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212章

作者:赤军

  唐垒中蕃军约三千之数,若凭坚垒,原本足可抵御数万大军急攻数日不败,奈何李汲的布划吧,一般蕃将还真看不懂奥妙所在,由此不能全数发挥工事的效用;相反,久经沙场的南霁云对这一套是稔熟的,由此行声东击西之计,诱敌露出破绽,然后一举克陷。

  即便如此,却也耽搁了大半天的时间,方才得过。

  看看迫近蕃军主力,身前却已预先挖开了堑壕,布设了拒马,南霁云不由起急。李汲最后的消息,是在离开晋昌城南方壁垒之前,派快马传递给他的,自称将背冥水而阵,阻遏蕃军,要他速速回援。南霁云不清楚李汲如今安在,战况如何,但依常理推断,不管是否涉渡了冥水,以寡敌众,危险系数很大。

  这时候迟到一分,太尉便更加凶险一分啊,因此南霁云直接唤来了陈利贞和高崇文,拱手道:“太尉自陷险地,以邀蕃贼,我等不可在此与贼久持,必须一鼓作气,破敌营垒,往救太尉——胜负成败,全在二君肩上!”

第六十一章、立马鸣沙

  南霁云直接就把所领最精锐的兵马给怼上去了,命高崇文率重甲步兵“选锋军”正面攻垒,陈利贞率重甲骑兵“骁骑军”取敌两翼。

  钦明思所部数量原本就比唐军为少,且防御工事相对简陋——吐蕃筑垒的本事远不如唐人,倘若假以时日,仔细规划,慢工细活,或许可以稍稍坚固些,奈何唐军来得太快,他并没有足够的时间——由此竟被高、陈二将一轮冲锋,便即攻破。蕃军大溃,钦明思本人死于乱军之中。

  南霁云率领大军才过蕃垒,迎面就撞见了李汲,双方会合一处,既感欣喜,却又疑惑。李汲是见到蕃军弃营后退,怀疑援军已至,因此自领精锐数百杀出来试探的,本不敢过于深入,谁想于路竟无多少蕃军拦阻。前出十余里,好不容易见到一支蕃军吧,才一冲锋,敌便溃散,随即从敌军背后冒出了唐家旗帜……

  也就是说,合着咱们两者之间只有数千蕃军啊,且看似并非精锐,尚结息的五万大军呢,哪儿去了?

  李汲命南霁云,你就跟这儿停下,修复蕃垒,而我返归冥水西岸,咱们呈犄角之势,遥相呼应,同时四面撒出游骑,去寻找蕃军主力——究竟跑哪儿去了,打算玩什么诡计哪?

  李汲最担心尚结息拼死反击,大军转向冥水上游,觅地涉渡——真要是数万人争渡,东岸小股唐军肯定拦不住啊,即便蕃军因此损失惨重,但若能趁机直进,攻陷玉门军,那我后路就真断了!

  好在谜底很快揭晓——天尚未黑,便有哨探归报,说发现大股蕃军南下截山,往西面去了。

  李汲不禁顿足:“这尚结息,见机却快!”

  原来尚结息得报唐军主力回援,就知道不妙了。他如今顿兵于敌垒之前,士气不振,唐军却又从后来攻,则一旦夹击之势形成,自己就无路可走啦。当面数千唐军,都能硬扛自家十倍兵力不垮,战斗力之强,已使尚结息胆寒,则身后的唐军即便只有正面一半勇悍,我也轻易打不败,冲不破啊。

  其实唐军都不必要打,只须同样深沟高垒,做长期对峙,吐蕃方面就要抓瞎。因为很可能西线唐军已破敦煌,而东线唐军也有从凉州来的直道资供,粮草都不虞匮乏;己军的物资却只能仰仗晋昌城,那才能吃多久啊?短时间难破唐垒,时间一长,矢穷粮尽,那就更杀不出去了!

  为今之计,只有趁着西线唐军尚未抵达,及时脱离接触,避往一个对自己相对有利的地区。东、西两面都有唐军,那自己能走的,也就只有南、北方向啦,以如今的士气和战力,恐怕守不住晋昌城或者玉门关,难道必须重走戈壁路,再尝试去攻伊州吗?若唐军跟后面衔尾而追,有可能打得下来吗?

  由此尚结息最终决定,留下钦明思断后,自己快速移营,南下截山,就趁着东西唐军相向而援的机会,跳出包围圈,经截山以南往西去,复夺沙州。拿下沙州就安全了,稍加休整,还可反攻,即便不能胜,大不了退回高原上去。

  李汲是既高兴,又郁闷。高兴的是尚结息这一西去,不但敌人本年攻打北庭的计划全面泡汤,自己还有望打通丝路,及时将物资输运庭州,给李元忠回血;郁闷的是原计划在瓜州境内与敌决战,极大杀伤之的,结果蕃军主力基本上完完整整地跑了……

  两国交锋,胜负之势首要看国力强弱——目前唐家正在稳步恢复之中,天平逐渐向东方倾斜——其次要在战略上取得优势,并且通过一两场决战,摧破一方的主力;至于十来座城池、一两个州郡的得失,其实无关大局。李汲本希望趁着自家物资尚且充裕,士气也还高昂,而相对的蕃军则连败陇右、河西的机会,于此处大破尚结息主力,从而可望三五年内,吐蕃方面只能采取守势,战略的主动权被唐家牢牢捏在手中。由此尚结息行壮士断腕之计,抛弃断后的钦明思,保全实力,主动撤往瓜州,其实是他所不乐意见到的。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徒唤奈何——蕃军去远,肯定是追不上了。

  于是唐军转向西北方,正式包围了晋昌城,尚悉摩拼死守御,一时竟不能克。李汲考虑道,倘若顿兵坚城之下过久,等尚结息稳固了沙州之后反身杀回,恐怕自家反会沦落到蕃军当日那般窘境……于是特意放开城西,逼迫守军撤离。

  他当然希望能够全歼晋昌城内的蕃军啦,但为了大局考虑,只得暂退一步——再者说了,五万人你都放跑了,还在乎这五千人吗?

  由此攻城七日之后,尚悉摩终于趁夜打开城门,率领残兵向西撤退,李汲使游奕军踵迹而追,杀伤不过数百而已。

  尚悉摩一口气逃入沙州境内,诸将请令急追,趁胜收取沙州,将蕃贼彻底赶回高原上去。参军卢纶朝西方指点着说:“吾观舆图,截山之后,有三危山,昔舜放三苗于彼处也。三危山后,为鸣沙山——太尉初镇朔方,于鸣沙城精练兵马,或者天之所示,终当立马于鸣沙山上!”

  李汲笑笑:“昔在朔方时,不曾想过还有这般好口彩。”但随即摇头:“尚结息主力尚存,必严阵以待我,不宜往攻。”

  主要吧,前行也全是坦途,无论截山、三危山还是鸣沙山,都不甚险峻,吐蕃方面不能凭之而守,唐军也占据不了足够牢固的前进基地。李汲对诸将说:“我急于西行,为救安西、北庭,沟通丝路也;今既复瓜州,可直向伊、西,则于南道,暂不收取。”

  丝绸之路纵向可分为三段,东段以长安为起点,有三条道路可通张掖,再经酒泉、晋昌而至敦煌;中段出玉门关,贯通西域;西段则穿行中亚、西亚地区。

  其于中段,也有三条道路:南道走图伦碛(塔克拉玛干沙漠)南,过蒲桃城、且末城、于阗镇、碛南州而抵葱岭;北道走图伦碛北,过焉耆、龟兹、疏勒三镇,可逾葛罗岭入中亚——若循此而西,敦煌都是避不过去的战略要冲。

  但这两条路都必须经过,或者仅仅是擦过白龙堆、图伦碛等大沙漠,环境恶劣,道险难行,因此东汉时便在其北更开一条新北道,至隋唐时成为沟通西域的第一通途。那就是以瓜州为起点,过伊吾、蒲类海、北庭、轮台、碎叶,直至怛罗斯。为此改在晋昌以北的大泽附近新设玉门关,而将敦煌以西的旧关,称为玉门故关。

  李汲若想直线前往救援安西,那自然要走南北两道,必经敦煌;若打算先救北庭,再自北庭南下安西,则大可不必理会敦煌,收复瓜州足矣。

  于是驻军瓜州最西面的常乐县,在大道附近搭建堡垒数十座,互成犄角之势,以防蕃军自沙州反击。李汲只是派出依附胡骑继续西行,抄掠沙州境内,并且打探吐蕃方面的动向。十数日后,消息陆续传归,说尚结息在三危山和敦煌之间驻军,正在重新整训,并且囤积粮秣物资。

  也就是说,蕃军随时都可能发起反攻,图谋复夺瓜州,然而李汲反倒一天更比一天乐观了。他说:“此前数与贼战,知其不擅攻坚也;若我新至常乐,尚结息便来,平原决战,胜负之势尚不可知——自然,也要看蕃贼之气,是否能够复振。而今我已密建堡垒、附城,即将粗完,便贼再有五万人来,亦无惧矣!”

  甚至于他都不打算跟这儿呆着了,觉得干等没意思。于是留下主力,由南霁云统一指挥御蕃,李汲则拉上老荆:“且望故人去也。”

  其实这主意还是严庄私下给他出的,严庄说:“蕃贼既退,我只须守住晋昌,则彼无能再向北庭。然而由此只见李元忠守土之功,不显太尉救援之德也,太尉难道甘心吗?”

  李汲率领包括牙兵在内的两千步骑兵,复从诸州依附胡部中征调力役,装载了数百头牛马、车乘的粮草、钱绢、铠甲、兵器等物资,自晋昌启程,通过已被蕃军放弃了的新玉门关,浩浩荡荡,前往伊州而去。

  非止一日,抵达伊州州治伊吾,刺史袁光庭打开城门,率僚属、部将等恭迎于道左。

  李汲在马上一瞧,只见这位袁使君须发皆白,脸上沟渠纵横,全都是深深的皱纹,头戴一顶半新不旧的乌纱展脚幞头,身穿一领打着补丁的暗红色缎袍,叉手而立,弓腰曲背——很明显不是为示恭敬,而是确实直不起来。

  李汲不由得诧异,因为他事先自然查看过河西诸州主要将吏的档案,知道伊州刺史袁光庭是开元十五年生人,本年应该才刚四十出头才对啊,怎么如此老相呢?扫视周边,穿红袍的就这一位,不可能再有别人啦。

  对老人家自然要客气、尊敬一些,李汲当即偏腿下马,问道:“哪位是袁使君?”

  果然那老头儿哆哆嗦嗦迈前一步,回复道:“末吏正是袁光庭,参见太尉。”

  “使君高寿?”

  “岂敢,四十有四。”

  “为何须发皆白啊?”

  袁光庭并未回答,倒是他身后一名文吏代禀道:“蕃贼几乎年年来攻伊州,柔远、纳职二县数次被破,唯伊吾有袁使君率我等死守,勉强不失。使君殚精竭虑,又恐有负朝廷所托,乃至白头、憔悴若是。今岁李帅谋弃伊州,使君却云:‘朝廷将一州付我,若不能守,唯死而已,断无自撤之理,百姓可去,吾绝不行,誓与伊州同亡!’若非太尉逐蕃来救,我等亦将伴使君同殉国也……”

  李汲听了,不由得肃然起敬,当即一把扶住似乎随时都可能摔倒的袁光庭:“若非使君,我不能泰然来此。”

  李元忠原本是打算收缩防线,将当敌正面,且几乎无险可守的伊州暂且放弃掉,若真如此,尚结息即便中道回师,也可以别遣一两千兵马北上,先把城池给占定了啊,则李汲来了,必定还要厮杀一场。

  袁光庭颤巍巍地说道:“太尉休看户册,云伊州户口不足两千五百,编人不过万余,其实州内附胡正多,北方蒲类海有沙陀部三万落,东面柳谷水附近,游牧各族亦不下两万落,一旦轻弃,彼等将俱从蕃,贼势更雄,北庭难守。以是末吏虽知孤城守也无益,却绝不肯使蕃贼毫无损伤地便即夺去也。

  “唐家土地,便失一寸,也须使一贼横尸浴血,况乎伊州方圆四百余里!”

  李汲赞叹道:“君言壮哉!”习惯性地想要拍拍袁光庭的肩膀,可是手才提起,却又收回——估摸这老头儿未必扛得住我这大巴掌啊……

  旋问袁光庭:“城内还有多少军、人?”

  “兵不足千,俱与末吏同,誓与城池共存亡者也;其家眷不肯西迁者,也有千数。”

  “我昔所见陇右军、人,闻蕃贼来便惊走,伊州远地,竟肯死守,必是感佩袁君之志所致——请受李某一拜!”

  说着话,李汲放开袁光庭,便欲屈膝,吓得袁光庭赶紧一把扯住:“朝廷制度是在,太尉位尊,无拜下吏之理!”李汲拜不下去了——当然不是袁光庭有力气扯得住他,而是他担心老头儿一个趔趄,反倒趴自己身上……

  于是下令,取马来,我要与袁使君并辔入城。

  李汲进入伊吾城的第二天,沙陀部首领朱邪尽忠也翻越折罗漫山,赶来拜见,李汲好言抚慰——终究当日简道潜来北庭,这位给了他不少的协助啊。休歇两日后,便与朱邪尽忠一并前往庭州,支援李元忠。

  其实李汲带的物资并不多,只是表一个姿态罢了,偌大的北庭他暂时还管不了,只希望这些粮食可以充足庭州府库,钱绢可以振奋守军士气,至于铠甲、兵器,勉强能使李元忠编练七八百精兵出来。

  北庭三州,原本在西域算是富庶之地,水草丰美,可耕可牧,但李汲一路行来,只见耕地多半荒弃,唐人多是些妇孺,且面有菜色,见官军喜泣而拜——他知道,为了抵御吐蕃的年年侵攻,青壮多半从军,遂致田间劳力不足,产量陡降。至于周边游牧胡部,多半三心二意,也很难向他们征取足额的物资。

  道路虽然打通,但凉州也不够富裕,加上运路漫长,是很难长期、足额西输的。想要恢复北庭旧貌,必须得把吐蕃的威胁彻底消弭掉才成。

  前抵金满城,却并不见李元忠的踪迹……

第六十二章、城下对话

  北庭留守(不是留后,理论上李元忠才是留后)将李汲等人迎入金满城,李汲便问李副帅何处去了?对方皱着眉头回复道:“为蕃贼奇袭夺取了张三城,李帅……副帅点兵前往攻打……”

  李汲笑道:“若能在此擒获马重英,蕃贼必胆落矣。”

  他早就从莽热口中得知,马重英率千余奇兵过大沙海,前去偷袭张三城守捉,以期切断安西、北庭之间的联络,方便尚结息进取北庭。因为从前吐蕃往往多道北上,同时威胁安西、北庭,使两镇间不能互援,但如今新败陇右、凉州,士气低落,兵力也捉襟见肘,便只能专攻北庭一路了;由此安西方面见无警讯,很可能东援西州、庭州——必须先就中一刀,将两者切断。

  李汲没走过所谓的“大沙海”,也跟后世的地名对不大上,只是从向导口中得知,马重英自敦煌北上,到张三城守捉要走一个多月,途中起码二十多天穿越荒漠、戈壁,即便有向导,迷路的可能性也相当之大。所以说这条路走不走得通呢?李汲心中画下了一个绝大的问号。

  但没想到,马重英还真走通了,真的奇袭了张三城……李汲心说也好啊,既然来了,那你就别走啦,给我留下吧!

  倘若是别的蕃将,他压根儿不会在意,很可能就跟金满城里等着,并召唤李元忠回师来见。反正吐蕃主力今年是不可能到北庭来了,且彼亦无余力再攻安西,那联络断了就断了呗,只须遣兵监视,我看你能枯守多长时间。

  但既是老对手马重英,李汲就必须过去瞧瞧了,抑且心说:倘若马重英是被我,而非为李元忠所擒,这功劳不亚于收复半个河西啊!

  于是留下五百兵相助分派物资、维持秩序,李汲自率余卒南下西州,绕过天山东段——即博格达山——过交河、天山二县,前赴张三城守捉。

  西州州治是在东面的高昌县,同时也是北庭节度使下属天山军驻地,天山军将事先得到庭州方面的消息,急骑快马,来天山县迎候李太尉大驾莅临。见面之后,李汲不禁又惊又喜,原来此将并非别人,乃是自己在定安、陇右之时的熟人陈桴。

  契阔十载,故人相见,难免把手唏嘘。李汲就问了,羿铁锤何在?陈桴眉梢一塌,黯然道:“去岁与蕃贼激战之时,中箭而亡……”

  李汲也不禁有些神伤,便问:“可是奋战殉国的么?”陈桴点点头:“正面七箭,一箭正中心窝。”

  “朝廷可曾旌表?”

  陈桴摇摇头:“道路断绝,无由上报。”

  陈桴在天山县衙署之内,摆设酒宴,款待李汲,李汲一瞧,将出来的食物颇为丰足,不但有肉、有饼、有葱、有菜,抑且还有在长安城内都日益不常见的红葡萄酒。陈桴介绍说,西州耕地广袤,盛产水果,尤其是甜瓜和蒲桃(葡萄),故而所酿蒲桃酒的质量,不逊色于波斯、大食等处的舶来品。

  李汲心说当然啊,这不是后世的吐鲁番盆地嘛。

  他一路行来,自然而然观察道,西州农耕人口很多,其中半数都是唐人或者混血儿,田间井然有序,生产力水平比伊州、庭州都要高得多。这一是天时、地利所致,盆地里日照丰沛,虽少河流,却富有地下水,当地人乃打“坎儿井”取水灌田,亩产量颇高;二则唐人青壮多应军役,但对那些农耕的胡人,节镇是并不放心的,因而仍让他们留在田亩之中,耕织生产。

  陈桴说,若无西州,仅靠伊、庭二州,非但兵源不足,难以御蕃,且即便蕃人不来,大家伙儿也早就饿死了——北庭三州,西州的编民比另两州加起来还多数倍,粮食产量也占全镇的八成以上。

  “只是,此乃陈年老酒也,因贮存得法,味尚不变。但自前岁以来,镇命少植瓜果,多种粟麦,太尉若再迟几年来,怕是喝不上蒲桃美酒了。”

  随即陈桴自失地一笑:“自然,太尉若迟些来,也未必还能得见故人……”我们可能全都要跟着铁锤往赴黄泉去了。

  李汲安慰他:“我今来此,绝不容蕃贼再踏足北庭半步!此后五年、十年,仍要与老陈你痛饮蒲桃美酒,并命蕃人来献方物!”

  西州能得保全,其实也全靠了伊州刺史袁光庭。自伊吾西出两道,北向庭州而南向西州,则西州为北庭最富庶的所在,蕃贼岂会不垂涎啊?全靠袁光庭苦守伊吾城,伊吾不下,吐蕃多次侵扰都不敢深入伊州,最多也就杀到州西的蒲昌城附近而已。

  辞别陈桴之后,李汲再度登程,五日后抵达张三城守捉附近,李元忠亲出本营二十里来迎。这位也是老熟人了,但从前他位尊而李汲位卑,如今倒了个个儿,见面多少有些尴尬。好在李汲平礼相见,态度非常热络,这才稍稍打消了李元忠的顾虑。

  李汲问起前线战况,李元忠皱眉摇头道:“不甚乐观……”

  他得报张三城守捉遇袭之时,尚不知李汲已然兵进瓜州,只是南面报称吐蕃大军才抵星星峡,不知何故,转身归去……倘若尚结息不回军,李元忠绝不敢亲离金满城,来攻张三城守捉啊。

  但即便蕃军暂退,他也不敢有丝毫的麻痹大意,因为不清楚李汲的动向,便无法判断蕃贼因何而退,甚至于怀疑其中是否有什么诡计——比方说,逾戈壁先去攻打西州。自然,有了年初简道前来联络,李元忠是能够想到,或许河西军正在汹涌杀来的,但在尚无捷报传来之前,他依然不可能彻底放下心,由此便将半数兵力留在本镇,只领三千精锐往张三城而来。

  其实张三城守捉在西州之西,已非北庭节度使辖区,但此地连接安西、北庭二镇,至关重要,故而李元忠不敢不救。最关键的是,张三城遇袭,通路断绝,安西方面想要联络北庭,必须兜个大圈子,即便快马传信,亦须月余,李元忠就不清楚郭昕是否将兵来攻,抑且战局如何啊。

  那他能够干坐着不理,让郭昕自己去解决问题吗?

  李元忠与李汲并辔而行,抵达唐营,一路上指点山水之势,讲说战况。

  天山山脉分东西两段,东段南北分割西、庭二州——伊州则横跨其最东段的折罗漫山——李汲自庭州南赴伊州之路,就是天山东、西两段的衔接点。自天山县往南不远,便是天山西段的最东段,有一座高峰,名为银山,张三城便在银山西南方向,北倚高峰,南凭敦薨浦(博斯腾湖),地势极为险要。

  由此唐代经营西域,便在此处建一守捉,日常驻有三百步卒。只是安西、北庭二镇既立,继而又各自背向防蕃,就难免忽视了这一重要联接点,遂为马重英轻松袭占。

  因为穿越大沙海来袭张三城守捉,这确实是一招险棋,同时也是妙棋啊,无论郭昕还是李元忠,事先都毫无心理准备。且即便有所防范吧,还须抵御吐蕃大军,兵力本已捉襟见肘了,绝不可能在此处留驻重兵。

  张三城守捉就此被蕃军一鼓而下。此处向东绕过银山,北上天山县,其实距离不近,西向焉耆镇,却仅仅百余里而已,轻骑一日可至。由此李元忠判断,郭昕不可能坐视不理,或许也正领着兵在从西面发起猛攻呢。

  只是张三城守捉构建于险要之地,南北都无路可通,东西方向也道路狭窄,甚至于垒前都排布不开两百人——郭昕那里如何,尚且不得而知,起码李元忠连攻七日,损失惨重,却非但不能跨过城防半步,就连城内究竟有多少蕃人,也都探查不清楚……

  只是估摸着吧,能够数百里穿越大沙海来袭,绝对不可能是大军,必定只是小股兵马。

  李汲对他说:“据某探知,敌酋为马重英,所部精锐,一千有余,两千不足。”

  李元忠苦笑道:“若有两千蕃军在内,除非我有万军以上,不计伤亡,轮番攻打,否则难破啊……”

  等李汲来到唐军营垒,复亲自觇看了地势,才明白这仗为啥难打。

  地势之险,自不必论,关键是李元忠领来的号称北庭精锐,其实装具和素质都很一般,且因为地势狭窄,无法运用大型器械,就只能纯用人命往上堆。据说此前连攻七日,战死和重伤的不下五百人,都接近全军的两成了!由此士气低靡,难以再战,李元忠只得暂停攻打,同时遣人去西州征调生力军。

  若是李汲不来,估计陈桴就必须要派出一两千人,再尝试硬撼这座坚垒了。不过天山军的装备和素质,也未必能比庭州的瀚海军要强……

  就连李汲查看了地形之后,都不禁喟叹道:“若我选锋军在,此垒易克。”言下之意,现在我也拿他没招。

  因为李汲这回领来的,主要是麾下牙兵,有轻骑有重骑,偏偏就没有选锋军那种擅长浴矢攻坚的重步兵。再者说了,拿骑兵拼死往攻坚壁,这不太浪费了嘛。

  李元忠微微一笑,说:“原本此垒在,如骾在喉,如钉入眼,而今太尉既能到此,则无所虑也,但命人当道下垒,封堵、监视之,待敌粮尽,自然崩散。”原本张三城就没屯多少粮食——因为安西也不够吃的——你马重英远道而来,身上能带多少啊?我不信到了明年春天,你们还能够吃得饱饱的,有力气打仗。

  但他顿了一顿,却又蹙眉:“唯安西不知此情,倘若急于攻打,必定平白地折损儿郎性命……”

  李汲当场就有主意了:“且在显眼处立起某之大纛!”

  他当然不是要用自家的赫赫威名来恐吓蕃军,而是——我既已到此,说明尚结息战败了啊,说明北庭稳若泰山,那你们还跟这儿横着,有意义吗?外无增援,此乃孤军而处死地,相信吐蕃方面的士气必定大堕。

  于是立起大纛,然后李汲一拨马头,对李元忠说:“且候三日,再试攻其垒者——李帅与我归营吃酒去吧。”

  但他没有想到,第二天一起身,便有小卒呈上箭书,说马重英请李太尉城下答话。

  李汲“哈哈”大笑道:“马重英知无去路,得非请降乎?”

  披甲上马,领着亲卫牙兵,进抵张三城前,在弓箭射程之外带住缰绳。旋见垒门打开一条小缝,一将策马而出。

  李汲曾在阵上多次见过马重英,但距离这么近还是头一回。他细细打量对方,只见这位吐蕃大囊论是一张大脸,和高原上的普通人一样,都颊宽鼻大、眉疏眼眯,皮肤酱红色。正打算扯着嗓门招呼,孰料马重英并不停步,挽着缰绳,越走越近。

  李汲不禁大笑道:“足下好胆量,便不怕为李某所擒么?”

  你要再往前走两步,我一个冲锋就能将你手拿把抓了,哪怕城头暗伏弓箭,也救不得你的性命——这真是,几年没有正面交手,你就把我能打这事儿给忘了吗?

  马重英微微一笑,回答说:“李太尉何必心急,且待我说完,任凭或擒或杀。”说着话,缓步而前,直到跟李汲马头相对。

  李汲倒有些瞧不透对方的用意了,于是一摆手,示意:有话请说吧。

  马重英注目李汲,薄唇翕阖嗫嚅,却半晌无语,那脸上的表情分明是——话有很多,但真不知道从何说起啊……

  好不容易,他才开了口:“李太尉既然到此,则我国大论兵败可知矣。不敢请问,可能细述其经过么?”

  李汲也没必要欺瞒对方,抑且正想趁此机会,彻底打消马重英的顽抗之念,于是故作云淡风轻地一笑,说:“贵国大论,是说尚结息么?我发兵早,尚结息才过玉门关不远,我便取下了瓜州,过冥水直迫沙州……”

  马重英面色微微一变:“莽热没笼乞悉蓖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