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李汲心说,这就是不普及垂腿坐,没有高大家具的害处了吧,三个人围圈儿蹲着,仿佛街边儿的博徒……
一口气说了大半个时辰,举凡山川形势、城池规模、物资储备,乃至于民心士气,无所不包。其实李汲几乎每晚一份呈文,翌日天亮便遣人送至鄯州,那些文字二将早就都已经读过了,但听李汲再口述一遍,仍然能够吸纳到不少的全新信息。
就中李元忠问道:“李巡官以百骑击败数倍于己的蕃兵,具体情形如何,可能再说一遍么?”李汲便将当日经过叙述了一遍,并说:“不过侥幸,再加神策军将忠勇能战罢了,不足为法。”
郭昕道:“我二人已来三日,巡检节帅所部,确乎以自陕县带来的神策军最为精锐——奈何不置之于边陲,却只留些老弱……”
其实这牢骚发得并无道理,安禄山叛乱前不久,吐蕃就已经向唐求和了,西陲看上去起码能够太平个五到十年——倘若唐朝军将不妄开边衅的话——因此哥舒翰、高仙芝、封常清等边将陆续被召还朝,或述职,或转职。然后突然一声平地惊雷,东北三镇反叛,河北、东都瞬息陷落,朝廷急召西陲兵马东归勤王,自然强兵悍将,欲谋立功——跟吐蕃且见不了仗呢——纷纷请令东向,只有那些混吃等死的才会留守驻地了。
郭昕和李元忠算例外,一则驻地距离中原太过遥远,二则跟当时的留后薛坦不大对付,申请报告这才没被通过——算是李倓走运,捡了个漏。
只听郭昕随即说道:“尝闻李巡官是无双勇士,曾于阵上生擒叛将田乾真,今观此战,传言不虚啊。”
李汲赶紧叉手谦逊道:“不才哪里算得上无双勇士?所见当今勇士,唯有魏人南八!”
李元忠“哦”了一声:“我等所驻偏远,不识中州豪杰,那南八有何事迹啊,可否赐告?”其实若不是来到陇右幕府,必须得打听一下同僚的情况,以便日后相处,他们都未必听说过李汲。
于是李汲便将南霁云助守睢阳,破围求援之事,备悉说了,直听得二将翘舌不下,面露钦慕之色。随即李元忠便一挑浓眉,大声说道:“鄯城再如何难守,比睢阳如何?蕃贼再多,也未必能有二十万众。睢阳不过些中州弱兵,都能一守经年,难道我等坐拥陇右精卒,却不能守住鄯城么?!”
这就有些边镇骄兵悍将对腹地戍卒的歧视了,李元忠认为陇右军即便留下些二流货色,也肯定比张巡手下那些河南兵要强啊,何况再加上一千神策军精锐。
郭昕注目李元忠:“李兄以为,鄯城能守?”
李元忠一拍大腿:“有你我在,必须能守啊!”
郭昕锐利如刀的目光先朝李汲一瞟,随即又转向李元忠,原本沉着的表情逐渐放松下来,直至嘴角一撇,笑将起来:
“李兄说能守,好,那咱们便守给那马重英看看!”
第七章、青鸾飞来
天色擦黑的时候,郭昕、李元忠、李汲三人终于结束会议,并且统一了认知、下定了决心,于是联袂求见李倓。
郭昕表示,愿意为节帅去守鄯城。
李倓深感欣悦,忙问:“鄯城可守么?能守几时啊?”
郭昕回答道:“具体谋划,还须等末将到了鄯城,再行文禀报大帅——李巡官所查虽然已经很详实了,但为将者不能亲眼得见,终不敢妄立军令。”
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倘若李巡官所言,毫无疏漏,则请大帅遴选精锐三千,并足敷三个月的粮草,末将愿意护守鄯城,抵御蕃贼。目下尚不知蕃贼何时来侵,其数如何,其将为谁,则实际能守鄯城多久,实不敢言。且如李巡官所说,鄯城田地收获难以保障,则长期拒守,也无益处……
“唯期鄯城周边之粮,即便不能为我所用,也当刈尽了,不使资供于蕃贼。则若小股蕃贼来,末将必屠之于原野,使彼等知我唐军之可畏;若发举国之兵来,力求守足三月,然后请大帅发兵,策应东归。
“若因应形势,能够守至来年,说不定蕃贼粮运匮乏,会主动退兵,亦未可知。到那时候,鄯城粮秣难以久支,亦不得不放弃,否则怕会给全州的军粮输运造成太大压力。
“然而,家伯父方率九节度屯驻洛阳,必期秋后发兵,挺进河北,安庆绪无能竖子,兼之众叛亲离,必可一举殄灭。则期以来年,西军定将陆续返归,再图收复鄯城,乃至宣威、振武等军,不难也。”
李倓闻言,微微蹙眉——其实李汲也早就想到了,倘若关东的叛乱被彻底敉平,大军得以西返,估计李倓这两镇节度大使也就当到头啦。陇右、河西,加起来十好几万兵马呢,谁放心捏在一个亲王手里啊?别说李亨了,估计就连李豫心里都要打哆嗦。
郭昕议论兵机,不但头头是道,而且极其谨慎,绝不肯一拍胸脯,打包票说鄯城可守,我去守来,而先预设了各种条件,因应形势给出不同的结果。但对于朝堂事务,终究他久在边镇,认识就很浅薄了,故而对于李倓的神情,并未太过留意。
他只是就会议的结果,继续禀报道:“可命李元忠将军前往绥和守捉,如李巡官前日呈文中所言,放弃威胜、积石、宁边三个沿边之军,收缩兵力于绥和守捉与达化城。但据末将所知,绥和守捉地势险要,壁垒却小,不可能容纳太多兵马,且今秋必受蕃贼所攻,难守也。守绥和,不过为了延缓蕃贼南道的攻势,为末将巩固鄯城防御,并刈尽秋粮,争取时间罢了。
“因而三军之兵,主力撤向达化,可于鄯城战事最烈之际,尝试渡河而北,复攻绥和……”
李倓插言道:“是要断绝蕃贼的后路吗?”
郭昕回答:“倘若蕃贼只从南道来,此举确实可以断其后路,奈何其必三道并发……则此举不过挫敌士气,策应鄯城,协助防守罢了。待三军后撤之事毕,李将军亦当返归鄯州,请大帅拨他一支精锐骑兵,驻于小峡口,一方面保障小峡、大峡之间的粮获,一方面也可相助鄯城防守——此即我等商议之策也。”
李倓一边听,一边展开地图,观览、筹思。等郭昕说完,他才刚要表态,李汲却又加上几句:“今马重英为吐蕃大论,实执国政,且有三尚,并为重臣。倘若蕃贼只是小股来袭,还则罢了,若大举来,多半还是马重英领兵,或者三尚。望大帅访求间者,深入蕃境,打探此四人性情、能力,以便知彼,益于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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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倓颔首道:“诸君筹谋甚深,亦甚详细,可以依之而行。”他本人也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虽说熟读兵书,也曾一度有过领兵的经验,终究论打仗,不可能强过郭昕、李元忠这种边庭宿将去啊;况且二将曾经多次跟吐蕃见过仗,他李倓么,只打过叛贼,还基本上都是稳坐中军,遥相调度而已。
所以专业的事情,就必须听取专业人事的意见。尤其李倓来之前也没料到情况会这么糟,李汲走的这几天,他不但忙得焦头烂额,而且歇息时思虑全局,根本拿不出什么良策来。甚至于好几次劝说自己,还不如听高升所言,直接放弃鄯城,然后集兵防守鄯州,最不费脑筋……
反正关东战事一毕,我肯定要卷铺盖回长安去啊,即便费尽心机打出个好局面来,也是为他人做嫁衣裳。而若关东战事又生波折,西军一时间不能返乡……面对这么糟糕的局面,我又能坚持多久?
好在他素来心高志广,不甘心只做一名闲散亲王,尤其赶上此番动乱,逃出长安之时,若不是自己挺身而出,难道能寄望老哥甚至老爹掌控住局面吗?这国家要是都让他们玩儿烂了,我就算太平亲王都做不成啊!
由此才反复给自己鼓气,直到今天听到郭昕的回报,貌似头头是道,仿佛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李倓就此一把揪住,全都准了——“便依诸君所言,孤在鄯州,招募兵马、调派粮饷,必为郭、李二将军的坚实后盾,望二将军毋负孤之所望也!”
二将自下去准备不提,唯有李汲,算是交卸了肩头这付重担,再接任务,起码也得明天了,终于得着一晚放松的机会。于是便在衙署内用了工作餐,然后策马返归居处。
李倓一行尚未抵达鄯城,高升等幕府旧僚便打听得实,给预备下了房舍、仆役。李汲品位颇低,不能跟杨炎相提并论,因而只分给距离衙署不远的一个小院,三间房舍,派一名老军负责日常扫洒。
此前李汲只在这个临时新家睡了一晚,便即束装就道,西向鄯城,好些天才回来,基本位置倒还没忘。当下策马而行,天已漆黑,由一命小卒在前打着灯笼,直至院前,叩响了门扉。
那老军应声开门,躬着身问道:“李巡官回来了……可用过饭了不曾?”李汲笑笑:“在衙中吃过了。”即命老军牵走坐骑,他则提着包袱,并接过灯笼,向小卒道了谢,步入院中。
受人恩惠,道一声谢,对于李汲来说本属正常,孰料那小卒却受宠若惊,连称“不敢”。
李汲到了房前,脱靴登廊,才伸手去推屋门,门扇却被人从里面扳开了,随见一名女子跪于门内,俯首道:“见过郎君。”
李汲倒不禁吓了一跳,忙问:“你是何人?”
那女子略略抬起头来,自报姓名:“奴唤桃娘,是仓曹参军遣来侍奉郎君的。”
李汲提起灯笼来,细一打量,不禁皱眉:“是官妓?”
“正是。”
节度幕府中的仓曹参军,负责后勤事务,也包括给同僚们安排住所、仆役,以及派发福利,那么给李汲多派一名婢女来,并不奇怪啊。之所以此前没有,估计是对李汲的认知有所偏差,不知道他乃节帅亲信……这么多天,总该打听得到了,这才赶紧亡羊补牢。
然而李汲看这名叫桃娘的女子,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却已做妇人打扮,而且衣衫虽不华贵,却很艳丽……关键是这女人生得实在好啊,瓜子脸、大眼睛,未语先笑,颊点酒窝,搁前世就足够争取二线明星啦——怎可能有这么漂亮的婢女落到我头上来?
故此李汲才问,桃娘也直言不讳,说我确实是官妓。
罪人妻女,多充官妓,其中容貌不佳者做些官府杂役,容貌中上者,当然必须布施肉身了。这年月官员无论文武,中上品者自蓄家妓,下品者要么去青楼,要么就靠官妓来解决额外的生理需求。所以李汲新官上任,派个官妓来照顾起居,也属正常——只是这么漂亮的……那仓曹参军拉拢、示好之意,未免太过明显啦。
李汲倒也不便推拒,而且实话说,自从在定安行在让冉猫儿等宦官服侍过,他也逐渐腐化堕落了,倘若院内只有一个眼花耳聋、弓腰塌背的老军,很多杂务还得自己干——比方说,你好意思让老人家去井里汲水么——实在不舒服。不管是婢女还是官妓,多一个人伺候总是好事。
只是命桃娘烧好热水,李汲沐浴过后,还是把人家轰邻屋去了,自己一个人睡在正寝。
这倒不是李汲矫情,他心说老子的魂灵虽非童男子,这具躯壳还是纯洁的呀,怎能随随便便跟个陌生女人大被同眠呢?
总得给我点儿时间,先培养培养感情再说吧。
然而才第三日,他就主动跑去找仓曹参军,说我屋里那女人,劳驾你给换一个吧……
杨炎于财计事确实有本事,抵达鄯城不多日,便将府库存余、每年进项、官兵支出等等,梳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想要支撑秋后必将到来的大战,鄯州现有物资无疑是不够的,一方面要计划着从同道的别州调运,另方面暂时无法开源,那就只能节流了。
将吏俸禄、兵卒粮饷,自然不能缩减和克扣,杨炎只好严肃财政纪律,杜绝额外的开销和浪费。于是公用膳食就严格遵照规章办理,具体到李汲这个级别,往往两餐才能见点儿肉星……
李汲对此当然不能忍啊,出兵在外还则罢了,既归鄯州,难道还不让我吃顿好的吗?整天粗粮、腌菜,我连胳膊上腱子肉都要萎缩了……
好在李倓聘用他时,给开出了五贯的俸禄。五千钱虽然不算高薪,但已然超过了同级别的朝官,且鄯州的物价又非长安、洛阳等大都市可比,加上李汲有公家住房、公费兵甲,别无开销,那只要不追求一百枚雀舌炒一盘菜啥的,足够他一个人吃饱吃好啦。鄯州虽贫,肉还是能够买得到的——话说这陇西的羊可挺肥美啊——李汲心说大不了我不吃食堂,自己开伙罢了。
所以本对桃娘寄望甚殷——李汲自己当然也能做饭,问题工作忙,没那个时间——谁成想那女人竟然从未学过厨艺,勉强糊弄一餐,肉是老的,饼是焦的,汤羹淡而无味,菜则齁得要死。而且貌似她白天在家,也就拧把手巾抹抹地板而已,其它家务事一概不会!
李汲问桃娘:“你究竟会些什么?”
桃娘回答道:“奴会做诗。”
李汲心说仓曹那混蛋,你是特意派个女人来寒碜我的是吧?!还是说,仅仅瞧着我年富力强,相信性欲必盛,所以才塞个暖床的过来?
于是主动找到仓曹参军,先致声谢,完了央告道:“我所欲者,在于口舌——桃娘非不佳也,但望能换一个会做饭的来。”还反复声明,这不是桃娘的错啊,你可千万别责罚她。
仓曹参军倒也“从善如流”,当晚李汲下了班回到家,果然屋中迎候之人不再是桃娘了,而换了个年岁稍稍大些的——其实也不过二十左右——自称姓邹,名唤青鸾。
李汲先问:“可能下得厨么?”
青鸾从容答道:“奴能下厨,也烹得肉,也腌得菜,也蒸得米,也烤得面——其最擅长者,是一味羊肉汤饼。”
李汲大喜,说正好我还没用饭呢,家中还有麦粉和余肉,你赶紧做一碗……不,做一大碗来我吃。
青鸾去不多时,便手捧一个托盘,将一大碗羊肉汤饼端将上来。李汲一瞧,这碗得有脸盆大……小姑娘家力气不小啊。再一琢磨也对,这做厨子的若没把力气,如何使得动刀,端得起锅啊?
不过么,你这速度也未免太快了点儿吧。
青鸾解释道:“听闻郎君不惯公家餐饭,多半回来吃,因此灶火未熄,水也是滚的,羊肉先炖过了……”
李汲笑笑:“有心了。”先取羹匙,尝一口汤,滋味颇鲜,再提起筷子来,吃一口羊肉,炖得酥烂……直到将一大碗羊肉汤饼全都吃尽,就连汤都只剩个碗底,满心舒畅地摸摸肚子,他这才有空仔细打量还在一旁伺候的青鸾。
这青鸾的颜色,比起桃娘来稍有不如,但也颇看得过了。关键是,能够抓住男人肠胃的女人,才是真正好女人,只要及格,马上能加三十分!
又能做得好羊肉汤饼,貌亦不俗,这种女人不好找啊,那仓曹参军真是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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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长安来信
李元忠南下绥和守捉,筹划撤离前线三军之事,郭昕则直向鄯城,巩固防守。原本按照郭昕的意思,须兵三千,最好先紧着神策军卒,奈何李倓把那一千神策军当亲卫,不肯轻付,最终只是从留守鄯州的军卒中精挑细选了三千人,并一千多匹战马,交给郭昕。
高升曾经禀报过,全道余兵约两万左右,但必须分守各州,具体到鄯州附近,才不过七千多而已。仅仅这些兵马,别说用来抵御吐蕃进攻了,即便放弃鄯城,单守鄯州,保障节度大使的安全,都稍嫌不足。因而李汲下一项工作,就是协助节度判官与兵曹参军,招募青壮为兵。
鄯州城内外总共设置了三个募兵点,李汲负责其一。他请求将不久前割取的吐蕃兵首级用长矛高挑起来,立在募兵点上,以便招揽敢战之人。鄯州内外原本有居民四万多,去岁吐蕃侵扰,又陆陆续续从前沿逃来数万之众,衣食无着,只能仰赖幕府赈济,而所谓赈济,也不过是一口饿不死人的薄粥罢了。因此都是与吐蕃有深仇大恨的民众,加上想吃口饱饭,络绎而来应募者倒是不少。
按照杨炎的意思,先募一轮兵,旋将老弱妇孺暂且迁去东面的兰、渭等州,分给山间瘠土,自耕得食——幕府实在养不了那么多人啊。
对于招募何等样人,三个募兵点各有标准,其中以李汲的遴选方式最为简单。他只须以手按肩,出三成气力,还能够挺腰不倒者,不管高矮胖瘦,起码说明体格还算强健,皆可入选。
估摸着最终能够募兵五六千人,再加其他几州从募而来者,可一万余。李倓、杨炎原计划新募三万之众,却因为鄯城之粮难以期望,导致缩水了将近七成。
青壮招募上来之后,就该发给兵器,加以整训了。鄯州府库还算充盈,兵甲敷用,唯独战马稀缺,故此新兵多数只能充当步卒。训练本来是兵曹之事,李倓却特意不让他们插手,而将重任交给了李汲,且命李汲以一千神策军为核心,逐步扩大节度亲卫的力量。
对于练兵之事,李汲数年前在奉天时便见识过了,后世之人论才干未必及得上古人,但终究知识面广,许多事情多瞧两眼便能摸着诀窍;加上还有陈桴、羿铁锤等神策军将为佐,故此新兵训练很快就上了正轨,没出什么纰漏。
只是在李汲原本想来,当兵就是要练体力啊,包括负重行军、徒手搏击、长时间站队等等,设计了不少项目,立下了颇高的标准,然而最终不得不把项目数量减半,标准更是拦腰一刀,砍至四成。
没办法,饷粮有限,不可能让士兵顿顿大鱼大肉,而这优质蛋白摄入不足,体力怎么可能快速增强呢?
他只能精挑细选了三十多名原本素质就不错的大汉,再自己掏腰包给加餐,以便作为核心力量使用。
此外,李汲在新军中大搞政治宣传,一则让士兵们开会诉苦,备言蕃贼之凶残,力求在军中形成同仇敌忾的气氛;二则命神策军精锐现身说法,戳破蕃贼强猛的传言——他们大多数也是临时征募的老百姓,未必有你们能打,只是因为数量够多,才屡屡得胜罢了,正无须惊怕。
一连半个多月,李汲白天练兵,忙得连轴转,好在晚间归家,能够得着一餐美食,聊做慰藉。那邹青鸾虽然自称拿手的是“羊肉汤饼”,却也没在一道菜上躺倒,往往五日才做一回,其它时日或饭或饼,驰骋手段,绝不重样。
要说这青鸾会得倒是挺多,肉则鸡鸭猪羊,菜则葵藿瓜豆,虽然手法不外乎蒸煮燔烤,没有煎炒——这年月基本上就没有炒菜,且植物油相对稀缺——倒也样样都做得有滋有味。
尤其主食,陇右地区的粮食本以粟麦为主,具体到鄯州,粟米种植也少——正好李汲吃不大惯——多植菽(豆)麦,故而以面食为主。这年月凡和面做得,大多名之为“饼”,蒸制的叫蒸饼(馒头),烤制的叫烧饼,煮制的叫汤饼。
青鸾连汤饼都能玩儿出花来,比方说将面团摊成薄片,切做两指宽、两寸长,下入羊汤煮熟,这是最基本的;若将面团切成筷子般粗细的长条,后世称为“面条”,如今则叫“索饼”;若将面团以手撕揪成指肚大小的圆片,后世俗称“猫耳朵”,如今则叫“馎饦”……此外还可以檊得面皮,包裹肉菜为馅,做成馄饨;把馄饨沥水捞出食用,称为“偃月馄饨”——其实就是水饺的雏形。
总体而言,比起齐王府的大厨来自然远远不如,且青鸾所会的,多是乡下人家、中下层手段,搞不出什么珍馐美味,什么“浑羊殁忽”来,但也基本上可以保障李汲这种“老饕”的日常需求啦。
因此,李汲对这个厨娘还是相当满意的。
闲时打问来历,才知道青鸾之父本为军将——品位不高,就跟目前的陈桴、羿铁锤差不多——因从哥舒翰攻伐石堡,中箭而死。要命的是,她爹不是进攻时战死的,而是攻之不克,后退时背后中的箭……由此算是临阵败逃,其人虽死,亦罪及妻孥,青鸾和她娘都被充做了官妓。
那还是十年前的事情,从此青鸾便沦为奴婢,然后三年前,她娘又过世了。好在娘死之前,把一身厨艺都教给了青鸾,她靠着在公厨帮忙,可以稍减些接客的频率——完全免除是不可能的,终究这女人长得还算不错,年龄也合适。
就理论上而言,官妓几乎是一辈子的事情——得用毕生技艺甚至是皮肉,为家人赎罪——最好的结果是年老色衰后公卖出去,做人婢妾。两京官妓傍上宰相,进而为豪门妾侍,并不罕见,但具体到鄯州这类偏远地区,能入低品武官家中,已属好运了。
所以在李汲看来,青鸾能够服侍自己,对她来说也是大有前途的,将来我离职之时,若是高兴,大可花钱为之赎身——我如今终究是文职啊,虽然前途说不上有多光明——不是进士、明经出身,自然就迈不上升官的快车道——总比同级别的武官要高上一头吧。而且爱其厨艺,怜其身世,李汲本人确实是有为青鸾赎身的想法的。
问题是逐渐熟络之后,反倒更迈不开那最后一步,把青鸾往自家榻上扯了……李汲心说我基本上还算是个好男人吧,不肯强迫女性。只是青鸾本人貌似也无特殊意愿,每日只是操持家务,采买食材,生火做饭,而不象前一个桃娘似的,经常表露侍寝之意……
李汲不由得郁闷——你若是稍稍做点儿暗示,我也就顺水推舟了,你不表态,我也下不去手啊。
但他很快便没有这种闲情逸致了,李元忠遣人传报,威胜、宁边等三军撤之未半,蕃贼便继踵而至,旋即猛攻绥和守捉。这无疑是一个信号,吐蕃方面三道进取鄯城,已然迫在眉睫了。
按照计划,要力保小峡、大峡间的秋粮,因而李倓便命李汲率兵前往小峡驻守,以待李元忠归来后再交卸差事。拨付给他的,是神策军骑兵五百、鄯州旧兵五百,以及新卒两千。李汲仍请以陈桴、羿铁锤作为自己的副手。
临行前一晚,返回家中安置,老军呈上来一封书信。李汲还挺奇怪,这谁会写信给自己啊?
最有可能写信的,当然是李泌李长源了,但李泌远在衡山,路途迢递,抑且又失了官身,则途中遗失书信的可能性比顺利抵达,要高过好几倍去。若无紧要之事,相信李泌不会没事儿找事儿吧。
接过来就着灯烛一瞧,封皮上果然写着“吾弟十三郎谨启”,但笔迹却不是李泌的。
等进入卧室,青鸾过来摆放膳食,李汲这才展开书信,先瞧落款——“愚兄汲敬问安好”。
啊呀,原来是那另外一个李汲写来的。
信中先叙别情,说说自己和叔父李栖筠的近况,探问一下李汲在两镇节度大使幕中,事务可繁冗否?心情可愉悦否?然后就开始长篇累牍介绍都内情形。李汲当场就明白了,这信明着是李寡言所写,其实必出李栖筠的授意。
大家族内部,同族子弟并立朝堂,互为奥援,亦属寻常之事,终究李汲转了文职,李栖筠觉得可以多拉进拉进感情,将来说不定有能用上之处。只是他身为朝官,又份属长辈,直接给李汲写信恐惹物议,故此才交给李寡言代作。
否则的话,两个李汲之间不过数面之缘而已,真没什么深厚的交情,干嘛千里迢迢写信来呢?又何必花费偌大篇幅,讲述朝堂之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