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李倓又补充道:“昔日行军既立,长源先生为元帅行军长史,与你一同迁入帅府,你可知那窦、霍二人,又被拨隶去了何处?”
“委实不知,殿下指教。”
“他们都去服侍奉节郡王了。”
李汲恍然。看起来,宦官们也不全都是一条心,好比说他从前就瞧出来,李辅国和鱼朝恩是相互利用的关系。至于程元振,虽然见过几面,印象却不深,如今听李倓所言,大概是想巴李豫的大腿——好比昔日李辅国本出高力士门下,却悉心为太子李亨谋划,就是寄望着“一朝天子一朝臣”,总有翻身做主的一日。
而窦文场、霍仙鸣出自程元振门下,也如同高力士把李辅国安插在李亨身边一般,程元振将二宦塞给了李适。至于将来是养虎为患——据说如今李辅国对高力士就没好脸色——还是可以靠着师生之谊谋个晚年幸福,那就纯粹赌运气,谁都说不准了。
就目前而言,李豫、李适父子还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则程元振和窦、霍二宦也处同一战线,二宦入主左右英武军,应该是程元振给李豫出的主意吧。只是二宦资历太浅,瞧上去也没鱼朝恩那般等打——当然啦,对李汲来说,他打十个鱼朝恩毫无问题——故此才需要勇武之士相助。
李汲虽然应承了回京,但总有公事要整理、交接,不可能即刻动身。其实自从薛邕等人到来后,幕府的日常工作已逐渐迈上正轨,不象去年那样,只有一个杨公南累死累活地硬撑着场面。但薛邕等人都是文士,具体到募兵、练兵,他们是毫无经验的,倘若李汲走了,这部分工作就有可能停摆。
李汲一方面向李倓推荐了陈桴——主要老陈足够老成,办事不至于出大错——请李汲召其返回鄯州,另方面将手头的工作,暂时移交给了贾槐。
贾槐一直想抱李汲的大腿,问题他同时还想做官,那便不可能回回跟李汲同进共退——官员而能长期维持上下级关系的,除非李汲做到刺史甚至于节度使,可以自辟僚属——所以这回虽感郁闷,也不便辞去幕职,再随着李汲返回京城去。
但这段时间,李汲练兵,贾槐实为助手,对于李汲那几手活儿也基本摸清楚了,李汲又花了半天的时间,将自己前世从书中读来,此世则是偷窥偷学而得的一些门径,倾囊相授。
李汲说了:“贾兄啊,男儿大丈夫当有远志,怎可能一辈子充作役卒呢?”贾槐虽然名义上是幕府的随军要籍,实际长处只有善跑,所以短程送信,李倓往往派他去——长途就不必了,有马呢。李汲说你若耽于此道,撑死七八品啊,不可能再高了。
“既精棍棒,乃可勤学军中器械,并练兵之法。倘若练兵有成,将来五六品不难得也。”
此外李汲还写下几封书信,派人送去鄯城,向郭昕、李元忠、陈桴、羿铁锤等人逐一道别——终究都是并肩奋战的同袍,就此远离,不说一声实在过意不去——并且暗示河北战事有可能不利,西军主力恐难遽归,则将来蕃贼再来侵扰,你们可千万要当心啊。
杨炎等人纷纷设宴,为李汲饯行,不过很明显都是应付人情事故罢了,唯有杜甫纯出真情实感,并且还赠诗一首——“诏发东山将,秋屯陇右兵。昂扬亲部曲,煊赫继家声。三月师逾整,群胡势就烹。此归功未竟,忍泪独含情。”
李汲来到陇右之时,虽然跟在李倓身边,大军相伴,其实孤身一人,此番返京,却有家人要带——自然是侍妾青鸾了。青鸾听说要到长安去,颇为欢喜,却又多少有些怯意,一边收拾行装,一边小声地问李汲:“郎君,听说中京繁华,超过鄯州百倍,不知是何等境况啊?妾于都中风俗,丝毫不知,可会遭人嘲笑?若是丢了郎君的脸面……”
她本籍是在兰州广武县,尚未成年,老爹便在石堡战死了,母女两个受牵连被贬为官妓,押至鄯州,整整十年,就从未离开过,所以长安对于她来说,仿佛另一个世界,甚至于是梦中的世界一般。
李汲笑着安慰她:“我也不是长安人氏,都中有些什么风俗,我哪里知道。但中京城内,四方官员辐辏,南北来客汇聚,真正本地土著能有几个?谁来笑你。”随即一挺胸脯:“且是我李汲的女人,谁敢笑你?我拧下他的头来!”
可是想想即将返回长安,李汲心里也多少有些打鼓——他倒不是怕李辅国,也不知道那阉贼会出什么招儿,平空担心无用,到时候见招拆招便是了,而是……这都中米贵,居大不易啊。
此前在长安,他是寄住在贾槐家中,而贾槐是李豫给找的房子,真要自己租屋住,估计就他那点点俸禄,连个零头都不够。自己在陇右幕中,一个月有五千俸钱,应该够在长安赁一所小宅了,问题充入左英武军为参军,品级是提升了,俸禄却减少了一多半儿……
况且既已有了家室,总不能与人合租吧?且若房屋太小,怕是青鸾面上无光。
说不得,还得去找李豫、李适父子俩打秋风——是你们强要命我回京的呀,这住房问题,你们总得给我完满地解决喽!
不过他在鄯州半载有余,青鸾持家得法,日常倒是没有太大开销,整整攒下来两万多钱,并且临行前,李倓按照惯例,又相赠万钱作为饯别之礼。只是胯下坐骑本是军马,身上甲胄、兵器,也是军械,即便近水楼台可以私人购得,也须自己掏钱——杨炎在这方面抠得很死,坚决不肯违反制度——偏偏李汲又不肯放弃良骥、快刀,最后估价竟值六千余钱……
然后又买了一辆马车供青鸾乘坐,雇了一名车夫,准备好于路的吃食、用具——因为兵燹,道上很多驿站都被废弃,尚未完全恢复,光靠公家是很难赶远路的。他把剩余的钱,零头交给青鸾保管,两万钱则找商行换成了飞钱。
飞钱就类似于后世的汇票,因为铜钱太过沉重,不便随身携带——两万钱就得一百二十五斤了(唐斤),甚至超过了李汲的体重——故而某些大城市内的商行就会收钱发给票券,准到别城合券支取,一般千钱收十到三十文手续费。据说曾有官员上奏,说应该将此飞钱之利收归朝廷,只准各道、郡官衙经营;然而只收百分之一到三的费用,官府不便,收得多了,商贾、百姓不便,御史乃坚决反对,由此作罢。
二月底,辞别众友,李汲带着青鸾离开了鄯州,晓行夜宿,足足半个多月,方才抵达长安城外。在便桥歇宿的时候,驿卒来问:“可是从陇右来的左英武军李参军么?”李汲点头:“过所方才也予汝看了,还问怎的?”
驿卒谄笑道:“只是确认一声罢了——禀报参军,有人求见。”
李汲颇有些疑惑——我还没进长安城呢,怎么就能碰见熟人哪?
“请进来吧。”
驿卒躬身退出门外,很快,一名白衣少年叉手趋入,见到李汲,纳头便拜,口称:“敝上特遣小人来此,迎迓李参军——小人已在便桥等候了整整七日,如何参军才到啊?”
李汲双手搀扶他起身,只见这少年看似十七八岁,身量不高,一张圆盘脸,眉目清秀——仿佛有些眼熟,却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请恕李某眼拙,贵价是……咱们可曾见过的么?”
那少年笑道:“不怪李参军,小人尚未长成,容貌三日一变,况乎岁余未见——昔在定安,曾经服侍过李参军与长源先生的,可还有印象么?”
李汲这才恍然大悟——“你是冉……冉猫儿!”
他心说怪不得呢,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嘴唇上竟连点儿绒毛都没有,原来是宦官啊。
便拉冉猫儿并坐,冉猫儿连连摆手,表示不敢,请李汲坐下,他只在旁侍立。青鸾知道二人有话要说,略略施礼后便避出去了。冉猫儿等她出了门,这才笑着说:“原来李参军身旁已有服侍之人,怪不得来之迟也……”要是你独自一人,跨马登程,不至于今天才到啊——“敝上盼参军来,真如大旱之盼云霓。”
李汲确认道:“你所说的‘敝上’是指……听说你去服侍了奉节郡王?”
冉猫儿点头:“正是郡王殿下,特遣奴婢来迎李参军……”
李适这会儿已经举行过成年礼了,并且李亨给安排了一名荥阳郑氏之女做长孙的正妃。根据冉猫儿所说,李适仍旧居住在百孙院中,但李豫却终于摆脱了十王宅,被迁入东宫。
只不过吧,东宫僚属依然不全,太子左右率府只有空架子,而且东宫是在西内太极宫的东侧,皇帝却住在东内大明宫,所以李豫仍旧难以亲近皇帝和国家中枢,形同圈禁——只不过笼子比十王宅要大一些,华彩一些罢了,且一家独居,更显孤清……
随即冉猫儿从袖中抽出一张四叠的纸来,双手递给李汲,李汲接过来,展开一瞧,哎呦,竟然是张房契!
那爷儿俩还不错,我这尚未进京,更没开口讨要,主动就把房子给安排好了——就是嘛,要人卖命,就先得让人安身立家。
便问:“此太子殿下所赐么?”冉猫儿摇摇头:“是郡王命小人交给参军的——为避人耳目也。”
看李汲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来,他便详细解释说:“此宅在安兴坊东北,距离百孙院不甚远,一应家什、仆役俱已齐备。参军明日入城后,便可往住,晚间切莫外出,郡王当亲来拜访。
“只为郡王而结交官员,恐惹物议,故而多半夤夜私密而至,参军慎勿告诉他人知道……”
李汲笑着问他:“何必如此谨慎?我去岁在长安时,楚、齐二王府也都是常出常入的。”
冉猫儿道:“此一时,彼一时也……”
因为去年进入长安城的时候,李汲身上虽有品秩、散官,却并没有实职,其实跟平头百姓差别不大,则无论李豫父子还是李倓,与之结交,时相往来,都不犯什么忌讳。如今不同了,李汲不但有了实职,并且还供职于禁军,那就必须防着某些有心人啦——你奉节郡王刻意结交禁军将校,意欲何为?
其实吧,从前也没那么多破事儿,终究李汲不过一介青袍小吏罢了。但如今有了李辅国的“察事厅子”,惯于探人隐私,加之李适的身份又比较敏感,行事自然以谨慎为要。
李汲听了冉猫儿的解释,点头表示理解,冉猫儿随即便辞去了——“奴婢自当急归城内,通知郡王,参军到也。”
然后在便桥驿站歇息一晚,翌日清晨,李汲便跨上坐骑,领着青鸾的乘车,直向长安城而来。
第四十四章、夜读诗书
便桥又名西渭桥,东距中渭桥三十余里——再往东三十余里,还有一座东渭桥,处于长安城的正北方向——乃是长安西北面最重要的一个宿处。便桥两端都有集镇,而驿站位于渭水南岸,有大路直通城西的北门——开远门——按照一般人的步行速度,四十多里路,早间登程,怎么也能赶在午后未申之时抵达开远门外了。
李汲他们有马有车,行进在通衢大道之上,自然速度更快,尚未正午,便至城下。门前排了老长的队伍,等着验过凭证,放入城中——出城的则多半不察,可以畅行无阻。排队之时,李汲回马来到车旁,伸手轻敲车厢,青鸾听见,赶紧掀开侧帘,露出半张面孔来:“郎君有何吩咐?”
李汲笑笑说:“本说着进了长安城,便带你去找家酒肆,吃顿好的,但因某些因由,只能等待明后日了。”他是担心自己再跟上回那样,不期然碰见什么人,导致被察事厅子盯上,则李适晚间来访,多半瞒不过李辅国去啊。
青鸾也不问是什么因由,却笑笑说:“郎君常说长安米贵,则既已有了住处……”那张房契,昨晚冉猫儿离开后,李汲就给青鸾瞧过了,青鸾不胜之喜——“妾身可为郎君烹食,何必再去酒肆哪?”
李汲笑笑:“总不宜闭门造车,多吃吃别家酒饭,你的手艺才能精进。”心说不会吧,这就开始要管我外食了么?果然身边有了女人,虽得欢愉,却也要付出一定的自由来交换……
他有兵部官凭在身,守门军士不但不阻,抑且不敢仔细搜检,直接就摆手放行了——别的衙门还则罢了,禁军咱可惹不起啊!于是午时未尽,便顺利抵达安兴坊,进了坊门,找到住家。
这所宅院正好处于安兴坊东北角上,邻着坊墙。李汲怀疑贴墙多半有什么暗门、密道,否则等到深更半夜,静街鼓响起,坊门都关闭了,李适也不方便大摇大摆从西边儿走正门过来吧。
下马敲一敲门扇,有位老者前来应门,上下打量李汲几眼——李汲没穿官服,只是一袭白衣,且是短打——待见到他腰间军中制式横刀,再朝身后一望,还有辆车,帘拢半挑,仿佛可见里面是个女人。老者心思敏锐,急忙叉手问道:“可是李郎君到了么?请恕无礼,须得官凭或者房契一验。”
李汲不以为意,从袋中取出房契来递过去,老者展开来匆匆一瞥,便即双手奉还,然后啦开大门,一边施礼,一边高声叫道:“恭迎主人家!”
李汲摆摆手:“何必称主人?”这种尊卑分明的语调,我听着不舒服。
老者笑道:“是,是,郎君请进——但不知车中是?”
李汲随口答道:“是小星。”随即大步迈进门槛。
其实老者刚才那一嗓子,是在招呼友伴,仆役们听到后都匆忙跑来前院,恭迎主家。李汲进院后左右扫视,见基本大小、格局,跟当日在定安行在的住处差不太多,也是前后两进,八九间屋子。
这当然不算豪宅,但在长安城内,天子脚下,能够得着这样一所宅第,也算很不容易了——普通的七八品官,根本想都不要想。
果然如冉猫儿所说,一应家具、用品都是全的,且有门子一人(就是刚才那老头儿)、男仆两名、女仆一名,以及一个厨娘。冉猫儿早就禀报过了李适,说李汲今日便能进城,李适派人过来通知,故此厨娘备好了膳食,还在灶台上温着,以防主人家过午而未用餐,只想进家来吃口热乎的。
李汲逐一问过了名姓、来历——多半都是李适嫡母崔家的旧仆——也给他们介绍了青鸾。然后用过饭,他一下午就窝在家里,熟悉熟悉环境,指点仆役按照自己的习惯、爱好重新布置布置屋子。晚间用过饭后,便坐在屋中,点灯读书,静等李适到来。
不知不觉的,天色已黑,外面静街鼓也敲起来了。李汲心里有事,读不大进书去,便取出杜甫的诗作来,尝试静心凝神,细细品味。逐渐的,他的情绪彻底融入了那些优美的诗句中去,并且不知不觉地吟哦出声: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话说这首诗的前四句,他曾在初至鄯城,出外踏勘,突杀蕃将之时,听羿铁锤说起过,当时还夸铁锤有文才来着,羿铁锤却道:“我如何会做诗,听说是个姓杜的官儿所做……”不想就是杜甫杜子美啊。
自己吃了这颗美味的蛋好几个月,有幸亲眼得见下蛋的鸡了,但不知今生还有机会再跟杜甫把酒言欢不?
忽听窗外一人轻笑道:“不想数月不见,长卫竟然也能作诗了。”
李汲听得分明,这是李适的声音,赶紧起身相迎——他心里说不会吧,难道什么暗门、密道,不在坊墙上,倒在我家里?你是怎么悄没声儿进来的?
当然最大的可能,是那老门子不先禀报,便主动放进了李适……虽然是对方所赠,终究李汲已经入住了,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了,则本主可以随时进来,他心里多少有点儿膈应——就算是房东,你也得先敲个门吧。
却也不敢质问,只是疾步来至廊上,恭迎奉节郡王。只见李适额发已皆梳起,完全是成年男子打扮了,唇上也有了密密的绒毛,比起先前所见,貌似多了一些沉稳的气质。
李适也不见外,直接脱靴登廊,步入室中。因为李汲知道他要来,故而先把青鸾给支开了,室内只有自己一人静待而已。朝外望望,黑漆漆的院落里影影绰绰,料想应该是李适的护卫;耳听李适道:“阖上房门吧。”想来那些随从,没一个够资格跟进来旁听的。
李汲依言掩上房门,转过头来,就见李适微微俯身,注目案上——“长卫还有什么大作啊,孤可以拜读么?”
李汲笑道:“殿下说笑了,我哪里会作诗——这是杜子美的大作。”
李适恍然:“原来是他。我听得词句质朴,不怎么华美,还以为是你开始学诗了……”
李汲心说啥,你嫌杜甫的诗句不够华美?你丫鉴赏水平也就这样而已,果然继承了父祖的劣等文艺天赋……不过么,李适终究是王府中锦衣玉食的天潢贵胄,虽曾经过离乱,却从未上过战场,即便他有曾祖父的天分,也不大可能品得出这首杜诗的韵味来啊。
他也就能喜欢“云想衣裳花想容”罢了
有空我得跟他说道说道,不欣赏“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的韵味还则罢了,这“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的道理,不可不懂,否则你小子将来当了皇帝,多半还会走曾祖父的老路,再酿出一场大祸乱来!
当然啦,现在不是论诗的时候,李汲拱手请李适上坐。李适也让他在对面坐下,然后就顺着刚才的话题问道:“听闻杜子美应了齐王叔之聘,入陇右幕府,可有此事么?”
李汲点头道:“正是,我便是在鄯州得遇杜先生,讨来了他的旧作——我是不会作诗,也不想学诗,但不妨碍我读诗遣兴啊。”
李适笑道:“不会作诗,亦无关紧要,但同僚间交际,总应该能够吟诵几句——哪怕是旁人的诗作呢。只是孤不建议你读杜某之诗,若有闲暇,不妨多读读李太白、王摩诘,或者贺外监(贺知章)、李巨山(李峤)之作,杜子美的祖父必简先生(杜审言)也成啊。”
李汲随口答道:“那便烦请殿下帮忙搜集一些了。”
李适一摆手:“这个容易——今归长安,不似在行在时,典籍散逸、诗文难觅。”随即望着李汲,笑一笑:“长卫,半载不见,你的胡须越发长了,人也黑了些。如今李二郎踏阵破蕃的壮举,已然哄传两京,只可惜啊,人都当你是秦叔宝、尉迟恭,无人当你是裴献公……”
所言“裴献公”,是指高宗朝的名将裴行俭,封闻喜公,谥号为“献”。与开国将领秦叔宝、尉迟恭二人不同,裴行俭出身河东世家,世代显宦,抑且擅长书法,还改良过诠选制度。说白了,裴行俭是士人,是出将入相的典范,而秦叔宝、尉迟恭等却都只是武夫罢了。
李适是在提醒李汲,你现在是文职啊,即便入了幕府,上了战场,也应该坐镇万马军中,挥斥方遒,怎么能动不动就打马冲去第一线,抡刀子跟人干呢?若世人皆目你为武夫,必对你的前途不利啊。
当然啦,李汲是什么能力,什么性情,李适再清楚不过了——或者说,他以为他知道真相——所以稍稍一点便罢,也不好多作教训,说不定反倒引发李汲的反感。李适只是轻轻叹息道:“可惜孤不能如长卫一般,纵马疆场,去那天高地阔之处,而只得跻身在小小的百孙院内……”
李汲安慰他说:“殿下何必喟叹?便齐王殿下节制陇右,也无人敢放他上战场啊。且百孙院若云小小,我这住处,真正是蜗居了……”转念一想,这会不会让对方误会我是嫌房子小啊?赶紧找补:“尚未感谢殿下,于长安寸土寸金之地,为我觅得这么一所宅院,李汲孤身一人……唯有一小星,哪里住得过来偌大的房子。”
——自己从陇右带个女人回来的事情,冉猫儿肯定已经禀报过李适了,也不必隐瞒。
李适将身子略略一侧,凑近些说:“大丈夫何患无妻,一个小妾如何够啊?如今连孤都已娶妃,长卫你也当尽快成家立业——若看上哪家女子,尽管跟孤说,除非皇亲国戚,或者五姓七望,孤都能为你说成。”
李汲心说我怎么就只能娶普通人家女子了?为啥皇亲国戚、五姓七望就跟我无缘啊?老子不服!哦,其实是你自家能力有限之故吧……
两个人说说闲话,逐渐地气氛融洽起来——终究分隔已久,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会本能地疏远,不先拉近了,便无法进入正题——李汲这才问道:“殿下夤夜而来,便这么畏惧李辅国的察事厅子么?”
李适一撇嘴:“料孤身后,必有察事之人跟随——彼等虽然能力有限,对于孤,总是要盯紧一些的。只是卖那老奴一个面子,这才不大张旗鼓而行罢了。”
李汲微微一皱眉头:“殿下话语之中,含义甚深,我不能解。”听这话,你就一点儿都不怕李辅国啊,为啥呢?因为你独得皇帝祖父的宠爱?
李适反问道:“曩昔别离之际,长卫对孤说过几句话,自己可还记得么?”李汲点头:“自然记得。”
他当时说的是——“寄语太子,人不能齐家,如何安天下?今有外仆跋扈易除,而有内奴骄横难理,然若不得主母欢心,内奴还敢妄为么?”提醒李豫要先分化、离间李辅国和张皇后,然后才能趁机行事、固权。
李适道:“不久之前,群臣请加皇后尊号,你可知道,为何人所阻?”
李汲答道:“得非李舍人么?”
李适似笑非笑:“李揆追名逐利之辈,若无人指使,哪敢妄进忠言?你可知他背后是谁?”
李汲听闻此言,不禁瞪大了眼睛:“难道是李辅国?!”
李倓说过,李揆当面叫李辅国“五父”啊——别人称呼一声“五郎”也就罢了——则李辅国当然能把这家伙当枪使了。虽说李揆也曾经驳回过李辅国请选五百羽林巡街的建议,但那终究是小事,谁知道是不是“叔侄俩”在唱双簧呢?
李适点点头,压低声音道:“此程元振特来与孤说起,李揆实领李辅国的授意。”
李汲明白了,果然不出自己昔日所料,李辅国虽然跟张皇后在某些事情上狼狈为奸,但对于是否易储,那俩货的想法是大相径庭的。张皇后自然想要扳倒李豫,改立自己的亲儿子为储君了,李辅国却想扶保李豫将来登基——估计是觉得那老实孩子比较好控制——所以要暗中阻止张皇后加尊号,继而将权力深入外朝,在自家盆儿里刨食吃。
不仅如此,李辅国还特意通过程元振,将此好意通知李适……则就目前来看,程元振究竟能不能算李豫父子的党羽,还是李辅国特意安插的眼线,都不好说啊。
第四十五章、左右英武
李适就当前朝中的局势,仿佛闲话一般,东一鳞、西一爪地告知李汲——因为他竭力表现得是把李汲当朋友,而不是心腹部下,所以有些话不能说得太过明白,太过深入,且以李汲的微末之身,说系统了也无益处。
李汲“嗯嗯啊啊”地搭着腔,仿佛只是听笑话罢了,实际上一字一句,皆藏入心,于其中缺漏处,打算隔两天去拜访李栖筠,再细细打探一下。
话说如今的朝局一塌糊涂——皇帝不怎么管事,由阉宦决断政务,宰相除李岘外都只不过伴食罢了,这还怎么可能好啊——几乎半数高官都私心毕露,各方贪欲相互纠缠,有如乱麻,根本就理不清头绪嘛。李汲甚至于试想,倘若我或者李泌来执政又当如何啊?反复考虑的结果,除非把李辅国以下无论权阉还是朝官,砍掉一大半儿,重新遴选和增补人员,否则不可能有丝毫的起色。
但对于李豫、李适父子的际遇,他基本上倒是听明白了。
李豫迁入东宫后,鸟笼子虽然宽大了点儿,华丽了点儿,但他的处境却只有更加艰危、困穷,最主要是没人可以说话,商量事儿啦。原本身为亲王,对于王府僚属在一定程度上还拥有自聘权,如今晋位皇太子,则东宫属吏,例由朝廷任命,他压根儿就插不进一句话去。
也不知道是李亨的授意,还是李辅国的谋划,久久不肯遵从律例填满东宫,至于太子左右卫率、亲府、勋府、翊府等等,更是连影子都没有。抑且新任东宫官吏,多是些皓首穷经的饱学宿儒——说白了,空有满肚子学识,却没有实务能力,抑且在官场还混得不怎么如意——每日唯知督刻李豫读书……
或许他们认为,皇太子嘛,最重要的就是懂得忠孝节义的大道理,至于治国之策……皇帝还在呢,有你啥事儿啊?而且吧,即便将来李亨千秋之后,李豫登基,也不用真正治国,不是还有李辅国在呢嘛。
由此,李豫只能跟老婆孩子一起在东宫画地为牢。
当说起这些事儿的时候,李适忍不住发牢骚,因为太子正妃崔氏不久前便已病逝了……
崔氏家族就此彻底失去了倚靠——崔妃之父是博陵安平人崔峋,其母乃是杨贵妃的大姐,受封韩国夫人,都在马嵬驿被一锅端了;而崔妃虽生一子李邈,既未成年,且并不得乃父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