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30章

作者:赤军

  直到让入书斋,关上房门,陈桴才开口问道:“原以为长卫你四五日便可回,怎么耽搁了那么长时间?睢阳如何了?为何不见贾槐啊?”

  李汲摇摇头:“我不知也……”

  于是便将自己在睢阳城下遭遇南八,以及跑临淮、彭城去搬救兵之事,大致说了,最后道:“贺兰节帅、许大夫等已率军去救睢阳,我急于赶来洛阳,于其后事,成败与否,一概不知……至于贾槐,因其马慢,本说在后跟随,即便赶不上,我回途时也可撞见。然而我又跑了趟彭城,道路相岔,想是错过了。”

  陈桴听得舌翘不下:“长卫你又做得好大事!”顿了一顿,旋道:“倘若睢阳终能得救,功劳甚大。至于贾槐倒不必担心,他也是知道郁氏的,总能摸过来,只恐来得迟了,难立寸功。”

  李汲笑笑,特意安慰他——同时也说给旁边的郁泠和云霖听——道:“倘若寻不见人,还则罢了,若能不负使命,我自会在奉节郡王驾前为诸君请赏,一个都落不下。”随即收敛笑容,正色问道:“你们入城多日,可去过掖庭么?可有确切的消息?”

  陈桴先和郁泠对望一眼,然后才注目李汲,缓缓摇头,说:“我等力有不逮,专候长卫你来,才有望潜入掖庭……”

  李汲就迷糊啊,这我也不会穿墙,也不会跃脊,你们干嘛要专等我来呢?

  根据郁泠所说,他是得到条内线消息,知道掖庭中有一女子,相貌酷似沈氏,但无法确认——关键是在没有把握的前提下,谁都不敢开口询问哪,万一走漏消息,被安庆绪、严庄知道,反倒好心办了错事。故此只是通过某些渠道,向凤翔方面传递了模糊的信息而已。

  李汲便问:“奉节郡王予我的信物,我已交给老陈,难道不可用么?”

  陈桴还是摇头:“因有两桩难处,暂时还不敢试。其一,虽有信物,我等却与广平王和奉节郡王都不甚熟,倘若真是沈妃隐瞒身份,藏在掖庭中,必然万分警惕,怕是即便见了信物,亦不敢轻易暴露身份;其二,以我等的相貌、年齿,也无法潜入掖庭……”

  李汲忙问:“这与容貌、年岁又有何关系了?”

  陈桴瞥一眼郁泠,似有难言之隐,最终还是郁老头儿大着胆子,把他定下的计划对李汲徐徐托出:

  “实不相瞒,认出沈妃来的,乃是宫中一老宦,原本身在西京,还曾奉职东宫,见过广平王与其妃崔氏、沈氏几面。后因年迈,归东京养老,叛军破洛阳,安贼僭号,仍用他洒扫宫禁……”

  李汲边听边点头,心说嗯,此事倒也在情理之中,沈氏作为广平王的侧妃,而且入门已经十五六年了,一般老百姓是不可能认得的;能够发现她踪迹的,不是沈氏至亲,则必是旧日服侍过的奴婢、阉宦。

  “此宦与老朽是故识,因而通传消息于我,说:‘垂老将死之人,也不在乎天下姓李还是姓安,社稷最终谁有。只是曾侍东宫,感广平王仁孝,而其正室崔氏骄奢、倨傲,侧妃沈氏却端庄、宽俭,常有赐于奴婢;且广平王与沈妃恩爱甚笃,实不忍见其鹣鲽永别也。知君与西面有所往来,可请人来觇看真伪,尝试施以援手。’”

  李汲当即赞道:“不想刑余之中,也有这般侠义之辈!”其实他没那么多慨叹,纯粹插句话引子,方便郁泠继续说下去罢了。

  只见郁泠顿了一顿,面上微露歉色,缓缓说道:“掖庭终在宫中,依律男子不得擅入,虽说安贼朝纲混乱,即便宫禁中也无甚规矩,严庄、高尚等往往夜宿宫内,诸将亦常出入不禁,终究……非守卫熟识之人,只有两种,可以设法混入掖庭……”

  “哪两种?”

  “女子,或者宦官。”

  李汲眉头一拧:“早说啊,早说便让行在派个女人,或

  者宦官过来……”

  陈桴摇头道:“世间有胆有识的女子、阉宦,恐怕不易得吧……”

  李汲多敏啊,当场就反应过来了——我靠你们是想让我假扮宦官,好潜入掖庭去吧!

  “就我这个身量、体格,哪里象宦官了?!”

  陈桴直接接口:“李公的身量,比你不差;鱼公光看体格,也不输给你吧?”

  “可我这胡子一大把……”

  “胡须可以剃去——又不要你割掉下面,何必推托?”

  李汲这个气啊,合着你们都不肯假扮宦官,所以才巴巴地要等我来啊——一指陈桴:“老陈你何不剃须?”

  陈桴伸手摸摸自己的面颊,苦笑道:“我这张风干橘皮,一见便是久冒风霜的,哪里能扮宦官?”

  李汲心说李辅国长得比你还难看呢,不照样当宦官当得风生水起吗?但他也知道陈桴所言有理,李辅国久在宫中,还则罢了,这要是突然出现个老丑的生面孔,任谁都会起疑吧?只要一扒裤子,西洋镜就当场拆穿。

  于是又指云霖:“云兄却面白!”

  云霖冷冷地回复道:“奈何我岁数太大了……”

  郁泠赶紧解释:“即便假扮宦官,想潜入宫禁亦非易事。好在前些日,安贼大选民女入宫淫乱,乃觉侍者不足,命我寻些少年来,阉割、训练后,送入宫中。今已得十二人,再混入一个,便可交差。”

  李汲闻言,不禁哑然。他知道自己是张娃娃脸,全靠胡须遮掩,瞧上去才象个成年人,倘若把胡子剃光了,虽然身量高些,也不过是个发育快些的大孩子罢了,光凭相貌,估算起来比李适大不了一两岁。

  陈桴年过三旬,并且风吹日晒的,那张老脸瞧上去,说四十多都有人信;至于云霖,虽然还不到三十,而且皮光面白,但那张国字脸,恐怕也很难伪装少年人啊……

  我靠你们跟这儿等着我呢,不会是早有预谋吧!

  李汲连连摆手,不肯应允。但话既然已经说开了,陈桴也就不再期期艾艾,反复作揖恳请,说:“实在是别无他计了。若欲确认是否沈妃,唯有潜入掖庭,而长卫你是不二之选——你剃了胡须,最似小宦,抑且与广平王、奉节郡王都熟。你若不肯去,我等无功而返还则罢了,倘若掖庭中那个真是沈妃,并最终遇害,圣人岂能相饶啊?”

  李汲抬手捋着胡子,沉吟不语。

  他穿越此世一年多了,胡子又长了一截,于今已达寸许。原本也不修饰,乱蓬蓬的,还是做了武官之后,李泌要他注意点容仪,亲手操刀,帮忙修剪了一番。很快李汲也学会了,用这年月原始的剪刀应该怎么修理胡须。

  实话说不怎么好使,加上这具躯壳的胡子天生就乱,他又实在不习惯涂蜡,所以不管怎么修,始终都有些难看。不过再难看,终究花了自己不少时间和心血啦,哪里舍得就此刮光呢?即便前世他是从不蓄须的,入乡随俗,也逐渐习惯了这年月的风尚。

  再者说了,原本还幻想着胡须长到两寸许,可以稍微柔软一些,好梳理一些吧。自家脸嫩,全靠胡须修饰,胡型好看,人便精神。这要是刮光了,多久才能再养长啊……

  原本对于掖庭中那个是不是沈氏,实话说他并不报什么希望,而且李辅国举荐他肩此重任,其实是想害他,所以即便事败,他也没有太大心理负担。只是想起李适,那可怜孩子此前口虽不言,亦不时流露出别离之悲、思亲之切,这回得着些不确定的消息,更是抱着祖父嚎啕痛哭……

  李适原本还打算拿他娘的事儿岔话来救我咧,虽然根本不需要他救,但这份情不能不领啊。既领其情,又焉能不报?

  想那陈若,都还没确定睢阳之围能不能解,为了报答我,就打算自己抹脖子!我是没他那么血性啦,但为了答报相救之恩……不对,相救之意,难道就连几根毛发都舍不得吗?

  无奈之下,只得认命。陈桴、郁泠等人都是大喜,陈桴赶紧将李汲按坐下来,亲手操刀,帮他把胡子刮干净了;郁泠还寻了些女子化妆用的白粉来,涂在李汲唇上、颌下,以遮掩依旧有些发青的面皮。完了将整盒白粉朝他怀里一塞,叮嘱道:“入宫后,每日都要照镜修饰,休露了马脚。”

  李汲心里终究有点儿发虚,不在于深入不测,而在于要扮宦官……我就不是个会演戏的……会演这种戏的人哪!反复询问郁泠,这宦官平素都是什么步态、举止、声线哪?虽说他跟李辅国、鱼朝恩都打过交道,还与冉猫儿等三宦共居一院数月,可是紧张之下,连那几个货长啥样都快回想不起来了……

  郁泠说你放心,我不是培养了十二名小宦么,那名通传消息的老宦便趁机讨了差事,每日都来教导他们宫中规矩、礼仪,到时候你突击学一下,必定能够装得象。随即道:“但你不可再姓李,安庆绪最忌‘李’字,据闻前几日还下诏,要李归仁更姓。我将小宦都改姓为安,你也要姓安,从此叫……安…

第十二章、尚膳司饎

  数日后,郁泠见诸事齐备,便将李汲和那十二名小宦都沐浴洗净——对于李汲来说,还需要化妆——换上无品的阉宦服色,请宫中派人来接。那老宦应该是为了避嫌,从此后再不露面,只派了两名中年宦官过来验收,看看卖相,问问姓名,考考礼仪,倒也挑不出什么大错来。只是——

  “都是些蠢物,唯安知礼虽木讷些,倒还可喜——也不怪郁先生,终究宫内要得急,前后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哪里能寻到好苗子啊?只是如知礼这般,便应当入尚宫、尚仪啊,不知道为何分去尚膳,还指定供奉司饎,这……可惜了的。”

  好在没有脱裤子当场验身,也不知道是惯例如此,不怕有人假冒进宫呢,还是郁泠使了钱,或者那老宦施了计了。

  旋即二宦就领着包括李汲在内总共十三名小宦,离开郁宅,步行过了天津桥,复东绕至承福门进宫。守门军士逐一搜检,几乎是从头摸到脚,防备有所夹带,吓得李汲低垂着头,都不敢正眼瞧人,心说这要是摸到了我那话儿,我就只能抢夺兵器,当场打出洛阳城去啦……

  好在双腿内侧,及膝而至,就没哪个兵会尝试继续朝上摸,去探裆。想想也是,若是正常男子,谁愿触及同性的裆部啊——即便啥也没有——恶心不恶心哪;若是那好男风的,既然没有,摸他做甚?

  李汲身上,只搜出来一把刮胡子的小刀——诡称是用来修脚的——以及那盒白粉,军士当下将小刀没收了,白粉却掷还了给他。李汲心说好险,幸好我没把那两样要命的东西带在身上……

  一样自然是帅府开出来的公文,向来贴身收藏,但他考虑到宫禁重地,自己又是陌生面孔,说不定会遭遇比较细致的搜检,除非效法传说中某个藏珠的宦官,割开皮肉塞进去再缝合,否则怕是蒙混不过去啊。

  再者说了,你进掖庭还带这玩意儿干嘛?向沈妃证明自己的身份?大可不必吧。

  还有一样,是当日李适为了寻母,交给李汲一块玉佩作为信物。他在鲁阳关下跟陈桴分道之时,交给了陈桴,此番进宫,陈桴又将出来归还,李汲仔细考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不带了。

  其实当日还是李汲先提出来,说我若见到那貌似你娘的女子,要怎么让她相信我是郡王你遣去的呢?可有什么信物,是你娘所赠,一见便可相认啊?李适先是摇头:“往岁生辰,双亲自然都有礼物予我,但我也不大在意,他们也未必记得……”

  帝王之家,什么好东西没有?然而正因为好东西太多了,珍珠亦如粪土,谁会记得清啊!

  最终李适解下腰间佩玉来交给李汲,说这玩意儿虽然不是家母所赠,但一见就知道是皇室之物啊,说不定能认识吧……

  然而李汲在经过反复斟酌后,觉得此玉可能派不上太大用场——唐室既然播迁,必有无数珍奇散落民间,则沈氏见玉,未必能信。况且听郁泠说,所搜罗来的小宦都是穷人家孩子,为了吃口饱饭,宁可自残身体,净身进宫,则其中一个身上带块品相上好的玉佩,很容易启人疑窦啊。

  搜检过后,众人排成一长溜,列队进了宫禁。李汲特意走在中间,既不争先,也不落后。原本为了不引人注意,他总叉着手,垂着头,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后来见同行的小宦全都“刘姥姥进大观园”,斜着两眼左瞧右瞥的,惹来领路的宦官不停呵斥,他不希望有异于旁人,也便稍稍放肆了些。

  洛阳宫廷甚是宽广,占地面积很大,他们走了好一会儿,忽见对面有数名武士伴随护卫,走过来一位紫袍官员。领路的宦官急命小宦们靠边、贴墙,自家则迎将上去,连连作揖,口称:“严相。”

  李汲悄悄抬眼观瞧,只见那官员四十上下年纪,挑眉细眼、薄唇长须,法令纹极其深刻,一副奸诈鹰鸷之相。他心说原来这就是伪朝当权的宰相严庄么?我若此时暴起,完全有可能一把便扼死了他,他若一死,说不定安庆绪便会胆寒,而叛军将四分五裂……

  才刚有些冲动,忽见那严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将目光直移过来。李汲吃了一惊,赶紧垂下头去。好在严庄只是扫视这群小宦一眼,并没有细加盘查,敷衍了那两名宦官几句后,便自顾自向他们来路去了——大概是要出宫。

  那两名宦官领着小宦们在宫禁中穿梭,不时扔下一两个,分配职司。这些才刚净身不久,更无品级的小宦,暂时也只能充“六尚”洒扫杂役,只须交给当职的司、典、掌便可。李汲侧耳倾听宦官与女史们的交谈,貌似这分派的先后,跟所属部门是否重要,也都有所关联。

  所以只负责宫人米粮、薪柴的司饎最不受待见,李汲也因此是最后一个被分派出去的,从午前进宫,这会儿天都快要黑了,他始终未进食水,不禁口干舌燥,肚子还“咕噜噜”地叫唤,却也只能咬着牙硬挺。

  司饎位于宫城的西南角,院落颇大,但房

  舍都很低矮,相比其它部门,悄无声息,显得死气沉沉的,而且周边道路也极狭窄,往往两墙相对,中间只能容得一人通行。两宦来到门边,挥手敲响,不多时便有宫女将门扇扯开。

  李汲低垂着头,斜眼观瞧,只见这来应门的宫女长得瘦瘦小小,肤色黧黑,穿着打扮非常俭朴,脸上没涂脂粉,发髻上也只插了一支荆钗而已,几与民间奴婢无异——且不是大户人家的婢女。往脸上瞧,五官还算端正,但面皮象是僵的,毫无表情,眼睛颇大,目光却似乎有些迷茫……

  李汲不禁心说,宫中竟然还有这等货色?相比之下,当日初至定安,程元振派过来服侍我和李泌的那几个,果然算是绝品了!

  那宫女拉开了门,却不说话,就这么傻愣愣地望着门外三名宦官。一宦板着脸问道:“今日是哪位阿姊当值啊?给她送力役来了,还不速去唤来。”

  那宫女又愣了一会儿,这才“哦”的一声,转身而去。

  另一名领路的宦官皱眉问道:“这谁啊?这般容貌,又不晓事,就似个痴的,究竟是谁荐入的宫中?”他同伴撇撇嘴:“搬薪负粮的粗婢,还须生得好看,且懂什么事么?”

  “就这身量,是她负粮,是粮负她哪?”

  话音才落,就听一个清脆妖娆的声音响起来:“闭嘴,我这里的人,汝等也敢议论?!”随即大步跑出来一名女史,看似三十多岁年纪,面上涂着厚厚的脂粉,颊点双红,头上梳一个双鬟望仙髻,上身是白色衫子,罩碧色帔子,腰下则系一条玫红色的百褶裙。李汲瞥眼见她,体态颇为丰腴,胸前甚是雄伟,事业线也相当感人……一张圆盘大脸,给人留下最深印象的是则凤眼微眯,横波流睐,尽显风骚之态。

  那两名宦官赶紧作揖:“原来是庞掌饎当值啊……”

  各司有品级的女史,都是六名,正从六品,分为司、典、掌,具体到司饎,则是司饎、典饎、掌饎各二人。那么这名庞掌饎,应该算是部门里第五或者第六把手了。

  庞掌饎也不理那两名宦官,却将一双凤目牢牢盯在李汲身上,从头到脚,不住地上下打量,随即撇嘴道:“我这里要个能做力气活的,如何送个孩子来?”说着话便毫无顾忌地伸出柔荑,来捉李汲的胳膊。

  李汲完全可以躲得过去的,但却不敢躲,只能让她一把捉住,还顺势捏了两捏……随即听庞掌饎道:“肉倒挺紧致,不知有无气力。”

  那二宦忙道:“这是上面分派的,不干我等的事。如今各司都缺人,圣人又动辄打杀宫人、宦者,正不易递补啊……”

  庞掌饎双目一瞪:“汝等是在编排圣人么?!”

  那二宦忙道:“不敢,不敢。”很明显他们挺怕这位庞掌饎——也或许不是怕,只是不愿意跟她多做纠缠——赶紧作揖道:“人我们送到了,若欲更换,请庞掌饎自去对上面说吧——告辞,告辞。”说完话,掉过头去,一路小跑便不见了踪影。

  李汲自然而然地一转头,目送二宦离去,然后才把脸扭回来,就不禁吓了一大跳——那庞掌饎不知何时迈前一步,与李汲面孔贴近,呼吸可闻……尤其胸前那白腻的两团,几乎就要触碰到李汲的衣襟了!

  一股浓香扑鼻而至,差点儿熏李汲一个跟头……这肯定不是什么上品的香料啊。

  他本能地就把身子朝后一缩,却被庞掌饎一把揽住膀子,笑谓:“躲什么躲,未曾见过女人么?你叫什么名字啊?”

  李汲赶紧躬身叉手:“小人名叫安知礼……”

  庞掌饎撇嘴道:“又一个姓安的,难道要宫中内宦全都姓了安,圣人方才安心么?”顿了一顿,又道:“关门吧,且进来说话。”随即手臂稍稍用力,将李汲朝自家怀内便是一带……

第十三章、掖庭初夜

  庞掌饎一扯李汲的膀子,几乎就要搂抱上去,李汲赶紧顺着对方的力道,脚跟一旋,匆忙躲去侧面,并且就此挣开了庞掌饎的牵扯。

  庞掌饎笑一笑,转身阖上院门,上了木栓,然后回过头来,貌似很自然地就一牵李汲的手——她的手掌柔软无骨,湿润多肉,李汲也不敢轻易甩脱,就觉得心肝儿乱颤,浑身都不自在。

  他前世除祖母、娘亲外,也不是没有捏过女人的手,但即便在前世,男女初见之际,一般情况下也不会这么放肆地牵拉吧。况且这位大姐又不算美女,且风骚饥渴之态,简直从眼神和全身每个毛孔里都能喷溢出来……李汲只好暗中安慰自己:不怕,不怕,她没当我是男人,我只是一个小宦官罢了……

  庞掌饎一边牵着李汲往院里走,一边连声问道:“知礼啊,你是哪里人哪?怎么会想净身入宫呢?家里可还有人么?父母为农还是为商?是哪位内宦引带来的?”

  李汲恨不能当场攥拳头,往那张粉涂得煞白,几乎如同十五满月似的面孔上,狠狠来上这么一拳——你哪儿那么多问题?查户口哪?!

  终究不敢放肆,只能低垂着头,全身肌肉紧绷,尽显胆怯拘谨之态,嘴里嗫嚅着回答:“小人是颍阳人氏……家贫,父母双亡……为吃口饱饭,自愿净身入宫……”话音未落,肚子又再“咕噜”一声。

  庞掌饎媚笑道:“这宫里别的未必有,饱饭倒还是有一口的。不过看你这情形,还未曾用过晚饭吧?午饭呢,吃过了么?”

  说着话还特意侧过脸来,凑近李汲低垂的面孔,观察对方的表情。

  李汲赶紧缩身摇头:“未曾……午前便进了宫,一直未能吃上饭……水也未曾喝……”

  庞掌饎颇为夸张地面露哀怜之色:“啊呀,那两个狗东西,怎么不给你饭吃?不吃饭,不是要饿瘦了么?”随即扬声高叫道:“阿措,阿措!”

  那个先前应门的宫女闻声而至,但是目光依旧茫然,望着庞掌饎愣愣的不说话。庞掌饎也不以为怪,直接吩咐道:“去厨下热些剩饼、羹汤来,给知礼食用。”那阿措如前般先是发愣——仿佛在思考,尝试理解对方的用意——少顷才“哦”了一声,转过身,小碎步去了。

  庞掌饎继续牵着李汲的手,转过头来安慰他道:“休急,稍歇片刻,便有饭吃了——饿不坏你的。”

  她那张嘴几乎就不肯停,唠唠叨叨地只管查问李汲的祖宗三代……李汲编瞎话编得连自己都烦了,只好瞅一个空挡,插嘴问道:“庞掌饎……”

  “啊呀,你既来了,便是一家人,何必如此生分?我比你年岁大些,你叫庞姊、阿姊,都是可以的。”

  “……敢问庞姊,我来司饎,此间又多少人?我平常都要做些什么活计啊?”

  庞掌饎这才想起来,该向新人介绍一下部门情况……她说话有次序、无逻辑,杂七杂八的,李汲用心倾听,好不容易才梳理出来一个大概。

  司饎这部门,例有司饎、典饎、掌饎共六名负责人,宫女六十四,宦官若干,但燕国这个草台班子肇建不久,宫中人员匮乏——多数都在当年洛阳城破的时候逃走了,或为乱军所掳——如今只有司饎一人,姓杨,是开元初年就进宫的老太太,也不怎么管事,下面典饎空缺,唯有两名掌饎,一个就是眼前的庞掌饎,还有一个姓吕。

  其余宫人,还不到二十个,不足定额的三分之一,宦官也只有两个比杨司饎小不了几岁的老货。每日天不亮时,便由两名老宦推着车,或去太仓里领粮米,或去集市上买薪柴,回来后由宫女们三餐起火烹米饭,或做面饼,再分送各局、各司。

  本来活儿也不算太多,但一来搬粮、扛柴需要力气,那俩老宦既缺乏足够的体力,抑且懒惰,往往比宫女们做起事来还要拖沓;二来近日安庆绪大肆搜罗民间女子,欲图充实后宫,宫女数量激增,所需主食分量也自然增长,偏偏司饎没怎么添加人手,自然忙不大过来啦。

  所以才会打报告,要求加人——最好是年轻宦官,可充力役。

  说话之间,那名叫阿措的宫女捧着张食盘过来了,就站在李汲和庞掌饎面前,也不往前递,只是呆呆地发愣。庞掌饎主动接过来,转递给李汲:“吃吧,趁热,吃了才有力气。”李汲才伸手接过食盘,庞掌饎却又瞧瞧天色:“今日这天黑得倒快,且到我屋里去吃吧。”

  李汲急忙鞠躬:“岂敢,岂敢。”他可是真不想往庞掌饎屋里跑啊!

  庞掌饎想了一下,说:“也罢,那就去阿措屋里吃,她那屋正好空个铺位,你暂且跟她同歇好了,待明日起身,再分派活计。”

  李汲闻言,不禁微微一愕——你们这里不还有俩宦官呢嘛,竟然不把我安置在男生宿舍?

  就见庞掌饎一揽他的胳膊,又把圆盘大脸凑近来了,且面

  露暧昧的笑意:“阿措还是黄花闺女哦,你晚间可别起什么坏心思……”

  李汲赶紧回应:“哪会有此等事……”

  庞掌饎笑意更甚:“别说你没有,你便不能……这越是无牙的公公啊,越是贪图珍馐美味,阉人那些事儿,我还不清楚么?”说着话,竟然伸手来摸李汲的面庞:“你也到了懂事的年纪了,既是才净身不久,说不定就……”

  李汲匆忙朝后缩,差点儿一个趔趄,嘴里说:“我便在这里摸黑吃吧——庞掌……庞姊最好另给小人找个宿处。”他单手把着食案,朝自家怀里一揽,用胸口顶住,另一手抓起刚热得的面饼来,朝嘴里就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