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34章

作者:赤军

  很快的,敌人再

  度涌将上来,这回显得更有章法,一人使障刀在前,只为护身,而自其身侧则穿出来四五支矛头,跟随疾进。同时陆续有叛军攀上两侧的墙头,手端长枪,屈膝矮身,缓缓迫近——很明显想要靠近李汲,再以长枪下刺。

  李汲心说完蛋,这回我不止遭受前后夹击啊,而是彻底陷入了包围……

  他仿佛看见死神面露狞笑在朝自己步步迈近,绝望之中,脑海中“刷刷刷”闪过无数英雄形象……其实没有,大脑基本上放空了,只求多杀一人,便可少一丝遗憾而死!仍如前次一般,他不等南北两侧的敌军同时迫近,便先朝北方冲杀过去。尚在半途,就听连声惨呼,攀上墙头的叛卒陆续栽下地来——应该又是阿措在伸手相助吧。

  就不知道那小丫头身上,究竟带了多少飞剑?就理论而言,应该不会太多……

  李汲瞪目欲裂,咬牙欲碎,猛扑上去,朝那最前面手使障刀之敌便是迅猛劈下。对方知他力大,便只是双手握刀防卫,而不肯轻易反击,只听“当当”作响,两人瞬间已连交四招。

  但随即后面的执枪敌兵开始奋力捅刺,迫得李汲拧腰躲闪,抽足后撤。他一退步,那使障刀之敌便如影随形一般朝前挺近,李汲连退三步,他也跟进了三步。李汲暗叫一声苦,因为身后杂沓的脚步声也分明越来越近了,而他忙着躲避长枪攒刺,竟连转头的功夫都没有。

  不想我穿来此世,几乎还什么事儿都没做成,便要死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李适啊,我为救你娘而死,你会不会感激呢?还是因为沈妃最终仍旧难逃厄运,反倒会痛骂我看错人了,这李长卫真是废物,根本不能寄托重任……

  正当危急之时,忽听远远的有人嘶声喊叫:“唐军进城了!唐军来了!”

  想那些叛卒不过为掳些财货,奸淫几名宫女而来,本就没打算跟掖庭中喋血厮杀,只为李汲太过勇猛,顷刻间连杀数人,使得领兵的将官实在下不来台——若不能将这个没卵的货乱刀分尸,难泄我心头之恨,而且将来遇见同僚,说起此事来,那我多没脸啊。

  那将藏身在众军之后,自恃毫无凶险,故而才肯驱策士卒舍死忘生,合围李汲——兵死再多无所谓,反正我是不会受伤的,迟早要将那阉狗扎成刺猬。

  然而一听说唐军已然进城,却不由得此将不慌。要知道已经有不少乱军抢掳得手,趁着天还没黑就出宫甚至于出城逃亡去啦,我却因为跟一个阉狗斗气,一直拖延到此刻。倘若唐军进城,万马千军,别说打不过,恐怕连逃都逃不远啊!

  赶紧走,不能再呆了。

  当即转身,也不管自家麾下兵卒了,朝着北方便跑。

  很快的,呼喊“唐军进城”的声音又再响起,并且不是一人喊叫,而是众人同呼,络绎不绝。再迟钝的叛军也都听见这消息了,不由得胆战心惊,再加上主将已走,于是再无斗志,纷纷弃械而逃。

  也就只差几寸的距离,眼见李汲已避无可避,几个枪尖便要同时扎在他身上,他几乎就打算闭目等死了,那些枪尖却又收了回去……随即叛军自巷道两头,没命地狂奔而去,就留下李汲一人,挺着横刀,站在尸堆里发愣。

  ——我真这么走运?这天都黑了,唐军竟然如此急急地便攻城,并且顺利破城了么?

  正在发呆——主要是一只脚已然迈出生死之悬崖,却猛然间被人硬生生给拽了回来,颇感不真实,大脑短时间内当机——就听墙头上有人唤道:“快上来!”李汲一抬头,只见阿措半个身子探出墙外,垂下右手,似欲相接。

  于是长吸一口气,说:“不必了,既然唐军已进城……”

  谁想小丫头却怒目斥喝道:“人说唐军进城,唐军便真的进城了么?且即便唐军进城,初入宫禁时也必暴乱,你说他们见着个浑身是血还捏着刀的燕宦,杀是不杀?白长一张聪明面孔,竟然如此蠢笨!”

  李汲心说咦,我这相貌瞧上去很聪明吗?心知小丫头所言有理,但却还是不肯伸手相接——“我身子榔槺,你扯不动的,还是放梯子下来……”

  话音未落,又听脚步声响,不由得循声望去,只见才刚漆黑的夜幕中,一溜火光自南侧疾疾而至。李汲那颗心又再度提到嗓子眼里了,急忙捏紧横刀,摆了一个对敌的架势。

  只是方才松了一口气,顿觉两膀肌肉酸痛,是不是还能贾余勇恶战一场,这回能杀几个,他一点儿把握都没有……

  眼见火光迫近,当先一人扬声叫道:“前面可是安知礼安内侍么?”

  李汲正在往起鼓的气当即就泄了,不禁破口大骂道:“你才内侍,你全家都是内侍!”

第二十一章、圣善名刹

  李汲破口大骂:“你才内侍,你全家都是内侍!”原来虽然尚未能够瞧清楚来人相貌,但这声音听得耳熟啊,不是陈桴还是哪个?

  且说陈桴领了人,打着火把前来接应,听到李汲喝骂,不禁好笑,可是随即便见着满地的尸体了,火光照耀下,又见李汲遍身是血,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长卫,你还好么?”

  “好什么好?你若再迟来一步,便只能给我收尸了——唐军果真已然进城了么?”

  陈桴过来一把抱住李汲的双膀,上下打量,嘴里说:“唐军还在新安屯扎……听闻乱军劫掠宫禁,我等急来相救,唯恐势单力薄,难以杀到司饎来,故而谎称唐军进城,以为威吓。”随即朝墙头上一瞥,作势欲问:“沈……”

  李汲一伸手便捂住了他的嘴,随即低声警告说:“既是唐军尚未进城,须防有叛军便在左近,尚不可泄露消息——没错,那人正在院中。”

  然后才抬头朝墙上看去,只见阿措露出了半个脑袋,正在犹疑地向外张望。李汲便道:“是朋友——叛军已退,可开门纳入。”

  谁想阿措却摇头:“开不了……我还是把梯子放下去吧。”

  关键如今堵门的是两口大水缸,这玩意儿连缸带水有半千之重,众人合力,勉强可以推得动,但却没法拉啊——又没有纽环,根本无从施力——倘若李汲还在,或许还有可能,问题李汲却在院外。

  好在很快就把梯子给放下来了,李汲、陈桴等人掾梯而上,陆续跃入院中。

  刚才李汲已经问过了,陈桴这回带来的都是郁氏家奴——且虽名为家奴,实际作护卫、保镖使用——总共二十人,分成两队,一队由陈桴率领,另一队则听云霖指挥,分道而来,尚且未至。

  郁泠在洛阳城内属于消息灵通人士,安庆绪夤夜而遁,很多叛军尚未得着消息,郁泠就先知道了。他很熟悉那些叛军,知道一旦得知城池已被放弃,自家成为了弃子后,会做出怎样的事来,于是当即串联向来交好的官宦人家、富商大贾,将家奴聚集到一处,执械自保——倘若分散,各自为战,多半是会被逐一击破的。

  而既然人都已经聚集起来了,那就必须寻觅一处墙高门厚,易守难攻之处,以为久守之计。事实上郁泠早就有了打算,也预先通知过亲朋故交,他所选择的处所是在洛阳城的东南方向,其坊名章善,其地为圣善寺。

  圣善寺本名中兴寺,肇建于神龙元年,是一座密教丛林,翌年唐中宗以此寺为武太后追福,就此改名圣善。这座寺庙既然属于皇家产业,自然墙高门厚,修筑得非常牢固,而且占地面积也广,景龙四年为了增建僧房,更是破坏附近民居数十家,几乎占有全坊之半。别说十几家富商、官宦的家眷、奴婢了,就算附近各坊的百姓全都拥进去,那也是呆得下的。

  于此同时,郁泠又让陈桴、云霖领着部分家奴到宫里来接沈妃——既然李汲已经放出消息,确定那人是沈妃了,若不及时救援,导致有所不测,郁泠本人必吃挂落啊。哪怕能在燕、唐双方的乱军中保住家眷,又有何用?李俶进城后,说不定第一道命令便是将这未能救出沈妃的郁某人满门抄斩……

  陈桴知道情势仍很危急,所以简明扼要,几句话就向李汲分说清楚了,随即便跟在李汲后面,纵身而入司饎。此刻后院的宫人、阉宦听说乱军已去,有胆子略大些的,便都蹩来前院观望风色,陈桴一瞧那么多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当即注目李汲,那意思:究竟是哪位啊,赶紧请出来,咱们护着,退往圣善寺去吧。

  谁想李汲却摇头,反而吩咐:“将水缸搬开,打开门——”一指陈桴:“这是好朋友,诸位可随他一同逃出宫去,躲避乱兵。”

  陈桴心说你疯啦,这宫里和街上说不定还有乱兵呢,带着那么多人,咱们可怎么走……哎呦,又出来一个!这院子究竟多深,后面还藏了多少个?

  忽觉李汲用力一捏自己的手腕,随即低声在耳边说:“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陈桴心道还有这种说法吗?可是我又不信佛,从来没布施过一文钱,你跟我说这些管蛋用啊?

  只听李汲又道:“人是不少,若不领着同去,他们岂肯独放我等走啊?倘若叫嚷起来,或许还会引来乱兵……再者说了,我也分辨不出,哪几个与那人有所交谊——她潜藏此处整整两岁,难道便没有些香火情份么?若然撇下,恐怕那人不喜。”

  陈桴没有办法,只好摆手道:“诸位都不要吵闹,且压低声,随我等逃出宫外去……”

  有人问:“先生是从何处来的?我等要往何处去啊?”

  “我等乃是郁公家人,郁公今在圣善寺,有粮食,有器械……”

  “可是积善坊的郁百万么?”

  李汲听了,不禁好笑——敢情,郁老头儿还有这种浑名呢,倒也实至名归。不过就连宫人都知道他的绰号,看起来这家伙在洛阳城内的势力确实不小啊。

  以陈桴这类外来人士,自然指挥不动那好几百的宫人、阉宦,全靠杨司饎在沈妃的搀扶之下,出来弹压喧嚷、稳定人心。虽说司饎不过才正六品——女史中最高的是各局首脑,正五品——别局、别司之人未必肯于听命,终究杨老太太已然年过五旬,在宫中资格老得不能再老了,但凡腿脚利索,能够跑来司饎躲藏的,谁不是她的后辈啊?

  于是几条大汉合力,搬开水缸,打开院门,随即便在陈桴的率领下,拉成长长的队列,直向宫外逃去。当经过伏尸积血的院外巷道的时候,不少宫人、阉宦都手脚发软,几欲瘫倒,只能让同伴掺扶着走路。当然也有胆量略大些的,李汲从尸身上捡拾了不少的兵器,分发授予——你们即便不能厮杀,也可持以防身吧。

  这些宫人、阉宦,再看李汲的目光自然与前不同,有惊骇,有恐惧,却也有几个目露钦慕之色——不分男女。就中庞掌饎分开人流,特意挤过来,伸手想要拉扯李汲的膀子,嘴里说:“今日多亏了知礼你啊,我早便知道,你虽生得面嫩,却非凡俗之辈,将来是定要做内侍监或者少监的……”

  李汲赶紧将身一缩,躲了过去,心说别扯了,老子一出宫门便将身上这套烂污给换了,鬼才去做内侍监呢!嘴里却敷衍道:“庞姊休要乱闯,巷道实窄,诸位依序而行,才能走得快些。”

  他手提一柄横刀,腰带一侧插着柄障刀,另一侧则是四支被自己截断的枪头,可以算是全副武装了。此外还特意搜捡了几柄飞剑,交回到阿措手上。正有不少人围着阿措,问她你怎么会说话了,而且看眼神,不似从前一般呆傻……阿措不便回答,只是摇头躲闪。

  李汲趁机一扯阿措,对诸人道:“有话且出去再说——我与阿措力气大些,理当断后。”

  洛阳城与长安不同,宫城并不在皇城正北,而是被皇城半包围起来,且皇城也并不位于城池的北部正中,却坐落在西北角上。

  洛阳宫城主要分为四个部分,南部的主体,包括东宫,三面由皇城所环绕,北部则有陶光园、曜仪城和圆壁城,宫阙万间、门户千重,短时间内是很难突破的——谁知道哪道城门还有叛军防守,或者彻底关闭,难以开启了呀。

  宫城的东侧亦如此,东宫以外还有皇城壁,然后是东城。西侧则为皇城壁,同时也是整座城池的西北外郭,大敌将临之际,自然早就锁闭不通了。所以陈桴他们都是从天津桥北的端门(也即皇城正门)和右掖门混进来的——劫宫的叛军即由此入——通过皇城后,再经应天门(宫城正门)、长乐门而入宫城。那么回去的时候,当然还是原路折返。

  好在行不多远,云霖领着人也赶到了,他之所以晚来一步,是因为途遇乱军,被迫厮杀了一场,导致折损将半,并且几乎个个带伤。当下见到这乌压压一大群人,云霖也不禁瞠目结舌。

  逃亡途中,仍不时撞见小股的乱军,但见这群宫人、阉宦前后都有壮勇执刀护卫,多半不敢上前来放对。也有那脑筋不大灵光的——稍微聪明一些的,早就抢掠得饱肥后逃走了——还跑过来询问,你们是哪位大老的家人啊,所劫宫人甚多,可否匀我等一两个……

  当然回答他们的,必是当头一刀。

  不过谁也不清楚还有多少乱军仍旧滞留宫中,会不会呼朋引伴,大举来袭,因而陈桴连声催促,杨司饎也不时开言警告,要求大家伙儿严守秩序,尽量走快一点,再快一点……

  李汲和阿措并肩断后,走了一程,将将抵达长乐门前,忽听不远处有人呼唤道:“救命……救我啊……”李汲听得其声颇为熟悉,赶紧冲过去查看,见原来是那位曾经教导过自己的老宦,腿上中了一刀,卧在血泊之中,挣扎不起。

  李汲二话不说,背上就走。

  老宦这才看清楚他究竟是谁,不由得心中稍定。于是就伏在李汲背上,压低声音问道:“那人……可确实无误么?”李汲点头:“多亏大……老先生通传消息。”

  “见在何处啊?”

  李汲伸手朝前方一指,旋即听那老宦在背后道:“菩萨保佑,好人果有好报。老朽既能救她一命,成此功德,来世必能托生个好人家,不会再遭刑余了……”

  他轻轻一拍李汲的肩膀,说:“你去护着那人,且撇下我吧,反正老朽时日无多……”

  李汲摇摇头:“老先生不要颓唐,那人我自然要救,其他宫人、宦者,也都要救——既然遇见,哪有撇下不理的道理啊?”

  阿措在旁边儿瞥他一眼,低声道:“你倒好心,只望不要耽搁了正事。”

  李汲知道自己的嘴挺毒,因此不敢回应,免得再立Flag,只是扭过头去,朝她笑笑罢了。

  阿措倒不是乌鸦嘴,他们一路出了长乐门,继而右掖门,过天

第二十二章、不空三藏

  今夜,李汲前后厮杀了将近半个时辰,虽说体力还支持得住,精神上却已极度疲惫了。主要是这般遭逢生死之险,别说穿越以来了,即便加上躯壳本主在此世将近二十年的寿命,那也是头一遭啊。

  因而他向郁泠讨要了一件干净衣服换上后——关键不是满身的血,而是再不耐烦穿宦官服色了——便自去寻觅僧房安睡。反正已经让阿措去把沈妃叫来与郁泠相见了——当然是以搀扶杨司饎当幌子——则千钧重担,自然而然地便移交到了郁百万肩上,自己终于可以松快松快啦。

  自从离开长安城之后,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李汲还从来没有睡得这么踏实安稳过,竟然一睁眼就已经日上三杆了。才刚长长地伸一个懒腰,翻身爬起,就听门外传来人声:“李致果醒了么?已近午时,我去给你端饭来吃。”声音颇为耳熟,却原来是贾槐。

  等贾槐端了午餐进门后,李汲就一边吃,一边向他询问:你是几时到的呀,昨晚却不见你人影。贾槐道:“我不知李致果竟然做出这般大事来,匆匆跑到临淮,却不见踪迹……”

  关键贾槐身上并无帅府公文,所以他进不了贺兰进明的驻节之寺,甚至于打听不出来,节帅究竟干嘛去了,身边是不是有一位李致果。无奈之下,被迫折返睢阳附近,潜伏待机,一直要到睢阳围解,他好不容易找到了南霁云,这才知道,李汲已然快马赶往洛阳去了。

  李汲听到这里,急忙问他:“南八还活着么?睢阳解围,究竟是怎样一番情状,你可备悉说与我听。”

  据贾槐说,睢阳城被叛军大举围困,城中粮尽,别说普通兵卒了,即便张巡、南霁云等人也都饿得半死,手软执不动兵器,眼看着便要沦陷。恰在此时,许叔冀率兵到来。

  那许叔冀虽然人品不咋样,才能还是有一些的,故示疑兵,多方鼓噪,迫使尹子奇不敢再攻睢阳,而要分兵来敌。可惜城中残兵已然丧失了战斗力,否则以张巡的智谋、南霁云的性情,必定开城杀出,里应外合啊。

  结果两军在睢阳城东南方向激战一场,叛军败绩,奔赴汴水而溺死者不计其数。尹子奇被迫释了睢阳之围,许叔冀乃命人舆百石粮草入城,这才救下城内军民不到两千人的性命……张巡才刚饱餐一顿,便起而视事,向许叔冀献策彻底击破叛军——可惜,许叔冀不肯听他的。

  睢阳既然围解,无论许叔冀还是贺兰进明,都不肯再贾勇向前了,只是修缮城防,继续严守。尹子奇心不甘,情不愿,始终在城西逡巡不去,双方对峙整整三天,然后——张镐到了。

  张镐以谯郡太守闾丘晓为前锋,率领河南西部的上万兵马来救睢阳。当闾丘晓与叛军交战之时,贺兰进明和许叔冀却在城头观望,不肯出击策应,遂致唐军挫败。闾丘晓弃众先逃,几乎冲垮了张镐本部,幸亏张镐指挥得法,五十多岁老宰相亲自提枪上阵,才终于遏阻住了叛军的攻势。

  随即张镐即于军前持节而杀闾丘晓,以正军法,然后遣人绕路通知睢阳城内,示以闾丘晓的首级,勒令贺兰进明、许叔冀二将出城策应。那俩货见到同僚的脑袋,这才慌了,于是以南霁云、雷万春为先锋,于翌日开城杀出,与张镐东西夹击,大败叛军。尹子奇死在乱军之中,杨朝宗率残部遁归洛阳……

  当然啦,这些情况多半都不是贾槐亲眼所见的,而是他在战后找到南霁云,听南霁云讲述——也包括南霁云从陈若处听来的李汲游说贺兰进明和挟持许叔冀等事。

  李汲听了,一方面放下了心——张巡、南八他们都还活着啊,活着就好——同时又不禁恚怒于贺兰进明、许叔冀,心说那俩货是属懒驴的吗,抽一鞭迈一步?既解睢阳之围,便不敢再与叛军交战,若非张镐及时抵达,并斩闾丘晓以示威,说不定最终结局是尹子奇领着十万大军顺利地折返洛阳城下。

  如此一来,有可能安庆绪就不会主动弃城而逃,西来唐军想要规复东都,尚须一场恶战,而自己,也被迫要在掖庭里多装好些天的阉人啦。

  贺兰进明还则罢了,以许叔冀的阴暗心理、所作所为,若不是还盼望着他领兵去救睢阳,当日便该直接扼死了,或者灌他满肚子的毒药!等到见了李俶、李倓——李泌则说不定已经辞官归乡了——我可得跟他们好好说道说道,此獠绝不可留!

  旋听贾槐继续说道,他在得知李汲已然离开贺兰进明所部后,才赶紧骑马赶来洛阳城,恰好在三日前进入城内,和郁泠、陈桴他们接上了头。等到安庆绪宵遁后,郁泠便派他潜出洛阳,前往新安附近寻找大军,通传消息。

  李俶、李适都住在新安城内——果然不见长史李泌——郭子仪、仆固怀恩等将则统率主力,屯扎在城池东南方向的长石山麓,因为尚有一支叛军就在三十里外的慈涧,以为洛阳屏障。

  本打算翌日——也就是今天——一大早,便对慈涧叛军发起总攻的,但

  估计最晚昨天半夜,叛军就应该听说安庆绪北遁的消息了,多半要撤,甚至于还可能一哄而散。因而李俶接到贾槐的禀报后,大喜过望,李倓趁机献策,赶紧通知郭子仪,今夜便可发兵掩袭叛军,务求重创之。

  别让他们再全须全尾地逃回河北去,复依安庆绪。

  随即贾槐便又潜行而归,来向郁泠复命,天大亮的时候,回到了圣善寺中。

  于是李汲说既然你忙了一夜,就不必再跟这儿陪着我啦,自去休歇吧。贾槐答应一声,却不肯走,稍一犹豫,终于将面容一肃,翻身拜倒。

  李汲赶紧撇了筷子伸出手去搀扶,说你这是干嘛啊?贾槐叩首道:“李致果忠勇而有智谋,敢挟三品大夫,能救睢阳生灵,贾某拜服!今后还当唯致果马首是瞻,万望提携啊。”

  他原本光知道李汲胳膊粗、靠山硬了,经过睢阳之事,才觉摸出来这小年轻虽然一张娃娃脸,瞧上去有些平庸,其实心机深着呢,胆子也大,下手更狠——他不是贺兰进明,当然不会疑心李汲所为都是李泌所教——那还不紧赶着宣誓效忠,抱上粗腿,更待何时啊?

  若非存着此心,他骑马跑了大半夜,干嘛不去补觉,而要巴巴地跟僧房门外头等着李汲醒来?

  李汲心中暗叹:穿越来那么长的时间,终于有小弟肯纳头便拜了,不容易啊……脸上当然不能表露出丝毫得意之色来,反倒扯起贾槐,好言抚慰道:“我与贾兄,这也算是共历时艰了,且能解睢阳之围,非我一人之力也,自然也有贾兄你的功劳……”

  你不知道吧,你给我的毒药,这回可派上了大用场哪。

  “既如此,自当携手并进,何必行此大礼啊?贾兄更不必致果、致果地叫,今立救睢阳、救沈妃之大功,说不定隔几日,贾兄的功名将会在我之上呢……”

  贾槐心说不能,但……我连跳几级,也混个致果副尉甚至于校尉当当,那还是有些机会的。

  就听李汲又说:“故此,我二人不如兄弟相称……”

  “岂敢。”

  “或者贾兄叫我的字长卫也行啊。不知贾兄表字如何称呼?”

  “贾某是粗人,没有字,李致果……长卫还是叫我名字吧。”

  李汲本想说你没字不要紧,我给你取一个吧……再一琢磨不妥,一则表字都是尊长所取,他才跟人说可以兄弟相称,完了就给取字,这不打脸吗?再者说了,自己还想维持着粗胚的人设呢,就不可能引经据典,给取表字。

  槐者,木也……李汲从来不背经典,就光记得个字意了,完全想不出哪本典籍上提到过这个字,还有什么佳美之意,这就算愣充长辈,也装不象文化人……起码不象这年月的文化人啊。

  由此只能继续叫“贾兄”,请他赶紧去休歇吧。贾槐去后,李汲继续用饭,这些天在掖庭中装宦官,可把他素得不行,才知道正如同荒年地主家也没余粮一般,宫禁中下等奴婢的食用也不可能精致……本以为既出宫来,可以沾些荤腥了,谁成想贾槐端来的午饭一样很素——

  只有两大钵杂粮饭,加一碟菘白煮面筋、一碟腌菜。

  李汲心说这是密教的寺院啊,我还以为密教是不持斋的……大概是宗教知识匮乏,给搞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