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博陵崔氏,由此逐渐向李适靠拢——因为李豫如今不好联络啊——李适赐给李汲的那些仆役,就都是崔氏的旧仆。
拉回来说,崔妃病逝,李豫却既没有别立正妃的意思,也不提把沈氏从洛阳接回来,李适多次哭求、哀恳,李豫每每砌词推诿。李适也明白啊,老爹对于我亲娘,多半已经宠衰恩尽了,他如今宠爱的是另一名侧妃独孤氏……
李适唯一能够做的,就是跑皇帝驾前去告独孤氏的刁状,即便不能把那女人给扳倒吧,也不能让她蹿到我娘头上去。太子若立正妃,非得我娘不可,否则的话,干脆谁都别觊觎那个位子!
相比李豫来说,李适的自由度倒是大了很多,他既已成年,便不能跟随父亲搬入东宫,而必须住在百孙院,由此方便与外界联络。同时昏定晨省,他还不时能够进入禁中或者东宫去——总不能禁止人祖孙、父子相见吧——无形中成为李亨与李豫之间,以及李豫与外朝之间的一条重要纽带。
而且李汲琢磨着,说不定李辅国跟李豫之间的纽带,也是小家伙你吧!
李适并未刻意隐瞒,直截了当地就说:“此番召长卫还都,其实是孤的意思……”言下之意,我爹才没那头脑呢,且如今除我之外,也无人可以向他献策——“使长卫离开陇右,不能再捍拒蕃贼,大功难以复立,声名难以复显,长卫可怨怼孤么?”
话都说得这么明白,恳切了,李汲也便只得叉手道:“殿下言重了,若都中委实用得上汲,我自然万死不辞。”
然而李汲再聪明,他也有猜不到的地方。首先,先把李汲“借”给李倓,去西陲长长见识、立立功勋,等级提高后再召回来为我所用,本是李豫进入东宫牢笼前的预定谋划;其次,李汲立功的奏报才入长安,李适就先慌了,赶紧建议老爹——可以了,把长卫要回来吧,否则怕是其心将愈行愈远,不再能为我父子之臣了!
因为李汲在御蕃之战中,出的风头实在太大,甚至于两京哄传,民间艺人还编了小曲来唱;而李倓为了拉拢李汲,也自然会在捷奏中足量加三分地为之渲染。李适就觉得,这动向不对啊,危险啊,若由得李长卫再跟陇右呆下去,他或将彻彻底底变成王叔之人了。
还是赶紧召回来吧。
这些小九九,他自然不会跟李汲明说,而李汲只是拱手道:“我能否立功,全在太子、齐王,还有殿下,岂敢生什么怨怼之心呢?只是对于陇右战事,委实放心不下……”
李适就向李汲详细打听陇右的状况,李汲毫无隐瞒,将实情和自己的忧虑都说了,李适沉吟道:“京畿兵粮两缺,难以增援王叔……且待孤寻些知兵之人,再详细筹谋吧。”
李汲趁机又说:“对于河北战事,我亦颇感忧虑……齐王之意,与汲相同……”
二人一直恳谈到夜半更深,李适方才辞去,李汲欲待送出门外——主要是想瞧瞧,你小子究竟是从哪儿摸进来的啊——却被李适摆手阻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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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汲便遵照李适的吩咐,不再耽搁,直接跑去兵部报道,备案存档,随即又从兵部转向禁中。他今天自然穿上官服了,是黑色垂角幞头加深青色圆领锦袍,系八銙瑜石带,自建福门进入大明宫。
守门的禁军原本趾高气昂,只斜眼看这青袍小吏,而等李汲递上官凭后,当即换了一副面孔——那是左英武军录事参军事啊,虽然咱属羽林,但谁都知道羽林、龙武、神武都是空架子,唯英武军才真能打,那怎么敢得罪呢?
况且李汲虽为文职,却隶属于军方,所以您横刀也不必摘了,直接请进吧——当然了,马得留在宫外,放心,我等会为参军好生看护的。
北衙六军的衙署,原本都在太极宫玄武门内,太极宫不用后,即迁至大明宫,位于玄武门——大明宫也有玄武门——和重玄门之间。然而玄武门终究是东内北门,往来城区,以及西内、南内、皇城都很不方便,由此新设英武军,衙署定在了建福门内——位于东内的西南角上。
李汲问过了途径,大步而往,来到左英武军衙署前,高声报名。旋听一个尖细的嗓子叫道:“请李参军赶紧进来吧,又不是外人,何必如此拘礼?”
进门一瞧,高踞上首的,果然是昔日曾经伺候过自己和李泌的那个宦官窦文场。
实话说李汲还没想好,该怎么跟窦文场相见呢——昔日主仆,如今变成了上下级关系,而且仆役反成上级,我是不在乎啊,姓窦的自己又会怎么想?他会用何种态度来接见自己?倘若是小人得志,一朝高升便作威作福,我是不是先豁出去揍丫一顿啊?
终究自己要在左英武军里做一段时间属吏的,倘若跟上官之间不对付,将来麻烦事儿太多了;尤其我还得提防着大阉,则谁有闲空再跟小阉斗智哪?还不如先打服了再说……
谁想到才刚进门,朝上一叉手,窦文场当即就站起来了,几步小跑来到李汲面前,张开双臂,牢牢抱住:“李参军,你可算是来了!”
李汲本能地朝后便躲——你一死太监,不要这么热情好吗?很膈应人的!
当然嘴里不能这么说,只得道:“窦长史,上下有别,还当容我先向长史行礼。”
窦文场笑道:“你我本是故识,何必如此生分啊?如今左英武军中,并无将帅,我排第一,李参军排第二,难道还怕会有别官来揪我等的朝礼不成吗?”松开双手,一扯李汲的膀子:“来来,赶紧傍着我来坐。”
坐下之后,窦文场首先开言:“昔在行在,深感李参军将齐王所赐膳食,分润于我,至今口颊留香……”
李汲不由得暗挑大拇指:“聪明!我早就瞧出来你小子有前途了。”
窦文场之所以待自己这般热情,在李汲看来,是因为他本属李适私党——这事儿李倓猜测过,李适昨晚也做了证实——而自己跟李适私下里几乎熟不拘礼,则死太监哪敢跟自己面前拿大啊?但这话不能明说,所以窦文场就借口是昔日吃过李汲的饭,所以才心生感激。
只为表态,咱们是一条道儿上的友朋啊,应当协力同心,不可生分喽。
正说话间,忽听一声痰咳,随即又一名宦官也不报名,直接迈入室内——正是右英武军长史霍仙鸣。看霍仙鸣的表情,似乎不大高兴,先朝李汲微微一揖,随即伸手从腰间解下一个锦囊来,“啪”的一声,拍在案上。
听这动静,锦囊内盛之物还挺沉重的。
窦文场一脸的得意,抓起锦囊来掂了一掂,问霍仙鸣道:“老霍你不服么?”
霍仙鸣一梗脖子:“不服!”随即朝向李汲,改为深深一揖,李汲急忙还礼:“霍长史这是何意?”
霍仙鸣道:“实不相瞒,我前日与这货打赌,他说李参军闻诏必归长安,我说李参军在陇右春风得意,既得齐王赏识,又能杀蕃立功,声名响彻天下,如何会来长安枯坐官衙?结果竟是我输了……因而请问李参军,杀蕃贼不快活么?为何要回朝来啊?”
李汲心说杀蕃贼自然快活,且跟陈桴、羿铁锤那批军将相处,也肯定比入宫来跟阉宦打交道要舒心哪,只是李豫见召,李倓也首肯了,我岂敢不归?但却假模假式地将面容一肃,朝北方拱一拱手:
“汲既为唐臣,岂可不遵朝廷之命?无论陇右御蕃,还是入充禁卫,都是为了圣人,为了朝廷,岂能只顾自家快活与否?”
当然啦,他也知道这几句话太过官腔,白痴才会信你呢,因而随即微微一笑,对二宦道:“且既由二位主掌英武军,昔日友朋,能得重聚,也是一桩喜事啊。”
霍仙鸣一抓李汲的手腕,言辞恳切地说道:“李二郎果然是大忠臣,我等并未看走眼,不怪太子与奉节郡王,对君寄望之深也。”
当初还在行在之时,李汲对于服侍他们兄弟的三名宦官,就有一定了解。那冉猫儿还是个孩子而已,天真烂漫,或者不如说压根儿就没啥心眼儿;窦、霍二人年龄稍大些,城府也深,而就外在的表现来看,窦文场惯以笑脸迎人,霍仙鸣却喜怒无忌,但其实前者心里究竟想些什么,没人猜得到,后者也只是佯装性情中人,假装对旁人不加设防罢了。
比方说,你瞧霍仙鸣今天的表现,他若是跟窦文场一样,进来便笑语晏晏,必落人后,显不出自家的独特来;乃先假装因为打赌输了而不喜,开言质问李汲,李汲随便回答几句,便将颜色瞬间改换,还似有意似无意地提醒李汲:咱们都是太子和奉节郡王之人,你只要不起背叛之心,今后相处,必能融洽。
李汲不禁心说,这宫里出来割了卵子的,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二宦说定,晚间下值后,设宴为李汲接风,顺便向他介绍诸位同僚。果然到了时候,文武毕至,文官主要是录事和各曹参军,武官主要是所谓的“四色官”。左右英武军皆以宦官所充长史为军主,录事参军事为其辅,故此窦、霍二宦居主位,李汲和右英武军录事参军事居次位,余皆下坐。
李汲注意观察那个品级、职务与自己相同的右英武军录事参军,见其人身量甚高——竟然比自己还高几分,这得六尺还多好几寸呢吧——国字脸,浓眉大眼,阔口长须,瞧上去相当英武,抑且颇为符合这年月的审美。
霍仙鸣向他介绍说:“此马洵美也,汝州英才。”
对方赶紧起身,向李汲施礼道:“不敢,仆是马燧,李参军呼我的名字便可。”
第四十六章、鬼头大刀
马燧字洵美,汝州郏县人,时年三十四岁。
貌似霍仙鸣对于此人颇为倚重,并且近乎喋喋不休地向李汲介绍对方的传奇经历。据说这马燧也是名门之后,世代显宦,其父曾经做过岚州刺史、幽州经略使,因此他是在东北地区长大的。
安禄山竖旗反叛,发兵南下后,命旧日平卢副使贾循担任留后,驻守范阳,马燧就偷偷跑去游说贾循反正,贾循虽然首肯,但计议未定。很快安禄山便听闻风声,遣亲信韩朝阳返回范阳,诱捕贾循,将之勒死,并满城搜捕马燧。马燧急奔西山,被隐士徐遇所救,旋自小路逃往平原;平原失守后,他又逃到魏郡,魏郡失守后,逃归家乡。
至德二载,李亨在灵武开科取士,马燧虽然不中,却得到宰相张镐的荐举,被授予左监门卫兵曹参军事的虚职——因为十六卫都只剩下零星的空架子啦,压根儿就没有兵——继而新设“殿前射生”,命为录事参军事。
左右英武之成军,构架基本上全都是马燧搭起来的,其实他才是两军的核心人物,窦、霍二宦不过空降长史罢了。因此二人皆不敢以上官的身份欺压马燧,相反,待之甚厚,倚之甚深。
只不过,后来私底下,窦文场跟李汲透了底了,说这马燧之所以在张镐罢相后还能得到皇帝的信任,传言是暗中给李辅国送了礼……所以他跟咱们,未必一条心哪,此前我等不得不敷衍他,如今李参军你来了,终于可以与之相拮抗啦——起码你得先帮着我把左军给牢牢地抓在手中!
李汲初来乍到,情况尚且不明,所以习惯性地仍装粗胚,他在酒席宴前对马燧拱手说:“我是粗人,但知冲锋陷阵,不怎么懂得官衙文书,还须马参军多多指教了——足下既曾应举,文采必是好的。”
马燧也表现得很热情,说:“足下谬赞了,仆若有文采,如何举而不中哪?今天下有事,社稷动荡,大丈夫自当建功于代,以济四海,岂能孜孜而为一儒生哉?仆虽也曾读兵书,习弓马,却未曾上过前阵,籍兵按图,终属空谈——还需破蕃之‘李二郎’指教才是。”
李汲对马燧的第一印象颇佳,主要就在于“大丈夫自当建功于代,以济四海,岂能孜孜而为一儒生哉”那句话,觉得对方可能跟自己是同一类人。
其实以李汲的天赋,凭借前世的学问、见识,完全有机会去读书应举啊——话说一共就那么几部经典,能有多难?进士不易中,难道明经还考不取吗?且唐朝士人年近二十方才就学的比比皆是,普遍得三十岁以后才有应科举当官的机会。所以李泌才会劝说李汲,你跟我归隐衡山,苦读十载,必能中举……
然而一方面这具强悍的躯体若在书斋中逐渐消磨,实在可惜,另方面国家有难,百姓流离失所,千村寥落,万户萧条,光靠读书进学,甚至于皓首穷经,对社会能有多大益处?大丈夫逢治世则谋相,遇乱世则谋将,才是正途啊——马燧之言,深合我心。
左右英武军除录事参军外,还各有三名参军在职,分别是:仓曹而兼骑曹、兵曹、胄曹——都属于文官系统。武官则是所谓的“四色官”:司阶、中候、司戈、执戟,按照北衙诸军定额,本该各有十六名,但目前左右英武军额不过各千人而已,根本用不上那么多将吏,故而只有司阶一、中候一、司戈二、执戟二,两军总计十二员罢了。
这就是整个军队的指挥系统,其下长上、校尉、旅帅、队头等等,就没有资格跟着一起吃接风宴啦。
其后,李汲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熟悉本职工作。其实录事参军事职如其名,完全是个坐办公室的官儿,负责辅佐长史,指导诸曹事务,管理和考核档案、账目——基本上就是薛邕那票人还没正式加入陇右幕府之前,他帮忙杨炎管的那摊子事儿。
实话说,这工作并不对李汲的胃口,好在千人之军,相关事务并不繁冗,且作为禁军主力,物资也无匮乏之虞,他每日坐衙一两个小时,就能把公事基本上办完了,可以跟窦、霍二宦或者马燧及诸参军喝水闲聊。于是等到第一次休沐之日,李汲便特意去拜访了李栖筠,拉近情谊,并且打探朝中动向——那个同名的李寡言还住在李栖筠府上,刻苦攻读。
他具体哪年再去应试,还得等李栖筠发话。看李栖筠的意思,打算磋磨李寡言到不惑之年。
再归衙署,处理公务,接到胄曹报上来一份文件,请求向兵部申领兵器,沙汰陈旧。李汲看了,心中微微一动,便问那送文来的小吏:“就中所求,都是军中制式兵器,则若欲求特殊之物,该走什么程序哪?”
那小吏很精明,当即明白了李汲的用意,叉手回禀道:“参军自可添上一两样自身需用之物,说明形制、重量,只要数量不多,兵部惯例不会驳回。”
“往日这类公文送去,与谁交接?”
“先行文库部,由郎中或员外郎核准、批复,转卫尉寺,下武库署,由武库令或丞拨给……”
李汲心说这程序还挺复杂嘛,我可不耐烦跑那么多地方。于是便招招手,命那小吏近前来,直接询问道:“我欲自打一件兵器,不但非军中制式,且当代……几乎无有用者,必须我亲自吩咐匠人,又该怎么做?”
小吏回答道:“如此,则不宜经卫尉寺武库署——卫尉寺并没有自家的工匠、工坊,都是各坊制械,汇聚于寺。京中自造军械处,在军器监,下设弩坊、甲坊二署,其中弩坊署制矛槊、弓矢、排弩、刃镞等,甲坊署制甲胄、皮绳、筋角等。
“参军要新军械,当先呈报长史,批复归档,然后行文军器监——倘若信得过小人,可向小人分说明白了,小人去办。若恐小人不能领会参军之意,便只能亲往相求军器监了……”
李汲笑笑:“并非信不过你,但那兵器,我也只是粗明其形状而已,还须亲自与匠人研讨,加以损益,或者可用……”
于是转过脸,便向窦文场申请打造自用的兵器。窦文场好奇地问道:“长卫要的兵器,必定是沉重、锋锐的,如何形制,可能先透露一二么?”
——虽然是上下级关系,窦文场却并不敢直呼李汲的名讳,整天李参军长李参军短的,李汲听着不舒服,干脆便请他称呼自己的表字了。
李汲回答说:“想打一柄大刀……”旋即取来纸笔,大概齐画了个样子给窦文场看。
他所画之刀,身长三尺,宽且四寸,背厚八分,刃做弧形——其实就是后世很常见的鬼头大刀的形状。
还是在数月之前,李汲率领假冒回纥骑兵的神策军将士冲突吐蕃军筑于鄯城城南之垒,以横刀劈砍木栅,觉得不是很方便发力,乃生奇想。根据他那条时间线上的冷兵器发展进程,骑兵用刀将会逐渐从直刀转化为弯刀——当然啦,弯刀早就有了,但在中国盛行得相对要晚一些——这是因为直刀刺、斩两便,但对于抹杀方面,效率不如弯刀,而当重甲逐渐不行后,骑兵以挥刀抹杀,使力更为便捷。
然而一般的骑兵用弯刀,都是雁翎刀,唯李汲仗着自己力气大,觉得鬼头刀背厚身宽,抑且沉重,或许耍起来将会更得心应手一些吧。只是他前世虽然研究过古代兵器,对于铸造技术和力学原理却懵然无知,所以必须得先跟匠人沟通了,听取专业人士的意见才成。
此前在鄯州,他也曾经提出过类似要求,却被工匠们一口给否决了。因为没人打造过弯刀,甚至于虽知有此物——西域某些部族是用弯刀的——却连见都未曾见过,哪敢轻易试制啊?乃纷纷托辞说自己没经验,技术也非上乘,建议李巡官还是有机会到两京去访寻名匠制作吧……
李汲被迫暂将此事抛诸脑后,直到今天坐衙,接到讨要兵器的公文,这才又想起了此事来。
当下画出图样,窦文场瞧了老半天,莫名所以——我知道这是刀,但类似形制,连听都没听说过……看起来,将兵果然不易,我还需要多加学习才是啊。他提不出丝毫意见来,只能恭维李汲:“此刀如此厚重,也唯有破蕃之‘李二郎’才能使得动了!”
随即表态,说我批了,你回去归档即可——“不必与军器监打交道,我识得弩坊令,私信一道,命他领长卫去往匠坊便可。”
军器监弩坊署的长官弩坊令是正八品下阶的文官,比李汲只低一级,但实际身份却天差地远——禁军参军,岂是外朝小吏可比啊?再加上还有窦文场的私信,而且信中写得明明白白,乃是“破蕃之李二郎”访求一刀,那又岂敢推诿?
窦某并非普通禁军长史,他是宦官啊,是天子近信;李某也不是普通禁军参军,其名声如今哄传两京,谁不敬服?左右不过求一刀而已,哪怕索求排弩,索求甲胄,我也必须得大开方便之门哪。
哦,可惜甲胄的制作,不归我管……
李汲是第二天一大早,先跟左英武军衙署报了个道,然后便跨马直奔皇城,去拜见军器监弩坊令。弩坊令热情无比,奉水送汤,等问清楚来意,也读过窦文场的书信后,当即动身,领着李汲前往兵器作坊。
弩坊署下属四家兵器作坊,都在城南安化门外——因为必须就近取用永安渠或者清明渠的水——弩坊令一进作坊,便命唤“老黄”前来。
这个“老黄”,据说是最擅长打制兵器的工匠,李汲还以为是条六尺大汉,或者五旬老者,孰料来到面前行礼,竟然是个年轻人,身高不过五尺四寸——搁后世也就一米六出头——娃娃脸,短髭须,看四肢倒是颇为粗壮,皮肤也粗糙,但跟自己心目中的铁匠,感觉还差了不少的距离……
弩坊令介绍说:“老黄在本署,听命已然三代了,即便他自己,打铁锻刀,也有三十多年的经验,二郎尽可放心,需要何等样刀,都可吩咐他。”
李汲闻言吓了一大跳,忙问:“未知足下年齿……”
那老黄挺憨厚地笑笑:“草人一个,当不得‘足下’二字——小人八岁从父锻刀,如今虚长四十一春。”
李汲心说不会吧,我还以为你顶多三十岁……都一样是娃娃脸,话说再过二十年,我也能显得这么少性么?不由得摸摸颔下浓须——或许到那时候,我也得跟这老黄似的,先把胡子给刮一刮,修薄一些……
于是大致描画出鬼头大刀的简图来,问那老黄:“如此等刀,可能打造么?”
老黄拧着眉头,盯着图样,端详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说道:“此刀形制,好生怪异,仿佛将安西胡人的弯刀加厚加粗好些倍……除非勇士,否则怕是使不动啊……”
弩坊令喝道:“你只说能不能打造便是。”一指李汲:“这是鄯城单骑破蕃的李二郎,当世第一勇猛之士,有什么沉重的器械,他使不动?”
老黄闻言,颇为吃惊,不由得上下打量李汲:“原来李二郎……是文官么?!”
弩坊令一拍桌案:“李二郎文武皆能!到底你能不能打造此刀啊?”
老黄嗫嚅道:“刀便能打,只是不好用……”随即朝李汲一叉手:“小人听闻,若非李二郎辅佐齐王殿下驱逐蕃贼,或许连西京凤翔都会化作焦土,则能为李二郎打造兵器,实是小人三代修来的福气。若是旁人,但有命便打造了,无须多言;既是李二郎,小人有几句忠言,不知可肯垂听否?”
李汲摆手阻止了弩坊令再插嘴,随即表情诚挚地朝老黄还了一礼,说:“我也是临时起意,打造此刀,尚不知是否趁手,正要咨询专精之士——还望不吝赐教。”
老黄道:“草人哪敢当个‘士’字?但于这打造军器么,倒是腆着脸,可以承一句‘专精’。不敢欺瞒,此刀看似厚重,其实用来斫甲,未必强过斧钺,刀终究是刀,只能劈劈轻甲,或者重甲缝隙。李二郎要杀蕃贼,还当用长枪大槊为宜啊……”
李汲道:“此刀我想步下使用……”
老黄道:“战阵之上,一骑破十步,堂堂李二郎,必有良骥可乘,何必要下马步战?若是当作失马后的备用,此刀又太粗大,佩之不易啊。”
李汲尚未答言,旁边儿的弩坊令也开口了:“我还当二郎用此刀,预备将来马上破贼,若是步用……实言相告,君如今在宫中当值,不易佩此榔槺之物……”
第四十七章、青莲花开
唐代士人,好佩刀剑,即便是文官,也会见天儿跟腰里悬一柄长剑或者横刀。但很多重要的部门是不准佩带武器进入的,尤其禁中——你带刀进宫干嘛?是想刺王杀驾吗?
当然啦,禁军将士,必须配备武器,只是对于使用何种兵器,在禁中哪一部分活动,都有相当详细的规定。具体到李汲,他自然可以每天佩刀带剑去上班,因为他入东内后,所能踏足的范围,也仅仅很小一部分罢了。
——倘若某日李亨下诏,在外朝含元殿、宣政殿,或者内朝紫宸殿、麟德殿接见李汲,李汲是肯定要摘了武器,复搜过身后,才能入觐的。
所以弩坊令就说了,李二郎你佩带军中制式刀剑,行走禁中,没啥问题;若是更换以其它兵器,以你目前的身份、职位,只要不履足要害部门,大家伙儿也都会睁一眼,闭一眼。但这种新式大刀实在是太粗大,也太扎眼啦,最好不要带入禁中去。
具体这刀好不好用,我不清楚,但是个人就会觉得是超级凶器啊,则你带这种超级凶器进宫,会不会引发上官和同僚的猜忌呢?抑且御史见到了,必定会上奏弹劾……
李汲听他说得有道理,不禁捻须沉吟。原本想说先打造出来的吧,我留着将来阵上用,可是再琢磨那老黄所言,说这鬼头大刀用来劈砍、破甲,可能还不如斧钺好使……对啊,鬼头大刀在我那条时间线上的未来,主要是刽子手斩首用的,或者冷热兵器杂用之时,由猛士双手挥舞着上阵肉搏,也就是说,所劈砍的目标,多半都没有甲胄,起码没有重甲。
则就目前的战场而言,面对重甲之敌,还以矛槊捅刺最为有效;面对轻甲或者无甲之敌,雁翎刀也够用了……难道我打造一柄鬼头大刀来,就只是为了劈营栅吗?那实话说,还不如用斧子呢。
哦,斧钺沉重,不方便携带,那鬼头大刀同样不方便带啊——我只能负在背上,真到厮杀之时,未必容易拔得出来。
想了一会儿,便问那老黄:“我嫌横刀太轻,不便使用。则若不造此刀,你可有什么建议么?”
老黄道:“若李二郎要沉重且可破甲,日常佩在身上,也不扎眼的短兵器,小人倒是有些推荐。”随即就命他徒弟入内,扛出三件兵器来。
李汲一瞧,倒都认得,一件是锤,一件是鞭,一件是锏。
他逐一接过,掂掂轻重,挥舞了几下,这三件兵器大概都是老黄的得意之作,把柄非常趁手,重心也打造得极其合适,虽然还是轻巧了一些,倒也勉强合用。
“三者俱佳,若选其一,你有何建议?”
老黄道:“小人不推荐用锤,因为马上便用,步下却不便携带……”若日常佩带,多半是系在腰上,那么大一颗锤头咣哩咣当的,走起路来必定打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