个人回禀太尉,趁机吞了我的“刺配军”啊!

  却也无法可想,不敢顶撞。终究荆绛的名位在他之上,且与太尉是旧识,深受荣宠;再者说了,这支宝应军是太尉临时借出来的,堂堂北衙禁军,本职守卫监军使,结果不但上阵了,还死人了,那若不能补足其数,太尉怎么向监军和朝廷交代啊?老荆只要开口,别说要“刺配军”了,即便要太尉牙兵补额,多半也不会被打回票……

  白玉去后不久,李子义领着剩余的刺面罪囚前来拜谢荆将军。老荆随口问道:“若能得还,汝等额上刺字,打算如何涂抹啊?”

  李子义叉手回禀:“闻太尉使众军皆裹黑帻,是仿效昔日哥舒大帅的‘老鸦兵’,则罪……小人请将刺字,涂成老鸦形状。”

  老荆咧嘴一笑:“怕是不甚吉利。”

  李子义道:“厮杀之人,但能使蕃贼畏惧,便是最大的吉利。”

  老荆说行啊,应允汝了。他看这班罪囚足够勇猛,便其中有几个懦夫,也早在战阵之上被白玉正了军法了,剩下的尽皆可用,故此罗致麾下;作为禁军将领,便李汲也管不到他的内务,李子义他们流人的身份是否能够解除,刺字是否能够涂去,而今不必问李汲了,他荆将军可以一言以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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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军连夜修缮营防,也不怕被吐蕃方面瞧见,公然燃起篝火,打着火把,再次掘壕、筑垒,树立木栅。

  蕃军因为士气低迷,也不敢趁夜进攻,尚结息下令扎营歇息,同时笑对左右道:“唐人连夜筑垒,劳损士卒,且看天明之后,尚有多少气力御我。”

  可是没想到,李汲命士卒分成数班,轮番修垒、休整,因为指挥得法,安排妥贴,结果第二天天一亮,蕃军再看时,唐垒比昨日竟牢固了不啻一倍,完全可以弥补士卒休息不足的短板。

  终究昨日立营实在是太过仓促了,虽然浮桥桥头便有现成的堡垒可为依凭,原本只驻守数百人而已,这一下子来了六千,不可能全都挤进去,必须在外围现挖堑壕,现筑土垒。然而不到半天时间,吐蕃大军便到,甚至于最后几道栅栏,还是唐卒们一边胆战心惊斜睨着蕃军汹涌而来,一边战战抖抖捆扎而成的,质量可想而知。

  但经过一晚上的劳作,营垒的完善度则要高得多——很多事情都是如此,从零到一最为费工,从一到二、到三,反倒简单多了。

  而蕃军方面,昨日远道而来,仓促组织攻势,固然诸多破绽,但可以靠人数来弥补;此前中道折返,来回行军,再加晋昌城下的对峙,使得蕃军上下人人都憋着一口气,趁势前扑,极为骁勇。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昨日于唐营前受挫,且遭反击,死伤惨重,难免影响士气,还真不是靠一晚上便能缓得过来的。

  由此次日之战,反倒没有前一日激烈,蕃军屡次迫近唐营,都被逐退,唐军方面利用工事之便,看似还行有余力。尚结息不禁愁眉难展,只能一方面巡察各营,鼓舞士气,一方面寄望于唐人的箭矢尽快耗尽……

  守方主要仗恃的便是强弓硬弩,若放敌人越过多重堑壕,迫近栅栏和垒壁,仅仅短兵搏杀,哪怕唐军战斗力再强,也很难稳占上风——最多一个拼俩,吐蕃方面完全兑换得起啊。

  然而李汲军中物资,短时间内还是充裕的。尤其身后就是冥水,他事先重造玉门军,在其故垒留屯了一支兵马,一方面守备粮道,同时也作为物资基地;自从尚结息率大军返回,屯于晋昌县东后,后续粮草物资不敢再渡冥水西运,全都堆积在玉门军中,可以供输西岸。

  倘若唐军数量过万,或者时间拖得再长些,如此输运,自不敷用;仅仅数千人数日所需兵器、弓矢,靠着皮筏子摆渡,勉强还是接济得上的。

  只不过玉门军请命,要渡来东岸,救援太尉,却被李汲否决了。李汲要他们固守壁垒,同时遣游骑巡视上下游一日路程,防备蕃军别道涉渡,去抄自家的后路。果然尚结息临时扎了一些皮筏,命数千人北上半日路程,寻觅合适地点涉渡冥水,结果遭到东岸唐军的迎头攒射,导致第一批放下水的数十个筏子尽数沉底,所乘百余蕃卒全都喂了鱼虾——倘若冥水中有鱼虾的话。

  于此同时,第五染监督浮桥的修复,忙得一连两天都没合眼,嘴上起满了燎泡,在东岸唐军的配合之下,终于在第三日午后,将浮桥重新搭建起来了。高郢等便劝李汲归渡冥水东岸,李汲却摇头道:“蕃贼咬得正紧,此刻不能归渡。即便夜间急渡,天明时也难再成壁垒,倘若蕃贼衔尾而追,我军必溃。”

  严庄劝说道:“可留荆、韦二将军在此守备,太尉不宜再居险地,还是率部分牙兵先渡的为好。”

  李汲笑笑:“我在,诸军皆肯死战,若去,恐怕守将难当强敌。”目前形势已经基本上稳定下来了,他还是希望能够守住这条冥水,以待南霁云率主力前来,东西夹击蕃军。倘若就此放弃西岸,即便蕃军不能过浮桥攻打东岸,他们再一把火把浮桥烧了可怎么办啊?到时候南霁云远道而来,兵数又不足,怕是敌不过尚结息,而自己只能跟东岸干瞧着,那多窝火。

  “然严先生与公楚等,可先东渡。”

  高郢不肯走,最终李汲只得命严庄领着泰半文吏、幕僚,并将数百伤兵舆过了冥水,同时从东岸调来两百生力军补充前线。

  尚结息一连数日都攻不下唐营,越发焦躁。钦明思提醒他:“军不可久,倘若唐军往攻沙州之兵返回,击我后路,势必凶险。”

  尚结息颔首道:“我亦有此虑。”便命钦明思率五千兵马西去十里,掘壕筑垒,以阻唐军来援。

  可是他没想到,唐军来得那么快,仅仅三日之后,便接到了晋昌方面的急报。尚结息顿足道:“此必李汲知道增援将至,方才东归以诱我也!”

  其实在李汲的估算中,援军已经晚来了大半天了。这是因为他东撤之后,消息报入晋昌城中,尚结息恐是诡计,便命一部南下,去攻先前的唐营,随即那支兵马便驻守空垒之中。唐垒几乎是当道而建,南霁云率部东归,虽然心急火燎,却也不敢绕行,被迫挥师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