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吃饱喝足后,便出去寻觅郁泠、陈桴等人,最终得见郁百万于方丈之内。
沙弥通传后,引李汲进门。他抬眼一瞧,只见郁泠正跟一个胡僧隔案而坐,随即向他介绍:“此不空三藏法师也。”
胡僧朝李汲笑笑,抬手请坐,还赞叹道:“老衲方听郁施主说起李施主的事迹,先救下睢阳生灵,昨夜又救了数百宫人、百姓,功德甚大啊。”
李汲合什还礼,然后屈膝坐下。他向来对宗教不感兴趣,虽然知道李亨既崇道又佞佛,定安行在中便常有僧侣往来,却始终没有打过交道,所以也不知道这胡僧究竟何许人也。要等事后找人询问,才知道此僧来头不小。
不空三藏是号,释名则为智藏——李汲听了颇感好笑,心说原来是个“智障”的和尚——本为狮子国(斯里兰卡)人,幼年出家,十四岁随金刚智三藏来到中土,在洛阳城一住就是二十来年。
开元二十九年,三十七岁的智藏奉命返归本国,入坛而受密法;天宝五载携狮子国使复至长安,奉敕在净影寺开坛灌顶,并从事翻译工作,不久后又前往河西传法。天宝十五载,皇帝召智藏返回长安,然后……皇帝落跑了,转眼就变成了上皇天帝,却把智藏给撇了下来。
好在叛军中信佛之将颇多,倒没怎么难为这个胡僧,安庆绪僭位后,还把他召至洛阳,住锡圣善寺。智藏所学,本与圣善寺是同一传承,且又声名遐迩,因此住持把方丈都让给了他,自己跑去跟监寺挤通铺。
郁泠跟智藏和尚是老交情——打从智藏开元末年归国之前,二人便相识于洛阳城内了——由此才能说服智藏,让十几户的家眷、仆役,进而附近百姓
第二十三章、车中女子
李汲辞别了郁泠和不空三藏出来,转头便去找沈沈。
圣善寺占地面积很广,僧侣众多,僧房更多——因为连年战乱,或跑或死了将近四成的和尚,故而空出来不少房舍——然而昨日白昼便拥进来十数户官宦、富贾,连家眷带仆从不下五百人,然后陆续有附近百姓也跑来避难,到了晚间,李汲又领进来好几百……因而大多数都只能在廊下露宿。
李汲一路行来,满眼所见,男男女女,全都是避祸之人,就中有几个面熟的宫人、阉宦,见了李汲,本想招呼,向他打问些外界情形——昨夜全靠这个安知礼浴血奋战,继而又引来了郁百万家人,才将我等救出生天啊,必定消息灵通——但才凑近,却全都面露愕然之色,转过头去就赶紧躲了。
李汲不禁诧异,心说我不过换了身衣服而已啊,难道是昨夜厮杀,面上还有血迹,所以瞧着骇人么?不能,我吃完午饭后特意洗过脸了……
远远的,见一肥硕身影,貌似是庞掌饎……这回不必她躲李汲,李汲先紧着躲她,匆忙提袖子一遮面孔,疾步而过。
据郁泠所说,杨司饎和沈妃都住在寺院另一头的僧房之中,李汲匆匆跑去,见有两名郁氏仆役守在门口,便即端立门外,高声报名请见。
屋内穿来杨司饎略显苍老的声音:“进来吧。”
仆役打开门,放李汲入内,在其身后,旋又将门扇给阖上了。这间僧房并不算大,一目便可尽观,只见杨司饎端端正正靠壁跪坐,沈妃则占据了屋中最敞亮的位置,扶案倚在窗下,抬首眺望着窗外。
杨司饎注目李汲,表情颇有些愕然,但随即却又释然了,说:“你果然不是宦者……”
李汲听了这话,才想起来抬手摸摸下巴,只觉有些毛糙——对了,今天起身后没刮胡子。怪不得外面那些人都用奇怪的眼神望我,才欲招呼,便即躲了,大概是见到我唇下、颌下发青,怀疑只是相貌酷肖之人吧。
于是先对杨司饎笑笑,便即朝向沈妃,叉手行礼。沈妃缓缓转过头来,抬一抬手:“不必多礼,请坐——掖庭之中,不敢畅谈,既得逃出,我正盼望你来,说说广平王和奉节郡王的状况呢。他们见在何处,可都还康健吗?”
李汲定睛一瞧,这沈氏的容貌与在司饎时已然大不相同了。一是换了身洁净衣裳,头发也梳理齐整,不再首如飞蓬;二是把面孔洗净了,原本面颊上那一大块胎记不翼而飞——应该不是随便拿煤灰涂的,那样很难长久瞒人,不知道是用了什么秘法——还薄施了些脂粉。
此刻看来,此女容色稍嫌憔悴,却不掩旧日艳丽,看上去也不甚老,估计顶多三十出头罢了;虽然仍着粗服,仪态却极雍容,果然有书香门第出身,并得嫁入皇家的贵妇人风韵啊。
李汲也不客气,当即屈膝跪坐,然后就禀报沈妃:“两位殿下都极康健。广平王为兵马元帅,统领十数万大军,最迟明日便可入城,自会来与殿下相会;至于奉节郡王,分别时还在雍县,如今或已跟随圣人,还驾西京去了吧……”
随即说起自己和李适的交往,以及李适如何思念母亲,如何哀恳祖父李亨,派自己前来洛阳寻找,等等……至于李俶有想过老婆吗?李汲压根儿就没感受到,所以也不瞎编。
沈妃听他说起儿子的音容笑貌,不禁感伤,珠泪莹莹而下,急忙转过头去,提袖擦拭。李汲得了此空,趁机请问:“阿措哪里去了?她此来受何人指派,如何能够与殿下相识啊?”
小丫头究竟是怎么跟沈妃搭上线的呢?李汲对此深表好奇。
沈妃得李汲所救,能够生出掖庭,且即将与丈夫、儿子重逢,心中万分欣悦,因而对这个小年轻颇感亲近,诸事皆不隐瞒,便说:“阿措本名崔弃……”
李汲不禁暗道:果然是姓崔啊!
“……她与我也算是旧识了,不过……”略顿一顿,反问道:“此中情由,颇为曲折离奇,你可要听么?”
李汲连连点头:“还请殿下开示。”
沈妃双眸略略朝上一抬,开始回忆往昔:“这事啊,还要从开元二十五年说起……”
李汲略略心算,这开元二十五年么,乃是……整整二十年前!不会吧,那小丫头瞧着面嫩,难道竟然比我年岁还要大么?!
“……那一年的秋季,西京发生了一桩大事,竟然有人潜入宫苑,盗走了不少的珍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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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二十五年,那时候沈氏十一岁,尚且待字闺中。其父名叫沈易直,任官大理正,故此将老婆、孩子都从东都洛阳接到长安来住。
——沈氏家族虽出吴兴,但先祖沈勰因为侯景之乱,早就北投中原了,先后仕官周、隋,最终落籍东都。
且说这一年的秋季,朝廷开科选士,普
天下的学子齐聚长安,市井之中,热闹倍于往常。就中有一个常州——今改晋陵郡——青年,熟读典籍,志在明经,与沈氏乃通家之好,于是抵达长安后,便即投刺拜谒,寄住在沈易直的府上。
当时沈妃年纪还小,不到出嫁的年龄——一般情况下以十四五岁为始——故而家中管束不严,常有机会面见这位青年士人。据说此人容仪颇佳,体格强健,允文允武,而且满腹经纶,沈易直考以典籍,竟不能难,就此得到了府中上下的一致好评。
此人亦自以为今科明经必中也。
要知道从开元初年开始,因为天子重诗赋,所以进士科日益显耀,明经科逐渐衰微,加上世风走向浮华、颓靡,导致报考进士科的士人挤破了头,报考明经科的却寥寥无几。但那位青年偏偏认定,唯有熟读经典,才能以圣人之言治理好国家,乃专一致力于明经;且既负才学,竞争者又少,那岂有不中之理啊?
再者说了,沈易直为从三品大理正,也算高官显宦了,则有他举荐,又能增加一重保险。
所以沈易直要那青年好生呆在自家府中,温习功课,那青年却当耳旁风——反正我水平足够了——既从东南偏远之处,来到这京师繁华之地,自当饱览市井风情,方不负今岁千里北上啊。因而他三天两头偷跑出去闲逛,沈易直反复规劝也不肯听。
然而就在考期将近之时,禁中突然遭逢盗匪,被偷去了不少的奇珍异宝,而那青年,也整整一日一夜不曾归府。等他回来后,整个人都仿佛失了魂似的,面如土色,体似筛糠,旋即打包行李,辞别沈易直,便直接出城返乡去了。沈易直盘问缘由——究竟为了什么,你竟然不打算科举了——他却三缄其口,终不肯言。
就此一去,再无相见之期,沈氏也逐渐将之抛在了脑后。谁想等她嫁入广平王府,并且生下了李适,将近十五年之后,某次却在其兄沈震口中,再度听说了这个青年士人的消息。那回是归家省亲,沈震偶尔说起:“近日听闻一桩奇事——殿下可还记得某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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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妃向李汲讲述前情,李汲越听越是迷糊,这故事不知道要怎样才会关联到阿措……啊不,崔弃哪?他寻一个空挡,插嘴询问沈妃:“这士人姓名,殿下不能见告么?”
这人究竟姓甚名谁啊?你其它事儿都说得很清楚,甚至于有些过于详细了,偏偏不肯提起此人姓名,是何缘故?
沈妃微微一笑,却不回答,只是自顾自说将下去——
“家兄对我说,前日崔少尹过府,竟说识得此人,曾相逢于蜀中也……”
沈妃没解释,但李汲估摸着,所言“崔少尹”就是指的崔光远,因为那家伙曾经做过唐安郡(蜀州)治唐安县令,便在此任上,抱紧了杨国忠的粗腿,从而一路升迁,最终得为京兆少尹。三年前叛乱爆发之时,崔光远恰好出使吐蕃,归来不久,便逢上皇弃都而逃,行前升其为京兆尹,把个烂摊子交到了他的手上……
当日沈震转述崔光远的话,说崔光远素来喜欢结交江湖异人,曾在唐安令任上,有一青年来投,展示技艺,能飞檐走壁,轻捷有若飞鸟,便以厚礼养在府中。其后不久,又有一名吴中士人过蜀,与同辈共受崔光远的宴请。酒席宴间,崔光远请其所豢异人献技娱宾,将次到那擅长轻功之人,吴中士人见而大惊,私语崔光远说:“此巨盗也!”
于是崔光远便设计擒下此人,详加审问,并使与吴中士人对质。
沈妃当日听其兄说到这里,便问:“所言吴中士人,便是昔日曾寄住我家的某人吧。”
沈震笑云:“殿下心思机敏——正是某人啊!”
东一个青年,西一个士人,全都不说名字,听得李汲晕头转向的,只能在心里先给他们起个代号,免得听岔了。沈氏通家之好,那个曾经打算考取明经科的士人,不如叫他“某人”;而崔光远豢养那个会使轻功的,则不防就叫“巨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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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某人昔在长安,寄住沈府,等待科举,他也不打算再多复习了,就成天跑去各坊闲逛。某日于街中见二少年,身着麻布大衫,趋近作揖,态度非常恭敬。但某人仔细打量,却毫无印象,询问之下,果然是认错了人。
数日之后,又再遭遇这二少年,对他说:“前日认差,不意再得相逢,这也是缘分吧。今日我等宴客,却缺一位陪宾,不如请先生同往,也可聊表我等的歉意。”反复恳请,某人无奈,随之而行,经过数座里坊,最终抵达东市内一家非常隐秘、清幽的雅舍。
早有数名少年在内迎候,与此前二人相同,都是二十岁上下。便即引某人入座,珍馐百味,遍陈于前。其后诸少年屡屡出门观望,似候嘉宾,一直等到午后,才说:“来矣。”
于是簇拥着一辆钿车,直入院中,来到堂前,珠帘一卷,出来一名白衣女子,看似十七八岁年纪,梳着妇人之髻,身段极为袅娜,容貌也
第二十四章、通家之好
沈妃讲到,某人因为把坐骑借给二少年,结果牵扯到了宫中盗案,导致长安城内不良人特意在沈府门外蹲点儿,见到某人便即一把揪住,说你事发了,且随我等走一趟吧。
乃将某人押入内侍省勘问。进一小门,不良人从后推搡,某人跌落深坑之中,仰头观望,见屋顶高达两丈余,中间只开一小窗,略略可以见些天光。从午前一直到黄昏,不见有人来问,只是用绳索从天窗中垂吊下来一个竹篮,内有面饼、清水。某人饥渴难耐,顷刻食尽,那绳索便又再收了回去。
一直等到夜深人静,天窗中唯有淡淡清辉洒下,深坑内昏濛迷离,某人悲恸难禁——不想大才未展,却逢奇祸,既然事涉天家,这回自己怕是再难得脱囹圄了……那二少年,还以为是好人,结果竟是大盗么?何怨何仇啊,为何特意借了我的马去,栽赃嫁祸于我?
正自垂泪,忽觉月光瞬间昏淡,抬头一望,仿佛有人如同飞鸟般盘旋而下,直至落地,与他并肩。随即那人伸手抚着某人的肩膀,宽慰道:“不必惊恐,我既然来了,先生便无可忧。”听声音,正是那日在宴席上所遇,乘车而来的白衣女子。
随即那女子便取出一条绢带来,一头重重绑缚某人之身,另一头则系在自己身上,然后抱着某人,腾空而起,竟然从那小窗中穿越出去,继而飞出宫墙、飞出城墙,直至数十里外方才落下。
解开绑缚后,那女子便对某人说:“先生且归江淮,求仕之计,只能等待他日了。”
你这就算是在官家挂了名号啦,还打算露面去考试吗?作死啊!为今之计,只能暂且返乡,潜伏数载,静等以后朝廷再开科举——或者走别的途径求仕。
沈妃一边说,李汲一边琢磨,他很奇怪对方向自己讲述那桩多年前的异事,为什么偏偏不肯提其中几个主要人物的姓名呢?
估计那“巨盗”就是当日诱骗、宴请某人的少年之一,再加上白衣女子,这两个或许因为并非来自于第一手资料,故而姓名不详——这事儿是某人先告知了崔光远,崔光远再向沈震转述,最后落入沈妃耳中,前后转了三道手哪。
但某人呢?他既是沈氏通家之好,又曾经在沈易直府上住过,即便沈妃不记得名字,也总该知道姓吧,为啥即便自己开口询问,却也不肯明说呢?
莫非此人我是识得的?或者起码知道他的姓名、来历……
整件事情时间跨度、地域跨度都很大,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某人二十年前在长安城内的离奇遭遇,应该正是因为不慎被卷入了宫廷盗窃案,他才被迫在考试前不久突然间放弃科举,逃离沈府而去。
第二部分,则是此人辗转流离,不知道什么原因西游蜀中,结果在唐安县令崔光远的宴席上,再见那“巨盗”。估计起码得是好几年之后的事了,因为盗案已经审结,或者虽未审结,却也没有张榜天下,通缉某人,他这才敢将前情对崔光远合盘托出。
第三部分,五年之前,崔光远履任京兆少尹,来到长安,在拜谒沈易直的时候,提起了这桩往事——应该是知道某人乃沈氏通家之故吧——随即沈妃省亲,又从其兄沈震处得以听闻。
就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段落,能够关联到阿措……不,崔弃了。据李汲判断,既然大致可以确定,崔弃乃是崔光远所养,则估计第一部分与她无关,却可能即将牵扯到第二、第三部分。
沈妃很会讲故事,原本就颇为曲折离奇的一桩事,在她口中,并非完全按照先后顺序来讲述,时空反复跳跃,就如同电影蒙太奇手法似的。等到基本上说完了第一部分,沈妃却并不急于揭开第二、第三部分的结局,而是笑着问李汲:“对于此事,你可有什么想法么?”
李汲沉吟少顷,虽然仍欲维持人设不崩,却怎么都压不下好奇心去,最终还是叉手问道:“请教,尊府那位通家之好,莫非是姓周么?”
沈氏闻言,笑容更甚,当即转过头去对杨司饎说:“阿措所言不差,此子果然心思通透,并非粗莽之人也。”
李汲心说完蛋,我的老底被人给看穿了……
他从来刻意维持莽汉人设,以便扮猪吃老虎,即便因应情势,不得不抖机灵,事前事后,也都要推到李泌身上去,说乃家兄所教。可惜潜入掖庭之后,近乎孤立无援,找不到谁可以帮忙顶锅的,且也不便再装傻,结果落在崔弃眼中,本相就多少有些暴露了。
小丫头还真敏啊!
李汲如今回想起来,那天送饭去司舆,碰上宫中搜索假宦官,当时崔弃假意失手打翻了饼筐,帮忙李汲解围,她还曾经暗拂李汲之手,事后又主动开言,警告李汲不要莽撞行事。或许于此之前,自己在小丫头眼里,人设还没有彻底崩掉吧。
因为在定安、在雍县,乃至长安城中,李汲的人设还算维持得挺好的,而崔弃
既然两次遭逢,自然能够通过各方面渠道去打听李长卫的为人处事——也或许是直接由崔光远告诉她的——所以才会担心李汲一时冲动,惹祸上身。
然而当日晚间,李汲特意跑去央告崔弃,请她向宫外通传消息,同时也打听相关真遂的来历、现状,对谈之际,谋划之间,那根本没法装傻啊,就此被小丫头瞧了个通透……
而且这小丫头转过脸去,便禀报了沈妃。
李汲估摸着,沈妃得以安然离开掖庭,进入圣善寺,那是必定有一肚子话想说,有一万个问题要问的。自己昨夜实在疲累,遂将肩头重担往郁泠身上一抛,就直接跑去睡了,并且一睁眼便已近午。深更半夜还则罢了,等到今日天光放亮,难道沈妃不会急召郁泠或者陈桴过来询问么?
那自然也会问到他李汲是何如人也。结果在郁、陈二人口中听闻的相关李汲的往事,却与崔弃所禀报的形象大相径庭,所以沈妃才故事讲到一半,先问李汲你有什么想法啊,加以试探。李汲明明可以继续装傻的,偏偏对于某人身份的问题,如同鸡骨头梗在咽喉里,实在是不吐不快啊!
沈氏本是江南大姓,则某人既然与沈氏乃通家之好,出身也不可能很低吧,即便今日不显耀,也必为昔时豪门。那么江南地区,尤其是常州,也即竟陵郡,曾出过什么显姓大族啊?
李汲前世是精研西晋末年史事的,穿越之后,向李适商借了不少史书来读,其中他最感兴趣的,自然也是东晋南北朝的历史——且看不同的时间线上,分岔会有多大。那么他自然知道一句老话——“江东之豪,莫强周、沈”!
在李汲原本那条时间线上,义兴(今之竟陵郡)周氏和吴兴沈氏在南北统一后,很快便没落下去了。但在这条时间线上,东晋有沈充,刘宋有沈演之、沈庆之,萧齐有沈文季、沈昭略,萧梁有沈恪,隋末有沈法兴;即便入唐之后,中宗朝还出了个沈君谅,曾一度被任命为正谏大夫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也就是宰相——沈氏仍很兴旺。
你以为江南普通人家,不经进士、明经,便能轻松做到从三品大理正吗?以为庶民女子,有机会当上皇孙侧妃吗?
相比之下,义兴周氏则要差得多了,且一度为王敦、沈充联手所灭——倘若周氏仍很兴盛,某人来到长安,就不必要走沈氏的门路啦。但终究是几百年前的旧族,且从沈充、周玘算起来,确实是通家之好。
——几百年算什么,孔融还跟李膺论过通家呢……
关键是除了义兴周氏外,李汲实在想不出来沈氏还可能有什么通家,故此大着胆子,开口问了一句。旋听沈妃赞叹:“此子果然心思通透,并非粗莽之人也。”那就说明,自己猜对了。
李汲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先不管籍贯,当世有哪个姓周之人,是沈妃不方便提起姓名,而宁可要李汲自己去猜的?且李汲在此世间,又认识什么姓周的士人呢?
答案只有一个——周挚!
李汲心说怪不得,明明自己在问崔弃的来历,沈妃大可以几句话简单说明一下,却偏要兜个大圈子,把二十年前的往事娓娓道来,甚至于还把某人的外貌也描述了一番。
他不禁回想起在掖庭之中,曾经途中偶遇,见过周挚一面,那厮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啊,但论外貌,确实当得起“容仪颇佳,体格强健”八字考语了。
没想到伪燕重臣、安氏心腹,竟然能跟沈妃扯得上关系!则沈妃之所以能够在掖庭中潜伏整整两年不被察觉……李汲忍不住又开口问道:“殿下藏身宫禁之事,那某人……周某人,可曾知道么?”
沈妃轻轻摇头,说:“我不知也……”顿了一顿,又说:“然而此人素有韬略,倘若传言是实,曾为安贼招募江湖异士,恐怕是瞒不过他的。”
也就是说,周挚未必不清楚沈妃就藏在宫中,他只是假装不知道罢了——事实上也是一种保护。
第二十五章、难逃浩劫
李汲证实了自己的猜想,沈妃口中“某人”,竟然是安氏父子的亲信周挚!
他心说既然人设已经崩了,那我起码在沈妃面前,就彻底不装了吧——虽说沈妃知道了,过不了几天李俶就也知道了,然后是李适——正好把这桩旧案掰扯清楚。当即叉手道:“诚恐某人,未必有殿下所认为的那么精明,如殿下所言二十年前宫盗之事,他便是上了对方的大当啦。”
据李汲分析,那些少年和那白衣女子,本是一伙儿的,全都擅长轻功,能够飞檐走壁,因此谋划着做一笔大买卖,去盗皇家珍藏。也不知道通过何种途径,他们知道才至长安,准备考取明经的周挚是个有本领的人,加上周挚又住在大理正府上,恐生不测,故此才设圈套,打算扯他下水。结果见面一查问,敢情周挚只能在墙壁上走两三步而已,根本就不够瞧嘛。
由此便息了拉他入伙的心,但问题周挚曾经跟自己这些人照过面啊,倘若事后告发,画影图形,也不方便自家逃亡。由此才特意向周挚借马,栽赃嫁祸。
李汲对沈妃说:“某人为京师不良人所拘,却不押赴京兆,而往内侍省,殊不可解啊……”
不良人乃是京兆府征用有过前科、恶迹的小吏、小卒,以充侦缉、捕盗等事的半编外人员,所以他们的主官是京兆尹,而跟内侍省根本挨不上边儿。即便此事由内侍省主理,京兆府只是协助吧,以不良人的身份,也不可能直接跟内侍省打交道,总得先往京兆府去过一堂再说。
由此李汲怀疑,所谓押入内侍省,继而又从宫中逃离,只是一场戏罢了,尤其他不相信有人能够一口气“飞”出几十里地去——还真当有“剑仙”那路设定哪?关键在于,既然羁押某人,为何不及时勘问啊?宫中失窃可是大案、要案、急案,是谁都不敢拖延时间的。
为什么要先拘着某人大半天,然后给吃给喝,再假装营救呢?问题可能就出在那篮子食水上!
贾槐曾经跟李汲说过,有一种毒物,多半来自于菌类,食之无味,而能使人神思错乱,产生幻觉——可惜当时贾槐身上没有。那么一个人在惊骇恐惧之下,又服了加料的食水,只须稍加蒙骗、引导,想让他相信自己是从宫中飞出来,并且飞行了几十里地,直抵城外的,可能性颇大啊。
而且估计周挚被白衣女子所抱,那会儿心思都在对方身上了,犯迷糊很正常——将心比心嘛,倘若那白衣女子真如故事中所描述的那么苗条、漂亮的话。
此外还有一点,倘若盗案并未审结,既然周挚打算考明经,必然是在礼部挂过号的,则他的出身、履历,甚至于外貌,全都有案可查,朝廷为什么不加以通缉,使他几年后还敢在唐安县署露面呢?即便盗案已经审结,那可是事涉宫廷的大案啊,周挚也没有彻底置身事外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