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等到朝上一冲,贾槐这个懊悔啊……我应该用刀的,腾出只手来能执盾牌,如今使双手兵器,那便只有靠胸口硬扛来箭了……
其实他闪转腾挪,敏捷得紧,即便在冰雪之上,速度也丝毫不打折扣,所有来箭,都被侧身避过,或者挥殳击落。
李汲跑了一趟回纥牙帐,整日骑马,双腿多次麻木,甚至于把手伸进裤子里摸摸,大腿内侧都找不到嫩皮了……然而来去匆匆,再没有足够的时间锻炼身体,磋磨筋骨,在那蒙兀室韦小部族里跟人角抵了一回,又几乎一招制胜……总而言之,骨头有点儿闲,皮肉有点儿痒,急盼一场可以尽洒青春汗水的大仗。
其实从另外一种意义来说,青春的汗水嘛,也是撒过的,盘肠大战嘛,也是打过的,一次在那蒙兀室韦小部族中,与人角抵的当晚,然后就是白雪红颜之夜……
李汲正式履行手续,收了青鸾为妾,既然名份已正,哪有不下口的道理啊?再者说了,正所谓“光棍儿好过,鳏夫难熬”,从前他还能忍得住,既经草原上那一夜,再回到青鸾身边,怎么还装得出来矜持?
然而此战终究不是彼战,床上运动和战场上厮杀,亦绝然不同。李汲觉得,自己貌似是喜欢上了冲锋陷阵,斩将掣旗,或许战后望着满地的尸体会陡起悲悯之心、苍凉之感吧,然既战之时,眼中唯有敌首,内心只盼厮杀。
这种心理,算是病态吧?
然而这病不好治,而且总须等到蕃贼退后,再考虑心理疏导的问题……既已临阵,不趁此际大杀一场,四肢百骸、心肝脾肺,岂能通泰啊?
杀!
口中狂呼,身先士卒,直迫敌垒,冲到营门前,右手挥起长大的横刀来,朝着木栅营门便是狠狠斫下。“咔咔”两声,木折两股——李汲心说还是不够劲啊,难以施展出我全身的气力来,要不要考虑画张图,命匠人打造一柄鬼头大刀使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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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天宠李姓
马重英、尚息东赞点了三千骑兵来救南垒,奈何未至而唐军便已在李汲的指挥下,摧破木栅,杀入吐蕃营中了。
对于这次急袭,李元忠自然早就跟郭昕打过了招呼,因而郭昕见到唐、纥两军旗帜开到南城下,也急忙打开城门,率领预先做好准备的几千军杀将出来,作为策应。蕃军既摄于“李二郎”与回纥骑兵的威名,又遭到两面夹击,顿时大乱。
固然尚赞磨在城西率兵攻城,打算牵制郭昕所部,奈何唐军是谋定而动,他却只是被迫应招,则调动兵马,推出器械,也非一时半刻便可迫近城墙的。而且郭昕宿将,还会想不到蕃贼可能趁机扑城吗?其在城西,自然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以生力兵马,促起不意发动突袭,唐军士气如虹,吐蕃大败亏输,等到马重英、尚息东赞抵达时,已然只能远望营垒上插起的唐、纥旗帜,一边咬牙切齿,一边收拢败卒,以免冲垮城西大营了。
马重英问溃退之将,因何而败?对方回答说:“回纥骑兵来援唐,踏雪而至,促起不意。且那李二郎甚勇,执长刀、大盾,斩开栅栏,敌军一拥而入,我等不能遏阻……”
远远望去,只见李汲已然重新上马,手提长矛,在蕃营中往来冲突,赶杀残余蕃卒,身形极为显眼。马重英不自禁地就觉得后背一寒——“不想仅凭个人武勇,也能左右战阵上千军万马的胜负之势……”
就理论上来说,即便在冷兵器时代,参战双方投入的兵力越多,组织越严密,则个人武勇所能起到的作用便越低。就中国而言,自春秋后期开始,战争规模越来越大,魏舒“毁车为行”,奠定了以步兵为主的集团战模式,从此军阵之用、谋略之施,彻底压过了一两名勇将乘车致师所能够对战局造成的影响。
然而古代军队的组织度是相当低下的,即便象李唐这种强势中原王朝,一次发兵,精锐不过数千上万而已,大多数人马都是粗经训练的农夫,若被击中弱点,极易瞬间崩溃——吐蕃亦然。也就是说,勇将在战阵中能够起到的作用是在逐渐降低的,但在某些特殊情况下,仍可能发挥出惊人的功效。
如唐初之时,尉迟敬德“善解避槊,每单骑入贼阵,贼槊攒刺,终不能伤,又能夺取贼槊,还以刺之”,遂能于步骑数万中刺单雄信落马,救太宗出于重围。秦叔宝亦能逢敌“骁将锐卒,炫耀人马,出入来去者”,“跃马负枪而进,必刺之万众之中,人马辟易”。薛仁贵“三箭定天山”,摧破九姓铁勒十余万众……
由此李汲的身影在马重英眼中愈发高大,并且逐渐与十年前一段惨痛的记忆融合到了一起……
那时候马重英年未三旬,率领本部千人,从征而入小勃律。唐军来攻小勃律,他奉命往救连云堡,未至而堡已陷,守兵近万,竟为唐军千人所败,输得极其凄惨。当时也是这般不敢前救,只能远远观望,见一将掣旗当先,引陌刀众登山入堡,喋血厮杀,威武得有如天神下凡一般,当面蕃兵蕃将,无人能在他身前走过一个回合!
此将的身影,就此深深镂刻在了马重英心中,使他既感恐怖,又由衷地钦敬。本来还在想,十载岁月,匆匆而过,此将年过四旬,即将老矣,未知尚能战否?可惜他受调东行,不能再与之在战阵上一较高低,血洗昔日小勃律之耻了。但没成想,唐军中竟然又出了一个“李二郎”!
马重英不自禁地嗫嚅道:“这仿佛……是李嗣业当年啊……上天为何如此厚宠姓李之人?”
他当然不知道,李嗣业亦为京兆人氏,天宝年间,曾经想过要攀附赵郡李氏辽东房京兆分支的,却因李泌受谗远流蕲春而没能抓住机会……
尚息东赞问马重英:“可要自大营再调兵马,复夺南垒么?”
马重英苦笑道:“士气已堕,机会已失,无益也……还是先收拢败卒,徐徐退归西垒,再做商议吧……”
就这样,唐军夺占了城南之垒,在胜负天平上又添加了一块砝码。
吐蕃方面为了牵制唐军而在城西发动的攻势,自然因为南垒瞬间失守,被迫偃旗息鼓。至于北垒守军进迫东垒,也因为李元忠防守严密,不得间隙而入——尤其李元忠没把回纥旗号全交给李汲带走,在营中亦留了数十面,使得蕃军惊疑,不敢全力往攻;等到传来南垒失陷的消息,继而马重英下令撤兵固守,也便悻悻然退去了。
马重英回到大营,与诸将商议,主张就此释围归国的声浪更高了一层。然而尚息东赞等人依旧不肯罢休,说:“我军方败,倘若就此退去,不但大涨唐人之势,增加将来再图陇右的难度,抑且敌前退兵,一个不慎,还容易遭到唐人的追杀,损失惨重啊。”建议找机会再与唐军一战,只要能够稍稍取胜,将对方的气焰给打下去,那时候再退兵就安全多了。
商议不决,只能严令各营各垒暂取守势,严密防备,勿再为唐人所趁。然后到了晚上,尚赞磨悄悄地来找马重英,劝说道:“大论是将主,我与息东赞不过副将罢了,将主有命,副将岂敢不遵啊?倘若大论过于顾虑我等的看法,贻误了时机,导致战败,或者拖延更长时间却依旧劳而无果,到时候过错都在大论身上,息东赞却容易推卸责任。
“我等四人,虽然勠力同德,辅佐赞普,但未必人人都怀公意,绝无私心。当年息东赞也曾经党附过祥仲巴杰,助其亵渎大昭氏,驱逐唐僧……”
马重英急忙摆手:“当年马祥弄权,毁佛寺而崇本教,我等四人,谁没有战战兢兢,暂时听命过啊?马祥既已授首,往事又何必再提?”
他所说的马祥,是祥仲巴杰的唐名,此人乃赤德祖赞继位后的第一位辅弼大臣,既为舅臣(大尚),又兼大论,一时间权势熏天,无人能抗。虽然跟马重英一样,也被金城公主赐予唐名,祥仲巴杰本人却是个顽固的本教信徒,一朝得势,便大肆打击佛教势力。最终还是年轻的赤德祖赞在近臣桂甘协助下,将祥仲巴杰诱入那囊昌浦地方的赞普墓室,以盘石堵住墓门,等于将这个权臣给活埋了。
如今的“三尚一论”,都是在祥仲巴杰被杀后才得以秉政的,四人的政治理念实有分歧,唯独具备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崇佛而轻本。
不过在祥仲巴杰大肆迫害佛教势力的时候,这四位迫于形势,也都不敢硬顶,甚至于还颇干了几桩为虎作伥之事——比方说祥仲巴杰曾经下令将大昭氏改成屠宰场,具体执行人就是尚息东赞……
马重英由此才说,过去的事情不必再提啦,否则咱们任谁身上都未见得干净啊。尚赞磨却道:“我不是要算旧账,只为说明,息东赞未必与大论是一条心哪。昔日他奉祥仲巴杰之命毁佛逐僧,所逐却多唐僧,于泥婆罗僧则私自匿藏……”
崇佛派内部也有分歧,比方说马重英是推崇中土佛教,以及中原文化的,尚息东赞则更倾向于从泥婆罗(尼泊尔)传入的宗教信仰,乃至文化风俗。尚赞磨由此来说明,此番进取陇右不胜,必使马重英威望下降,而尚息东赞对此,说不定反倒乐见呢。
马重英捻须沉吟,不再反诘。
尚赞磨建议道:“当断不断,反受其害,大论三思啊。我知道大论之所以犹豫,是怕劳而无功,早退、晚退,结果相同……”都有损于你的威名,会动摇你的权势——“不如趁着粮食尚足,将卒还堪一战,南下攻打曜武军,甚至于端掉神策军!从此赤岭以西,再无唐家一兵一马,这也算一桩大功业了不是么?
“况且遣绮力卜藏入唐请和,我与息东赞都是同意的,则为表诚意,我军只取赤岭以西旧土,不再深入唐境,道理上也说得通啊。”
马重英轻叹一声:“也只能如此了。明日再议,还请大尚多说几句话,支持于我。”
“这是自然,大论放心。”
于是在第二天的会议上,马重英便一言而决,下令撤兵,转向南道,去攻打仍然孤悬在赤岭以西的曜武军——至于更南面的神策军,直线距离将近两百里,姑且因应形势,再做决断吧。他命尚息东赞率军先发,攻打两军——这个功劳我让给你了,你能不能稍微听点儿话啊?
至于领兵断后,防止唐人趁机追杀,尚赞磨本想将这一重任揽在自家身上,却被马重英否决了:“断后之事,我自为之。”尚赞磨劝说道:“大论终是一军之主,岂可殿后,自陷凶险之地啊?”
马重英恶狠狠地说道:“就此退兵,实不甘愿,至于断后,我要设谋杀那李二郎!”
自己这回领兵东来,一开始势如破竹,即便郭昕凭城而守,也被我屡次挫败他的图谋,顺顺利利地四面围定……然后莫名其妙的,就冒出来一个李二郎,先是设伏斩杀强巴罗布,又污语叫嚣,诱使自己分兵去攻小峡;小峡之败,据绮力卜藏说,多因李二郎之故;继而那厮又为李元忠前驱,夺取了东垒,昨日引回纥兵来,复陷南垒……
李二郎骁勇之名,已然传开,军中听闻都有怯意,则此人对我的远大图谋,危害甚巨啊,岂可不除?我军仓促退去,唐人为了扩大战果,多半是会发兵来追的,而李二郎既为勇将,追兵中很可能有他的身影。我只须埋伏定了,稍稍诱引,颇有机会围住此獠,取他首级!
只须杀了此贼,既为强巴罗布等殒难将兵报仇,又大挫唐人士气,则我不克鄯城,被迫退兵,面子上也能多少找补回来一些吧——甚至于远远超过多夺一两座军镇!如此重任,旁人全都担负不起,只能我自己来。
尚赞磨听了这话,也便退让,并且恭祝道:“望大论真能取下李二郎的首级,祭奠战殁的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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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蕃军趁着夜晚,将兵马分成几部分,陆续退去,郭昕要等到第二天一早才得到模糊的禀报,急忙登城查看,随即命人从城外请李元忠和李汲前来商议。
李元忠不必说了,实将一军,与郭昕地位对等,又是莫逆之交;至于李汲,论品位原本没他什么事儿,但威名既著,且是李倓的心腹,郭昕自然也不敢随便忽略之。
见面之后,他直截了当地问道:“蕃贼将退,可要追击么?”
李元忠当即一拍胸膛:“自然要追!”
随即解释说:“我军夺取南垒,士气正盛,加之蕃贼疑回纥大军来援,就此气沮而退,情理之中,不会是诈败。然若由得彼等自如来去,恐怕难以向节帅交代啊。
“抑且,若能趁其后退,逐其殿后,趁机杀伤,夺取辎重,亦可稍补我军之劳损。否则蕃贼主力尚在,今日虽退,却恐明春再来,到时候不易抵挡……”
李汲也叉手道:“末将愿为先行,率骑兵去逐蕃贼!”
郭昕沉吟道:“如李将军所言,自当追杀蕃贼,然而……恐其殿后设伏,一旦遇挫,反倒画蛇做足了。”随即斜睨李元忠,那意思:别让李汲去成吗?我担心小年轻气盛鲁莽,加之因胜而骄,会中了圈套。
李元忠不禁有些踯躅。
实话说他也担心李汲,但李汲屡建奇勋,如今在军中的威望隐然超过了郭、李两将,既已主动请命,不便直接排斥啊——郭老兄你别把他叫过来商量多好。
李汲见二将互递眼色,心中会意——不就是担心我呗——便恳请道:“末将得节帅面授机宜,伪做回纥军攻打贼营,方才得胜。不敢自矜其能,但蕃贼闻我之名而胆落,正可加以利用。今仍率神策,假为回纥兵去逐蕃贼,彼若无伏,必能极大杀伤之;彼若有伏,末将自会小心谨慎。
“且帝德为回纥骁将,所经战阵不少,必能为末将之良佐,不使受挫——二位将军且放宽心。”
第三十五章、杀马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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湟水分割高原,形成了鄯城、鄯州周边的大片盆地;此外湟水由西向东流淌,两山之间,常有南北向的支流汇入,就此也切割出来不少的纵向峡谷。
比如说鄯城南北,都有狭窄谷道,仿佛一个十字路口。类似十字路口,鄯城以西还有两处,一在二十里外,一在四十里外,只不过那两处四条谷道都更险狭一些,难行大军罢了。
马重英退兵殿后,便将埋伏设在了二十里外的南侧谷道口上。
湟水是在鄯城北面流过的,两山包夹下,北岸狭窄而南岸宽阔——一直到小峡,都是同样的地形——但在鄯城以西十里左右,湟水的位置却逐渐偏南,最终贴近南山谷口,山水之间最狭窄处还不足五十丈。
马重英即遣五百精兵先发,暗藏谷口,然后夜调两千精锐,埋伏在湟水以北。只要唐军追击到此,他可预先立阵以待,然后谷口之兵抄敌后路,北岸之兵以弓箭攒射,阻敌渡湟而遁,到那时唐军唯一的去处,便只有深谷了。
可那谷口本来就窄啊,内里更狭,且前行五十里便无去路,纯粹是个死胡同。唐军若不入谷,必受重创,倘若入谷,那就等于自己把绞索套脖子上了。
马重英自命这个圈套设置得颇为巧妙,唯一的问题,就是该怎么引诱唐人来追呢?他之所以不顾主将之尊,一定要亲自殿后,用意只有一个:以身饵敌!
只有我的旗帜,才能促使唐人冒着一定风险来追,最终一脚踩入陷阱。
当日午前巳时,马重英率领最后一支吐蕃军离开了城下营垒,有序撤向西方。果然他这边才刚一动,鄯城便即打开城门,郭昕领兵汹涌杀出,李元忠亦自南垒来合。马重英且战且退,逐渐接近设伏的谷口。
骑兵来报:“回纥兵追上来了。”
马重英忙问:“可有叶护的旗帜么?那李二郎可在其中?”
“叶护大旗,竖立正中,李二郎则冲锋在阵列之先。”
马重英大喜:“今日便要擒斩此獠,为殒难的将士复仇!”下令后队不必再加阻挡,更做出狼狈之史料,甚至于抛弃辎重,以诱敌军,然后他领兵快速通过谷口,在谷西转而面东,以自家亲卫五百人为中心,重整阵势——后面跟上来的,都绕从两侧经过,再去后方列队。
等了一会儿,尚不见敌军踏入圈套,便闻哨骑来报,说:“追兵将将抵达谷口险狭处,突然止步,并且纷纷下马,席地而坐……”
马重英闻报,双眉不由得一拧——这是要做啥咧?
——————————
在李汲的反复恳请之下,郭昕、李元忠无奈,只得命其仍将那一千伪装成回纥兵的神策骑士率先追敌。但是临行前,二将都反复叮嘱:“千万不可冒失,恃勇疾进,以防为敌所趁。倘若遇伏,以固守为要,我等自会前来接应。”
李汲身先士卒,冲锋在大队之前,挥舞长矛,赶杀败退的蕃卒。那些蕃卒本是用来诱敌的,速度不可太缓,亦不可太急——得给马重英留下在谷西布阵的充裕时间啊——故而危险系数相当之大。马重英悬了重赏,招募敢死之士殿后,因此这些蕃卒虽作败逃之势,也不时回身逆战,抵挡得还是相当顽强的。
不怕你战而我不能胜,就怕你逃而我追不及——所以李汲也杀得相当过瘾。
然而出了鄯城,西驰十余里地,将将接近谷口,李汲却猛然间一拧眉头,勒住了缰绳。他未令而停,身后的骑兵没能收住坐骑,纷纷超越过去,旋见辎重物资抛撒满地,乃纷纷前往哄抢。
李汲高声怒斥道:“蕃贼既去,这些物资迟早落于我军之手,抢它何来?在我麾下,当听号令,我不让汝等伸手——谁敢伸手?!”
“谁敢伸手”四个字,起于腹腔之中,瞬间喷薄而出,仿佛晴空霹雳一般,震慑当场,众军无不却步。
其实唐军中虽有战利品统一分配的规矩,一般情况下执行并不严格,士卒于阵上捡到、抢到敌军物资、器械,往往自行匿藏,只要不是太值钱,或者具有重要政治意义的,事后也不会有军法官特意跑来索要。故此若换一名将领这么叫唤,多半是无效的,大家伙儿该抢还得抢,顶多将出部分来分润上官罢了。
问题李汲连番勇斗,早在军中建立起了足够的威信,新兵多惧而宿卒多敬,乃对李汲之令,不敢轻易违抗。当然也有人叫唤:“这些器物,先到先得,自然都该是我神策子弟的,二郎切勿让予别军啊。”
叫唤归叫唤,已经抢到手的也不肯再掏出来,却自然而然重新整列,不再一窝蜂朝上冲了。
这么会儿功夫,于阵中拱卫叶护大旗的帝德也跟了上来,左右一望,便问李汲:“前出不到二十里,你便止步,难道是怕有埋伏么?”
李汲“哈哈”大笑道:“马重英自比诸葛孔明乎?奈何我却不是张儁乂!”
帝德一脸的懵懂——诸葛孔明我听说过,那张儁乂又是何人了?
就见李汲将手中长矛朝前一指,解释说:“两军接战之前,我便来鄯城踏勘地形,更远些也还罢了,这二三十里内,俱都走遍,山水之势,久藏胸中。
“你不见湟水逐步靠南,前途渐行渐窄么?我料前方谷口险狭之处,必有埋伏!”
帝德拧眉问道:“地势固然如此,然看蕃贼之退,不似做伪啊……既然追敌,总须杀出半日途程,如今疑惑止步,倘若前方并无埋伏,岂不可惜?”
李汲瞥了他一眼,心说亏我还在郭昕、李元忠面前拍胸脯,说你是回纥宿将,必定谨慎,能够辅佐我,不至于堕敌圈套呢……敢情你比我还莽!
再一琢磨,终究帝德才到陇右,对于敌我态势、将领优劣的了解还不够深入,那么没能瞧出马重英的破绽来,也在情理之中。我其实不是谨慎,而是生怕自己最近这段时间实在太莽,时时警醒,下意识地就要勒勒烈马的辔头,故此才能看破对方诡谋。
于是再次解释说:“马重英乃吐蕃大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是全军主将——倘若你回纥军前不能胜,被迫后退,可能让叶护太子,或者宰相顿莫贺达干殿后么?”
帝德恍然道:“除非可汗在军中。”
李汲颔首:“若吐蕃赞普在军中,马重英殿后犹有可说。如今他以主将的身份,亲自殿后,且故意高扬旗号,只有两个可能:一,旁人都不可靠,唯他自己才能肩负如此重责大任;二,他是以身饵敌,妄图引诱我军入伏。
“马重英也是吐蕃宿将,既然亲自殿后,若非故意诱我,岂有军列不整,一味败退之理啊?我初时还有些疑惑,但见辎重满地,便知道必有诈谋了——马重英这出戏文,唱得有些过火啊,过犹不及……”
帝德问道:“何谓戏文?”随即反应过来,现在不是提高唐语水平的时候——“那当如何处?就此收兵不成么?”
李汲想了想,便即下令,大家伙儿全都下马,坐地歇息。
——你拿辎重物资来诱我,那我也用解鞍下马来诱你;老子“李二郎”便在此处,看似很容易擒拿,马重英啊,你敢不敢回身来战呢?
消息报至马重英处,他不禁慨叹道:“不想那李二郎倒有心机,竟然不中我的圈套……”部下有不平者,当即请令:“李二郎率回纥兵来逐,不过千骑而已,今既大胆下马,我军可反击之,即便不能获其首级,亦可重挫之。”
马重英摇摇头:“敌前下马,故示以弱,难道会没有后手吗?切都不可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