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73章

作者:赤军

  李汲点点头,便将那锤撇在了一边——使锤也不是不可以,但他还以为多大的玩意儿呢,结果锤头才比自家拳头粗一圈儿,瞧着就一点儿都不威风啊。倘若跟前世在很多影视剧里见的,栲栳大锤头呢?李汲也不至于膨胀到那种地步,以为自己凭单手就能抡得起来。

  要么,做颗空心大锤头?算了,除了炫耀加蒙人外,有啥意义?

  再看另外两件兵器,通体都是铁制,鞭是圆头,上下十二节;锏是尖头,有四棱,切面大致是正方形。

  实话说,以李汲的审美,不喜欢太过繁复的东西,总感觉唯简约才真见韵味。于是最终决定:“那你便为我打造一支锏吧。”

  老黄说好——“便此等四棱锏,形状式样,李二郎可满意否?吞口与锏首,都可以铸成兽头模样,则是用虎啊,还是用狻猊哪?”

  李汲摆手说不用了,简简单单即可,更不必描金涂银——“且做一支三十斤的我用。”

  老黄闻言吓了一大跳,忙道:“太重了怕是不便用——便此锏,也才十斤而已。”

  李汲笑道:“你以为我抡不动么?”当即将鞭、锏、锤三样全都抄起来,一并塞入右手中,勉强攥住,然后望空猛挥了三下。只听风声呼呼,压力迫人,吓得老黄接连倒退了三步,再瞧那弩坊令,直接躲桌案后面去了……

  老黄挑起大拇指来,连声恭维:“果然不愧是李二郎,小人三代打造兵器,未见过膂力更大之人。”但随即叉手道:“只是若锏做得太重,李二郎固然轮得起来,打造时重心却不好把控……且过于粗笨、长大,也不便随时挂在腰间不是?恳请降为十八斤。”

  李汲想想,其实十八斤也差不多了……真要是三五十斤,即便自己抡几下不费什么力气,速度必慢啊,反倒得不偿失——“好吧,便十八斤铁锏,我要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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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黄的速度挺快——估摸着,也是锏这种兵器虽然费铁,却不必如快刀、宝剑一般必须反复锻锤,甚至于要用不同的铁料相嵌合,以保证锋锐性和柔韧性——不过短短五日,便即完工,旋由弩坊令遣人送至李汲宅邸。

  双锏是盛在布囊里奉上的,李汲抽出来一瞧,只见寒气森森,冷光迫人——虽然不曾髹漆涂银,终究是精钢打造,不是凡铁,因而通体作暗银色,四面皆打磨得光滑如镜,几可鉴人。前来送货的小吏转述老黄之言:“但时常涂抹些油脂,好生保养,可用数百岁。若不慎生了锈,及时用细砂打磨便可。”

  锏上果然没有太多装饰,然而吞口特意铸成了八瓣莲花模样,锏身即从莲房上耸起;锏首状若菡萏,含苞未放,莲瓣簇拥成一个小尖。虽说李汲吩咐过不必搞什么花样,但老黄觉得,能为李二郎打造兵器是我的福分,必可到处吹嘘,则若真是简简单单的刀格样吞口,剑镡样锏首,反倒会遭人耻笑……于是多少花了点儿心思,做成了如此形状。

  李汲对于这种形制,倒是颇为满意,心说不妨就定名唤作“青莲四棱锏”吧。

  ——李白,字太白,号“青莲居士”。虽说相比起李白的作品来,李汲更喜爱杜甫的风格,但也不得不承认,纯论技法,貌似李白更胜一筹——姜终究还是老的辣啊——故而一见到莲花,本能地就想起了“青莲”。

  再细看锏身,只见在靠近吞口的部位,各铭刻着一行小字——其一为“京兆李二郎破蕃所用”,其二为“端州黄铁炫精炼恭奉”。

  ——原来老黄本名叫做黄铁炫啊。端州……竟然还是个广东人。

  李汲双手各执一锏,抡圆了挥舞一回,但觉轻重合宜,重心得当,颇为趁手,只是……貌似大小虽然相同,掂着份量却稍有差异啊。乃问小吏,小吏回答道:“老黄说了,这两支锏,一支重十八斤,另一支则是十七斤十四两,差了二两,便于主副手分别使用。”

  李汲大喜:“果然是名匠,考虑得周全。”从此便可右手使“破蕃所用”,左手使“精炼恭奉”。

  当即招呼青鸾,取一千钱来,交给那小吏,吩咐说赏赐老黄四百,酬谢弩坊令五百,至于剩下那一百——也不能让你白白地跑一回腿不是么?

  小吏接了钱,喜出望外,拜谢而去。

  一千钱对于普通人家而言,不算是个小数目——即便青鸾听命取出,看表情也多少有些舍不得——则给老黄五百、跑腿的小吏一百,应该都会比较满意吧;至于弩坊令,五百钱也相当于他小半个月的薪酬了。实话说,具体到一件趁手的兵器,这点儿钱花得真是不冤。

  这年月,一柄制式横刀,市价在数百钱到两千钱之间——数百钱的都是大路货,两千钱可谓利刃了,至于能被称为“宝刀”者,从来既无价也无市。而这对锏,即便算分量,仅用料便能抵得过一打横刀,虽说人工可能比横刀要俭省些,但……这年月物资相对匮乏,唯有人力不值钱啊。

  当然啦,此物属于私下馈赠,老黄不会自己掏腰包,必然用的公家铁锭,相信弩坊令有一百种方法能把账给做平喽,即便李汲一文不与,他们也不敢说什么。但李汲实在爱这对锏,若不有所赏赐、酬谢,总感觉使起来都面上无光,心底发虚。

  即命青鸾用青色丝线编成绳索,系在双锏锏首上,左右挂在腰间,行走几步,倒无妨碍,但估计不能疾跑——却也无妨,真到需要疾跑的时候,多半是遇敌了,他自然会先将双锏握持在手中。

  于是第二天上班,李汲也不挂横刀了,直接悬着这对“青莲四棱锏”,大摇大摆,步入禁中。守宫的将士见了,无不瞠目结舌——他们都是识货的,知道这玩意儿沉啊——等到接近左英武军衙署,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一柱长戟,叉手问道:“李参军使的好大锏,不知多少分量?”

  李汲把脑袋一昂,胸脯一挺,顺手抄起右锏来:“这支,十八斤。”又缓缓抄起左锏来:“这支,也是十八斤。”少那二两就算了,没必要彻彻底底说实话。

  对方不由得啧舌:“乖乖,则一对锏三十六斤重……即便胡国公秦叔宝,用一对锏也不过三十斤而已……”

  李汲心说这是个懂行的,不会象民间妄传那样,竟说秦叔宝一对铁锏八十斤……自己所来的后世也有啊,什么关王刀一百零八斤,水磨禅杖六十四斤,也不知道说评书的家伙自己信不信。

  根据李汲的记忆,后世研究判断,汉代一两大概等于12克,则十六两一斤,一斤约等于220克,一百零八斤就是22公斤,还则罢了。但他估算这唐代的度量衡普遍比汉魏为大,一斤超过了后世800克,则若说秦叔宝一双锏八十斤,就得20多公斤……一手20多公斤,接近于一柄关王刀?别扯了呀,除非那秦琼他不是人,而是头大猩猩!

  李汲估摸着若有四十唐斤的兵器,自己单手未必能够抡得圆,即便双手持用,大概也打不了几个会合,就得先累趴下。

  正自得意,突然有小吏疾奔过来,叉手道:“参军如何才到啊?两位长史及右军马参军都在右军衙署,等候参军呢。”

  李汲闻言,不禁一皱眉头——这左右英武军三位大佬齐聚一处,还专等我这第四人,是出了啥事儿吗?他也不问那小吏,反正左右军衙署相隔仅仅一墙而已,当即迈开大步,直登入堂。

  果然窦文场、霍仙鸣、马燧都在呢,各自脸色都不很好看——似乎有些忧虑,又似乎有些恼怒。李汲才要行礼,窦文场赶紧招呼:“长卫不必多礼,速速近前来坐。”

  李汲匆匆步至左手,顺手摘下腰间双锏,并合一处,放在席上,然后屈膝坐下,与马燧正面相对。窦文场等人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那对“青莲四棱锏”,但强自憋住,暂且不问,还是霍仙鸣先开口:“方才得报,官军战败矣!”

  李汲闻言,略略愣了一下,便问:“可是在相州城下?”

  “正是。”

  “为史思明所袭破?”

  马燧双眼微微一眯,开口问道:“长卫从何处得知?”

  李汲苦笑摇头:“难道安庆绪尚有余力挫败官军么?则若战败,必是史思明挥师来袭……具体情况如何,可知晓了么?”

  窦文场一瞥霍仙鸣,霍仙鸣点点头,便即面对李汲,一口气介绍道:“前日奉节郡王入宫,警醒圣人,史思明顿兵魏州,必欲麻痹官军,然后趁机掩袭也。可惜迟了一步,圣人才下诏给鱼朝恩,使者去尚不远,便有败报传来……”

  眼看相州州治安阳——也就是过去的邺城——即将陷落,驻军魏州的史思明终于动了。他先命大军抵近安阳,距离五十里地,昼夜擂鼓,遥相胁迫;复使各营皆选精骑五百,每日往城下抄掠,致使官军牛马日有所失,樵采甚为艰难……

  此时天下饥馑,为了供应诸路官军所需,导致南自江、淮,西自并、汾,千里转运粮草物资的舟船不绝于道。史思明派人伪装官军旗号,前去督促粮运,随便找个借口便刑戮伕役,使得人人惊骇,逃亡者愈来愈多。且于舟车汇聚处,亦往往密遣人纵火焚之,官军数度发兵追讨,竟不能得。

  主要是诸路大军没有统属啊,那谁肯将主要精力花在剿匪上?谁肯在敌城即将陷落,大功唾手可得之际,把主力撒到后方去?即便郭子仪、李光弼,也都不肯主动肩此重任。

  唯有张巡急遣猛将南霁云、雷万春领兵前往剿捕,但他也只能顾得了自家的运路而已,至于别家运路,往往不肯听从号令,甚至于怀疑是假官军、真匪徒,不许靠近……

  由此诸军乏食,士气靡沮,史思明察觉时机已到,这才亲率大军直抵城下,来与唐军决战……

第四十八章、相州之败

  乾元二年三月,唐军步骑兵六十万阵于安阳河北——当然啦,是号称,其实不过二十余万众而已——史思明则自将精兵五万杀来。

  叛军先后与李光弼、王思礼、许叔冀、鲁炅等部交战,杀伤各半,胜负未分。激战之中,淮西节度使鲁炅身中流矢,被迫稍却,史思明趁胜直击,淮西军大溃。郭子仪本列阵在鲁炅之后,受到败兵的冲击和影响,一时间也陷入了苦战。

  正当此时,另一部叛军在李归仁的率领之下,突然出现在官军侧翼,许叔冀、季广深、董秦、荔非元礼(镇西兵马使,代战死的李嗣业领军)等部见势不妙,一时俱溃。叛军两向夹击,官军势若山崩,幸亏李光弼、张巡等将苦战断后,这才终于迫退叛军,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

  官军一路溃败,直到渡过黄河,方才稳住阵脚,郭子仪乃率朔方军截断河阳桥,以便保障东京。点检损失,死人倒不多,但战马万匹,唯余三千,甲仗十万,委弃殆尽……并且消息传入东京,士民惊骇,纷纷出城躲避,留守崔圆、河南尹苏震等官吏竟也弃城逃往襄阳、邓州去了!

  郭子仪、李光弼等将原本还打算拒河而守,寻机反击呢,孰料诸军士气低落、粮秣弃尽,竟然纷纷逃归本镇……而且这动静闹得太大了,肯定隐瞒不住啊,这才被迫上表请罪。

  当然啦,倘若奏捷,必定夸大,若是败报,必须粉饰,也是这年月朝中、军中的通病了。根据鱼朝恩所奏,说淮西军退却后,郭子仪领朔方军在后,“未及布阵”,孰料“大风忽起,吹沙拔木,天地昼晦,咫尺不相辨。两军大惊,官军溃而南,贼溃而北……”

  ——本来我们即便打不赢,也未必会输的,全都是天公不做美啊,看起来贼势未可即灭也。好在官军虽然溃散了,叛军也没落着好,同样四散而奔……

  李汲听霍仙鸣介绍到这里,不由得双眉一竖,怒目圆睁,喝骂道:“一派胡言!若史思明亦北,郭司徒又何必断河阳桥,急保东京哪?”

  窦文场抬起手来,稍稍朝下按压,那意思:长卫你轻点儿声。马燧也说:“具体战事如何,亦不能只听鱼公一人之言,相信各节度的奏报,也将陆续汇聚京师……”

  李汲冷笑道:“败就是败,何必讳言?”

  窦文场苦笑着低声道:“若不归之于天,唯恐军人百姓,将更惶惧啊,且朝廷威望何存?”顿了一顿,问道:“我等守备禁中,外军如何,本不关我等之事,但恐圣人将有所垂询也——还望长卫、洵美二君,提点我与霍长史。”

  这仗输得太大了,关东局面,为之彻底改变,即便李亨不乐意管事,他也不可能当作没发生啊,肯定要咨询臣下的意见。问题是朝中知兵之人不多,抑且李亨还更信赖宦官……倘若鱼朝恩在,肯定第一个要问他,如今鱼朝恩监军在外,则多半会询问窦文场和霍仙鸣了。

  ——李亨自然最信赖李辅国,其次大概是程元振,问题那俩货就从来没有领过兵啊,倘若一开口便侃侃而谈,俱中窍要,反倒容易引发李亨的猜忌。

  故此窦、霍二宦在通报情况之后,便咨询李汲和马燧——二位应该是知兵的,则若圣人问起我等来,该当如何回话哪?

  李汲闻言,望向马燧,意思是请你先说吧——长幼有序,你终究比我年岁大。马燧略一沉吟,便道:“私所揣测,与长卫所料相同,大风蔽日,导致两军皆败之言,实不可信。然而鱼公方得圣宠,则无证据,不便直斥其非啊……”

  二宦对视一眼,随即霍仙鸣便试探地问道:“官军既败,身为监军,不能辞其咎,可否趁鱼公在外时……”

  很明显二人是想趁机给鱼朝恩上眼药,利用这个大好机会,把那资历、圣宠都在自家之上的老前辈给一脚踹下去。然而话没说完,就被马燧摆一摆手给打断了:“真实战况如何,即便将来诸节度陆续上奏,也恐各执一端,难明究竟。然据方才霍长史转述,鱼公似欲将战败之罪,归之于郭司徒……”

  你瞧,他先说郭子仪在鲁炅之后,却“未及布阵”,接着又说叛军也溃散了,本来是两败俱伤之势,朔方军却偏要截断河阳桥,将河北地区才刚收复的土地又都彻底放弃……

  李汲忍不住冷笑一声,插嘴道:“那厮自然做得出来这种事!”

  马燧并不清楚李汲跟鱼朝恩打过不少交道,甚至于还动过手,闻言不禁瞥了李汲一眼,心说你小子很狂嘛,可别以为自己在陇右大破蕃贼,两京传诵就有多了不起了,鱼朝恩伸一根小手指头就能碾死你!做官嘛,还是谨言慎行的为好。

  却也不便在这种环境下,当面提醒,只是面朝二宦说道:“且私以为,鱼公必定快马返京,直面天颜,当此时也,二位长史绝不能在圣人面前,分说鱼公的不是。”

  二宦连连点头,深以为然,但看表情,多少有些遗憾。

  马燧继续说道:“诸军粮秣物资丧尽,只能各归本镇,则东京暴露于叛贼锋锐之下,岌岌可危。二位长史当向圣人进言,命郭司徒总领河南兵马,固守东京,与叛贼相拮抗,以待诸镇恢复元气。”

  听到这儿,李汲也不禁点头:马燧虽然不肯直接指斥鱼朝恩,却拐着弯儿要破坏鱼朝恩的图谋——既然鱼朝恩想坑陷郭子仪,那就请窦、霍二宦力保郭子仪好了。

  围攻相州的那十名节度——崔光远已先败,逃归长安——在李汲的观感中,只信三人,那就是郭子仪、李光弼和张巡,原本可能还得加上一个李嗣业,可惜李嗣业战死了……对于其他那些,李汲基本上没啥好印象,尤其是许叔冀,衔恨颇深。

  他不是因为过往之事才恨许叔冀的,而是压根儿就不相信那个私心沸腾的混蛋!

  由此加上一句:“张大夫(张巡已进位御史大夫)是守城的名将,可请圣命,接替那弃城而逃的崔某,担任东京留守。”

  马燧点点头:“此言至当。”随即注目李汲,那意思,我说完了,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李汲想了一想,就对窦、霍二人说道:“圣人闻听此败,必然沮丧,二位长史可以宽慰圣人,虽然不能平灭安庆绪,然而数月之间,史思明也断不会渡河威胁东京,可以趁此时机重调兵马物资,力保河南。亡羊补牢,未为迟也。”

  他知道李亨是什么德性,担心这场大败会把混蛋皇帝的信心彻底打没了,从此更加昏招迭出。尤其是窦、霍二宦本是李适的党羽,对待自己又不错,正好趁机指点他们一条明路——你们赶紧去劝慰皇帝,这时候口出失败言论的必死,说国家还有救的,必能得赏!

  马燧问道:“长卫以为,史思明不会遽向河南,何所思而有此见哪?”

  李汲笑一笑:“相州尚在安庆绪手中,官军既退,那厮又岂肯信守前诺,将宝座拱手让人啊?则安、史二贼之间,必起纷争。当此时也,史思明岂敢将相州放在身后,悬军远追,直入河南?”

  窦、霍二人尚在沉吟——也不知道是琢磨李汲所言有几成可信度啊,还是先赶紧打好腹稿,以备皇帝咨询——马燧却忍不住又多瞧了李汲几眼。

  两京盛传,“李二郎”匹马单枪,直入蕃阵,捅死上将几员,夺得马槊几条,砍翻大纛几面……对此,马燧虽有耳闻,却并不怎么相信。他虽然没有正经上过阵,终究熟读兵书,也在军队里混过,知道千军万马对战之际,一人之力绝对有限。民间传说本不靠谱,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想来这李汲确实是一员勇将,还是很能打的吧。

  等听说朝命召李汲还京,担任左英武军录事参军事,马燧心里多少有些打鼓——既为猛将,不置于前阵,调到后方来干嘛啊?并且还是担任文书工作……这究竟是给李汲敞开一条晋身的捷径呢,还是他得罪了什么人,故而投闲置散哪?

  不管怎么说,李汲在马燧心目中既是一员猛将,印象自然会偏向于粗鲁武夫——即便对方是文职——马燧还担心这“李二郎”究竟能不能胜任文书工作,会不会把我费尽辛苦编组起来的英武军给带坏了……因而李汲的日常工作,马燧通过各种渠道加以关注,倒也四平八稳,没出什么大错。

  但这并不能给李汲加分,因为那小子外在的表现,就是武胜于文,而出于士人对武夫的天然歧视,总觉得也就一粗通文墨的糙汉罢了。孰料今日听李汲揣度河北战事,句句皆中肯綮,马洵美这才刮目相看——可以啊,小子,颇有头脑,不是只会冲锋陷阵的匹夫之勇。

  于是颔首道:“长卫所言有理,二位长史可以据此向圣人进言。”

  直到正经事说完,几人才终于能将注意力转到李汲摆放在膝边的那一对锏上去——

  “这便是长卫新打造的兵器?原不是说要打一柄刀的么?”

  “好粗的铁锏,不知多少斤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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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当日午后,便有诏至,唤窦文场、霍仙鸣入觐圣人,然后俩宦官这一去,直到散衙之时也不见回来。这大半天,李汲一直拧着眉头,寡言少语,满腹心事全都写在脸上——不是他不再装相了,而是区区八品武官,在禁中假装与客下棋的谢安石毫无意义啊——一直到散衙后返回家中。

  青鸾接着,见李汲愁眉不展之状,不禁探问道:“可是军中有什么烦心事么?”李汲嘴角略略一撇:“军中哪有什么烦心事?唯这国家,烦心之事正多。”用过晚饭,他吩咐青鸾自去安歇,自己则屏退仆役,端坐书斋,再次将出杜甫的诗作来欣赏。

  果然不出李汲所料,静街鼓响过后不久,李适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中,随即板着面孔,脱靴进屋。

  ——相州战败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李适不可能太晚得着消息啊,而既得消息,多半会来与李汲恳谈,而李汲也正憋了一肚子的话,想找个人倾诉呢。终究面对窦、霍之时,尤其是疑心为李辅国党羽的马燧也在,很多话就不可能说得太过深入。

  尤其李汲还想打听打听,李适你一头牵着禁中,一头连着外朝,是不是能够得着更多的讯息和细节哪?

  李适一坐定,就先开门见山地问李汲:“窦文场、霍仙鸣宽慰圣人,云史思明既败官军,未必有力量遽图河南——是长卫,还是马洵美教他们的?”

  李汲回答道:“是臣之愚见。”

  李适忙问:“长卫此言,实出真心否?则在长卫看来,史思明底定河北,需要多少时日,或将几时来侵哪?”

  李汲明白,李适这是担心身在洛阳的生母沈氏。于是详详细细把自己的判断又再解说一遍,然后道:“安、史二贼必争,然而安庆绪大势已去,不能长久,在我估算,最多三个月,史贼便能底定河北。然而暑月难以用兵,他多半会折返范阳,重整兵马,待到秋后,再谋河南。”

  李适稍稍透了口气:“还有半岁,朝廷调动兵马、物资,尚有余裕……”

  李汲苦笑道:“果然么?我听说去秋多方歉收,尤其两京之间,仓廪皆空,由此才被迫自江、淮、并、汾千里运粮,遂为史贼所趁。则半年的时间,要囤积足够数万兵马守备河阳,甚至于洛阳的粮秣,并非一件容易之事啊。”

  李适道:“唯有仰仗第五禹珪了……”

  第五琦,字禹珪,曾任河南等五道支度使、诸道盐铁铸钱使,执掌东南半壁的财政;去岁调回长安,升任度支郎中兼御史中丞,本年年初,升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被人敬称为“计相”。朝野上下一致认定,第五琦乃是当代最懂得财税管理之人,也极能开源,朝廷平叛的物资整合、调配,非其人不能为也。

  然而李汲对第五琦的敛财手段,却并不怎么看好,他对李适说:“计相去岁便铸‘乾元重宝’,据闻不久前又向圣人进言,要铸新钱,这是为了敛财啊,取利于小人百姓,必定造成通胀……”

  李适诧异地问道:“何谓通胀?”

第四十九章、孰真谋国

  其实对于财税之事,李汲前世就是二把刀,今世更没有功夫去钻研,但这不妨碍他在读史之时,梳理历代经济问题,也颇得着些浮光掠影的见解。

  ——自古以来,国家丧乱,社稷崩溃,或因土地兼并日趋严重,或因中央财税濒临破产,或因军队物资难以保障,说白了,就全都是经济问题。

  尤其李汲从中央财税政策还没能彻底影响到的陇右,抵达重灾区的京畿,也已经小半个月了,发现长安物价腾贵,甚至于比杜甫曾经缅怀过的昔日,以及自己上回寄住长安之时,更要严重得多。这很明显就是货币贬值,是通货膨胀嘛。

  因而脱口而出“通胀”二字,等李适插嘴询问,便敷衍道:

  “哦……此乃民间俗语,指百物腾贵,钱币贬值,且百姓不乐用……这在短期内,确实有利于聚合财富,养兵为战,但不可能长久。去岁铸重宝,而今岁又请铸新钱,正说明重宝已不堪用了,被迫要饮鸩止渴。诚恐河北这回捅出来的大窟窿,计相也未必能够填补得上吧。”

  李适长吟道:“或许,刘士安会有良策?”

  “刘士安是何许人也?”

  李适介绍说,刘晏,字士安,曹州人,打小就是“神童”——他扬名还在你哥李泌之前呢,宰相张说就曾经夸赞他是“国瑞”。

  安禄山叛乱后,这个刘士安被任命为度支郎中兼侍御史,管理江淮租庸事务,曾助李希言击败永王李璘。在度支郎中任上,他可以算是第五琦的副手,但两人对于财政管理的风格不同,手段有异,故此第五琦入朝主掌全国财税之时,并没有把刘晏留在身边,而是向皇帝举荐,转刘晏为彭原太守。

  就目前而言,刘晏方任陇、华两州刺史。

  李适说刘晏也擅长财税管理,且有丰富的经验,倘若第五琦的方法不管用,是不是可以向圣人进言,换刘晏来试试?李汲回答道:“臣不知其人,且对于财计事,也不擅长,不敢妄言。然而陇右支度判官杨公南颇精此道,殿下可以尝试通过齐王,咨询他的看法。”

  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只是齐王须臾离不得杨公南,慎勿召还朝中,否则陇右必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