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32章

作者:赤军

第十六章、狭室夜斗

  李汲初到宫中,那晚与阿措同屋而眠的时候,就仿佛觉得有什么不对……

  貌似是当日之内,曾经见过什么熟悉的事物,一闪而过,在脑海中留下了模糊的印象,唤醒了某些沉睡的记忆……然而究竟是什么呢?他一连想了三个晚上,却始终不得要领。

  仿佛水中月影一般,不去理会,月影常在,而只要伸手试探,月影便瞬间破碎,难觅踪迹了。

  直到今晚,他再次潜入阿措的卧室,试探寄住的杨三娘,杨三娘尚未回应,李汲却骤然遇袭。他一脚反踢,踢了个空,来袭之人如同大鸟一般腾身而起,竟然毫无依傍地便即攀附在了墙壁上,寻机再攻。

  实话说,在这般狭窄的场所,又当四下里漆黑一片,李汲一身本领使不出来三成,对峙时间长了,多半要遭对方的毒手。可是他又不敢就此逃出门去,一是不知道敌人藏身何处,担心贸然行动,反被人揪住破绽;二则,倘若不搞明白敌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他敢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吗?他还敢在掖庭里继续潜伏下去吗?

  正感惶惧,好在老天爷相帮,天上忽起惊雷闪电,电闪虽不过瞬息间事,李汲原本便自警惕,由此眼角一瞥,得见了敌踪。

  闪电过后,便是惊雷,惊雷震响,彻底唤醒了李汲沉睡的记忆。他这才猛然间醒悟过来,不由得脱口而出:

  “原来是你!”

  随即是“啪啪”两声,火星四溅,乃是杨三娘不知道何时爬起身来,打火石去点案上的油灯。屋子很小,杨三娘正好夹在李汲和壁上那人之间,导致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李汲就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都在应和打火之声似的,“嘭嘭”地急跳不息。

  灯光终于亮了起来,杨三娘还捡起临睡前摘下,摆在案头的一支铁钗,特意剔了剔麻秸灯芯,将光芒拨亮一些,随即朝壁上招手道:“下来吧。”

  那人这才背贴着墙壁,悄无声息地缓缓滑落下来,但双眼依旧一瞬不瞬,狠狠地盯在李汲身上。

  只不过眼神之中,已无平日里的迷茫和迟钝,而仿佛两点星光一般,极其的清澈、闪亮。

  不错,这人正是小宫女“阿措”!

  至于李汲从心灵深处唤醒的记忆,乃是阿措的背影。当日他才到司饎,就是阿措来应的门,随即在两名中年宦官的吩咐下,小宫女貌似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转过身,跑去唤来了庞掌饎……就那么背影一闪,使李汲颇感似曾相识。

  然而直到今天,当他发现在黑暗中偷袭自己的人正是阿措后,才猛然间醒悟过来——想当日在定安城中,他追踪貌似真遂之人进入一条偏巷,正在向两个孩童询问之时,忽有“飞剑”袭来;急忙保护孩童,躲过暗器,再一回头,一个瘦小的背影倏忽而去……

  就是这个背影,高矮、胖瘦,乃至于步伐,不比对记忆则懵然不觉,一比对记忆,其人便呼之欲出了!

  原来是你啊,我一直在寻找之人,竟然同样身在洛阳掖庭之中!好个阿措,比我还会装!

  他看杨三娘的神色,貌似并不吃惊,分明早就知道这阿措并非寻常人。李汲头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所谓貌似沈妃之人,不会是个圈套,是个诱饵吧,专门引我上钩?!

  再一琢磨,却当即否定了这个猜测。倘若是叛军设此香饵,则想钓的必定是李俶、李适一般大鱼,而那父子两个是绝对不可能潜入洛阳掖庭的;相比起来,自己的身份还不如一只小虾米,有必要特意设套吗?

  想起阿措虽在定安城中射过自己一飞剑,却貌似并无伤人之意,只为阻挠自己追踪真遂,且其后在夜逐叛将过程中,她还指引过自己一回……再看杨三娘,神情镇定,既非置身局外,莫名所以,也无丝毫防备自己或阿措的姿态,李汲心中这才稍稍安定了下来。

  当即朝杨三娘叉手一揖:“参见殿下。”

  杨三娘将食指竖起在唇前,轻轻“吁”了一声,随即问道:“你方才所说的,正是我儿生辰八字……可是广平王殿下遣你来的么?你真名叫做什么,是何身份?”

  “末将李汲,奉职禁军,乃是圣人差遣……”

  “李汲”的名字才刚说出来,阿措突然间“咦”了一声——这反应速度,比此前真有如天壤之别。

  杨三娘……也就是沈妃,略偏过头去,瞥一眼阿措:“你们识得的么?”

  阿措上下打量李汲,开口问道——她果然不是哑巴——“李汲是有胡子的……”

  两人此前虽然并未照过面,但既有接触,那么阿措想要打听追踪真遂之人名姓,想来不是什么难事——尤其她背后必定还有主使——且在追逐叛将的当夜,阿措在暗,李汲举着火把在明,自然能够大致看清楚形貌。

  李汲当日就曾经揣测过,这两次使飞剑的,多半是同一个人

  ,一则此类暗器实属罕有,二则同行百余人,他为啥单单发飞剑指引自己呢?世间哪来那么多凑巧事啊?

  估计正是因为自己把胡子给刮了,所以入宫之后,阿措才没能认出来,继而在敌我不明的前提下,为了保护沈妃,暗中偷袭自己。李汲不由得苦笑道:“若蓄着须,如何能潜入宫禁来?”

  沈妃和阿措望向李汲的目光之中,都隐约混杂了一丝哀怜之意,沈妃点点头:“果然是忠勇之士,不枉圣人交付重任。”

  李汲闻言,略略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啥意思?你们不会以为我是真割了吧?!

  正要解释,就听沈妃问道:“阿措说,广平王已被圣人封为兵马元帅,且复西京,不日便将杀向东京来,此后半月有余,大军今在何处啊?”

  李汲估摸着,阿措也是在收复长安后不久,才潜入洛阳宫庭,并且跟沈妃接上头的——自己若不先跑一趟睢阳,或许能比她晚不了几天进宫。但他却先不回答沈妃的问题,而问阿措:“可是李辅国遣汝来的么?”

  他一直怀疑那使飞剑之人,背后站着的是李辅国,倘若果真如此,则说明李辅国早就已经派阿措来暗中保护沈妃了,他举荐自己,纯粹为了半途谋害——这混蛋真是坏得流脓啊,此仇不报,枉为丈夫!

  然而也有说不通的地方,倘若阿措也是通过郁泠牵线,潜入的掖庭,那老头子不太可能在自己面前装的那么象,竟然滴水不漏。倘若还有别的暗线,那么郁泠那条线……说不定还隐藏着什么陷阱!

  既然琢磨不明白,干脆直接询问,然而阿措并不回答,却只是略略地左右摆了摆头。

  李汲又问:“那么是崔光远?”

  阿措还是不回答,但并不如前般摇头,而且晶亮的瞳孔,分明微微一缩。

  李汲心底透亮,这才朝向沈妃,叉手回复道:“末将不知,但听司马云,倘若战事顺利,最多两个月,大军便可进抵洛阳城下。殿下藏身掖庭之中,只要不暴露身份,原本无虞,唯恐攻城之际,城内、宫内大乱,故使末将前来护驾。”

  沈妃略一沉吟,便道:“我在这里藏身已有两岁,料无外泄之虞,且有阿措保护……为防万一,你我不宜多见面,倘有须用时,我命阿措唤你便可——且回屋安歇吧。”

  李汲躬身道:“末将斗胆多问一句,殿下身份,宫中除我和阿措外,可还有第三人知晓?”

  沈妃答道:“杨司饎是我旧婢,得她指引,才能藏身宫中。”

  李汲心说怪不得,你一官宦人家大小姐,又嫁与皇孙做侧室,若无人相助,是不大可能侨妆改扮,顺利躲藏起来的;而且还人人都说你是杨司饎的亲眷……当即一叉手:“既如此,殿下保重,末将去了。”

  其实他还有一肚子话想要问阿措,但一来时机不对,二来么……估计阿措也未必肯回答。反正都住在同一院中,还是过些天再找机会吧。

  李汲出去的时候,豆大的雨点已经“哗哗哗”倾落下来了,好在住房就在隔壁,他一个纵身便回了屋——只是袜子废了,全是泥点。当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心说我早就应该想到的呀!

  阿措又痴又哑,长得也不怎么好看,这样货色能入掖庭?就算安庆绪普选民女,也不至于这么饥不择食吧?而且那丫头瘦瘦小小,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偏偏力气过于常人,倘若从未练过,难道是天生的禀赋吗?

  人的天赋自然各不相同,有人喝凉水都长膘,有人狂吃不长肉,但具体到力气上,身高马大的即便虚胖也有下限,五寸丁就算天赋异禀也有上限,除非练过,才可能将上限稍稍提升一些而已。好比自己这具躯壳,虽然天生神力,若无此前李汲十数年如一日的苦练,也不可能真一个打仨,且遇见高自己半头、粗自己一圈的帝德,亦只能斗巧而不斗力……

  所以见一小女娃看似单薄,其实孔武,自己竟然一连好些天都不起疑心,真是太马虎了呀!

  加上这丫头貌似还会“轻功”,纵跃如飞,能贴壁而栖,外加会使飞剑……今夜大概因为沈妃在房中,她怕误伤,故此才执剑相击,被自己轻松躲过,倘若站在门外,不声不响一飞剑射过来……李汲想到这里,不禁背脊上涔涔汗出,颇有些后怕。

第十七章、猩猩猕猴

  掖庭中宫女,例不能出宫,所以消息都很闭塞。李汲从此只是暗中关注沈妃和阿措,却将主要精力都放在了那两名老宦身上,想向他们打探宫外的消息。

  因为那俩货每日轮替,一人去太仓取米面,一人去集市买薪柴,是有机会接触到外界的人或者事物的。

  只可惜一问三不知——主要是心如死灰,苟延求活,于社稷谁属,甚至于市井消息,全都毫无兴趣。反正不管谁家得天下,都是要用宦官的,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但从来不闻一朝天子一朝宦,把旧宦全都开革吧。

  我们在宫中已然垫底了,还可能会更惨吗?何必理会闲事?

  反倒是李汲在每日三餐送食的过程中,偷听到宫女们议论——大概是从别的有机会出宫的宦官那里打听来的——先说睢阳大败,尹子奇战死,杨朝宗遁回,被严庄下令处决……

  李汲听闻此事,不由得大喜过望,只可惜对于睢阳究竟是如何解围的,张巡、南霁云他们是否安然无恙,宫女们却无人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因为根本不在意。她们之所以议论此事,纯粹因为安庆绪接到败报后暴怒如狂,不但认可了严庄对杨朝宗的先斩后奏,还亲手杖毙了侍奉在侧的三名宦官,甚至就连进新礼服的一名典衣也恰逢其怒,被下令肢解而死……

  宫女们为此无不惊恐、觳觫,尚服局司衣别选典衣,也没人敢于应命——即便升官后便能够得到大宅、华服和美食,那也得有命去享受啊!

  隔过一天,李汲又听得宫女们私下议论,说唐军已出潼关,前锋进至双桥,距离洛阳不过一百五十里地了……

  宫女们纷纷商量,若唐军来,而洛阳不能守,咱们该怎么办呢?有人说我本为唐婢,今复为唐婢,什么事情都不会改变,又有何忧啊?别人提醒她:“汝虽旧为唐婢,如今却是燕婢,唐军若进宫,难道会善待燕婢么?不见当年燕军进宫时如何?!”

  想当年叛军攻进洛阳城后,自然直冲宫禁,大肆烧杀、奸淫、掳掠,不少宫人都遭了毒手,还幸亏严庄站出来禁止,说城里随便你们如何闹,这宫中的人和物,全都是大帅的,谁敢私抢?!方才留存下来一小部分。

  就有那劫后余生的宫人建议道:“若唐军来,休想着逃,若逃便只有一个死字,甚至于比死更惨。唯有觅地躲藏,待有官人来约束军纪,那时或者可活。”然后私下里就开始串联,指点宫中几个偏僻便于躲藏的地点,其中竟然也包括了司饎。

  因为司饎附近道路狭窄,就连院门都比别处来得小些,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于是相约找几个力大的宫人,一起堵门拖延时间——除非兵卒纵火,否则宫人们或有生路。

  但洛阳城于唐而言,终究是东都啊,哪有兵卒轻易敢在宫里放火的?

  一起去送食的宫女便央告李汲:“知礼啊,你气力大,我等是否能生,全要仰仗你了。”然后又关照阿措,还说:“休看你生得丑,那些粗食兵卒未必不肯侵犯,则救我等,也等于救你了。”阿措还是装模作样,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似的,如前般“哦”了一声。

  李汲心中却说,这些宫女都是可怜人啊,我怎么能眼睁睁瞧着她们落难呢?虽然主要任务是保护沈妃,且不可能遍救宫人、阉宦,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还是尽量伸手拉一把吧。

  关键他如今伪装宦官,身上也没有任何可以说明自己身份的文件、信物,即便唐军杀进宫来,凭他也是拦不住的。且为策万全,必须找机会向宫外通传消息,跟陈桴他们重新接上头,方便到时候相互策应,既救沈妃,也救宫人们。

  那么,如何才能将消息送出宫去呢?他原本打算说服那两个老宦,把取粮、买柴的差事交给自己做,奈何那二人虽然懒惰,却也不肯轻易打乱自家的生活节奏——只有一切照旧,苟活起来才最安心啊——坚决不允……

  还说:“知礼你初来,如何知道太仓何在,哪个市上卖柴啊?还是做好你分内之事吧,好意心领,且待日后。”

  只可惜唐军已然逼近,李汲等不到日后了。

  他就此把主意打到了阿措的身上。

  阿措跟自己应该不是同一条线,甚至于都可能没有经过李辅国的首肯,纯属崔光远专断自为,目的大概是图谋奇功,以便抱紧李俶的大腿。那么阿措就很可能有自己所不知道的联络宫外的手段,或许可以通过她给陈桴等人通传些消息吧。

  前些日因为大雨滂沱,不但自己没修好房顶那间屋子,司饎中还有好几处,甚至于连厨房的一角,也全都破损漏雨了,这才惊动了杨司饎,紧着向上汇报,终于派了泥瓦匠来修缮。于是沈妃在与阿措同眠两日之后,便又返回内院去了。

  沈妃在时,李汲不敢孟浪,待其走后,隔邻只有阿措一人,他就趁着夜静人深,悄悄摸过去,想向阿措打

  听些消息——关键是要套小丫头的话,问清楚她当日掩护之人是不是真遂,以及檀山上袭击李泌的兵卒,究竟受谁指使。

  奈何阿措虽然不再装痴作哑,却不管李汲怎么询问,只是砌词敷衍,嘴里没一句有用的话,倘若李汲追问急了,更干脆喷出些鼻息来,假装已然沉沉睡去。李汲没办法,他又不可能把小丫头从被窝里揪出来拷问,再者说了,狭路相逢,自己唯有双拳,对方手里却有利器,能不能打得过也还两说……

  但他打定主意,今夜再闯一遭,一定要说动阿措帮忙传递消息——你不肯回答我的问题,肯定是怕暴露恩主崔光远的隐私啊,那我不问了,光请你帮个小忙,终究处于同一阵营,你不至于再蒙头装睡吧。

  心中反复筹思,表面上却绝不显露出来,只是愣愣地推着空车往回走,阿措和另一名宫女有气无力地跟在后面。拐一个弯,突然间那名宫女疾步上前,一扯李汲的衣襟,低声喝道:“你傻了啊,还不赶紧止步,靠墙站立!”

  李汲茫然地一抬头,只见一名紫袍官员在武士护卫下,大摇大摆地踱将过来。他这才赶紧一带推车,蹩至墙侧,给对方让路。虽然低垂着头,却也偷眼打量,见那官员,面颊丰润,眉眼慈祥,虽然才三十来岁年纪,瞧上去却有长者风范——这不是曾经见过一面的严庄啊,不知是谁了。

  随即眼角不经意地朝那官员身后一瞥,李汲原本平缓跳动的心脏当即激勃起来,赶紧把脑袋更加垂低一些。因为他发现那人身后四名武士,其中一人高大魁伟,相貌极其的稔熟——

  这不是真遂那厮吗?!

  李汲心中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是否确是真遂,还是……世间果有如此相象之人?不至于吧,除非是长年生活在一起的孪生兄弟,否则五官酷似也就罢了,没道理连须形和走路姿态都这般相象啊。

  多半就是真遂了,但他怎么又投入了叛军之中,还充叛官的护卫?是因为无计归唐,所以干脆做了叛徒呢,还是跟自己一般,也肩负着特殊使命?他如今听令于谁?崔光远还是李辅国?

  李汲既然注意到了真遂,生怕对方也发现自己,假装敬畏贵人,把腰躬得更弯了,头也深深低垂下去,可还是忍不住抬起眼来,偷窥真遂的举止。只见那厮貌似是随意朝这边一瞥,随即眉头一皱,神情微愕……

  李汲的心脏狂跳不止,心说倘若对方确已叛唐,会不会当场喝穿自己的身份啊?到时候我一个打四个,能有多大胜算?反正过去的李汲曾跟真遂比较过,两人本领当在伯仲之间……万一真的遭逢危险,阿措会不会出手相助呢?

  或许为了保护沈妃,她会很乐意牺牲我这个不期自来的抢功之人吧……

  然而真遂的目光,貌似并非盯在李汲身上,而是在他身侧,并且愕然过后,真遂还伸手捋了捋胡子,微微一笑。

  一行人过去后很远,李汲才敢直起腰来,当即模拟真遂的注目方向,朝自家身侧一望——是阿措!对啊,他们自然是识得的,真遂没有瞧破我的行藏,却应该能够认出阿措来!

  想想也是,终究自己刮尽了胡子,还往下巴上抹了白粉,既然阿措见面不识,或许真遂光靠眼角一瞥,也辨认不出来吧。

  然而李汲审视阿措,那小丫头却依旧目光茫然,脸上毫无表情,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见到了真遂,以及对方临走前那莫测高深的一笑……

  事发突然,李汲且惊且惧,当日晚间鬼使神差地坐在席上徘徊,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再去闯阿措的居室……不仅仅请她向宫外通传消息啊,既然今天见到了真遂,是不是能够以此为突破口,打问出一些秘辛来呢?但那小丫头牙关紧得很,自己要如何设辞,才能套出只言片语来?

  正在踯躅,反复构思之时,忽听院中“扑”的一声轻响,似有什么事物落地……李汲当即警醒起来,暗中捏紧了拳头,并且无声无息地便将坐姿改成了蹲姿,全身贯注地倾听、提防,随时准备跃起。

  果然万籁俱寂之间,听得有轻轻的脚步声,从院门方向朝自己蹩将过来,但却停留在窗下不动。李汲心中猛然一警醒,当即控制呼吸,从鼻孔里出气,假装轻轻地打鼾。果然那人听了片刻鼾声,便即移步,随即阿措的房门“吱呀”一响……

  李汲前些天就发觉了,这外院三间屋子连成一体,很可能原本是栋大房,后来才打了隔断,而且墙壁甚薄,加上年久失修,墙皮还有不少剥落,隔音效果很差。于是他轻轻挪步,小心翼翼地贴近墙壁,侧耳倾听隔壁的动静。

  只听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低声唤道:“弃儿,弃儿。”

  然后是阿措的声音:“我今叫阿措——你来做甚?”

  李汲心说原来如此,阿措的本名叫做“弃儿”……也或许是一个字,叫“弃”——对啊,措本身就有搁置、废弃之意嘛。自己前几天晚上偷摸过去,就问过她本名叫什么,姓什么,小丫头缄口不言,没想到真遂从前就知道了。

  是

第十八章、襄王有意

  真遂夜访阿措,提起安庆绪有放弃洛阳北逃之意,阿措就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官军未至,彼等便连城都不敢守了么?”

  真遂又是一声轻笑,说:“关键不在洛阳,而在睢阳啊……这些军国大事,你也不懂得,且让我来说与你听……”

  阿措道:“我不听,你且速去!”

  李汲在隔壁贴墙偷听,心说别介啊,让他说,我正想听听有关睢阳的消息呢。

  好在真遂并不肯就此闭嘴,而强要解释:“安庆绪僭位后,之所以不肯大举西进,乃因严庄所谏,要他先克睢阳,威胁江淮。前月唐军复西京,安庆绪便想将尹子奇的兵马从睢阳城下召回,也是严庄说,睢阳不日便下,可以保障侧翼,到那时尹子奇再归也还不迟……

  “关键唐军要救睢阳,最近便是谯县和彭城,各驻有数万兵马。严庄因此私信恐吓谯县的闾丘晓和彭城的许叔冀,谁敢往救睢阳,必先伐之,二人乃皆不敢动。眼见睢阳粮尽,即将陷落,谁想贺兰进明忽然北上,胁迫许叔冀往救,而唐廷也遣张镐东来,严令闾丘晓动兵。

  “就此两路兵马夹击,尹子奇大败,十数万兵马一时星散。由此安庆绪才不敢再守洛阳,起意北遁,而严庄也要杀杨朝宗以塞责了……”

  李汲在隔邻听了,暗中点头,心说想不到真遂这厮看似粗豪,讲述军争却言辞扼要,条理分明——说不定也是个假痴不癫,喜欢扮猪吃老虎的主儿啊,这具躯壳的本主可是看走眼了。

  但估计真遂还不知道,所谓贺兰进明胁迫许叔冀往救睢阳,就中起了最大作用的,是你一个故人……至于谯郡太守闾丘晓,此人素来胆怯,又不知兵,加上兵力薄弱,估计还不到许叔冀的三成,所以当初跟南霁云说起来,就没指望着他去救。

  也不知道凤翔方面,怎么把才刚拜相的张镐给派出来了,这张镐倒可能是个人物,不象贺兰进明一般瞻前顾后,急着要救睢阳。估计是他在后面一逼,加上许叔冀冲在了前头,闾丘晓闻知此事后,才不得不北上去装装样子。

  然而援军到来,以张巡一贯的战法,加上南霁云的勇猛,那是定要开城杀出,内外策应的,对于此事,真遂却一句没提……睢阳城中,到底是怎样一番情形啊?急得李汲几欲抓耳挠腮。

  不知道真遂究竟知道多少情报,是不是打算再展开来讲,阿措却终于打断了他的话头:“你不肯去,却与我说这些做甚?我但谨从上命,谁管战场上如何?你故意拖延时间,难道是想要惊动旁人,逼我出宫去么?!”

  只听真遂笑道:“弃儿真是聪明——我也不问你潜伏在掖庭中究竟做些什么,但此处凶险,还是尽早离开为好啊。你若陷身险地,我走了也不得安心。”

  “快走——何必不安心?”

  “我也不想与你说这些,但有些话……这情形下却不方便说啊。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你的面容——我那日相赠一盒胭脂,可用了不曾?”

  阿措没好气地道:“扔了!”

  李汲心说原来如此,当日在定安城内,见真遂从一家水粉铺里出来,且后来询问店员,说他买了盒价值三十钱的胭脂。我本来还在疑惑,没听说他有妻妾、女儿啊,连老娘都死了好些年了……敢情是送给阿措的!

  难道我走眼了,这阿措洗洗干净,抹点儿粉啥的,也还能看么?真遂为何这般迷恋于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