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51章

作者:赤军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李汲当场喝彩,说这诗好,想不到铁锤你还是个文艺青年哪?羿铁锤红着脸笑笑说:“我如何会做诗,听说是个姓杜的官儿所做……”

  所以李汲今天就是“擒贼先擒王”,发挥自己的勇力,利用敌阵未整的机会,直取敌将。他心说古之“万人敌”,所谓“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耳”,我即便比不上他们,这数百骑中取一将首级,应该还是有机会的吧。

  关键是他从未真正指挥过作战,倘若等吐蕃兵准备好了,到时候以寡击众,胜算实在渺茫啊。想要取胜,只有一途,那就是——斩首!

  若不是觉得自己有机会施行一场小规模的“斩首行动”,他早就领兵从林子后面跑了。那数息之间,李汲脑海中“刷刷刷”闪过无数英雄形象……哦,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南八。

  只可惜张巡被舆归长安后,隔不数月,又再请命出征,跟从郭子仪屯扎在洛阳,做北渡黄河的准备,南霁云自然追随在侧,李汲返回长安后就没机会跟他重逢叙旧。然而南霁云那猛将英姿,早就在李汲心中烙下了深深的印痕。他说以李广为榜样,其实只是临时起意,随口而言罢了,其实心中是以南霁云做为人生目标的。

  于是一将恃勇,临阵斩酋,万……数百骑辟易,吐蕃兵失了主将,军心大乱,战不多时便即四散而逃——其实早就该跑的,但他们必须得先抢到主将的尸身。

  唐军就此大胜,唯一可惜的是没能逮着俘虏,只砍下了三十多颗首级,并前十余颗,一并血淋淋地挂在马鞍下面。唐军方面也死伤十数人,李汲下令把尸体全都带走,伤员赶紧包扎止血后,也抬上马背,尽快撤离战场。

  谁知道敌人后面还有没有增援啊。

  未末时分,一行返回鄯城,李汲命士卒将蕃贼首级全都挑在矛尖上,高高举起,以鼓舞城内军民。

  同时齐声高呼:“李巡官率我等杀败上千蕃贼而还矣!”

第五章、民心可用

  这牛皮么,有时候也是很有吹吹的必要的。

  归途之中,羿铁锤问李汲:“适才出林杀敌之前,长卫你为何要先射一支鸣镝啊?”

  鸣镝乃军中通讯所用,但咱们统了归齐不过一百来人,你一张嘴,多数都能听见,你一抬手,全体都能瞅着,那你还射鸣镝干嘛?

  李汲尚未回答,陈桴却在旁边插嘴说:“是为了乱敌之心。”

  李汲点点头,对羿铁锤解释道:“我不是说过李将军以百骑对敌数千匈奴的故事么?匈奴以众临寡,而不敢进,正是担心这少量汉兵见之不走,反倒迎上前去,莫非是诱饵,大军便埋伏在其后不成么?

  “方才倘若我等亦如李将军般迎将上去,恐怕蕃贼也会做此等想法吧。奈何我无李将军的威名,先期躲入林中,又有示怯之意,那么这招就不灵啦。

  “因而先放一支鸣镝,仿佛召唤左近增援,以此来惑敌、扰敌,动摇其心。只不过这种花招,势不能久,敌兵很快便能反应过来。因而当年李将军要射杀匈奴白马将,以寒敌胆,使匈奴始终不敢对解鞍下马的汉军发起进攻。如今我则直取贼将,勉强也算是效李将军故智了。

  “幸而既斩敌将,贼便崩溃,否则最好的结果,不过如当年李将军一般,要挨到天黑才敢撤兵……”

  李汲的运气比李广好,关键就在于对面不是数千骑,而只有数百骑。数百骑中,军将数量有限,这才在主将丧命之后,再难控制局面,士气彻底崩溃;当年李广遭逢那数千匈奴骑兵,必然不用主将亲临第一线来押阵——所以李广射杀的那员白马将,多半不是主将——这才跟汉军对峙了大半天,天黑后才肯罢兵归去。

  再者说了,若真有万马千军,李汲能那么容易杀到对方主将面前吗?他基本上确定了,所谓“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耳”,肯定是夸张,而且还不是夸张了一成、两成……

  只是该夸张的时候,必须得要夸张啊,否则如何寒敌之胆,慑贼之气呢?

  想到这里,李汲就吩咐陈、羿等人,等会儿进鄯城的时候,大家伙都把砍下的首级高高挑起,并且高呼:“李巡官率我等杀败上千蕃贼而还矣!”

  这不算虚报战功——在给李倓的汇报书中,李汲是打算实话实说的——而只是政治宣传罢了。因为他昨日抵达鄯城,虽然还没来得及接触普通兵将、百姓,但几乎弥漫全城的颓丧之气,是完全可以感受得到的。

  其实唐蕃战争虽然绵延百年,互有胜负,但基本上来说,还是唐军胜率比较高,吐蕃方面隔三岔五就要派人到长安来求和。相信若非深入高原作战实在艰难,后勤几乎不能保障,吐蕃人若居住在平原地带,早就被唐军犁庭扫闾,灭其社稷了。要命的就是,主动发起攻击的多半是吐蕃方,唐军只能打防守反击战,并且不可能反击得太过深远……

  但总而言之,听陈桴、羿铁锤乃至老荆等人所说,从前边镇军民的心气都是极其高昂的,有不少还盼着吐蕃人杀过来,他们正好斩首立功,升官领赏。然而自从主力东调后,去年冬季,吐蕃军多道深入,连破军镇,原本高昂的士气遂被逐步打落谷底。

  关键是鄯城作为军事重镇,又是鄯州乃至半个陇右道的农业中心,却始终不见有幕府高层前来巡视防务、安定民心啊,甚至于蕃军蹂躏城北,胡昊竟不敢开城与战。

  倒也不能苛责胡昊,他终究只是一营之将罢了,让他领着一千人镇守这西陲重镇,本来就担子重、肩膀软,再加上战马数量又实在稀缺。倘若易地而处,李汲相信自己绝不会如胡昊那般保守,但是否每次吐蕃军来,都敢出城逆战……也不好说。

  由此鄯城中弥散着颓丧失望的气息,也就不奇怪了。而军心如此、民心如此,即便得到了一定的增援,又能守住鄯城多长时间哪?

  对于最终是不是放弃鄯城,李汲心里还没谱,况且能做决断的也不是他。但他既然来了,得着机会,总该先未雨绸缪一番——正好砍了几十颗吐蕃人的首级,那便尝试以此来鼓舞民心士气吧。

  果然入城之后,一番炫耀、呼喊,即便不是全城,也引发了通衢两侧,无数百姓出门观瞧,其中不少人伴随着神策军兵的喊声,攘臂而呼,还有些老弱妇孺则伏地叩首,甚至于放声哭嚎——估计是有亲人死于蕃难,才得见一点报仇的希望,便喜极而泣了。

  李汲一边观察左右民众的表现,一边策马前行。突然间,一名老者直冲马前,一把扳住了辔头。羿铁锤扬起鞭子来,正待上前驱赶,那老者却当场就跪了下来。

  李汲见对方似无恶意,于是勒停坐骑,并且摆摆手,示意羿铁锤退后。随即跳下马来,双手搀扶,温言问道:“老丈请起,不知有什么话要说啊?”

  老者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随即沉声问道:“请问长官,所云李巡官,可是节帅帐前信用之人么?”

  李汲点点头:“可以这么说。”

  那老者又问:“则未知节帅何日身临前敌,来我鄯城坐守啊?”

  李汲心说李倓估计不会来……终究是悬危之地,谁肯放齐王到这儿来啊。却也不便直言相告,寒了老头儿的心,便说:“节帅先使某先来鄯城巡看,待归报后,再定行止。”

  老者却又三问:“听闻节帅有弃守鄯城之意,不知是真是假?”

  李汲心里“咯噔”一下,忙问:“老丈是从何处听闻此言的?”

  老者回答道:“里巷皆传,云幕府中有家眷在鄯城的,春季便都接了走,说高判官秉呈节帅,鄯城不可守,不如放弃,而退守鄯州——是真是假,长官可肯直言相告么?”

  李汲微微皱眉,反问道:“蕃贼已陷宣威等军,鄯城就此临敌——否则我等也不会出城十数里,便遇蕃贼可杀了。须知兵危战凶,胜负难料,即以老丈这般耄耋高龄,难道不想退至安全的鄯州去么?老丈以为,这鄯城是否应当弃守啊?”

  老者双目微红,回复道:“小老之家,虽非土著,自嗣圣年间便居于鄯城了,一族十二人从军,殁于王事者过半,庐墓都在城外,岂忍弃之而去啊?既然风烛残年,若蕃贼来,何惜与之同死!军旅之事,小老不知,但恳请长官归报节帅,鄯城切不可弃——弃鄯城,等于弃这城内数万百姓!

  “树木有根,始能枝繁叶茂,人与此同,人若去乡梓而流离他壤,等若断根,与死何异啊?即便朝廷愿意赈济这数万百姓,甚至于授予田土,与祖宗所遗相等,难道庐墓也能移往他乡去吗?”

  李汲听这老者言辞激越,语意却甚是凄凉,不禁有些鼻酸,正待好言抚慰几句,转念一想,却反倒板起面孔来,呵斥道:“老丈此言差矣。”提起鞭子,朝街边一指:“老丈去日无多,乃愿与城同殉,不知这满城之人,有多少与老丈的想法相同哪?”

  老者梗着脖子道:“我鄯城百姓,皆肯与蕃贼死战,但惜无人统领耳!”

  “时势有兴衰,战事有胜负,一旦鄯城不可守,难道要满城百姓,全都膏了蕃贼的锋刃么?老丈自不惜死,青壮辈或肯苦战,则妇孺又如何?老丈一人亡,族在姓在,若妇人、稚子皆亡,族灭姓灭,其谁来管祖宗田土、亲人庐墓?与弃城而丧,有多大区别?!”

  一番训斥,老者不禁愕然,抑且气结,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汲见状,这才稍稍放缓语气,说:“我等要求胜,不必求死。存人失地,迟早还是有机会夺回来的。然而,老丈之言,我记下了,自当将鄯城军民的心意,上呈节帅,由节帅定夺。只要全城军将、百姓,同心戮力,敢御蕃贼,以守护祖宗田土、亲人庐墓,其战便有胜算,相信节帅必能顺应天时、人心,力保我唐疆土不失也——老丈放心。”

  继续上马后,前行不远,陈桴凑近一些,压低声音问道:“长卫,你随口宽慰那老儿几句便罢了,何必呵斥他?”

  李汲沉声回复道:“随口宽慰简单,但若不能兑现承诺,怕他会恨我一辈子……”他始终就没把话给落实了,也没说幕府是否真有弃守鄯城之意,也没许诺说只要自己汇报上去,李倓就肯定不会弃守。

  顿了一顿,又道:“慈不掌兵啊,不管这老儿,以及全城百姓有多么可怜,倘若鄯城实不可守,也只能将之驱离乡梓了。岂能因一鄯城,便使陇右局势大坏?岂能因鄯城数万之众,便危及陇右数十万百姓?”

  但他随即却又低声对陈桴说:“倘若此老所言是实,鄯城民心可用——稍歇你派些兵出去,与驻军、百姓交谈,探查彼等心志,是否与此老之言相同,都宁可御贼而死,不愿东撤。”陈桴点头领命。

  等见到胡昊,胡昊又惊又喜,口中谀词如涌,把李汲吹捧得几乎有信、布之勇,不亚于开国名将秦叔宝、尉迟恭……好在李汲脸皮够厚,也不反驳,咬着牙关领受了。

  随即又将出丰盛酒菜来,款待神策军将。宴间胡昊腆着脸,暗示说这些蕃贼首级,能不能分末将几个哪?李汲笑一笑:“都是健儿浴血所得,岂能分人?”才见胡昊面色一暗,李汲却又道:“当然,此番我等得以杀贼建功,胡将军实有谋划之力……”伸筷子夹起一大块肉来——“以及供输之功,我自当禀明节帅,加以升赏。”

  胡昊大喜,连声致谢。

  李汲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几嚼,面色却逐渐沉了下去,转头问胡昊道:“有传言谓幕府内颇有弃守鄯城之论,胡将军可听说过么?”

  胡昊谨慎地回答道:“都是无知百姓妄传……幕府之政,岂是末将敢于私下揣测的?”

  “哦,如此说来,于此事,鄯城内颇有传言了?”

  胡昊不敢扯谎说并无此事——有老头儿拦马跟李汲对话,他已经得人禀报过了——却也不敢直接承认,只能“嘿嘿嘿”假笑三声。

  李汲转向另一侧,问陈桴道:“老陈,你以为这鄯城之中,会有蕃贼的探子么?”

  陈桴一挑眉毛:“如何能免?”那肯定是有的啊。

  “则既然全城都传言,幕府颇欲弃守,相信蕃贼……比方说那个马重英,肯定有所耳闻。你猜,他会否希望我唐弃守?”

  稍远一些的羿铁锤插嘴道:“能够不伤一兵一卒,凭空得座大城,如何不愿?”

  李汲沉吟道:“关键在于,彼等是欲得地,还是得人了……”

  他昨晚跟胡昊聊了很久,胡昊这家伙领兵打仗或许不大灵光,在情报搜集方面倒是挺用心的——也许是方便自己及时落跑?据胡昊所说,吐蕃方面所侵占的唐土,于畜牧区域颇肯用心经营,对于农耕地区,则多半一抢了之。固然蕃民也有不少农耕为业,但一来耕作水平低下,二来也不习惯在平原地区垦殖,而所掳唐人,贵酋们全都押回去为奴为婢了,也不肯放他们仍旧留在故土种地。

  固然鄯州所在,已算是青藏高原,但具体到农业相对发达的比如说鄯城周边地区,其实海拔并不高,估计耕作方式与真正的高原地区是截然不同的吧。

  李汲尝试把自己代入吐蕃贵族的思维,则要如何攻打陇右,得利才最大呢?唐朝虽然内乱,终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想要一口气吞并大片唐土,甚至于深入关中和蜀地,无疑难度甚大,而且得不偿失。最佳策略,就是如同自己《御蕃策》中所言,蹂躏陇右,削弱唐朝从中央向西陲派遣重兵的可能性,然后谋取河西、安西,乃至北庭。

  正因如此,所以才得田不耕,还要把所获唐人全都掳去境内吧。

  倘若陇右道,起码是其西部诸州,全都一片焦土,既无城池,也无民众,则唐军资供为难,短期内势必难以收复,即便收复了,怕是也守不住啊。那么吐蕃军就可以将主力运用在北线了。

  这么一算,则唐朝愿意主动放弃鄯城,把百姓全都迁走,对于吐蕃方面来说,是件大好事啊,不必伤损一兵一卒,便可以达成战略目标。

  但具体到各部贵酋,肯不肯为了长远的利益,而放弃眼前就有可能掳得、分到的数万唐人呢?

  这便要看执政者是否有远见,且是否威能服众了吧。真想见那个马重英一面,摸摸他的底啊。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只可惜这年月的情报搜集和信息传递水平,都实在太低劣了。

第六章、守之无益

  李汲当夜写成捷报和呈文,遣人急送李倓,然后他又在鄯城内停留了一天,便率领已不足员的一旅骑兵,匆匆归返鄯州。

  入城后也不休歇,直接跑去求见李倓,李倓也不让他多等,即刻命人唤入。

  进了大堂一瞧,李倓上坐,侧面则是杨炎与一名书记,此外下首左右还各坐一人,都是中级武官打扮,却并非陇右幕府故吏——起码没跟高升一起来拜见过。二人年龄相仿,都是三四十岁,其左手者黑面短须,貌甚精悍;右手者却是白面长须,相貌颇为普通,然而双目如电,精光四射。而且李汲瞧着,这人怎么有点儿眼熟呢?我在哪儿见过的吗?

  行礼之后,李倓直接就问:“长卫辛苦了,你前后多份呈文,孤皆览阅,然而——那鄯城究竟如何,是否可守啊?却不见你有所定论。”

  李汲先回禀道:“鄯城守之无益。”

  李倓双眉一皱,斜眼一瞥杨炎,杨炎有些着急,竟然插嘴:“何言守之无益?”

  ——是否可守,属于军事问题,我不懂,也无从关心起;可至于应不应该守,我负责后勤调度,可实在缺不得鄯城的粮食产出哪!

  李汲就杨炎的问题,坦然给出了答案:

  “鄯城守将云,平年收获可二十万斛,若能尽收,确乎对我军大有裨益,奈何——不但不能尽收,如今恐怕是颗粒都难入仓了。

  “鄯城处于南北两山之间,田土狭长若蛇,西起临蕃城,东抵大峡口,延绵百余里,然而南北才不过六七里之遥,即便土地再如何肥美,如何能收二十万斛哪?官府簿册所记,鄯城守将所言,不过将两山间诸多孔道、峡谷内乃至山上产出,尽数计入罢了。那些田土支离破碎,太平时自易征赋,今鄯城临于前敌,蕃贼不时骚扰,便有所收获,估计也很难缴入官库啊。

  “且蕃贼去岁攻陷宣威军,贼骑呼啸于鄯城之北,遂至城北农夫离散,数千亩地就此抛荒。而蕃贼之所以尚未蹂躏城南者,为绥和守捉未下也,一旦自南破陷绥和守捉,自西攻拔绥戎城、临蕃城,三路大军会于城下,则鄯城以西粒谷不为我有。且贼更可缘山绕至城东,践躏城东田亩……

  “鄯城若在后方,其产出足可资供数万之众,既在前敌,一旦开战,私以为,唯小峡、大峡之间四五千亩田土,若守御得宜,或可保全——那才能打多少粮食啊?”两万斛顶天了吧。

  说到这里,他朝杨炎一摊手,面露苦笑:“我亦知杨判官筹措军资为难,只是这鄯城之谷么,实在期望不得……”

  杨炎追问道:“若今岁能在蕃贼来前抢收,可得几何?”

  李汲摇头道:“鄯城所种,多为麦、菽,虽然都是秋季收获,具体时日,须看老天,谁都说不准啊。收割非一日之功,征收、搬运,又须时日,蕃贼岂能不预做准备?在我看来,去岁蕃贼未践城南垄亩,或非力有不足,而是要等今秋收获之季,先期进抵城下,割粮以供其用——哪里会留给咱们?”

  杨炎听了,面色阴沉,再无言语。

  李倓也是愁眉不展,隔了好一会儿才问:“守之无益,难道真要弃守不成么?”

  李汲回复道:“城内留守兵马,并破陷诸军逃来者,可四千卒,百姓三万左右,府库存粮足以资供半岁。倘若增兵至万人,并得小峡、大峡间秋获,上下一心,又有良将统御,倒也未必守不住……”

  李倓问道:“你前日公文中云,鄯城人心士气可用?”

  李汲点点头:“确乎如此。终究兵是久战之兵,人是不愿离弃乡土之人,彼等父母兄弟多殁于蕃难,人各怀忿,无不乐于御寇而死……”

  这是一方面的原因,还有另一方面——“天宝之前,我唐与蕃战,多胜而少负,是以父老皆谓去岁挫败,一时之事,待等关东乱平,子弟归来,血仇可报、失地可复。由此皆怀战意,且有取胜的信心——有军民……人如此,应堪一战。”

  李倓苦笑道:“然而既然守之无益,也只能辜负他们了……”

  李汲猛然间将腰一挺,朝上一叉手,高声说道:“虽然守之无益,但恐即刻弃守,所失更大!”

  李倓有些讶异,忙问:“是何道理啊?”

  李汲道:“听闻此前关东乱起,吐蕃遣使长安,觐见上皇,表示愿意出兵助剿,上皇不允。私以为蕃贼此举,不过试探我唐罢了,倘若朝廷应允,则说明乱事甚炽,凭我一己之力难以敉平;既然朝廷不允,且两京失而复得,蕃贼闻讯,必然有所忧虑。

  “由此可见,蕃贼畏我!其故趁虚而入陇右,恐无夺地意,为的是践躏鄯、廓等州,使我唐即便敉平乱事,数年间也不能再收复失土,河、陇之间,运路断绝,彼等便可图谋西域了。今若于鄯城不战自弃,是我畏蕃,而蕃不再畏唐矣!蕃若不畏唐,则必添兵深入,沿湟而下,诚恐陇上不保!

  “因此战而后弃,不过一时挫折罢了;不战而弃,则见我唐已生怯心。私以为,战无必胜,气不可夺,战士夺气,无可言勇,哪里还会有卷土重来的机会呢?!”

  左手那名黑脸武官听到这里,不禁一拍大腿:“说得好,士不可夺气。士气不堕,一时胜负,士气若堕,一溃千里,败而难整!”

  李倓的面色这才略微和缓一些,当即注目那名武官:“如此说来,元忠肯为孤去守鄯城么?”

  那名武官却不回答,只是将目光望向同伴——白面武官朝李倓叉手道:“适才李巡官所言,确有道理,然而战若不能胜,战之何益啊?城若终不能守,守之何益啊?鄯城是否可守,我等初来,所知甚浅,还须仔细筹谋才是。”

  李倓笑一笑,这才给李汲介绍二人的姓名、身份。先是白面武官——“此乃大斗军使郭昕。”顿了一顿,又道:“是郭司徒亲侄。”

  郭昕的伯父,正乃副元帅、代国公郭子仪,才被加上正一品司徒的荣衔,位极人臣。李汲听了,朝郭昕做个揖,心说怪不得我会觉得眼熟呢……他此前在行军之中,不但见过郭子仪,还见过郭子仪的长子郭曜和次子郭旰,都感觉相貌跟老爹并不酷肖,反倒这个侄子郭昕,简直就象是郭子仪美颜修嫩了三十多岁嘛。

  至于那黑面武官,则是——“白亭军使李元忠。”

  自从授命两镇节度大使之诏颁下,李倓就开始做各种前期准备工作,比方说向户部、吏部、兵部索阅相关地理、赋税、人员的资料。随即开列陇右道留守诸将吏的名单,送去给即将离京就任绵州刺史的严武严季鹰。

  严武本在哥舒翰担任陇右节度使之时,入幕当过判官,其后受召东归勤王——实话说,李倓认为理应以严武为陇右节度留后,比高升要合格得多啦——所以他对陇右人事颇为稔熟。李倓遣人送上名单,请教严武,其中谁人可用啊?严武一眼扫过,微微摇头,却不肯表态。

  使者明白了,就是说这名单上的全都是废物呗——出于同僚间关系考量,严季鹰才不肯直言相告,而干脆三缄其口。

  于是又将出了第二份名单,开列河西留守诸将吏之名,继续向严武请教——哥舒翰于天宝十四载兼任河西节度使,虽然并未亲自前往,终究他本就是河西出身,于地理、人事皆熟,而严武作为其亲信,担任节度判官,多少也应该了解一些吧。

  严武这回说话了——他只瞟了一眼,便伸手指点郭昕和李元忠二人之名,说:“寄语齐王,河西军将皆能战,而以此二人为最佳。”

  于是李倓急召二将暂时卸任,到鄯州去跟他会合——我手底下管财政的有杨炎,这管打仗的也必须得有勇将才成啊,李汲终究资历、经验都浅,而陇右留守诸将又在严季鹰看来,皆无可用……

  河西兵力最盛处,是在节度使驻地赤水军,定额三万三千人,战马一万三千匹——当然啦,如今肯定数量不足——其次就是郭昕镇守的大斗军,兵七千五百,马两千四百;然后是李元忠镇守的白亭军,兵六千五百,战马一千。所以两将都有指挥数千上万人的经验,李倓召他们前来,足够解决军将不足且不可信、不可用的问题了。

  当下给李汲介绍了二将,旋命他们三人下去开个工作会议,仔细研讨一下鄯城的局势,是否能守,能守多久,郭、李二将愿不愿意为孤去守,尽快得出结果,禀报上来。

  会议地点就安排在节度大使衙署的偏厅。李汲虽然是李倓亲信,终究名位不高,郭、李二人又是相熟的同袍,所以一到偏厅,李元忠便脱略礼仪地箕坐下了,还是郭昕瞪了他一眼,才勉强改成盘腿。

  本来李汲也想盘腿来着——这马骑多了,两条腿并不大拢啊——但见郭昕正儿八经地仍然跪坐,他也只好咬着牙跟从。但等在席上铺开自己亲手绘制的地图,指点分说,郭、李二人不时提出几个问题来,李汲都能明确而详细地加以回答,二将越听越是入神,逐渐朝一处凑,最终全都变成了蹲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