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一是实在饿得狠了,二是……赶紧堵嘴,我不想再跟这位大姐对话了!
“哎呦,”庞掌饎笑道,“气力还不小。”顿了一顿,又道:“那两个老货,口臭、脚臭、裤裆臭,你干干净净的人儿,怎能与他们同宿?别处都堆了杂物,一时间也洒扫不出来……阿措么,我是放心的,休看她个子小,还有些痴,却断不会上了你们男人的当。”一攀李汲的肩膀:“走,还是屋里吃去。”
阿措的居处就在离门不远,屋子很小,用后世的话来说,“进门就是炕”……当然这年月没炕,她也置不起榻,木地板上光铺张草席,一侧堆些被褥、杂物,另一侧有张小小的矮几。几上别无它物,只有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和一盏油灯,阿措打火石点着了灯,又用尾指指甲剔了剔灯芯,灯火如豆,光芒甚是昏暗。
李汲一路吃来,忙着往嘴里填粗面饼,用不知道什么滋味的热汤冲下,简直有如恶鬼投胎一般。庞掌饎抚掌道:“吃得好,多吃些才有气力。”转头吩咐阿措:“怕不足够,且再去给知礼取几张饼来。”
阿措愣了一愣,随即拼命摇头。庞掌饎蹙眉道:“少时我还见有好几张饼的,如何无了?难道又有人偷吃不成么?”
李汲盘腿坐在席上,将食盘置于两腿中间,紧着往嘴里塞饼。阿措却只是站在旁边,低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如豆的灯火。
庞掌饎貌似能够猜出来阿措在想什么,不禁双眉微蹙,“啧”了一声,道:“罢了,罢了,赶紧吃完,吹了灯歇下吧……休要那么宝贝,我明日再命人给你添些油便是了。”然后又坐在李汲身边,还故意凑得很近,唠唠叨叨地继续向李汲介绍院中情况——
“溷所在东南墙角处,厕筹摆在草窠里,休要遗失了……院里有水缸,可以净面、漱口,但休要污了……明日卯初便要起身……”
一直到李汲塞完了饼,喝尽了汤——其实才得半饱——庞掌饎这才离去,阿措则当即吹灭了灯,抢过李汲怀里的食具,自去厨下清洗。李汲回到院中,借着月光,四外细细打量——
司饎地方不小,但中间还立着两道墙,将院落隔成三部分——他暂时不敢逾墙过去探查。具体到这个近门的小院,西侧沿着墙是一排厨房,东南角是茅厕,茅厕以北,只有三间低矮的小屋子——也包括他今晚要和阿措共宿的那一间。
除了厨房里有些光亮外——阿措正在收拾食具呢——四外全都黑漆漆的,唯见星月冷辉。李汲朝高处蹦了一蹦,望望墙对面,却也不甚光亮。估计宫女们因为日间劳乏,明日还须早起工作,天才黑就都睡下了,无人点灯;还亮着灯的屋子,大概率属于三名负责人所有。
李汲不由得心中叫苦——我还以为洛阳宫里的生活有多好呢,起码不能输给唐室在定安时的行在吧,谁想这些低级宫女,生活竟然如此清苦……最主要是不方便,这黑灯瞎火的,可该怎么上厕所啊?
蹩进厨房,就见阿措正就着灶里的余火在归置什物。李汲朝她作个揖,请求道:“借个火吧。”阿措愣了一下,随即矮身从灶里抽出支半燃的柴片来,单手递了给他。
李汲就借着这一点点火光,不但跑了趟茅房,还自墙边草丛里寻得半片残瓦,在地上将侧边磨锋利了,暗藏于怀内。回到寝室时,阿措已经裹着薄被躺下了,身旁还展开一床打了补丁的被子,应该是留给李汲的。
李汲在门口踩熄柴片,这才脱鞋进屋,掩上房门——竟然没有门栓!他只解了外衣,便即钻入被中,因为屋子逼窄,且一侧还堆着杂物——应该是些换洗的衣裳之类吧——难以远离阿措,这基本上就跟睡双人床似的。李汲心里难免有些膈应,虽说劳乏疲惫吧,精神却很亢奋,根本睡不着觉。
他已经基本上习惯了当世的作息规律,然而,从来也没这么早就入睡过啊,平常总得跟李泌指点江山、臧否人物个把钟头再登榻吧。更加上深入虎穴,祸福难料,心里七上八下的,那就更觉清醒了。
忍不住开口跟阿措搭讪:“你叫阿措?我叫安知礼……你姓什么?”
屋里静悄悄的,根本得不到一句回应。李汲不禁疑惑:“难道你是哑的么?”顿了一顿,又道:“你若真是哑的,便踹我一脚。”
阿措朝相反方向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却再无别的动作
第十四章、可怜宫人
一大早,庞掌饎先领李汲去拜过了另外两位领导——杨司饎和吕掌饎。杨司饎果然是个白发宫女,有气无力地倚在凭几上,一副不愿意搭理人的样子;吕掌饎的年龄与庞掌饎差相仿佛,但容仪却颇为端庄,先问了问情况,又勉励李汲几句,最后吩咐:“就让庞掌饎给你分派活计吧,切不可躲懒。”
这会儿的功夫,两名老宦也推着米粮、薪柴回来了。李汲细细打量,果如庞掌饎所说,二人颇为邋遢,衫子上污渍斑斑,貌似许久未曾浆洗了。看岁数并不甚老,大概也就四十出头吧,但全都死气活相的,一点儿精神都没有。
想来也是,这司饎乃是六尚中垫底的部门,年过四旬还给发来司饎,理论上没啥鱼跃龙门的机会了,所以只求一饱,混日子等死而已。
宫中宫人、内宦上千,即便很多级别较高的宫女、宦官都能自开小灶,司饎也要负责六七百人的主食,所用薪柴不少,米面各半,每日都须三斛有余。例装一大斗为一包,大概三十斤来斤,需要两名宫女“嘿呦嘿呦”地抬着走。
李汲左肩一包,右肩一包,六七十斤等若无物——其实他可以扛更多的,但一来肩膀就两个,二来也不宜过份展示膂力,以免引人注目。
倒是没想到,那阿措瘦瘦小小的,力气却比普通成年宫女要大得多,竟然双臂环抱一包米或者一包面,脚步绝不迟缓,更不踉跄。李汲琢磨着,估计是因为有把子力气,所以就连她这种素质的,也能够留在宫中吧。
厨房里,一排八个灶眼全都打开,宫人们塞柴生火,蒸煮米饭;同时还将好几张大案拼拢起来,六七名宫人排成一行,忙着揉面,做饼。
无论蒸米还是揉面,都需用水,然而司饎院中却并无水井……庞掌饎因此指点李汲去百余步外的别院汲水来,灌满院里将近一人高的两口大水缸。水桶和扁担是阿措递过来的,李汲怀疑自己没来之前,这活计原本该她做……
李汲决定埋头苦干,一则只有这样,才不会被同僚厌烦,有机会跟她们拉近关系,打探消息;二来么,权当晨练好了。
他搬米、搬柴、担水,出出进进的,不时偷眼打量露面的每一个人——杨司饎和吕掌饎就都没露面,指挥劳作的只有庞掌饎一个——发现除阿措外,其余宫女大多是成年人,普遍二三十岁年纪,也有两个瞧着老相些,或许四十上下,都是中人之姿。
只有阿措年纪最小,相对也丑一些。阿措先是跟他一起搬米面、送柴薪,完了又进厨房,把着一根竹管朝灶下吹气,帮忙控制火候,反应虽然慢一点,手脚也还算麻利。
那些宫人见有新来的宦官,多数都找远远地招呼,扯着脖子询问他的姓名和家庭状况,甚至于还有几个见李汲年少,言辞间颇有些戏谑、挑逗之意,就跟后世的办公室大姐们没啥区别。只是她们虽然言笑晏晏,手中的活计却绝不敢停下来,而且再怎么挑逗,比起庞掌饎来,也属于可以忍受的范围……
就庞掌饎昨晚那些言辞、举动,搁后世完全可以告她办公室骚扰了!
只不过白天在众人面前,庞掌饎不再刻意地亲近李汲,仿佛是为了要维护她的领导尊严似的。她时不时柳眉倒竖,呵斥这个,训诫那个,但宫人们虽然唯唯听命,看表情却多半并不怎么在乎。
终于,李汲瞥眼瞅见了一个管着一眼土灶,正坐在灶边看火的宫女。这宫女乍看相貌颇老,大概得有四十多了,细瞧却没有多少皱纹,可能才三十出头;脸型和五官都算标致,只是蓬头垢面,脸侧还有好大一块发青的胎记……
就是她了!
李汲虽然从未见过沈妃,但在凤翔时听李适详细描述过其母的五官、容貌,后至长安,李俶和李倓也都介绍过,众口对照,可以在脑海中绘画出大致模样来。至于宫中所藏画卷……那玩意儿反倒没多大参考价值。
当日那老宦曾经说起过,疑似沈妃之人,在司饎掌灶看火,他就是某次送杂物去给杨司饎,顺便往灶上讨个饼吃,偶然得见的。而且李汲在司饎所见的那些宫女,多数相貌平庸,除非有后世的化妆技术,甚至于美颜相机,否则再怎么打扮,也不可能入得了李俶的法眼。唯有这名看灶的宫女,脸型和五官的底子都好,倘若洗净面庞,再去了那片胎记,勉强可算是个美人了。
当然不可能要求太高,终究沈妃连儿子都快成年啦。
李汲没敢主动探问,只是侧耳倾听宫人们的对谈,仿佛这位疑似沈妃的宫人,名叫杨三娘,还是杨司饎的什么同族亲眷……嗯,若无司饎关照,估计真正的沈妃是不大可能改换身份,在掖庭中躲藏下来,还一藏就是两年多的。
要怎么才能找个机会,跟这位杨三娘单独相对,套她的话,确定她真实身份呢?
天不亮便起身生火,一直忙到辰中,大概一个多时辰,才终于把六百多人早午
两餐的主食都做得了——午饭基本上就是回炉热一下,要等申时再烧火做晚餐。然后一桶一桶的米饭、一筐一筐的面饼,陆续送往各院,又是由李汲推车,阿措和另一名相对年少些的宫女伴随、分派,却又忙活了一个多时辰。
所以他们三人反倒是整个宫廷中最晚用早餐的,每人一张饼、一碗刚熬得的稀粥、两根咸菜。吃饭的时候,其余宫人多数回了内院居处,只有庞掌饎指挥着两人在院中打扫,杨三娘则在厨房继续看火。
李汲从窗外瞥了一眼,只见她双臂交叉,伏在案上,象是在打盹儿。
吃饭的时候,庞掌饎又再蹩将过来,笑对李汲说:“不错,确实有些气力,一人可当两人用,我司饎得了你,可算拾着宝了。”随即又问:“昨夜睡得可还安好么?阿措未曾踢蹬你吧?”
李汲趁机苦着脸说:“我不惯与女人同睡……终是不妥。庞姊还是给我换间屋子吧。”
他当然不担心阿措会对自己做什么,他更不会对阿措做什么,但那小丫头虽然浑浑噩噩,还可能是个哑巴,为防万一,自己也绝不可在她面前露出丝毫破绽来啊。若还每夜同屋而眠,早上要打时间差来整理容仪,时间一长,即便不露馅儿,估计也得把自己整出神经衰弱来吧?
庞掌饎眼珠一转,道:“也好。”随即吩咐,阿措旁边那间是空屋,堆了些杂物,不妨清理出来,给知礼你安睡吧。
李汲昨夜已经窥探过那两间屋子了——前院除厨房、茅厕外,只有三间矮房,一间住着阿措,两间堆着些杂物,却看似并非专职仓库。估计在叛军攻破东京之前,洛阳宫中宫人、宦官足数,前院三间房也都是给人宿的。
庞掌饎的吩咐正中李汲下怀,当即便动手去整理、清扫,庞掌饎还命阿措过来相帮。那小丫头貌似人是傻的,反应比正常人足慢三拍,但力气不小,动手能力也强,笤帚、簸箕、抹布,全都使得纯熟,用不了一顿饭的功夫,便即收拾齐整了。
只是徒然四壁,啥都没有。
不等李汲跑去求告,庞掌饎先命人抱了一张草席过来,至于麻被,仍用他昨晚盖过的那床。完了询问李汲还有什么需求,李汲叉手道:“求一灯、一镜……还有引火之物。”
庞掌饎笑道:“我们这里物件实少……不过不打紧,我自家有富裕的灯、镜,少顷给知礼你送过来。至于火,可自去灶下取——每日要到熄灯时,才让阿措灭了灶火呢。”
歇不多时,宫人们又都陆续回到前院来了,将早上做得的米饭、面饼回炉加热,各处派送。这一整天时间里,也就午饭后空闲时间比较长,便有宫人无所事事,特意来找李汲,或聊闲天,或者向他打问外界的状况。
李汲刻意装出一副小白兔被狼群围观的囧态来,眼睛也不敢抬,往往宫人们问十,他只答一。对于外界局势,自然更不敢多说,只道:“来时听闻王师(燕军)在长安城下败了……”
多数宫人对此都无反应,仿佛两家交战,谁赢谁输,这天下是姓李还是姓安,完全与彼等无干似的。就中只有一名宫女叹息道:“我本扶风人氏,若唐军胜了啊,但望复来取洛阳,若燕军胜了啊,但望迁都长安,则我或许还能回故乡去……”
庞掌饎就坐在旁边儿,托着一手帕的南瓜子,边嗑边嗤笑道:“不管唐皇帝还都,还是燕皇帝迁都,自然要从三辅别选年轻貌美的宫人,哪里轮得到你?你便老老实实在这里烧火烤饼吧,这般年岁,即便放出去也无人肯要了。”
一句话正中那名宫女——同时也包括其他宫女——的痛点,众人不禁全都自怜自伤起来。
李汲在旁倾听,貌似宫女惯例十五六岁被选进宫,二十出头便要放出,但制度虽如此,却总有这么十之二三因为种种原因难以如愿。一来是十几岁的小姑娘懂些什么?好不容易培养成人,哪舍得放出宫去啊,尤其那些有职司的,品级就是紧箍咒,不成四五十岁大龄剩女,绝无出宫之望。
可是真到四五十岁了,出去还能嫁人吗?而这个时代的女子若不嫁人,又何所依靠啊?所以多半也就息了出宫的心了,只能终老掖庭——例子就在眼前,比方说那位杨司饎。
二是宫人往往因为得罪女史或者有些权柄的宦官,在出宫之事上被层层刁难,一岁又一岁地拖延,或者如方才说话那名宫女一般,干脆从长安赶来洛阳。圣人已十余岁不曾履足东京了,导致制度松弛,掌权者往往要等想起来,才先上奏,再审核,经过反复折腾,一次性放一批宫人出去。若是赶不上那一批,则可能要多等五六年甚至更长时间。
至于近年来动乱,叛军夺占洛阳后,将那些未及逃亡的宫人、宦者照单全收,更是再不提纵放之事了……
李汲不禁暗叹,为了一家的奢靡,不知道害苦了多少女子,眼前这些,都是可怜人哪!
不时有宫女从后院出来,加入这场“座谈会”,偏偏杨三娘始终窝在厨房里不肯露面。李汲一边敷衍那些宫人,一
第十五章、原来是你
后院的屋舍普遍比前院来得大些,宫人们多数三人或四人合居,至于三位领导,住的都是套间,那更不必提了。
李汲攀上屋脊,一边假模假式修缮屋顶,一边游目四顾,居高临下,将后面两个院落的布局、路径,牢牢记在心中。
他本来就不会铺瓦修房,这一忙就忙到了申时,仍未搞定。只见庞掌饎大步流星地过来,呼喝宫人们去前院劳作,同时还叫:“知礼呢,知礼哪里去了?!”
请李汲帮忙修房的宫人赶紧过去解释,庞掌饎抬起头来,望望李汲,面色一沉:“谁叫你上去的,快下来!这般高处,若一脚踩空了如何是好?”随即责备那宫女:“我已向上方通告,请人来修了,如何短短几日也等不及么?竟要知礼做这般险事!”
那宫女苦着脸道:“若是短短几日,自然能等,奈何此前几间屋破,至今也不见有人来修……庞姊啊,你且看看天,乌云四合,今夜说不定便要落雨,这漏了顶的屋子,如何安睡哪?”
庞掌饎朝她一瞪眼:“此事过后再说。”然后又招呼李汲:“怎还不下来,我的话你都不听了么?!”
李汲恰好手忙脚乱,不得要领,闻言正合心意,赶紧攀下房来。庞掌饎的两眼一直盯在他身上,反复叮嘱:“小心,莫要摔着,宁可慢些……”
等到忙过了晚饭,李汲送食回来,天已将黑,果然有些阴侧侧的,说不定半夜真要落雨。跟他一起去送饭的那名宫人折返后院去了,阿措则按惯例,主动跑去厨房里收拾。
就见庞掌饎扭着腰肢蹩将过来,口中抱怨道:“姓吕的又装病,这些天都是我在内外照应,例钱却不肯多给,我又是何苦来哉!”随即关照阿措:“四姑她们的屋瓦损了,怕漏雨,我让她们暂且分散各房去挤一挤,熬几宿。三娘说要与你同睡,已在你屋中了。”
阿措闻言又是一愣,好一会儿才“哦”地答应一声。李汲在旁听了,却不禁心中暗喜。
虽说他已经打定主意,不必真去接触和甄别杨三娘,只要暗中加以保护即可,但真得着了机会,却也不能轻易放过啊。再者说来,这在宫中假扮宦官的日子实在难熬,若能确定对方并非沈妃,自己便可设法尽快逃出宫去,再也不回来啦!
只是得想个什么办法,先把小丫头阿措支开才好。
于是向庞掌饎一叉手:“若无别事,我便先回房去睡了。”
庞掌饎瞥一眼还在灶上收拾的阿措,眼珠略略一转,便即笑道:“我也去瞧瞧,你这几日可睡得安稳么?屋中还有什么欠缺没有?”
李汲实在不愿意让她跟进自己屋,却也无计阻止,二人便即一前一后地脱去鞋履,踏入房中。耳听庞掌饎道:“这屋子虽小,却还是空,须再给你添些家什……”李汲点亮油灯,一回头,却见她是提着鞋进来的,并且随即便将屋门给掩上了。
李汲心中不由得一惊,忙道:“庞姊且去吧,我要睡了……”
庞掌饎弯腰将自己的鞋履放在门边,随即直起身来,一双凤目牢牢盯在李汲身上,笑容满面,声音却陡然间压低了几分,貌似很关切地问道:“知礼啊,你一个人睡不冷清么?果然不惯与女人同眠,还是单瞧不上阿措哪?”
李汲不自禁地倒退了几步,庞掌饎却如影随形地跟上。可惜屋子太小,李汲躲无可躲,背脊“嘭”地一声撞在了壁上,庞掌饎趁机探出左手来,按住墙壁,就在李汲耳侧……
李汲心说这叫什么事儿,我一大老爷儿们竟然被个中年妇女给“壁咚”了?
只见庞掌饎满脸白粉遮不住面颊绯红,一双凤目掩不尽入骨风骚,左手按着墙,封住了李汲的去路,将他迫在角落里,右手顺势探将上来,竟欲抚摩李汲的面庞,嘴里则软酥酥地说道:
“你才净身不久,不知道阉人也是有快乐可寻的,可要庞姊教你么?”
李汲差点儿脱口而出:“你再这样,我要喊人了!”
匆忙伸手,一把捉住了庞掌饎的右腕,随即本能地便朝下一拧,口道:“庞姊,请自重!”庞掌饎忍不住“哎呦”一声,疼得身子一紧,腰朝下塌,却反将胸脯挺了起来,就此赶紧抽回左手来,敲打李汲的胸部:“痛啊,快撒手!”
李汲急忙松手,趁机一个侧身滑步,躲至一旁。躲闪之际,差点儿触碰到庞掌饎高耸的胸部,惊得他半身的冷汗,同时鼻端隐约嗅到一股淡淡的口臭……
“庞姊,你吃了酒了?”
庞掌饎一边皱着眉头,摩挲着自己的手腕,一边凤目似嗔似怨地在李汲面上一轮,撇嘴道:“吃酒又怎的?别看老家伙只是摆设,那姓吕的虽日日躲懒,却始终盯着我,想挑我的错哪。若不吃些酒,我哪敢来寻你?”随即把嘴一撅:“小冤家,知道你力气大,却怎这般不知轻重,捏得我好痛……”把皓
腕朝李汲眼前一伸:“赶紧瞧瞧,可捏青了不曾?”
李汲被迫又再后退一步,苦着脸哀告道:“庞姊不要耍酒疯……万一被人听见,告知吕掌饎……”
庞掌饎眯眼笑道:“前院能有几人,谁会听见?”
“杨三娘和阿措就在隔壁……”
“三娘早睡下了,阿措还在厨下忙碌呢,且阿措是痴的,她懂些什么?不过看知礼你的样子,倒似多少懂些呢,那便最好。”
李汲真是为难啊,打又不能打,叫又不能叫,而且他想在司饎潜伏下去,自也不敢太过得罪庞掌饎……只得鞠躬如也:“庞姊还是回去吧……”随即捏着鼻子正色道:“酒后乱性,非庞姊本意,我也不愿见庞姊如此,且去,咱们来日方长……”
庞掌饎又慢慢地凑将过来:“人生在世,只求一夕欢愉,谁还巴望来日?似你我这等人,还能有什么来日啊?”
李汲作势又要去抓她手腕,庞掌饎这才赶紧收手停步——小家伙不知道轻重,捏起人来实在太疼啦……就听李汲道:“今夜是断然不成的,恳请庞姊,且归去,且归去。”
庞掌饎百般劝说、挑逗,李汲只是不允,无奈之下,估计她酒意也散了些,这才悻悻然登履开门,转身离去。李汲抹了一把额头冷汗,只觉刚才那几分钟惊险万分,导致心力憔悴,简直比跟数条大汉恶斗百十回合还要疲累,只想就此躺倒,沉沉睡去……
但他还是强打精神,在门边目送庞掌饎离去。此时天色已黑,院中昏茫一片,在经过仍有光亮的厨房的时候,庞掌饎还仿佛泄愤一般地敲敲窗棂,斥喝一声:“锅碗都要刷净了,将架上也归置归置,休要躲懒!”但一直要等她步出前院,屋中才传出来一声低低的“哦”。
李汲一口吹灭了油灯,随即踏出门去,也不穿鞋,蹑手蹑脚蹩近厨房,侧着身子,悄悄朝里面打量,只见阿措面无表情地正在刷锅,且身旁还堆着不少碗筷,估计一刻钟内难以收拾停当——自从李汲到来之后,貌似司饎的宫人们更会偷懒了,把不少活计全都推给了李汲,而李汲只抢过大半的力气活儿,剩下的仍须阿措来做。
李汲离开厨房,悄无声息地又蹩至阿措的住屋,伸手一推——果然,门内还是无闩。只听“吱呀”一声,门轴响动,惊得李汲赶紧回头,望望厨房,不见阿措有什么特别的动静,这才略松一口气。
随即门内传来杨三娘的声音:“阿措么?今夜又要与你同眠了。”
李汲迈步进屋,随手半掩上了屋门。
杨三娘却颇为警醒,虽在黑夜之中,估计听得脚步声不对,当即身子朝起一抬,低声问道:“你不是阿措,是谁?!”
李汲终究不敢太过靠近,两脚俱入门内,便即止步,随即低声回答道:“不必问我是谁,但问三娘,有一人壬午年、乙巳月、癸巳日、丁巳时所生,你可认得么?”
他这报的,自然就是李适的生辰八字:壬午年是天宝元年,乙巳月是当年四月,癸巳日是当月十九日,丁巳时是当日上午九到十一点之间。同年同月同日生,贴合前六字的人自然不少,但具体到时柱也相同,理论上不太可能有那么凑巧的事儿,因而他以此来询问杨三娘,不必对方承认,只要观其反应,应该就能得出比较准确的结论了。
只可惜,黑漆漆的看不清脸色,只能通过杨三娘回答的内容,尤其是语气,来做判断了。
你说这宫里怎么这么穷,就连灯都舍不得多点一会儿呢?
然而杨三娘尚未回答,李汲忽听身后传来门轴的“吱呀”一声,随即一股劲风直取脑后!他反应很快,赶紧将身一矮,同时反腿倒踢出去。
这一脚踢了个空,再转过头来的时候,屋门半掩,却不见人影。李汲不自禁地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是谁?难道我的一举一动,全都在旁人掌握之中不成么?!
正自万般警惕,支棱着耳朵,且游目四顾,不敢懈怠轻动之时,忽然间天上一亮,半秒钟后便是“咔”的一声惊雷震响——雨点果然快要落下来了。而就在那电光一闪之间,屋内稍稍敞亮些,李汲眼角一瞥,只见侧上方的墙壁上,竟然攀着一个人!
那人背贴墙壁,手脚张开,也不知道以何借力,竟然稳稳地吊在半空中,而不下落。随即惊雷响起,雷声才息,便又是李汲的一声轻叱:
“原来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