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216章

作者:赤军

第六十九章、昆仑何在

  李泌大礼跪拜李汲,搞得李汲满头雾水,急忙伸手搀扶:“阿兄这是何意啊?”

  李泌抬起头来,表情诚挚地说道:“君用舍弟之躯,能建偌大功业,位极人臣,舍弟虽死而犹生——若他还身魂合一,必到不了今日。这是代舍弟及家叔父答谢君恩。”

  李汲从前就怕李泌提这事儿,显得不把自己当一家人看待,然而时间久了之后,他逐渐也习惯了——魂穿附身的事实终究不可改变,别说李泌了,难道自己就能将前世种种尽数忘却,真把自己当成是唐朝一个赵郡李氏的远支小子么?

  至于李泌,瞧着自己这张脸,日常对谈之时,或许偶尔确实会有所恍惚,仿佛这是我真正的堂弟。但大多数情况下,究竟面对的是谁,不可能混淆啊,那又何必掩耳盗铃呢?

  于是李汲也诚恳地对李泌说:“不期而得令弟之身,自当保爱,用此躯做出一番事业来,方不负令弟在天之灵。这是我对贵家有所亏欠,便一世也不能偿报,阿兄又何必言谢?”

  李泌道:“丈夫立世,首重功名,弘扬家声,而君能为舍弟办此,焉能不谢?”

  李汲笑笑,故意扯开话题:“则阿兄立世,也重功名和家声么?”你不是想要抛弃一切去隐居修行的嘛。

  李泌微微苦笑道:“人各有志,且我已深陷泥淖,往昔种种,彷若浮云。”随即拉着李汲的手,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望君可以善始善终,勿使舍弟身躯受损,勿使舍弟令名为玷啊。”

  李汲心说这才是你此来的主要用意吧。当即将面孔一板:“阿兄,且再呼弟一声‘长卫’吧——你我兄弟之间,有话但请直言,何必诸多矫饰?”

  李泌脸上不免略微露出些惭愧之色,随即抚掌轻叹道:“圣人今召我还京,延英问对,便是咨以长卫之事,其实不必我开口,长卫也自心内彻明……”

  仿佛为了缓解有些尴尬的气氛,他继而问道:“仿佛听君说起,因与舍弟同名,故不意而得寄身,相处十余载,却始终未曾询问过君的表字为何啊。”

  李汲不打算编瞎话,直接回答他:“其实无字。”

  “君的才能、见识,甚至于学识,远非寻常人所可望项背,如何无字?”

  李汲心说是啊,这年月但凡进过几天学,读过几天书的,不论男女,都会请人给起表字,日常生活、交往中,甚至于字的使用频率还要超过大名;但我所来的后世,这习惯早就给扔了。于是轻叹一声:“字以表德,我前世无德,何必有字?”

  不打算就这个话题继续讨论下去,干脆切入正题:“圣人要阿兄问我何事?”

  李泌先点点头,随即将身子略略朝后一移,端正衣冠,仪态庄重地问道:“长卫将数万之众在外,正面蕃贼锋锐,圣人自不能不有所疑虑。故使我问长卫,规复西域,究竟有几成胜算?”

  李汲答道:“弟前日在御前,于今后的规划、部署,已尽向圣人明晰陈奏,时皇太子与郑王亦在座。当日所言,句句是实,绝非大言欺君。”

  “然今长卫要守河西、镇西,李晟等要守陇右,我唐军分两道,吐蕃却可并力而攻其一,难道不凶险么?”

  李汲微笑道:“但东方不再生乱,我唐精锐,会集关中,则蕃贼无隙可乘。要在自长安至陇右,六百里地,道路辐辏,行军、运输皆易;而自逻些至西海,逾蒙谷、赤岭,两千里之遥,也没有数十代苦心修葺的通衢大道。则唐、蕃争陇右,蕃须力倍,才或有取胜之望。”

  “河西又如何?”

  “河西安危与否,其实关系陇右。是故弟才劝谏圣人,暂不可与吐蕃言和,须先规复兰、鄯。兰、鄯若收,凉州身后无警,至于甘、肃、瓜、沙等州,南凭祁连山、大雪山、阿尔金山,出路狭窄,守易攻难。去岁陇右并未动兵,李晟可得休息,则自明岁起,若蕃贼全力犯河西、镇西,国家可尝试收复兰、鄯;若蕃贼全力侵陇右,我便直取敦煌,继而佯入当金山口,蕃必闻风而退也。”

  顿了一顿,李汲又说:“且今吐蕃已有言和意,为其势日蹙,已难支撑……”便即将当日在张三城下与马重英的交谈,对李泌合盘托出。

  李泌垂首沉吟良久,徐徐说道:“若能如长卫所言,两家复以河西、镇西南山与蒙谷、赤岭为界,恢复到天宝以前的疆界,握手言和,那是再好不过。”随即抬起头来,注目李汲:“贤弟想要得镇西而守?”

  李汲点头:“此事亦早与阿兄说过,难道阿兄并未转告圣人么?”

  李泌并不回答,只问:“自贺拔延嗣以来,诸任河西节度使,最多六载,每常二三年便更换;安西、北庭亦如此。则长卫在河西、镇西,打算安坐几岁啊?”

  李汲眉头一拧,反问道:“前安禄山在卢龙、范阳,守了几年?”

  李泌面色微变:“你何必要去与逆贼相比?!”

  “彼若不为逆,怕会做得更久!且今朝中皆云薛嵩忠诚,拜为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右仆射、御史大夫,封平阳郡王,却不知朝廷打算何时更易昭义军节度使啊?且待薛氏离开河北之日,再来问我不迟!”

  话才出口,李汲也觉得有些过于激烈了,于是轻叹一声,放缓语气:“阿兄,弟为何要请领镇西,及因情因势,为国为己,谋图长镇的道理,也曾对阿兄说得很明白了。至德以前的方镇,如何能与今日的方镇相提并论?”

  李泌手叩几案,徐徐问道:“我自然是相信长卫的,所作所为,为国家,为百姓——圣人也不会有疑。但恐长卫之后……”

  李汲一撇嘴:“我尚在壮年,又答应了阿兄,要善保此身与令弟之声名,一二十岁,不至于便死。我死之后,若朝廷已不复今日孱弱之状,一纸诏下,自可新命使臣;若朝廷还是今日这般……便将河西、镇西双手奉上,怕是也接不过去吧。”

  李泌点点头:“我知道了。”但随即双眉一轩:“然我为圣人谋,镇西可予,不便再兼河西!”

  对于他这句话,李汲倒是并未表露出惊讶之色——也在意料之中啊,整个西域和河西走廊要都捏在自己手里,尤其凉州距离长安也并不算太过遥远,李唐君臣肯定放心不下吧。

  只听李泌继续说道:“前次交谈,长卫以前凉张氏自喻,而张氏疆域于张重华时为极盛,兼陇右而并西域,立都姑臧,虎步西陲。重华殁后,其兄张祚乃僭位称帝……”

  李汲插嘴:“张祚称帝不过三载,便为部下所杀,曝尸荒野,张玄靓旋去帝号,甚至于不敢称王……”

  李泌趁机质问道:“则张氏可学乎?”

  李汲笑笑:“阿兄,张祚称帝,为石赵之衰也;其死,在于桓温入关,势逼西陲,使他举止失措。故而中国强盛,则西陲不为祸——阿兄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忧在后人啊,”李泌长叹一声,“虽说长卫尚且无子,但总是要有个儿子的,哪怕自同族过继。今河北诸镇,都在谋求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唯恐长卫在河西、镇西坐安稳了,百年之后,僚属也会拥戴你子,若其狂悖,难免张祚的下场……”

  李汲笑道:“阿兄,从来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儿孙之事,何必想得太过久远?如郭令公一般闲居长安,难道便可保得儿孙永泰么?弟闻此前郭暧与升平公主相厮打,公主诉之于上,圣人不罪——那是因为令公尚在,余威未衰,倘若令公已逝,且看圣人如何收拾那个恶婿!”

  但李泌咬定了不撒嘴,坚决要李汲让出河西——倘若你一心往镇西域的话。李汲央求道:“阿兄,丝路自凉州起始,以河西为锁匙,连通西域,这是愚弟自请守西域的倚仗啊。一旦货贸不通,安西、北庭那些遥远荒僻所在,仅靠田地、牧场产出,能养多少兵?非但难御吐蕃,还须提防回鹘。”

  李泌伸手朝他一指:“正因如此,才不可俱握你手。西来商贾,其实不必要抵长安、洛阳,至姑臧便可得中国丝绸、瓷器;我唐商贾,也可自姑臧启程。则丝路半握你手,便与朝廷不睦,亦可独得其利,朝廷无可禁——你且站在中朝臣僚,甚至于宰相的位置上,细想一想,谁能容得西陲有如此雄强的一家方镇在?”

  李汲愣了一会儿,苦笑道:“我在姑臧费尽心思,以丝路为饵,诱使许多豪商供输财物,襄助西征,则一旦人去而政息,甚至于后来者不认我的契券,背德失信,西域便真成孤镇了……”

  李泌说你放心,这事儿我已然跟皇帝提过了——“你是国朝太尉,前任河西节度使,后继者自当接手你所发契券,并萧规曹随,起码十年之内,不改旧政。且河西归于中朝,朝廷也望凉州繁荣富庶,可于国家府库有所补益啊。”

  “则由谁继守河西,圣人可有腹案么?”

  李泌答道:“多半由吴副使继任——长卫看此人如何?”

  李汲想了想:“吴副使是个老实人,抑且谨慎,有他守凉州,相信不会遽改我的法度。然其人虽挂大将军号,却并不通军事啊……”

  “由马洵美佐之,如何?”

  其实这是李泌跟李豫反复商量之后,得出的结论——马燧跟你李汲交情不错,那把他安排在河西,你应该可以放心吧,起码主观意愿上,他不会故意扯你的后腿;同时马燧也是禁军出身,当日宫变中扶保李豫的功臣,李豫同样信得过他。

  李汲缓缓点头:“若洵美么,确乎可以交托凉州军事……”但随即一摆手:“罢了,那我便将凉州归还朝廷吧,然甘、肃等州道险而长,无论货贸方物,还是军用物资,都须由此数州勾连中原、西域,我必须捏在自家手里,才能高枕无忧!

  “尤其敦煌,乃是西域东门,我攻取之后,必将仔细规划,筑垒命将为守,实在不放心由旁人代庖——哪怕是马洵美。”

  就此开始了讨价还价,李泌的意思,沙州可以划归安西所辖,玉门关以西,你得吐出来还给朝廷——“长卫往镇西域,千万里之遥,与陇西战事无可呼应,而凉、甘、肃等州,可挠蕃贼之侧,以夹攻兰、鄯,不可不统筹其事也。”

  李汲就一句话,河西走廊太过狭长了,一旦被蕃贼出一支奇兵,或者回鹘背盟南下,从中切断,那我在西域就相当被动——我不放心让别人去守,必须得自己来。

  反复折冲,最终决定,拦腰一刀吧,两分肃州,以西属镇西,以东仍归河西管辖。李汲想把这刀切在酒泉以东,李泌却要求在酒泉以西——“酒泉西三十里处为界可也。”

  李汲眉头微微一皱,望着李泌:“阿兄的意思,是以嘉裕为界么?”

  李泌微微一笑:“然也。”

  李汲知道,嘉裕附近南山而北漠,通路险狭,一旦当道筑城,万军难过。想当初莽热就在那里扎过营垒,李汲亲往勘测,心说走运啊,倘若那厮不是轻率骑兵来扰袭我结果被南霁云所擒,他退守此坚壁,我还真不容易打……

  但李汲同时也指点莽热,此处筑垒,对于防守西方来敌的效果,其实更好——因为东面不远处便是酒泉城,地势相对开阔,人口相对繁密,便于大军屯扎;西面则要两百多里外才到玉门军,但那儿终究是军镇,不是县城,可见自我补给能力有限,也就是说,大军自西向东攻打嘉裕,缺乏一处足够优良的前进基地。

  嘉裕之名,这年月大多数舆图上都没有,李泌从未西行,更不可能知道。但不用问啊,一定是莽热抵达长安之后,告诉给唐朝君臣的……他多少有点儿懊悔把这家伙也押来献俘了。

  最终商谈的结果,双方各退一步,倒是都没有让过底线,李汲觉得勉强可以接受,李泌也可泰然归去禀报李豫。但随即李泌便长叹一声:“长卫此去,万千里之遥,且恐再不会归返中朝了……你我兄弟,就此一别,无由再见。”

  李汲突发奇想:“阿兄可还打算归隐修道么?何不到西域来,其昆仑山为黄帝之故居……”当然啦,他本人是不相信东周以后才有记载的明显带有五行家味道的黄帝神话——“阿兄若能访其旧迹,或许登仙有望。”

  李泌笑着一摆手:“我还当长卫于西事之稔熟,无人可比,便大食内情都能洞悉,偏偏不识昆仑之所在,以为远在西域……”

  李汲心说不是吗?塔克拉玛干以南,葱岭以东,巴颜喀拉山以西,将来注定要成为唐、蕃分界的,那不就是昆仑山脉么?

  就听李泌指点道:“《山海经》云:‘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昆仑之丘,是实唯帝之下都。’则古所谓黑水,今之张掖河也;古所谓赤水,或今之冥水也;至于流沙,酒泉北、东,黄沙浩漫。是故黄帝之昆仑,在酒泉以南,北接洞庭山而南接祁连山……”

  李汲愕然道:“如此,则是在嘉峪以东么?”心说也有道理,我没仔细研究过《山海经》和周代以前的地理,但以上古时代中原人的见识,估计摸不到遥远的西域地区去……

  李泌颔首道:“黄帝之昆仑,及西王母之昆仑,都应在祁连附近。是以我便往求昆仑,也不可能踏足镇西,与长卫再会。”随即面露黯然之色:“你我兄弟,重阳之时,且各自登高,遥相拜望吧……”

  (第八卷“朝飞羽骑一河冰”终)

  作者的话:本书正文到此就可以算是基本完成了。还是老规矩,明天停更一日,后天开始放个结局出来。

第一章、突厥异密

  唐大历十三年七月间,敦煌城内,镇西节度使衙署。

  牙兵禀报“杜参军求见”之时,李汲正在庭院中燃起炉灶,置上铁架,高挽着袖子,手把肉串,现烤现吃,无比惬意。闻报随意一摆手:“请他进来吧。”

  时候不大,一名绿袍官员拱手而入,见状不禁微微皱眉。他先向李汲行礼,随即转向旁边榻上斜靠着的严庄:“严公。”最后是侧着身子忙碌的女眷们:“见过几位夫人。”

  ——分羊、切肉的是青鸾,片竹、串肉的是崔措,把扇看火的是红线。

  行罢了礼,那名官员面色一肃,朝李汲深深一揖,劝谏道:“太尉握锏之手,不宜将肉向火啊,薛夫人执笔之手,也不宜把扇当炉。”

  李汲呵呵一笑:“君是行过万里路,胜读万卷书的,何必学那些腐儒,说什么君子不当亲庖厨,官吏要存朝廷体面——便肃宗皇帝当年,也曾为我兄长源亲手烧梨呢。”随即吩咐:“再取张榻来,请杜参军坐,我烤肉以奉。”

  那官员连连摆手:“不敢。”赶紧提起正事:“末吏是来禀报太尉,大食使者已入城,在驿舍内安顿下了,恳请明日便来拜谒太尉,不知可否?”

  李汲在刚烤得焦黄流油的羊肉串上再撒一把孜然,在火上翻覆几次,然后分成两份,一半递给严庄,一半递给那名绿袍官员。那官员只得双手接过,李汲示意他无须多礼,放心品尝便是,旋即问道:“这使者是巴格达的哈里发所遣,还是木鹿的呼罗珊总督所遣啊?”

  “实为呼罗珊总督所遣,此来通报其王暮门升遐,由太子麦海迪继位……”

  李汲微微颔首,自言自语地将对方所通报的人名替换成自己熟悉的译法:“曼苏尔死了……马赫迪继任哈里发……”顿了一顿,询问那名官员:“则木鹿遣使来,是专为见我,还是要往长安去朝觐圣人?是仅仅通报国丧,还是别有用意啊?”

  “其使云,见过太尉后,便要往长安去朝觐。且据末吏言语试探,怕是为了吐蕃而来,希望我唐可以发兵相助。”

  李汲笑笑:“我唐已与蕃和,则与大食并击吐蕃事,纯属妄想。”

  旁边儿斜倚榻上的严庄恰好撸完了手里的烤肉,随手一抛签子,并取手巾来拭拭胡须,趁便插话道:“朝廷好不容易规复失土,得与蕃和,必不肯再兴兵戈。则是联吐蕃攻大食,还是联大食攻吐蕃,全在太尉个人意指。”

  李汲转过头去,望望严庄:“马重英上月也有使来,望我能发兵逾葱岭——在严君所见,如谁之愿为好啊?”

  严庄笑笑:“葱岭峻高,不便逾越,昆仑亦然。然就其地而论,听闻那波斯,如今唤作呼罗珊的,比吐蕃可要富庶得多,则与其得羌塘、大小勃律这些贫瘠所在,还不如往取波斯。只是太尉有一口气杀至逻些的把握么?”

  李汲一耸肩膀:“我同样不可能一口气杀去巴格达啊——吐蕃、大食,若无内乱,我都不宜轻动刀兵,否则兵连祸结,恐怕数十载难息。”

  随即转过头去朝那官员一摆手:“杜君可再多与大食使者交谈,摸摸他的底细。至于见面——明日一早,允其入衙吧。”

  那官员叉手为礼,正待辞去。这会儿给他准备的榻也搬过来了,于是严庄一招手:“杜参军不必急去,难得夫人为庖,太尉烧肉,且坐下饱餐一顿吧。我还有些话,要请教杜参军。”

  “不敢,严公请说。”

  “杜参军是曾远赴拂菻(拜占庭),通晓西蕃多国言语的……”

  这位被称为“杜参军”的绿袍官员,本名杜环,乃李汲前年得闻其名,派人千里迢迢从关中召来的幕僚。他是京兆杜氏嫡脉,少年从军,天宝十载跟随高仙芝远征怛罗斯,战败后为大食军所俘,押至库法后得到优待,准其四方遨游。于是杜环游历了中亚、西亚的很多地方,最远抵达黑人王国“殊奈”——李汲怀疑是索马里——即在殊奈伴其使者乘海船,经三个月的航行抵达交趾,终经广州由陆路北上,返回长安。

  那还是宝应初年之事。

  皇帝李豫对于殊方来贡,自然是很欣悦的,但对杜环却并不重视,仅仅给个八品寄禄而已。直到数年后,杜环写成《经行记》一书,述其远游所见、所闻,新任镇西进奏官贾耽偶尔得见,知道李汲在西域,可能会跟大食打交道,便写信荐举。李汲急遣人以六品寄禄和三十万月薪的重酬相召,请杜环到敦煌来,见面恳谈之后,如获至宝。

  至于严庄,他在李汲入主镇西后不久便为朝命所召,还为正四品上太子左庶子。这只是一个闲职罢了,且严庄也知道自家仕途到此为止,再无晋身之望,即便皇太子李适顺利登基,也不会把自己当做是从龙的旧臣。因而他在长安仅仅呆了一年,便上书乞骸骨——告老还乡去啦。

  但严庄也只是回河北老家去打了个晃,便又西行来到敦煌,投入李汲幕下——主要是担心仇家太多,在中原呆着不安全。

  当下严庄请杜环落座,李汲又递过去半把烤串儿,便听严庄问道:“大食典章、礼仪,与中国大异,且彼等蛮蕃,也不甚知我唐制度,确乎如此么?”

  “确乎如此。”

  “则不知在大食人看来,太尉是何等身份,何等名望啊?杜参军可否以彼蛮夷之言,勿加修饰、转译,尝试道来我听?”

  杜环听了这个要求,不禁微微皱眉,有些踯躅。李汲笑道:“此非要事,不过博严君一笑罢了,且我也想听听,大食中无太尉,无郡王,无节度使,则又是如何指道我的?杜君无须过虑,明言无妨。”

  李汲如今的头衔,是唐朝太尉,敦煌郡王,镇西领瓜、沙、伊、西、庭五州(嘉裕以西地区并入瓜州)节度、观察处置、押西域诸蕃等使,兼安西大都护府领焉耆、龟兹、疏勒、于阗、碎叶五镇及安西、昆陵、鹰娑、絜山四都护府大都护。

  他本人觉得吧,这一长串儿的头衔,就能跟后世欧洲不少大国君主相提并论了。

  大食人自然不懂这一套,那又会如何指称他李长卫呢?

  杜环想了一想,回复道:“听大食使者所言,称太尉为大异密……”

  严庄面露疑问之色,李汲就在旁边儿帮忙解释:“埃米尔,是军事长官,大埃米尔为全国最高军事长官——嗯,以之指称太尉,倒也允当。”

  太尉在唐为三公,本是荣衔,并无实领,但这个名号初起于秦代,来自于国尉,早期确实是指的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真正唐朝的总司令,其实是天下兵马元帅,一般都由亲王出任,象郭子仪、李汲这等臣子,最多也就混个副元帅当当。

  严庄笑笑:“然仅仅大艾……艾密耳,不足以状太尉啊,可还有别的说法么?”

  杜环答道:“并云太尉是突厥地的异密。”不等李汲开口,自己详细解释:“大食人以为中国仅指玉门以东、大漠以南,而其西、其北,旧为突厥所据,因称突厥地。大食一国,往往因其旧属,分州为治,如药杀水、乌浒河一带,名为河中;河中以南吐火罗地,名为河外;河中以西,即为波斯,今统为一呼罗珊大州,命异密以镇守之。

  “大异密以下,多命异密,或出镇一州,是职也,或优散荣显,等同于爵,或者寄禄,不尽相同。此前太尉将其出镇的异密译为总督,末吏以为允当。”

  其实对于李汲的某些翻译法,杜环是并不以为然的,好比说称“诃黎佛”为哈里发,称“异密”为埃米尔,称“卧齐儿”为维齐尔,称“暮门”为曼苏尔,称“麦海迪”为马赫迪……他总觉得太尉不知道从哪一族人口中听来的,几经辗转,发音偏得很远,但偏偏自己这一口正宗的大食库法音,以之对校汉音,太尉却不肯采纳。

  至于将异密意译做总督,杜环觉得吧,还不如译成节度使呢,更方便国人理解。因为中国向来没有总督一称啊,只有都督、大都督,哪来的总都督?固然呼罗珊异密所辖颇为广袤,非我唐任一藩镇可比,却也不必要生造名词来指称吧。

  只是他心中不满,嘴里可不敢硬顶,反说“末吏以为允当”——谁叫你官儿大呢?

  耳听严庄又问:“只有这些么?其于太尉的才能、功勋,可有称道啊?”

  杜环犹豫了一下,瞥一眼李汲,见对方露出鼓励的神色,这才回复道:“彼等还云,太尉本是中国皇帝亲军将领,深得宠任,为皇帝掌宫门锁匙,复领兵大败吐蕃,规复突厥地,故此命为大异密以镇守之。”

  严庄望向李汲,笑着说:“所谓‘掌宫门锁匙’云云,得非‘键侠’之讹传乎?”

  “键”这个字,在中文中有多种含义,其本源是指插在车轴外侧,使车轮不至于滑脱的金属长条;或许因为外形相似吧,此后又引申出了门上插销——木制为“关”,金属的为“键”——和钥匙两意。

  不过李汲心说,将来这个字还能接个“盘”为词,你们就不知道了……

  他之所以会被李豫金口玉言称为“键侠”,是因为曾经手执铁门销而斗,擒住了越王李系,终使李豫逃出生天。只不过一般人家插门多用木栓而非铁键,听到“键”的第一反应多半是指钥匙,然而“钥匙侠”又实在令人如堕五里雾中,难以索解,大概就这么着讹传成了“掌宫门锁匙”吧。

  然而唐朝宫门锁匙,向来轮不到当年李汲那种禁军将校掌管——又不是阿拔斯王朝晚期的马穆鲁克——而从来握在内臣手里,既包括李辅国、程元振这路权阉,偶尔也会由李泌等翰林近臣暂掌。

  由此李汲笑笑说:“大食虽亦用阉人,却只备洒扫,极少授予权柄,其宫门锁匙,多由近臣所掌,或许由此,才会有所误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