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自知不免,已归降矣。”
马重英长叹一声:“他已是两次败于李太尉之手,想必无颜再归见家乡父老了……但不知李太尉动用了多少兵马,是如何战败莽热没笼乞悉蓖的?”
第六十三章、三可笑处
李汲将肃、瓜两州前后斗战的经过,大概齐向马重英叙述了一遍,马重英不禁叹息道:“前顾后瞻,去留不定,大论合当败绩……”
顿了一顿,又道:“然其最终能够壮士断腕,阵前急走而西归沙州,倒算是明智之举。”注目李汲:“如此说来,我军并未大败,只是小挫而已。”
李汲笑笑:“确乎有些可惜。然虽小挫,如今瓜州已尽落我手,主力守备常乐,深沟高垒,有金城汤池之固,便蕃军十万众来,亦无所惧——况乎尚结息方败,士气低靡,起码今岁无再出之理了。”一指马重英:“足下已是孤军在此,且身陷死地,难道还不自知么?”
马重英笑笑:“我若不知,也不会请李太尉城下说话了。”
又沉默少顷,他问李汲:“李太尉可知,我为何要屡犯唐境,攻陇右、河西,且谋安西、北庭啊?”
李汲冷笑一声:“左右不过一个‘贪’字罢了。”或许是贪土地,或许是贪人口,或许是贪权势,或许是贪名声,不外乎这几桩嘛。
马重英摇头道:“李太尉如此说,未免太过小觑我了。我一心为国,虽然分在蕃、唐,其心与阁下相同……”
李汲毫不客气打断他的话:“谁来管你如何想的?我但知蕃军扩疆夺地,赞普心喜,掳掠唐人为奴,贵酋皆乐,这难道不是‘贪’么?!”
一句话说得马重英哑口无言,愣了好一会儿,方才苦笑道:“阁下又复臧否我家赞普,我赞普之志,岂凡俗辈所能管窥蠡测?然于我国贵酋大人,所言倒是不差——倘若彼等不贪唐家土地、财货、丁口,而能如我一般,为国家百年考虑,自当全力以谋安西、北庭,则前数年未必会有得陇右而复攻大震关等诸般战事……”
李汲依旧冷笑:“若为吐蕃百年考虑,便当安守疆界,与我唐盟好。两家百年来许多战事,也不必论,但汝执政之时,兵下西海,进取蒙谷、赤岭,犹有可说,来侵陇右、河西,图谋安西、北庭,便是自寻死路。由此兵燹不息,便吐蕃男儿也多陈尸于境外,子女饥贫于国中,长此以往,便我唐不能规复失地,吐蕃也必日穷日蹙,哪里还有百年之后?!”
马重英喟叹道:“阁下应知,我本人是慕唐的,乃故有唐名。既执政,原本只想收复失地,进至蒙谷、赤岭一线,便可与唐言和。无奈唐家内乱,西兵东调,安西、北庭空虚不守……”
“由此便见猎心喜了么?”
马重英摇摇头:“非也。我之所想,或许李太尉会斥之以为狡辩,然已至此,何妨一听啊?”
“你说。”
“自古以来,无有不扩张之国,国不扩张,必然内缩,一旦为人所趁,亡无日矣。由此吐蕃自牦牛部而起,数代征伐,遂有五如六十一东岱,尽占高原,雄强一时。然而人之高壮有其极,国之强大亦有其极,自弃宗弄赞时与唐数战,便知东进之势尽矣,乃被迫请盟,并迎公主,与唐结为甥舅之好。
“其后芒松芒赞、赤都松赞、赤德祖赞三代,与唐时战时和,或出赞普不智,或因贵酋贪婪,在某看来,实无益处。唐家如大日在天,妄触者必定皮焦肉烂,何如请结盟好,任凭使节往来,商贾贸易,使两家缺失互补,永为甥舅啊?”
“自然,吐蕃强盛,为绝内部纷扰,定必永兵于外,既然东不能撼唐,自当西向而取,于是得象雄、麻羊,得大小勃律。然而西逾葱岭之后,便是大食,彼亦雄强大国,我蕃不能胜,乃欲请唐出兵夹击,将来共分其地。奈何高仙芝惜败怛罗斯,且旋即便有安史之乱……”
李汲皱眉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马重英反问道:“不知李太尉可知晓天方教否?”
李汲点点头:“略知一二。”
马重英道:“如此最好。我蕃既逾葱岭,与大食战,乃知大食得以雄强,全赖天方教。此教唯力为视,煽惑信众,云当一手经文,一手刀剑,于不信者皆当杀之!唐既败于怛罗斯,大食便有东侵安西之意,其教先行,火寻、木鹿及葛逻禄等,多有信之者。则若为天方教得安西,次及北庭,然后便是我蕃,岂不可虑啊?”
李汲冷笑道:“既知大食因其教而雄强,吐蕃何不仿效之?”
马重英正色道:“是何言欤?彼教唯恃其强,扰乱宇内,祸乱人心,我自敬祖礼佛,安能从彼异类之言?在某看来,天方教所传,是魔道也!是波旬欲世间自相残杀,化人道为修罗地狱,故而假造此教!前波斯为大食所灭,千载经籍,化为灰烬,先人遗训,翻做腐土。我不忍吐蕃亦蹈波斯故辙,方才出兵西域,欲为唐家守之耳。”
顿了一顿,又解释说:“蕃、唐两家官民泰半信佛,便唐皇自称道祖后裔,亦不排斥释教。曩昔文成公主、金城公主入蕃,带来唐家典籍,赞普礼拜,官民敬用,从此蕃、唐虽为两家国,其实一家。想必阁下也不希望将来有朝一日,吐蕃改信天方之教,更用大食之礼吧?且若我蕃亦化为魔道,地近于唐,下一步必然就是唐家了!
“唐家若能安守西域,我蕃不敢北侵;既不能守,我乃试为守之——非为一己之私啊,为的是吐蕃百年之后,为的是煌煌中华,典制不灭,吐蕃附之,与有荣焉。”
说着话,就马背上朝李汲深深一揖:“恳请李太尉试思我言,或有所得。”
李汲心说原来如此,这个马重英倒是不简单哪,看得足够长远……但可惜,你眼神儿有贵恙,完全瞧歪了。
于是扬鞭一指马重英:“君之所言,何其的可笑!”
马重英微微苦笑,心说我就知道你不信啊,终究年纪轻,又没跟大食人、天方教接触过,故而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嘴里却问:“李太尉不信我乎?我所言又有何可笑啊?”
李汲嘴角一撇,徐徐说道:“权当君言为真吧,并非狡辩,则在某看来,有三可笑处。”
“请教。”
“第一可笑处:足下也知道国家土地,本有其极,却不知我唐西至葱岭,便为其极矣,乃有高仙芝怛罗斯之败,其败在远涉异域,贪图穷极,而非我唐之力不足以御大食。且大食虽然雄长一方,吞灭波斯,至于乌浒,其疆界亦至极矣,势不能复逾葱岭,来攻安西——是故怛罗斯之后,大食才多次遣使我唐,朝贡、约和。
“抑且大食之志在西方,阿拔斯既废白衣哈里发,立黑衣国,都于库法,曼苏尔更营巴格达,其城相距葱岭近乎万里之遥,与长安往葱岭的道里数差相仿佛。是故葱岭隔绝东西,我唐不能复逾山而攻大食,大食也不可能更向东来。”
这一番话说得马重英瞠目结舌——我靠李汲对于大食之事,貌似比我还清楚啊,他这是实有所本呢,还是临时瞎编的?
只听李汲继续说道:“我唐与大食,都是千万户的大国,而吐蕃不过百万户,囊括高原之后,无论东西南北,其土地亦至极矣。虽今大食西重而东轻,怠忽波斯之守,吐蕃也不可能趁虚而向月氏、条支、健驮罗等地,若往,或可得逞于一时,终必丧兵损将,如在我唐陇右、河西——莫谓言之不预也。”
马重英垂下头去,默然无语。
“第二可笑处:足下但知天方教的教义是一手刀剑,一手经文,誓要杀尽天下不信者,但如同我亦常言‘杀尽蕃贼’一般,不过口惠罢了,实不可行。是以大食既取波斯,于其拜火旧教,及摩尼教等徒众,并未尽皆屠戮,甚至于仍许居民信奉、传播,只不过要异教徒多上缴几成户税而已。其意诱使土著为求衣食,为谋安居,而主动改信,皈依他天方教。
“此之谓力所不能及,直道不可行,便尝试自曲道以求。倘若足下真想御大食而摒天方教,乃可使赞普上奏长安,明言其祸,使我唐圣人警醒。设大食果然逾葱岭来侵安西、北庭,我唐竟不能御,则既与吐蕃、回鹘为盟,难道不会向两家求取援兵么?吐蕃若肯以诚相待,又何必擅起刀兵之祸,使唐、蕃两国健儿浴血,百姓穷困窘迫?
“大食人、天方教尚知智取,足下却但恃其力,请问:究竟谁才是魔道,谁才是波旬遣来祸乱人世的?且唐、蕃相争,兵燹不息,各自衰弱,不是反予西夷以可趁之机么?!”
马重英脑门上明显有冷汗滋出来了。
“第三可笑处:足下不度德量力,竟以为百万户之吐蕃,可与千万户之中国相争斗,今我既复河西,又来北庭,明见足下的所谓宏图大愿,不过水月泡影罢了。既已如此,足下不深悔过往,弃甲来降,反而哓哓不绝,仍自诩为洞见万里的智者,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李汲最后总结一句:“有此三可笑,乃知足下所言,不过是披坚执锐,却向风车……向空无敌手处呼喝搏杀,自诩烈士,其实不过一失心疯的狂徒罢了!”
马重英一张酱色的面孔更加赤红,一对眯缝眼竟然圆睁,俩瞳仁象要彻底突出眼眶来似的。李汲心说若你方才所言是真,那我这当头棒喝,就等于从根子上否定了你十数年来,甚至于平生的志向和为此付出的努力了,更等于否定了你的人生——来吧,吐口血出来让我乐呵乐呵。
孰料马重英朝他怒目圆睁,瞪了好一会儿,最终却两眼一闭,长叹一声:“李太尉所言,似乎也有些道理……”但随即反驳道:“所谓三可笑,一云大食已无力逾葱岭而东侵,或许如此吧,但天方教之东传,日近一日,却早已过了葱岭了。
“二云我蕃当助唐守西域,而不应以力取之,其实我本意也是如此啊。奈何国事并非这般简单,若不能得地、得人,我蕃贵酋大人岂肯为唐发兵?且唐多半求之于回鹘,而不会谋之于吐蕃——安史方乱时,我国便自请发兵为援,唐皇不许,只肯大赍财货,去央告回鹘人,便是明证。倘若安西、北庭有难,唐亦必求回为援,然回鹘实不可信,必趁机吞并其地,或起码驻兵不去,则非但难御西夷之东侵,于我蕃也为肘腋之患,不可不防啊……”
李汲插嘴道:“国与国之间的信任,本来便自长久交谊而来,若在松赞干布才迎文成公主之后,唐若有事,岂有不向吐蕃求援的道理啊?这都是汝家自作自受,如何来怪我唐的不是?!”
马重英也不还嘴,只是继续说道:“至于李太尉所言其三……唐家既已恢复,有力守住西域,则我蕃自当改弦易辙,不再北越祁连山也……”
李汲再次毫不礼貌地插嘴:“西域有唐军,回鹘不便南下,若西域无唐军,回鹘必定来与吐蕃相争,则兵连祸结之惨状,行将复见——足下便不考虑,以吐蕃之能,有望一举杀向草原大漠么?长期战争对吐蕃而言,难道是有利的么?”
随即撇嘴冷笑:“是了,既得土地,可以固足下之权,既与回战,必须盛募兵马,则足下的权柄将更为牢固,赞普一人之下,富贵无可企及。至于普通吐蕃百姓,牛羊狗马一般,即便日伏尸于沟壑,或者冻馁而死,自然全不放在足下这等贵人心上!”
马重英揽缰的左手不由得微微一颤,随即摇头道:“李太尉有李太尉的考量,我也有我的谋划——阁下未免将回鹘看得太强盛了,其实不过一些盗匪般蛮子而已。事已至此,我再久据这张三城也无益处,恳请阁下允我两件事,则不必再动刀兵,劳损士卒,我将此城拱手奉还。”
李汲几乎脱口而出:“不允!”但转念一想,自己若能在瓜州大破吐蕃主力,使其国势大蹙,三五年内再无动兵之力,还则罢了,如今人好几万精兵仍旧捏在尚结息手里啊,则马重英在此地,也绝不肯无条件地投降。固然我迟早都能把你困死、饿死,但须消耗相当多的粮秣,抑且还可能伤损不少唐家健儿……算了,为了少死人,我就先听听看你有什么条件吧。
第六十四章、两虎相争
马重英提出,只要李汲答应他两个条件,他便将张三城守捉拱手奉还,否则的话——
“李太尉不要以为抽刀稍一前探,便可取我性命,今城中近两千部下,皆我蕃健儿,人人有为赞普效死之志,便无我,也仍会固守张三城,使唐兵难以逾越。今阁下至此,北庭军或将暂息攻势,筑垒自守,然安西军又如何?实告阁下,郭昕亲将大军来攻张三城,前后已半月有余,于壁下死伤不下两三千众——难道阁下嫌其兵死得还太少么?”
李汲无奈,只得问道:“足下有何条件,先说来我听听。”
马重英正色道:“其一,唯李太尉可安西域,恳请来守安西、北庭,以防西夷,并禁绝天方教之东传。”
李汲笑笑:“谁守西域,这事儿我说了可不算……”
马重英道:“休要诓我,李太尉正当盛年,在唐却已位极人臣,倘若释兵回朝,恐怕再不能施展抱负,若不肯释兵,也会遭朝中猜忌,何如远镇西域,唐皇与宰相们都可安心啊?而以阁下声望,及手握重兵,若有此请,唐皇必不敢违……”
李汲心说果然是一国执政啊,这点你倒是瞧得很清楚嘛。
“要在李太尉是否有守西域之志。且禁绝天方教之事,可能允我乎?”
李汲笑笑:“天方教一手经文,一手刀剑,但使其刀剑不能施,仅仅经文又有何用?”
这会儿西域诸国、诸族,基本上还都是信奉佛教的——虽然流派跟唐、蕃都不尽相同——若不是马重英今天提起来,李汲都不知道,敢情天方教已有些许东传,火寻、木鹿和葛逻禄等部族当中,不少人都已经皈依了。
火寻在咸海南方、乌浒水东岸,本属濛迟都护府,木鹿州在那密水北岸,本属安西都护府,葛逻禄人则散居于从玄池、夷播海到波悉山之间——前两者都在葱岭以西,后者横跨葱岭。
李汲暂时的目标,只到葱岭为止,因为原本葱岭以西那些土地,虽然名义上受唐朝管辖,其实不过羁縻罢了,就基本上没派驻过几名官员,纯由土著自治。抑且怛罗斯之战后,唐朝和大食也等于默认了两国的边界是在葱岭。
由此他收复葱岭以东的故土,大食不会在意,若还有如高仙芝一般翻越葱岭的举动,大食必定惊恐,要发兵来敌啊。无论这年月的交通还是通讯水平,都限制了葱岭为中原王朝之西界,正如马重英所说,国家再大,也总有个极限,过了极限,不是说打不下来,但想要牢牢守住,必须付出极大代价,实在有点儿得不偿失。
当然了,若李汲能够稳固住葱岭以东的疆土,大力发展生产,繁殖人口,等到以安西、北庭两镇实力,便可与起码半个黑衣大食相拮抗,则葱岭也并非天堑,不必要固守为东西疆界——那终究是后话了,暂时还不可能提上议事日程。
于是朝马重英点点头:“我也不甚喜天方教,然亦不必禁绝之。正好以其矛攻其盾,待我镇定西陲,于天方教徒多收几成赋税也就是了——且看吃不饱肚子以后,还有几人肯虔信不背的。”
这也等于暗示了马重英,他有镇守西域的意向。
“足下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马重英犹豫了一下,拱手回答道:“其实今执吐蕃国政的,并非马某,而是尚结息,他以大论之尊,控制中书门下,去岁往攻陇右,今岁急取北庭,皆其谋也。李太尉虽在瓜州战败尚结息,但其兵无大损,必定心有不甘,稍稍整顿,还将再来。
“马某则不同,虽然未必认同李太尉适才所言三可笑,然亦知于安西、北庭,吐蕃已无机会,与其反复来侵,撞个头破血流,不如劝谏赞普,仍守旧疆,与唐盟好为是。贵酋大人所需土地、户口,只得从南诏、健驮罗、天竺等处去索求了。
“由此,若马某得归逻些,便可因尚结息之败,而一改国中舆论,进而变更中书门下的决策……”说到这里,注目李汲:“但不知李太尉信我不信?”
“足下之言,是要我放开道路,纵你回吐蕃去?”
“正是。”
李汲不禁有些犹豫。说实话他是真想生擒甚至于直接干掉马重英,既为中国去一大敌,又能如愿以偿,立一座“杀马之碑”。只不过马重英抛出来的饵食也足够诱人,李汲原本就不象朝中某些夸夸其谈之辈所整天叫嚣的,要一口气平灭吐蕃——那片高原,就连自己原本的时间线上,都得一千多年以后才能实际控制呢——倘若贪得无厌,说不定会彻底拖垮了唐朝。
不仅如此,即便想要恢复到天宝十三年时的疆界,唐家囊括西海和大非川,都非易事——终究今日的国力远不能与那时相比啊。
若能罢兵言和,双方坐下来真正有诚意地商讨边界问题,仍旧划定蒙谷、赤岭一线为分隔,对唐朝无疑是有很大好处的。唐朝亟需安定、积聚,只要方镇跋扈问题得以缓解,十年二十年之后,有望彻底压倒吐蕃。而吐蕃若还打算翻过喜马拉雅山去打印度,必定会碰个头破血流,徐徐的,也便不为中国之患了。
当然啦,前提是马重英所言纯出真心,并且能够说到做到。
但若自己不答应马重英的条件,不肯放他回国,当面还有一场苦战——起码对安西镇而言是如此——且不必说,日后也必兵连祸结,自己在西域未必能够坐得安稳。终究马重英对于唐朝而言是大敌,其个人的才能只占很小一部分,最重要的,他曾为吐蕃大论;则如今对唐朝而言最大的敌手,则换成是尚结息了。
今年自己是把尚结息给堵回去了,但明年呢?只要吐蕃北进策略不变,他迟早还会再来的,且即便换一个人担当吐蕃大论,也必纠缠不休。
倘若马重英真能使吐蕃更改战略目标,与唐言和,则放他回去的好处,要远远超过逮住一个,甚至于更多的吐蕃大论。
李汲眨眼间便在脑海中转过了无数念头,权衡利弊,最终一拍马项:“好,答允你了。”随即面色一沉:“然两家为敌,我无轻信之理,足下可命城内兵马弃甲受缚,留在我处作为人质。倘若足下返回逻些,却不守信,违背承诺,我便将这两千吐蕃兵尽数杀却,抛尸于天山脚下!”
马重英初听李汲肯答应他的条件,当即面露喜色,等再听了下文,却不由得苦笑起来。他求恳道:“我绝不违背承诺,但若抛弃部众,孤身逃归,哪里还有机会劝谏赞普啊?甚至于途经沙州之时,尚结息还可能下毒手……唯有全师而还,才能指斥尚结息失地、丧师之过,尝试夺其大论之位,进而更改国策。”
说着话,就马上朝李汲深深一揖:“我领兵而回,承诺可期;孤身归去,事必不成。且若我不背盟,李太尉又何必扣押我麾下将兵;我若背盟,唐杀两千人又济得甚事?恳请阁下三思啊!”
“那要我如何信你?”
“愿意指天为誓,若不从今日所言,十年之内,一族俱灭,鸡犬无遗!”
李汲根本不会相信什么毒誓,却也认可马重英的辩解,真要是放他一个人孤身逃回,必定声望大跌,还怎么影响吐蕃的既定国策呢?与其如此,让尚结息杀他,还不如自己一刀割下其人首级,去震恐吐蕃,扬名天下呢。
主要他曾向莽热详细询问过吐蕃的内情,知道马重英和尚结息确乎不和,无论在对外战争,还是对内施政方面,都有种种龃龉,甚至于背道而驰。则哪怕马重英是找借口逃回去,目的只为夺权,能使吐蕃内斗,都比仅仅干掉一个大囊论要对唐有利……
马重英、尚结息,从前两人对唐朝而言都是鹰派,但两鹰不能相向而飞,迟早是要撕打起来的;且若马重英今日所言是真,那他就变成了难得的鸽派了,敌国的鸽派必须要扶持啊。
由此李汲在反复思忖、权衡之后,最终一带马缰:“也罢,暂且应允你便是。”随即两眼一瞪:“若敢背盟,我先刻好杀马之碑——今日能获汝,异日也可获汝!”说着话,拨转马头,扬长而去。
翌日一早,唐军拔营稍退,在敦薨浦东让开一条宽约三里的道路,任凭马重英率领吐蕃军放弃张三城守捉,仓惶南逃。李元忠建议:“太尉既诓出了蕃贼,正可趁势逐杀,必获大胜。”
李汲摆摆手:“不必了,暂放此虎南归,以使蕃中成两虎相争之势。”随即一挑眉毛:“我倒不怕那厮背盟,唯一担心的,他是不是还有命再过大沙海,逃回沙州去……”
吐蕃军既去,李汲、李元忠便率兵往张三城守捉来,抬头一看,壁垒上已然竖立起了唐家旗帜——想必是安西军赶着拔城而登了。入城之后,才刚下马,就见一员金甲大将疾步而来,到了面前一拱手:“老李啊,不期我二人还能有再见之日!”
这自然就是安西节度副使郭昕了。李元忠笑着向郭昕回礼,随即将身一侧,亮出了背后的李汲:“郭兄且看,我为君带了谁人前来?”
郭昕上下打量李汲,目光中稍露犹疑之色。李汲笑着拱手为礼:“郭帅,十载契阔,难道已然忘记李某了么?”
想当初同在陇右奋战御蕃之时,李汲不过一个弱冠青年,转眼间十来年过去了,他本人的相貌自然也有所变改——起码胡子要长得多了——郭昕因此不敢贸然而认,直等李汲开口说话,方才两眉一挑:“得非李太尉至此乎?”
随即扬声道:“我等无日不东望王师来援,今日终见太尉之面,太尉拯危救难之恩,没齿难忘!”说着话,左膝一曲,便欲拜倒。
李汲心说你若是先拜再道谢,方见诚意,这先道谢再拜,心里多少还有些不情愿是吧?虽然腹诽,亦不得不双手搀扶,扯住郭昕:“若非郭、李二帅率健儿死守两镇,我又岂能安步到此啊?还该李某向二位致谢才是。”
如今品位颠倒,二人与李汲相处,自难再寻往日的亲近,大家伙儿满嘴都是客套话,情感上难免有所疏隔。问了问大致情况之后,郭昕就要摆宴款待李汲和李元忠,李汲笑笑:“军中哪有美酒佳肴啊?便这张三城,区区守捉,也无可食——试问,此去焉耆,可还远么?”
在他原本的设想之中,应该在瓜州或者沙州彻底击垮吐蕃主力,迫敌全面撤往祁连山南,然后自己高张大纛,万马千军,浩浩荡荡一路向西开去,先过北庭,再入安西,并且就此留下来不走了。但实际情况却是,河西主力还需要留在瓜州防堵尚结息的反扑,他李太尉只是领了两千骑赶往北庭,继而又留下五百人,仅仅千五百兵抵达张三城守捉……
李汲有信心,将如今的安西、北庭残兵聚拢起来,平原布阵,他靠手里这一千多骑精锐,便有望挫败之,问题账不能这么算啊。而今还是主大客小之势,就不方便鸠占鹊巢了。
但即便如此,李汲也希望能够先往安西一行,让汉胡官民都瞻望到他堂堂国朝太尉的尊颜和威势,表面上是要稳定西域人心,实际上——他要在当地胡汉军民心中,先期镌刻下自己不灭的身影。
由此对郭昕说,张三城守捉既已规复,希望足下可以领我前往焉耆镇,我等坐定了,才好商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郭昕不敢有违,躬身听命——反正焉耆镇距离此地不算遥远,快马一日可至。李元忠则自折返庭州去了。
焉耆本是西域古国,国王姓龙,曾一度从属于突厥,贞观十八年为唐军所败,就此归为臣属。其国号称有九座城池,其实不过是些绿洲中的小堡垒罢了,胜兵不足两千,而唐朝设镇后,仅仅入居其王城的士卒便不下五千之数——整个安西四镇,定额是三万兵——其后多年生殖繁育,城内外唐人,或者基本上唐化的土著,数量已占居民之半。
由此焉耆王基本上被架空了——龟兹、疏勒亦然,唯有于阗王还保持着一定的独立性——焉耆镇除了虚供着一家所谓王室外,几与中原郡县无异。李汲入于焉耆,还说要不要去拜见其王,郭昕却摇摇头:“他若有心,自当来拜谒太尉,若无心,也不必苛责——岂有我唐三公,去拜胡酋的道理啊?”
第六十五章、功高不赏
李汲问郭昕:“今安西还有多少兵马,可有余力往攻沙州否?”
郭昕苦笑道:“于阗、疏勒俱落蕃贼之手,本镇西境已收缩至蔚头州,除诸城戍守外,可用之兵不过五千……前攻张三城守捉,又损失惨重……”
马重英说安西方面猛攻张三城,已经死了两三千人啦,这自然是夸张,是恐吓,若真有那么多唐兵埋骨城下,安西镇当场就崩了,马重英甚至可以不管东面的李汲、李元忠,下了城便直向焉耆杀去。事实上,郭昕也跟李元忠一样,急攻城壁数日,折损四五百人,就不敢再打了,只得扎营监视,以待蕃军粮尽自乱。
但即便如此,对于只有五千机动兵力的安西镇来说,四五百人的折损也接近于伤筋动骨了,郭昕说我实在没力气再去打沙州啦。
“且由焉耆而往沙州,须先南下渠黎,然后沿赤河向东。赤河水浅,且常断流,南为图伦碛,北凭沙山,须一千五百里才到敦煌……”
沙州范围很大,但图伦碛(塔克拉玛干沙漠)横亘其间,如同一柄匕首似的,自西向东,直插至敦煌附近。由此敦煌向西,沿着沙漠边缘有南北两条道路,北路就是郭昕所言,半在赤水北岸;南路更为漫长,自敦煌过寿昌,一千余里后到七屯、蒲桃等城,再七八百里到且末城,出境后复一千里,到于阗镇。
郭昕明白李汲的意思,而今吐蕃主力在敦煌附近,河西军主力则屯常乐与其对峙,当此时也,安西若能发兵侵扰蕃军后路,尚结息必大恐慌,即便不掉头就跑,也肯定不敢再去攻打常乐了。
但问题安西兵也不足,粮也不够,此去敦煌千五百里之遥——倘若南下且末河流域,去攻七屯、蒲桃城,不说沙海难行吧,也不可能对尚结息造成足够大的压力——他实在是有心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