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一方面是要审核和确定宴请名单,另一方面,对于都中情势,李汲也需要当面向裴向详细质询。
他一边朝后院书斋走,一边翻捡手里三份名单,裴向跟随在后。只听李汲问道:“三场盛宴,都定在何处啊?”
裴向答道:“故旧之宴,及北衙之宴,自然还是在中曲吕妙真家;重臣之宴,则定南曲张彩鸾家……”
吕妙真家原本是因为菜肴出色,李汲多次包场,宴请友朋,逐渐的,就成为魏博-朔方-河西在京进奏院的固定接待、应酬场所了;但其家终究在中曲,品牌虽响,等级不高,由此接待朝中重臣,便只能于南曲中挑选合适的倡家。
但禀报完设宴地点之后,裴向却又笑着加上一句:“太尉在河西,恐怕夫人与‘内记室’在侧,末吏有些话不便写在呈文当中……”
李汲诧异地一回头:“是何事?”
裴向笑道:“因太尉在京时,便常光顾吕妙真家,其后进奏院有所宴请,也皆用的他家,都中乃有谣传,说是太尉甚爱云容姑娘之故也……”
李汲愕然道:“云容,那是谁?”
“是吕妙真假女,去岁方始及笄见客,善能吹笛。”
李汲“嗤”的一声:“我去岁早不在京中矣,此必吕妙真故意宣扬,为抬自家假女身份,求更多缠头罢了。”顿了一顿,又问:“素素嫁人后,记得吕妙真又捧二假女,其名似乎都不是云容……结局如何?”
裴向答道:“其一嫁一落第士子为妻,其二与素素相同,也与商贾为妾——是郁泠长孙, 去岁款其一宴,不期相中,竟花费了二十万钱与那女子赎身……”
李汲笑道:“郁家还有闲钱啊。”随即却又喟叹一声:“自我初往吕妙真家中去,忽忽十余载,竟连当红的倡妇都已换了三碴了——真正是逝者斯夫!”
他才刚返回长安,白昼献俘、吃宴,复入延英问对,确实也挺劳乏的了,乃以此为借口,今晚不见外客。当然啦,倘若李适前来,是不便拦阻的……不过李适没来,李汲却为另一人开启了侧门,延请入内。
来人是本在宴请名单中的韩会——既是故吏,理当相见。
去年由裴向接替韩会出任河西进奏官,李汲本意,是召韩会到姑臧来,属以文书之事,却被韩会婉辞了。理由是其父韩仲卿病重,恐将不起,他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离开长安城。
果然其后不久,韩仲卿终于撒手西去,裴向揣摩李汲的心思,特意代其准备了一份唁礼,送去韩府上。韩仲卿本为秘书郎,因为政声颇佳,故此朝命追赠为尚书左仆射,身后倒是颇尽哀荣。
父亲去世,韩会理当持丧守孝,但为了家族和个人前途考虑,他护送灵柩归葬老家河阳后不久,便即返回了长安城,闭门读书,以熬过三年之期。这回听说李汲回京,韩会自当来拜,并且还带来了一个年轻人,和一个小男孩儿。
那年轻人李汲曾有耳闻,乃是韩会之弟韩介,弱冠未仕。至于那男孩儿,瞧上去就两三岁的样子,也不怕人,一双大眼极为灵动,在李汲脸上、身上,来回乱转。
李汲笑问:“此乃令郎乎,叫什么名字?”
韩会摇摇头:“非也,这是舍弟,因其降生时,先考便染病在身,故此起名为‘愈’。”
“韩愈,”李汲捻须笑道,“是个好名字,望能绍继先人之志,也不负兄长抚育之恩。”随即拍拍韩会的肩膀:“所谓‘长兄如父’,那么小的兄弟,要你抚养成人,委实辛苦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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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韩会,是在两日后的吕妙真家中。
当日宴请的主宾是卢杞卢子良,今为左司员外郎,又是皇太子亲信,朝中皆谓将来有入政事堂之望。卢杞之下,则是班宏、杜甫、韩会、韩翃、李端、李老彭等等……还有李老彭年仅十四岁的幼弟李吉甫。
班宏跟李汲是半拉同乡,李泌兄弟初下檀山,抵达奉天时,便与之结识了,算是积年的老交情。初识时班宏为薛景先幕下掌书记,后从剑南节度使高适为观察御史;郭英乂接替高适镇守剑南,假班宏秘书郎,任为雒县县令,旋因崔宁之乱而逃归长安。李豫登基后,班宏得到重用,如今身为起居舍人,并兼理匦使。
韩翃字君平,是南阳人,天宝十三载的进士,曾入淄青节度使侯希逸幕下,数年前侯希逸为部将李正己所逐,韩翃从之逃归长安,就此闲居不仕。他和杜甫交情不错,与卢纶也是旧相识,李汲从前曾经跟他见过几面。
李端字正已,出自赵郡李氏东祖房,算李汲的从弟。他是五年前来到长安的,一方面借李栖筠之势,另方面以诗文干谒权贵,名声大噪,并终于在去岁考中了进士。李汲宴请李老彭兄弟,李老彭就说了,咱们兄弟行还有一人见在长安,岂可不见啊?请求将李端的名字添入其中。而等入宴了才知道,敢情李端与杜甫、韩翃也都交情不浅。
李汲携裴向、卢纶等人前来,与诸客见礼,旋即注目卢杞,心意相同,俱都微微苦笑。苦笑啥呢?因为从前不觉得,等到入宴了才发现,在座的竟然有那么多诗人——杜甫、韩翃、李端、卢纶……就连班宏、韩会和李老彭,也都算文学之士,多少能写几首诗的。
在文学方面,主要是这年月的文学方面,李汲自认是个大老粗,不必说了;卢杞长于实务,在文字上也没什么水平和建树,入中朝后便常被人讥讽为“无学”。今日一主一宾,夹在这群文士中间,怕这酒席不易吃得畅快啊。
果然,落座后叙叙别情,打问一下薛景先、杨炎、薛邕、源休、李寡言等故人的现状——基本上都放在外州——酒方酣时,传说跟李太尉有一腿的那位云容姑娘献罢一曲,突然间伏地求恳,请诸位高才赐诗咏志。
云容的主要目标并非杜甫——杜子美从前诗作多不合于流俗,自难入倡家之眼,最近几年么,又没啥新作;抑且杜甫才刚因言获罪,要被轰去山南东道做个小小的司马啦,长安城内,很快便将磨灭了他的传说……
云容所看重的是善抒离别之情的老诗人韩翃,以及近年来在长安城内声名鹊起的年轻诗人李端——这二位平常难得一见,今天竟然都聚我家来了,那怎么能够轻易放过呢?若得二者之一下赐一诗,最好是咏我本人,或者我的笛曲的,那我必定声价百倍啊!
然而韩、李二人皆让杜甫——倡家敢瞧不起杜子美,他们俩可不敢,那是前辈啊!虽说韩翃年届五旬,但真正论起来,他算安史之乱后得名的诗人,跟李端、卢纶是同一代的;而杜甫则属于安史之乱前那一代,上牵李白、王维、王昌龄之袂,当朝也就贾至贾幼麟可与之共论诗文了。
杜甫才刚被贬,心情正不好,才刚入宴时他就说,此去山川险阻,自己年岁又大了,身体不佳,怕将一去不回……幸好长卫你回朝一次,咱们得以最后见个面,告声别。李汲乃邀杜甫入河西幕府,他老先生却说算了吧,我要再年轻十岁,肯定跟你去了,而今怕是禁受不起北地风霜之苦……
由此触动心事,便徐徐说道:“此去夔州任职,那地方少年时也曾遨游过,古巴东也,江流湍急,巫山险怪,人风剽悍。乃怀思旧日登临之情,新作一诗,正好用来佐酒。”于是提起一枚筷子来,敲打杯沿为节拍,曼声长吟道: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一诗念罢,座中鸦雀无声。
李汲细细咀嚼诗中滋味,不禁有些感伤,乃侧身问卢纶:“我觉此诗绝佳,允言以为如何啊?”杜甫从前的七律诗他基本都读过,仿佛都不如这首来得既精彩又沉郁,有如利刃探怀,要脔割人的五脏六腑似的,但终究自己对于诗歌的欣赏水平有限,因此问问当世诗人卢纶吧,你觉得怎样啊?
卢纶抚掌赞叹道:“在纶所见,此诗盖压国朝定鼎以来,一切七言。仅此一诗,杜公可以不朽!”
众皆颔首,但韩翃随即却说:“杜君被酒矣。”你喝多啦,李太尉设宴相请,这是开心事儿,本当宾主尽欢,结果你却出此冷郁颓丧之作,这个未免不大合适吧……
他既是成名诗人,年岁又与杜甫相差不远,也就他能这么拐弯抹角地规劝杜甫了。
杜甫微微苦笑,朝李汲一叉手:“是某的不是,扰了盛宴,长卫勿怪……”随即转向李端和卢纶:“人一老了,病患交缠,难免颓唐,还当君等少年人吟咏新作,扫除颓靡之氛。”
卢纶垂着头,正在构思,不期李端问他:“兄前日寄来的那首诗,可能相借一吟么?”他愣了一下,急忙摆手:“不可吟,不可吟!”
李汲就奇怪啊,卢纶自从投入幕下,进而跟随西征,时常诗兴大发,但有所作,也必及时进献给自己。好比说冥水东岸之战,因一名与卢纶相熟的牙将身负重创,被迫退伍,卢纶便作诗送别道:
“衔杯吹急管,满眼起风砂。大漠山沉雪,长城草发花。策行须耻战,虏在莫言家。余亦祈勋者,如何别左车。”
此诗文、意俱为上佳,自己反复吟诵后,但觉口舌余香,当即重赏了卢纶。则今日酒席宴间,李端要吟他的旧作,究竟是哪一首呢?为啥卢纶不让啊?他最近又缩回去做那些无病呻吟的应酬之作了?可今日本就在应酬场上,谈谈笑笑,又有何妨?
李汲也已经有了三分酒意了,便即笑道:“何诗而不可吟?不妨事的,正已大可吟来我听。”
李端站起身来,道声“遵命”,然后先朝貌似有些惶恐的卢纶深深一揖,这才长声吟诵道:
“二十在边城,军中得勇名。卷旗收败马,占碛拥残兵。覆阵乌鸢起,烧山草木明。塞闲思远猎,师老厌分营。雪岭无人迹,冰河足雁声。李陵甘此没,惆怅汉公卿。”
李汲听了,不禁微微一皱眉头,斜眼望望卢纶,见那家伙脑袋垂得极低,象要缩怀里去似的;再瞥过眼神,与卢杞四目交视,卢子良轻轻摇头,随即朝李端的方向努了努嘴。
李汲心说我这从弟身后有人哪!
第六十八章、五言出塞
卢纶这首作品,李汲确实是头一回听到。
诗写得不错,比起当初进献得用的那六首《塞下曲》来,技法更为圆熟,内涵也更深刻一些。但卢纶虽然有感而发,却只寄给长安城内的李端等友朋鉴赏,而不敢进献给李汲,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诗中含义吧,跟李汲的思路其实不大对付。
前文描述西北战场状况,如何天寒地冻,艰难凶险,还则罢了,偏偏结句归为战败而被迫投降匈奴的前汉李陵,并云“惆怅汉公卿”。往浅了说,那两句太不吉利,往深一层想,这是对继续深入作战有所怨言啊。
汉武帝素有穷兵黩武的骂名,不在于他遣卫青、霍去病等北征匈奴,将那个草原行国生生打残,而在于国家财力窘迫之后,仍然不肯改为守势,而要在祸患已然减轻的西北和北部边境屡屡开战。卫、霍等名将先后去世之后,武帝用贰师将军李广利,征大宛、伐匈奴,往往败多胜少,几乎将汉朝最后一点家底儿都荡尽了——最终乃有《轮台罪己之诏》。
其中李陵之败,就是发生在天汉二年以李广利为主将的北征过程之中,是役,据说三万汉军出塞,前后折损超过五成。
卢纶终究是个书生,而且年纪轻,手无缚鸡之力,与前辈诗人高适、岑参等不可同日而语。这般书生怕难畏险,忧死乐生,在经历艰苦的征战过程,见过凄惨的战场景象之后,往往会无原则的滑入和平主义的泥潭,本是情理中事。他做成此诗后,自己也知道不大妥当,不敢呈献给李汲;但实话说,即便献上来了,李汲读过之后,应该不会翻脸恼怒,不过付之一笑罢了。
因此李端要将此诗当场吟出,卢纶不让,这是可以理解的。问题是李端此举,却有给卢纶上眼药的嫌疑啊,从未听闻二人间有何嫌隙,应该不至于吧。则李端冒着开罪卢纶的风险,定要吟诵此诗,他究竟是何用意呢?
不要说李端想不到,他既是成名诗人,又在长安城内到处干谒权贵,连混了好几年,不至于这点文学理解力和政治敏感性都欠奉吧?
唯一的解释,李端要借用卢纶之诗,向李汲表达自己的意思——朝廷困窘,更加西北苦寒,则兵危战凶,这仗最好别再打下去啦,否则李汲怕会变成李陵甚至于李广利,而朝中公卿,也只有黯然惆怅罢了……
关键是,这是他李正已自己的意思呢,还是背后有人指使?他是不是代别人来传话的?
倘若是杜甫,一则政治敏感性比较差——从他当年上书帮房琯求情就能见其一斑了——二来惯以诗作讥刺时事,有此作为,李汲肯定相信是他自己的想法;即便韩翃,在京闲居已久,也不可能奉了谁的指使,借此机会拐弯抹角地规劝李汲。
至于李端,他才中进士,正在守选,一门心思往上爬呢,往日又多清新明丽的赠酬送别之作可见性格,他就不大可能冒着得罪卢纶,更主要得罪李汲的风险,特意过来借诗讽谏啊。除非其目的是为了博得另一条大粗腿的欢心——难道是李栖筠吗?
李汲已经投递过名刺,打算明日正式前往政事堂,拜会几位宰相——为了避嫌,即便跟杨绾、李栖筠关系再好,私下也不便相见——是不是李栖筠打算在见面之前,先让李端来探探自己的口风呢?
其实李汲一开始没想这么深,只是近乎本能地斜眼望望卢杞,但见卢子良轻轻摇头,随即朝李端一努嘴——李汲知道,这家伙的政治敏感性强到暴表,则特意做这个小动作,用意肯定不会是:这都是李正已一人干的,无人指使。
是不是朝中对于我反对与吐蕃言和,执意继续征战,有什么不满啊?
李汲心说我知道,宰相们也很难做啊……但仗既然打起来了,就不可能轻易叫停,若不能竟其全功,行百里半九十九,必定遗患无穷。
想到这里,他微微一笑,望向卢纶:“允言此诗甚佳,如何不早早使我拜读?”
卢纶满头是汗,赶紧伏身下去:“太尉恕罪!”
杜甫急忙劝解道:“前文确乎颇佳,奈何结句不慎妥当,或许允言寄之于正已,是请为修改、润色,再呈长卫诵览……”
李汲摇摇头:“也没什么不妥当的。其实结句之意,与子美兄《前出塞第六》所云‘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是同一个意思。只是既知列国有疆,则旧疆未复,谁敢言罢战啊?允言的见识,不如子美兄远矣。”
嘴里这么说,却伸手将卢纶拉扯起来,继而拍拍他的肩膀,示意自己并不会怪罪。但李汲正在酒意上涌,心潮澎湃之际,干脆端着酒杯起身,朝众人环揖道:“今日宴乐,诸君都有佳作,汲虽不学,怕也逃不掉——且临阵而逃,非我本色。卢允言所做六首《塞下曲》,君等都曾拜读过吧?乃请效颦,也随口诌上这么几句……”
李老彭笑道:“自从‘锄禾日当午’后,便不闻长卫有诗作,不想今日能得恭聆,大好,大好!”
旁人为了缓解前两首诗的尴尬气氛,也皆拍手起哄。李汲心说我其实不会作诗啊,但这年月文言其实跟白话相去不远,无论“床前明月光”还是“锄禾日当午”,都仿佛只是日常口语而已,也象是后世的顺口溜;则拼凑几个五言句,合辙押韵,我还是能够办得到的。
关键是要借诗咏志,堵某些人的嘴,也释某些人的疑。
于是离开几案,从卢杞开始,一边向众人逐一敬酒,一边开动脑筋,基本上走三五步,敬上一个人,便能得着一句,首先是——
“弱水三千里,祁连十万鸦,河西烽火起,铁骑拥霜牙。”
五言四句就是他的极限了,至于七言,或者律诗,还需要考虑对仗啥的,他自然拿不起来——除非是“弱水三千”、“祁连十万”这种简单的对子。
又走十数步,第二首诗徐徐出笼——
“西海冻云昏,提兵出玉门。十年磨一剑,吾志在平蕃。”
此诗所要表达的意思是:我的志向就是驱逐吐蕃,恢复故土,这事儿没完,谁都别想拦着!
继而是第三首——
“明月照天山,横戈抱晓寒。能安黎庶业,谁惜一身完。”
首先说明,我的目标是天山南北,是广袤的西域大地;继而吐露心声,但愿中国百姓能够不遭战火之侵,得以安居乐业,为了达此目的,我是绝对不会顾惜自身安危的。
最后第四首——
“生怀家国志,死亦重鸿毛。补完金瓯日,归来洗战袍。”
只要金瓯得补,疆域可完,我便卸甲释兵,绝不会无谋地继续深入,行那穷兵黩武之事。
四首诗吟完,李汲也敬了整整两圈儿的酒,当即乘兴将空酒杯朝地上一抛,“哈哈”大笑道:“今日乐极,我亦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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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的四首五言,很快便传遍了长安城内,因为文辞并不古雅,颇为顺嘴,因而连文盲和稚童都能背诵。并且民间还给了个极为简洁和常见的总标题,就叫《出塞》。
这自然不是卢纶、李端等人的功劳,而是经李汲授意后,那位传奇和变文“大师”吕希倩所为。
老百姓的想法向来质朴,不会考虑太多枝节问题——尤其是跟自身利益距离较远的枝节——因为吐蕃大军曾经深入到凤翔附近,距离长安咫尺之遥,且关中亦多陇右、河西逃来的百姓,由此人皆恨蕃,遂对于李汲抒发御蕃之情的诗作,颇乐于传诵。
且若前线屡屡败绩,日见羽檄交驰,百姓可能还会畏战,偏偏这几年在西陲连打了好几个大胜仗,而李汲又是其中半数以上胜仗的主角。因为前者,百姓们不惮言战——反正李太尉也不会征调长安子弟从军;因为后者,且李汲素有爱民之称——主要不是两救洛阳百姓的实例,而是吕希倩的虚假宣传所致——其外表也颇青壮英伟,遂使百姓人人敬慕,无形中将李汲之志引为己志。
衣食相对宽裕些,且多少还算有点儿文化娱乐活动的长安市民,总体而言,还是挺看重外表的,倘若换了白发萧骚的郭子仪做这么四首诗,估计没那么大的热情到处传诵。
受此影响,再无人当面劝谏李汲,或敢轻言与吐蕃言和;李汲宴请朝官,以及拜访宰相之时,大家伙儿也只会就战役本身提出具体质询:你打算打多远?有多大把握?是否需要朝廷的资助和他镇的协力?
李汲此番回京,遍访友朋,唯独没去见李适和李倓。他知道自己终究身处嫌疑之地,则再跟藩王甚至于皇太子走得太近,就不大合适了。本以为李适还会偷偷摸摸地夤夜来访,谁料来的只有卢杞——嗯,以卢杞过去跟李汲的交情,如今受李适的信重程度,由他来传话是再合适不过了。
但卢杞没谈国事,而只论家事,希望李汲能够在离京前再次陛见的时候,帮忙皇太子说几句好话——话不必多,只要让皇帝意识到你仍然愿意扶保李适就成啊。
李汲问卢杞:“圣人仍信重郑王么?”
卢杞点点头:“时常使居禁中,带在身边训导。”
李汲摇头道:“郑王年长,不宜长留禁中——宰相们为何不劝谏圣人?”
卢杞苦笑道:“宰相每常有言,奈何圣人不听……”
李汲笑笑:“宰相们有言便好。我终究不日便归河西,千里之外,说话哪有宰相管用啊?”
卢杞提醒他:“太尉身将重兵,又直面强敌,便圣人也不敢轻罢。宰相则不同,一旦去位,其言何益?”顿了一顿,又说:“且杨相、王相已老,怕不能久淹中书门下,不知道将来递补进去的,会站在哪一边……”
李汲斜眼望着他:“子良可有登堂之望啊?”
卢杞干笑一声:“总须五六年,甚至于十年之后,且常夷甫(常衮)当在我先。”
李汲点点头:“若能以常夷甫和子良接替杨相、王相,皇太子无忧矣——这比我进几句闲言,可要有用得多。”顿了一顿,又说:“皇太子也当谨慎言行,但无缺失处,圣人岂敢轻言易储?”李豫比他爹胆子小多了,而连他爹都不敢,或者没来得及易储,遑论李豫呢?说实话,李汲本人并不怎么担心。
但也可能身处局外,就没有李适那般感同身受的压力吧。
又数日,李汲觉得我回京也小半个月了,今秋还要西征,必须赶紧回去处理军务。正打算上奏,请求陛辞返镇,突然间得报,说李泌奉诏返回长安来了。
李汲大喜,急忙命人前去打探李泌的所在——据说才归长安,不及还家,便被召入延英问对。一直等到当日黄昏时分,李泌方才出宫,李汲赶紧亲自跑去街口等着,远远望见李泌独骑而来,便疾驱而前作揖,随即伸出手去,要为李泌牵马。
李泌忙道“不敢当”,翻身下马,还礼后负手揽着缰绳,与李汲并肩而行。李汲笑道:“兄弟之间,有什么不敢当的。进奏院内已设下酒宴,专等阿兄回来,我兄弟好细述别情。”
李泌摇摇头:“我又不吃酒,又少食,摆什么酒宴?不过确乎有些话,要好好问问你。”
李汲会意——皇帝特意召你还京,就是有些话不便当面对我说——以李豫的性格,说不定还不敢当面对我说——由此找你做个中人,帮忙转述吧。
阿兄啊,你简直是牵连我跟李唐王室……不,中朝的一根红线呢!
李泌的住家就在河西进奏院隔壁,本为李豫所赐,李泌外镇后直接还给了天家。等到他从浙西转任陕虢,距离长安不过四百里地,快马三五日可至,李豫便复将其宅赐还,说朕可能可能会时常召长源入觐,有所垂询,你在京里置个家比较方便一些。
只不过到今天为止,李泌还是头回受诏而归。
李泌老婆孩子都跟随赴任,京中并无家眷,所以那宅子他也懒得住,直接与李汲并肩进了河西进奏院,旋即转向后宅,迈入书斋。李汲命人烹了清茶奉上,同时整治晚膳——“阿兄愈发清减了,一日三餐,最好还是不要减免。”
等到仆役尽皆退下,书斋中只有他二人之时,李泌突然间起身,朝着李汲深深一揖,随即屈膝跪下:“请先受我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