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郭昕说了:“自汉以来,出西域者便多行沙州,或北向焉耆,或南向于阗,然数百年间,天时日旱,沙漠日广,绿洲萎缩,遂使此两道愈发难行矣。是故自杨隋始,来往商贾多走新北道,即绕过天山以北,自北庭而西——正好是太尉来时之路——便蕃贼来犯,也不曾走过图伦碛北。”
李汲沉吟少顷,问他:“自焉耆而向敦煌,果然不可行么?”顿了一顿,又问:“镇内唐军固不足万,难道胡人不可驱使么?”
郭昕苦笑摇头:“难,难,自乾元、上元以来,蕃贼屡侵安西,胡人向来畏威而不怀德,多存观望之志。若胡人可用,扫数征点,安西可得两三万之众,何至于如今这般捉襟见肘啊?”
李汲笑笑:“若胡人只是畏蕃,并非向蕃,反倒好办了。今我来此,郭帅可广为传布,云我唐业已败蕃,援军大至,胡人闻此,于节镇之命,自不敢再做推诿……”
他耍了一个在中原地区广为传布的小花招,使自将这一千五百兵连夜潜出焉耆,然后翌日白天再复开入,如此往复三日,仿佛无穷无尽一般。果然土著皆恐,甚至于有几名胡酋主动找到郭昕,问他:“往师既至,可该反攻吐蕃,收复疏勒、于阗了吧?不知李帅于我等,可有所驱策否?”
其实哪怕来回转了三天,假模假式入城的唐军也并不算多,但一来都是李汲牙兵,装具精良,志气高昂,看着就是一能敌十的劲旅;二来总共只能将出两千胜兵的焉耆人,本来也没什么高明的眼光啊。
由此李汲便命郭昕出五百骑,他也留下五百骑,再征集一千胡骑,由老荆统领,带够了物资,出焉耆西向而行。目的地,是敦煌西面的寿昌城更西面的某几处绿洲……甚至于倘若不敢深入,能到这一千五百里远途正中央的蒲昌海打个晃也行啊。
李汲则抄近路,经西州、伊州,折返瓜州,入了晋昌城。此去来回四千余里,即便在庭州放下物资后,麾下都是精骑,可以日行百里,都跑了将近三个月。
他不禁慨叹,这西域实在是太广袤啦,我其实巡经之处,还不到五分之一呢……加上途中多沙漠、戈壁,道路坎坷,军行为难,想要牢固地控制住,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三个月里,尚结息曾经四次亲率主力,或者发部分兵马来攻常乐,南霁云凭借城池和周边壁垒守得很稳,前后数十战,杀伤蕃卒不下四五千,唐壁始终牢固不拔。其间也曾有过两次机会,蕃军于垒下大溃,韦皋等请令远逐,甚至于趁胜直取敦煌,都被南霁云以恐有埋伏给否决了。
一方面来说,南霁云的心态始终有些不正,他在睢阳时便只知遵从张巡军令而行,很少独当一面,其后虽然镇守博州,继而又出任横海军都防御经略使,却很少遭遇强敌,故而一直把自己摆在部将的位置上,李汲命守,那便固守,轻易不敢自行其是。
另方面来说,他对自己所处的位置也有清晰认知——我不是河西将领啊,更非河西节度副使,我只是员客将,是主动跑来帮忙的,那又岂能自作主张呢?远逐败敌,倘若输了,有负李汲的厚望,倘若赢了……我部分抢了河西军将们的功劳,陈利贞、高崇文等便明显不大乐意,则若再抢了李汲的功劳,从而损害了交情,岂非得不偿失?
反正李汲临走前也说过了,只要守稳瓜州,那吐蕃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啦,又何必心急?
此时,已经是大历六年的正月了,天候在一年中最为寒冷,不少地区还纷纷扬扬降下雪来,吐蕃方面连番败绩,反攻瓜州寸土不得,反倒损兵折将,士气跌落到了底点。尤其尚结息听说,马重英也不知道怎么的,竟能从张三城守捉逃回来,也不来见自己,才经寿昌往国内去了,不禁大是惶急,日夜戟指而骂——“李汲无能!”
你只要分一两千兵马去援北庭,我不信拿不住恩兰达扎路恭。难道你就全副心思都放我身上了,把那个老对手给遗忘了么?
等到听说蒲昌海附近有唐军活动,尚结息知道再留五益,便分兵驻守敦煌、寿昌,自将主力,自祁连、阿尔金两山间的当金口,折返国中去了。
哨探报知此事,李汲便也下令退兵——事实上久征于外,千里转运,又供输部分物资给北庭,他自家的粮秣也快要接济不上啦,虽然敦煌只在咫尺之遥,却亦无力谋取。
等回到凉州,已是春暖花开之日,突然间接到诏旨,要他回归长安去献俘、陛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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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击败尚结息,收复瓜州的捷报送抵长安城,李豫自然大喜,可是高兴过后,却又多少有些隐忧。
实话说这几年陇右反击、河西规复,各路唐军的战绩都可圈可点,身为天子,李豫自然欣悦。只是各镇反复索要钱粮,朝廷府库皆虚,只能向关东、江淮各镇索讨,导致镇兵鼓噪讨饷、百姓揭竿而起之类的事,一连发生了好几起——虽然都不大,且很快便被弹压下去了。
宰相杨绾上奏,为了支应西线的战事,要求缩减京官衣食,于各衙署杜绝奢靡之风,尽量减少开支,便宰相堂食都只准有一道肉菜。由此上下皆恨此老入骨,叵耐人杨老先生天性俭朴,持身甚谨,衣不重彩、食不两味,即便当上宰相以后,全家十多口人都还迫挤在两进的小院子里,想弹劾他都下不去嘴啊。
所以吧,李豫是真不想再打仗了,能够暂且稳定西部局势,唯持目前的防线不移,使得凤翔、长安不闻警讯,其愿足矣。至于收复失土,还是寄望于下一代人吧。
由此李汲在少得中央供输,多次伸手都讨不到钱粮后仍能长驱直入,屡败蕃贼,在诸将中便显得极为亮眼,李豫于欣慰之余,不免多少生出些忧虑来——这孩子,他如今的声威都快……或许已然超过郭子仪了!
抑且我已拜他为太尉,封武威郡王了,还能怎么升啊?“功高不赏”四个字不时从李豫脑海中冒出来,每次都会惊得他一身的冷汗。
于是召集宰相们商议,李汲又收复肃、瓜二州,就此北庭、安西可以得全,这么大的功劳,该怎么酬奖他呢?“可要召还朝来,使入中书门下?”
这时候真正的宰相共有四位,李岘已在不久前去世,首相论年资变成了杨绾,其下是王缙、李栖筠和崔祐甫,此外名义上的宰相、司徒郭子仪和两位财政大臣刘晏、韩滉也在座。
李豫话才出口,王缙忙道:“李太尉虽复肃、瓜,沙州仍在贼手,若遽召其还朝,恐怕规复河西、镇西之事,功败垂成啊,陛下三思。”
估计杨绾、李栖筠跟李汲交好,是乐意,或起码不反对他回来的,至于别人,这一个萝卜一个坑的,自不希望被他人多占。尤其王缙,他跟李汲向来不怎么对付,深恐李汲还朝为相,会压制甚至于折辱自己,因此赶紧出言拦阻。
群相多数附和,李豫不禁皱眉,问道:“则当如何奖掖才是?”
杨绾叉手道:“李汲曾云,志在规复西域,打通丝路,其志未竟,便陛下诏命,怕是也不肯还。臣意,诏书嘉勉,并加其食邑可也,不必使入中书门下——李汲虽自文途而出,终未守牧过百姓,其在魏博时,政令亦仰颜清臣。我朝定鼎已久,虽经丧乱,制度仍全,朝中无须周勃,且周勃也必不能安于其位。”
话说白了,李汲武夫气质超过文吏,他当不好宰相啊,则入于中书门下,对于国家和他个人,都未必是啥好事情。
其实杨绾心里明白,李汲若真还朝,郭子仪便是榜样,他是不可能真在中书门下执掌政务的。
崔祐甫道:“即不入中书门下,亦当命李太尉献俘阙下,以扬我唐声势,以见陛下的威德。”他明白李豫对李汲已有所忌惮,因而希望以献俘为名,召李汲还朝,从而确定李汲的真实心思——你究竟有没有割据一方,不从王化的野心哪?
李豫就坡下驴,颔首道:“可。”但随即又问:“若彼云战事正烈,不宜遽归,不从诏命,又如何处?”
李栖筠腹内暗笑,心说皇帝你顾虑得很有道理,但这话就不应该你开口问,显得自己毫无肚量。于是他提出建议:“臣愿前往河西,说李汲还朝。”
杨绾当即就给否了:“李太尉名位虽尊,终是外臣,安有宰相亲往相召之理?”从前你就去魏博游说过李汲,但那时候你是什么身份,如今你又是什么身份?我等品位虽不如李汲,但宰相之尊,礼绝百僚,便三公也可抗礼啊,朝廷怎么可能低声下气地派个宰相出去召唤对方呢?
李栖筠道:“不然,可使李长源往召。”
杨绾还是摇头:“不必如此,使翰林做制,内官往召可也。”
“若其不来,奈何?”
杨绾两道白眉毛一挑:“若其不来,便再召,再召不来,便三召。三召不来,其无理有过昔日的来瑱,其心不可言矣,朝廷也可预作准备!”
众皆面面相觑,心说老先生您有必要把话挑得这么明白吗?多尴尬啊!
谁成想杨公权性情耿介,直言敢谏,他从来最反感私底下的小动作了,啥话都敢当面摆明,随即面朝李豫,又一番长篇大论:
“迩来地方观察、节度,多不肯来朝,陛下因有此虑。然不来朝者,其情不一,或者偏远不便行,或者朝廷也不愿其离于职守,或者心怀不臣之志——其后者,唯淄青与幽州、成德也。彼处久陷于伪燕,百姓少受朝廷恩泽,幕僚多为土著自辟,乃敢不朝,河西岂此类乎?
“河西之陷于蕃贼,不过数载,人皆望王师西行,卒多关内、朔方旧军,便李汲麾下幕僚,也多中朝官吏,或者往年进士,则以理论,李汲焉敢自外于朝廷?再以情论,臣与李汲君子之交,曾为其伐媒,素知其忠悃谋国,必不肯效李宝臣、李正己等人所行也!
“仁德天子,不当忌惮良臣,我辈宰执,也不可横亘君臣之间,使自生疑——此非君子所当为也!”
当当当一番公论,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第六十六章、延英问对
宦官赍诏旨抵达姑臧城中,当众宣读,要李汲回朝献俘,且于今秋对蕃的战事,圣人还有所谘问。
李汲恭接圣旨,摆宴款待天使,但说才刚击蕃归来,军政事务繁冗,不便遽行——却也不辞,只请天使在城内多住几天,等他的消息。
转过头来,李汲询问诸将吏,我该不该回去啊?高郢道:“尚结息虽退,今秋或将复来,而我兵寡,分守四州之地,初复玉门、墨离等军,难免捉襟见肘。既然圣人见召,太尉不可不归,但请勿久淹留,尽快返回河西来为好。”
南霁云也说:“太尉自当早去早回。”众皆附和。
李汲注目严庄,严庄双眼微眯,使个眼色,那意思:过后咱们私下里谈话。
于是会后,李汲便将严庄请入书斋,屏退众人,询问他的意见。严庄道:“我知太尉有久驻河西、镇西之意,且蕃贼虽退,实力尚存,西陲也委实离不得太尉。太尉或恐此去长安,往而不返,乃至功败垂成么?其实不必忧虑。”
李汲不说话,只是望着他。
严庄道:“在某看来,今圣比起先帝来,还是知道些进退的,且初登基时有诱杀来瑱之事,遂使荆襄变乱,继而梁崇义割据山南东道,四方藩镇由此不信中朝,圣人深自懊悔,必然引以为戒。便郭令公交卸副元帅,也是在先帝之时,若易以今圣,必不办此……”
李汲嘴角略微一撇,狗胆包天地说道:“今圣论手段,远不如先帝,比胆量,便更望尘莫及了。”
严庄闻言愣了下神儿,本能地左右瞧瞧,嗯,一个人都没有,且这儿也没屏风……这才笑道:“先帝自然是有手段,有胆量的——失洛阳,归罪于郭令公,贬忠臣,归罪于李辅国,自以为片叶不沾身,其实人皆识而不言,纯属掩耳盗铃罢了。”
李汲冷哼一声:“嗯,欲杀其亲子,也以酒醉为辞,且可归罪于张皇后。”顿了一顿,反问道:“严先生的意思,今上不敢让我做郭令公第二,我自可放心大胆返回长安去?”
严庄点点头,说:“今日之势与往昔不同,淄青、成德不朝,国家莫耐其何,太尉归朝,若反为留,只恐天下汹汹,无人再敬服朝廷。且河西一道,由太尉亲手规复;韦城武、高崇文等将吏,皆太尉所简拔;粮秣物资,无须朝廷供给,太尉自筹;将兵、百姓,皆视太尉若神……倘若易以他人,谁能安上下而守地方?若蕃贼再来,又如何处啊?
“且自先帝至德以来,中书门下,难得的群贤毕至——当然啦,王夏卿(王缙)只是凑数的——杨公权以身作则,李贞一刚直不阿,崔祐甫宽简能察,便圣人下乱命,彼等焉能不谏,谁会妄从?是故太尉回朝,不过给朝廷些脸面罢了——若太尉不朝,则与李宝臣、李正己辈何异?”
李汲笑笑:“是啊,就连薛嵩、朱泚、梁崇义都朝了,我难道还不如那几个货么?”
严庄继而又劝说道:“且看今日堂上,于太尉还朝事,无人出言阻止,是人心都在中朝也,太尉不可逆势而行啊。”
李汲也正在考虑这个问题,便问严庄:“先生昔在安禄山麾下时,将吏对于中朝,是何看法?”
严庄微微苦笑道:“大多是些胡儿,但知安郡王,谁识唐皇帝?唯我与高尚、周挚算是士人,却又从未进举,更未入仕,只认安贼是主……”
“先生今又如何?”
严庄狡黠地一笑:“实言相告,若河西可以自立,难道我不希望再做宰执么?”
李汲心说是啊,我当初跟李泌就说得很清楚,自从魏博以来,直到朔方、河西,我的幕僚班底就都是从中原各地招募而来的,且不少都是读书人,心向中朝,这跟过往的安禄山,以及如今的幽州、成德、昭义军等都截然不同。
理由也很简单,一则我初掌魏博时,就等于是空降过去的,手底下没人,得求爷爷告奶奶,请朝中的友朋帮忙举荐;二则士人乐意通过藩镇僚属为跳板,积累功勋后直入中朝,这也是安史之乱以后才蔚然成风的,从前的安禄山就没这条件。
至于薛嵩、李宝臣等人,他们等于是继承了安史的遗产,既包括地盘、军队,也包括幕僚班底,没空余让给其他地区的士人了。
所以我跟朝廷的关系是割不断的,拥兵自重犹可,打算割据一方甚至于分疆裂土,进而掀起反旗,手底下没几人愿意跟着走——起码常念张巡遗命的南霁云就绝不肯答应。唯此,才能在保证国家不分裂,民族不遭祸乱的前提之下,尝试钻藩镇制度的空子,以谋自身的事业,以及家族的太平安康。
若非如此,李泌不会帮忙使我得掌河西;我自己心里某道坎儿也迈不过去。
真可惜,此非后世,否则只要找人把方才堂上诸将吏请我奉诏还朝的情形摄录下来,建个小号放上网去,就很有可能打消李豫和宰相们不必要的顾虑啦。
于是朝严庄一拱手:“多谢先生指点,则此番还朝,先生可肯随我去么?”
严庄摇摇头:“我今日不归,朝廷迟早相召;今日若归,朝廷反倒不会再记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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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上旬,李汲带同幕僚卢纶、吕希倩等人,率精锐牙兵五百,押解莽热以下,所俘吐蕃军将四十余人,启程南返。途经泾原、邠宁时,都与其节镇将校欢宴畅饮,停留数日,趁机大造声势。
——他没从凤翔走,因为跟府尹兼节度使的高昇旧有嫌隙,不大对付。
足足走了将近两个月,方才在端午前几日抵达长安近郊,李豫命郑王李邈和宰相李栖筠盛排仪仗,亲出金光门相迎,旋即在太庙前献俘。长安市民夹道围观,李汲特意使部众高叫:“仰赖圣人之威,李太尉逐蕃归来矣。此战已通西域,行见殊方异货,再集两市,朝廷府库,从此充盈,京畿军人,咸享太平安乐——君等可欢喜么?!”
百姓皆拜,口称:“圣人明德,太尉武勇,重造太平,上下咸乐!”
李栖筠压低声音对李汲说:“未免太过张扬了。”
李汲笑笑:“人气或可由此而振,强过百万雄兵。”
太庙献俘,皇帝李豫、皇太子李适等尽皆身着冕服,接受李汲以下,群臣贺拜,以及俘虏们的伏地叩首。旋即李豫下诏,赦免诸蕃,尤其莽热有陈奏蕃情之功,赐第崇仁里。
接下来,便是宰相们设宴,为远道而来的将士接风。李汲才刚喝了几杯酒,便有宦官小碎步跑来,请他入禁中去接受皇帝的咨问。
李汲心说李豫你还真心急啊,假模假式整顿衣冠,辞别百僚,直往大明宫而去。才进明凤门,便有两个红袍宦官迎上前来,叉手深躬:“拜见太尉。”
李汲定睛一瞧,都是熟人啊,这不是窦文场和霍仙鸣么?赶紧还礼,说:“我等皆是故交,不必行此大礼——然二君身领禁军多年,难道还得不着一件紫袍穿么?”
霍仙鸣谄笑道:“岂敢与太尉同服色。”窦文场则说:“但圣人垂爱,穿什么都无所谓啊。”李汲心说别扯了,你俩都是官儿迷,想当年就时常望着李辅国、程元振、鱼朝恩的背影流口水,当我不知道啊?
二宦领着李汲进入宣政门,一名紫袍宦官早在门内拱手相接——自然是王驾鹤了。李汲行过礼,问:“圣人在何处见我?”王驾鹤满面堆笑地答道:“延英殿。”
李汲笑道:“我却不老。”
延英殿在延英门内,距离中朝仅仅一墙之隔。唐肃宗李亨时代,因为宰相苗晋卿年老,行动不便,每逢咨问,便不让他深入内朝,跑蓬莱、金銮、麟德殿去啦,而候之以延英殿——延英召对,就此成为美谈。由此李汲才开玩笑说,我又不老啊,还走得动,何必要圣人主动到延英殿来等我呢?
王驾鹤解释说:“近年来,宰相奏对,或圣人有所谘问,都在延英殿。”李汲心中微微一凛,心说李豫你啥意思?是仅仅示之以亲厚呢,还是有把我留下入中书门下的用意?政事堂我可不去啊,能力有限,管不了整个大唐,最关键的,不可能我一个人说了算啊……
李豫在延英殿召见李汲,破天荒的,身边不但有郑王李邈,还有皇太子李适,一边儿一个侍坐。见面之后,问问前线的战事,河西与西域的现状,李豫随即引入正题:“吐蕃方有使来长安,请和,则卿以为,可许之否?”
李汲叉手问道:“不知是怎样的请和法?”
李适在旁插嘴:“蕃使请以今日之界,勘为永界,并请我唐再降公主,两家重结甥舅之好。”
李汲当场表态:“绝不可允!”
旋即解释说:“兰、鄯等州,仍陷贼手,沙州亦未规复,岂能言和?若吐蕃果有城意,便当后退,两家仍以蒙谷、赤岭及祁连山、阿尔金山为界。”
李豫叹息道:“连年征战,将士劳碌,百姓流离,朕实不忍……何妨先暂许之,等积聚数载后再谋呢?卿以为如何?”
李汲直接摇头:“不可。请先言陇右,兰州不复,凉州腹背受敌,秦、渭亦无险可守,一旦蕃贼背盟,大举来侵,我唐恐又将退至六盘山一线,距凤翔咫尺之遥矣;再言沙州,控扼当金山口,我得之则可封堵蕃贼北出之路,西域得安,蕃踞之,东可威胁瓜、肃,西可侵扰安西,此兵家必争之地也,不可久沦敌手。
“蕃贼侵陇右而陷河西,不过数载,唐胡人等,无不恨蕃,每日引颈东望,渴盼王师的拯救。则一旦国家许和,以洮水为界,且不复沙州,百姓失望,以为国家抛弃彼等,乃必甘心从蕃矣,将来再谋规复,百倍之难!且吐蕃,蛮夷也,本无信义,我唐天朝上国,岂可背信,既盟之而复谋之?陛下圣德,必为所玷——恳请三思。”
李豫微微一皱眉头:“百战之余,我唐尚有实力规复失土么?”
李汲道:“吐蕃遣使来请和,不过缓兵之计也……”他还不清楚马重英是否已经扳倒了尚结息,是否已经说动吐蕃赞普,改变了对唐策略;但想也知道,即便是真心求和,已经占据了的土地,没那么容易再吐出来啊——
“贼既谋缓,则我必当谋急,如此才可不落敌之彀中。臣本意今秋便攻沙州,有望规复。其陇上诸军,暂时仍可采取守势,蕃贼若大举来,则挫之以坚壁之下,然后尝试反击;蕃贼若不来,可今日一堡、明日一城,徐徐夺之。要在使蕃知我无急盟之意,使百姓知国家不弃彼等,肯于呼应也。”
顿了一顿,又说:“陛下无乃担忧国力尚蹙,钱粮不足乎?臣今已复瓜州,地接北庭、安西,且待规复沙州,封堵蕃贼北上之路后,便西去收服葛逻禄、突骑施——此皆欺弱畏强,首鼠两端之辈,不难破也。由此丝路可通,最多三岁,必有西商驮负殊方异货,逾葱岭,过西域而来凉州,甚至于长安者,我唐商贾,亦将贩丝绸、瓷器于极西。
“由此货贸流通,往来不绝,长安市面必定繁盛,国家收取市税,府库可实;复将钱绢安堵流人,使于关中放心垦殖,仓廪也可充盈。到那时陛下一纸诏下,关中诸军足食足饷而出,必能尽复陇右!其间但固守,以李晟、马燧等将之能,又有臣在北线牵制,必无丧败之虞。至于蕃使,可以暂且敷衍之,然绝不可应允之。”
“则在卿看来,陇右、西域尽复,到天宝时局面,需要几载?”
李汲先摇一摇头:“国家尚贫弱,恐难恢复天宝十五载前后的旧疆,臣意西域只到葱岭,陇右只到蒙谷、赤岭,便可与蕃为盟——十年之内,当可办此。若还谋深入,甚至于灭蕃,便只能寄望于日后了。”
李豫注目李汲,徐徐问道:“则卿还要在河西耽搁十年么?”随即又为自己的话打补丁:“朕实在想念卿,望能日夕相见,一舒渴怀啊。”
第六十七章、万里悲秋
李汲离开禁城,返归河西进奏院——也就是崔氏在平康坊内的故宅。
进奏院门前乌压压的全都是人,见到太尉仪仗开到,急忙左右分开,躬身施礼。李汲用眼角略微一扫,已知多半是白衣士人,还有几个青袍、绿袍的小官,大概是正在守选之中。
不用问也知道啊,这一定是前来拜谒,请求荐举的——倒不一定想入河西幕下,去受边塞风霜之苦。
正经的朝官,不会李汲甫还京便亲身前来拜会,一般情况下要先遣仆役投刺,商定见面的日期,再按时登门。
李汲并不怎么理会门前诸人,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罢了,车马直入进奏院中。这倒不是他摆架子,而是——实在照顾不过来那么多人啊,还是先让属吏接待,刷一道,遴选几个有必要见面的,再请入院中吧。
先期赶回来的诸将吏,以及进奏院大小僚属,都在门内躬身迎候。李汲翻身下马,与留守诸人相见,好生嘉勉、抚慰。旋即进奏官裴向递上来几张纸,说:“此后数日宴请诸吏名单,末等已皆拟就,候太尉定断后,便发请柬。”
李汲在长安城内颇多亲朋故旧,那既然回来了,自然都要见上一面,叙叙别情啦。他早便命从行幕僚与裴向会商,定下名单和宴会的地点来。
亲朋很多,身份各异,不可能全都拢一堆,而必须分别宴请。基本上分成三部分:一是旧日幕僚,如卢杞、韩会等,再加上微末时的一些朋友,由卢纶配合裴向拟定人选;二是朝中高官显宦、世家子弟,由吕希倩协助确定;三是禁军中武官将校,由元景安协助确定。
内中不包括郭子仪和几位相熟的宰相——李汲虽然贵为太尉,终究资历浅、年岁小,按理就应该他亲自前往府上去拜访的。
当下裴向递上名单,李汲随手接过,便命吕希倩等人:“君等随我远还,必定疲累,且先休歇吧。若有家在京中的,自去便是。”然后招呼裴向:“君可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