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74章

作者:赤军

  李适瞥了李汲一眼,心说你对齐王叔倒是挺忠心的嘛……不成,我得一步一步,把你的错误思想给扭转过来。顺势便问:“蕃贼既退,陇右暂安,难道长卫还有什么挂虑么?”

  李汲苦笑道:“也只是暂安而已,我料今秋,蕃贼多半会复来……倘若史思明也兵向河南,东西两线同时遇警,国家便岌岌可危啊!”旋问李适:“听闻官军溃至河南,粮秣物资遗弃殆尽,多数散归本镇,则陇右兵马如何了?”

  李适撇嘴道:“陇右多是强兵,岂能允其归镇?”

  直接一哄而散,退归本镇的,主要是河东、河南与江淮各处的兵马,并且受此牵连,连李光弼都呆不下去了,领兵自归太原。但原本陇右、河西等处的西兵是回不去的,他们不可能呼啦啦穿过京畿腹心之地,甚至于绕过长安城,回归本镇——那李亨还不得给吓死啊。

  根据李适的介绍,数万西军此前正在向陕县退却,朝命神策军封堵通路,就地收拢和整编,用来拱护中京。

  李汲蹙眉道:“陇右、河西,乃至安西、北庭之军,去家万里,一征数岁,即便曾是精锐,恐怕也不堪用了,强留彼辈,反易生乱啊。且若洛阳不失,长安焉能遇警?即神策军也无须驻陕……”

  李适微微摇头,颇有些不以为然。

  李汲继续说道:“且如今两京之间,最缺的是粮食,则与其虚耗粮秣在这些西兵身上,还不如放其归镇,就食于本乡,待日后用时再召不迟。”

  李适微微冷笑道:“长卫便如此挂虑齐王叔,而不顾圣人与孤等了么?”

  李汲听闻此言,不由得心头火起,当即作色道:“殿下这是什么话?李汲之谏,纯为国事,不曾考虑过齐王还是太子!唯有国家在,太子、齐王,乃至殿下,才能荣享富贵;若然国破,谁可独存?!”

  顿了一顿,强自按压心头怒火,放缓语气,又说:“这些西兵,纵之归镇,可御蕃贼,仍为猛虎;若留在两京之间,却恐无心抵敌叛贼,不过一群蝼蚁罢了!譬如好钢不用在刀刃上,而施以刀背,反将柔铁做刃,哪里砍得动人?”

  适才李汲猛然间挑眉瞪言,嗓门提高,就连李适都不由得吓一大跳。这若是在其它情境之下,可能李适惊吓过后,当场就恼了,最不济也该拂袖而去;但想想这终究是在李汲家里,深更半夜,也没第三个人,我是带着朋友相谈的姿态来的,就不能不表现得宽宏大量一些……

  因而沉声答道:“也有道理,若有机会,孤自当讽谏圣人。”

  李汲语气诚恳地补充道:“殿下,齐王在陇右,实为国家保障后路——须知陇右到凤翔,甚至于到长安,都比相州到长安为近哪。且若被蕃贼击破陇右,进扰陇上,即上皇再欲西狝蜀中,圣人再欲北狩灵武,亦不可得矣……”

  李适听闻此言,不由得心底一寒,背上汗出。

  “……齐王在陇右,完全是孤身奋战,高升辈诚不堪用,财税唯赖杨公南,而军事无人可为筹谋。而今诸军归镇,何妨调一两员能将,去襄助齐王?”说到这里,李汲略微凑近一些,故意压低声音问道:“可有太子属意之人么?”

  李汲明白,虽然李豫、李倓兄弟二人假生龃龉,其实还穿同一条裤子,但也互相提防着哪,起码李适所表现出来的,太子一党实际猜忌李倓,自己的观察应该不会错。所以我请求给陇右增兵啊,添将啊,小家伙才会不大乐意。

  那么我换一个姿态,假意是为了李豫考虑,请求往李倓身边安插太子党羽,是不是阻力就能小一些呢?

  其实吧,我管你是太子党是齐王党,哪怕是李辅国党,是张皇后党,只要能够抵住蕃贼的侵攻,有益于社稷,保全住百姓就成啊。话说国家都这样了,你们祖孙、父子、兄弟、叔侄之间,能不能多点儿信任,诚心合作哪?

  哦,其实我倒也不会劝李适信任他祖父……那混蛋皇帝怎么能信啊?!

  “长卫所言有理,且待孤细细筹谋。”很明显,李适这回再开口,表情、语气都比刚才要诚恳得多了。

  论完西事,又将话题转至东线,李汲咬牙切齿地说道:“官军方败,叛贼并未远逐,而洛阳官员不但不能安抚百姓,反倒弃城先逃,罪不可逭——应请杀一两人,以正国法!”

  李适摇头道:“难啊,难啊。”

  他明白李汲所指,是东京留守崔圆与河南尹苏震——为了正国法而慑庸碌,宰一俩小官没意义啊——然而崔圆有李辅国给撑腰呢,苏震又是真阳公主驸马,李亨怎么可能下旨处死他们呢?多半降几级官,投闲置散也就算了。

  李汲闻言,不禁轻叹一声——果然这唐朝没救了。旋道:“前事已矣,则当选能吏出任河南尹,稳定人心。至于东京留守,我是建议张大夫,且将河南兵马,尽付郭司徒,不要再令出多头了——更不要让那鱼朝恩再留在军中!”

  李适苦笑道:“鱼朝恩已兼程赶回长安来了……然而此番大败,必定要有人担负责任,诚恐圣人不肯责罚鱼朝恩,那便只有……”

  李汲明白,要为败战负责的人,肯定得从上往下抹啊,第一个监军鱼朝恩,若是不怪罪,那就只能是军中第二人的郭子仪了——“殿下可能施救否?”

  李适说我尽力而为吧,不过你不要以为我在圣人面前,真能够递得上什么话去……李汲倒也理解,最终就相关事宜进谏的,多半是外朝之臣,并且还得拐着弯儿,尽量表现得不跟李豫父子有丝毫牵连。政治这玩意儿,就是这么的虚伪、龌龊!

  “若实不能救郭司徒,长卫以为,由谁接替为好?”

  “要么张大夫,要么李司空,总之,全权付于一人便可——且其他败军之将,也当有所惩治才是。”

  李适道:“鲁炅先败,自然是逃不过的……”

  李汲道:“先败的不是崔光远么?还有许叔冀,私心甚重,不可大用,最好趁此机会,剥夺他的兵权,否则将来必为祸患!”

  两人又是商谈到很晚,李适方才辞去。李汲就在书斋歇下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虽说原本就对河北战事不报太大希望,但真等听闻败讯,他心里还是很郁闷——怎么就败了呢?几十万大军,竟然一战而溃?

  由此得见,兵不可久,越是兵马众多,围城日久后,越是容易一朝崩溃——或者是粮草跟不上,或者是将领麻痹,或者是士气涣散——必须引以为戒啊。

  只是自己如今两头不着,既管不到东线,也挨不上西线,只能跟禁中吃闲饭……李汲尽量宽慰自己,天下事非一人所可以办得,我再杞人忧天,使不上气力终究无用啊,还不如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留此有用之身,日后再为国……为那些被李家害苦了的百姓出力吧。

  但还是忍不住又爬起身来,给远在衡山的李泌写了一封长信,将最近的局势,自家的烦忧,合盘托出,既向李泌问计——估计是没啥用的,即便老哥能掐会算,等自己收到回信,起码得是秋后了——也委婉地劝说李泌:你是不是放下那虚无缥缈的修仙志向,为了社稷百姓,再次出山为好啊?

  想当初自己跟李泌研讨国事、战局,总感觉能够对李泌施加一定的影响,进而将这影响传至朝中、军中——当然啦,很可能只是幻觉——如今通过李适,却丝毫也没有类似感受了。今晚所言,可能最终也不过朋友之间闲聊,最多吐吐苦水而已。特么的那混蛋皇帝啥时候死啊?赶紧的让李豫上台,李适做太子,说不定自己还能使得上三分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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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再至左英武军衙署,见窦文场已经先到了,并且面带喜色。

  李汲探问之下,果然窦、霍二人昨日受到李亨的召见,询以东线之事,问对直至夜间。二宦按照李汲、马燧所教授的回答了一番,李亨当即愁云散去,虽然不曾颁赏,倒也好生嘉勉了二人——所以窦文场今天才会满脸的春风得意。

  李汲心说这一个两个的,全都在为自家打算,就没人真的忧虑国事吗?前方吃那么大败仗,你竟然还笑得出来?心中烦闷,因此回到自己办公的偏厅,随便处理了几桩事务,实在是呆不住了,干脆步出厅堂,来至院中,解下腰间双锏来,挥舞一回,既疏散疏散筋骨,也趁机平复平复心情。

  实话说他没学过用锏,估计此世真会用锏之人,也不是太多。他纯粹将那双锏当双刀来使,只不过放弃了所有斩、抹的招数,而改为劈、砸。双锏抡开,风声呼呼,虽然只是凭空挥舞,气势却实足惊人,仿佛两条银龙上下飞舞一般。守卫兵丁全都瞧得目眩神摇,甚至于连不少小吏也从堂中蹩出来观看。

  李汲挥舞良久,眼角偶尔一瞥,仿佛见在院门口有紫袍一闪——那是谁啊?这左右英武军中,最高也就到从六品上的长史,谁有资格穿紫袍呢?

  当即收起双锏,长长地透出一口气来,随即问守兵:“适才见有一紫袍在院外过,不知是哪位大老?”

  几名守兵全都一脸的懵懂——我们光跟这儿瞧你舞锏了,没人关注院外的状况啊。李汲心说就你们这德性还守卫禁中哪?得空我必须好好整顿一下才是!

  倒有一名旁观的小吏,心思比较敏锐,听李汲询问卫兵无果,当即疾步过来,叉手回禀道:“朝中大老,无事怎可能到我英武军衙署前来?则参军既有所见,恐怕是五父吧……”

  李汲双眼一瞪:“什么‘五父’?!”

  那小吏急忙躬身告罪:“是,是,末吏哪有资格称呼‘五父’……末吏是说,能自我军衙署前过的,多半是李公。”

第五十章、五父是谁

  那小吏若是先提“李公”,估计李汲还会犯迷糊——这天下姓李的可太多啦,就连我也姓李啊……但先说“五父”,那还能有谁哪?自然是权倾当朝的李辅国了。

  唐初之时,宦官皆隶内侍省,最高不过四品内侍,只能穿红袍,并且总数不过十数罢了。此后宦者越来越多,到了李隆基时代,更加赏多名宠信的宦官三品以上将军衔——好比说高力士,最高便做到从一品骠骑大将军——就此宫中朱紫之辈,不乏其人。

  李亨复归长安,不过年许,非但禁军不足数,就连宦官都在逐渐増补当中——自然有不少宦官跟着李隆基从蜀中返回,但那些家伙李亨怎么肯用啊,全都轰去南内服侍上皇了——则目前身为宦者而能着紫袍的,只有一个,那便是殿中监,闲厩、五坊、宫苑、营田、栽接、总监等使,兼陇右群牧、京畿铸钱、长春宫等使,勾当少府、殿中二监都使,开府仪同三司,封郕国公的李辅国。

  所以那小吏才说,外朝公卿无论去含元殿大朝,还是去宣政殿面圣,都没有偏到咱们这儿来的道理啊,唯一能够穿着紫袍满宫城乱蹿的,估计也就只有李公辅国一位了吧。

  李汲闻言,心里不禁咯噔一下,但随即笑笑,却又释然。

  即便真是李辅国又能如何?我是经正经渠道,兵部下令,调入禁中执勤的,那老阉权倾当朝,岂会打听不到?难道今天他不跟英武军衙署前瞥这么一眼,就不知道我近在咫尺,可以寻机报仇啦?

  他若施放暗箭,我自当仔细提防,大不了去向李适求助;若然只露半张脸,瞥看一眼,难道就能吓着我不成么?何必杞人忧天啊。

  于是重新挂好双锏,自归衙署办公,可是没想到才过正午,吃过午饭,便有宦官前来,指名道姓说:“五父召唤李汲前去。”

  李汲冷哼一声:“你是何人?我又怎知你家五父为谁?且我的名字,岂是你能直指的?!”喝令左右,给我叉将出去!

  终究这小宦官还是白衣,没有品级,而李汲是官啊,则民见官,哪有直接叫名字的道理?你又不是皇帝派来传旨的太监。

  当然啦,李汲只是表个“我不怕李辅国”的态度而已,真要轰走这小宦官,只能他自己动手,左右小吏,甚至于堂前卫兵,可是听到“五父”二字便即觳觫,谁敢过来拿人?李汲心说倘若听我一言,连皇帝……不,皇帝派来传诏的天使你们都敢直接叉将出去,这支军队才真有用了。什么左右英武军,光膀大腰圆武艺高强管蛋用啊,还是银样蜡枪头嘛。

  那小宦大概从来没被人这么叱喝过,当场就愣住了,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一挑眉毛,跳脚大骂道:“小小的录事参军,鼻屎一般官儿,好大胆量,五父传唤,竟然……”

  李汲打断他的话:“虽处宫禁,既为英武军衙署,也算军中,则军中咆哮,按律当斩!”腾的站起身,随手就把腰间的铁锏摘下一柄来,两大步靠近,抡圆了便即当头打去。

  那小宦吓得是魂飞天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呼“饶命”——他们这路人,惯会察言观色,否则根本在宫中活不久,而在其看来,眼前这条青袍糙汉是起了杀心啦,多半会真把自己一锏给打成肉泥!

  其实李汲没起什么杀心,他也犯不上因为言语冲突,就活生生打死一个人——即便是素来讨厌的宦官,那也是条性命啊——只是多番驰骋疆场,身上自然带有杀气。一个禁中小宦官,能见过多大世面?怎可能瞧清楚杀气和杀心的区别哪。

  李汲“呼”的一声,将铁锏从那小宦耳旁擦过,旋即左手一探,直接揪着膀子,把那摊烂肉给提起来了。回顾属吏:“汝等可知,彼所言五父,实为何人?”

  有小吏会意,当即哆哆嗦嗦地回复道:“应该是指郕国公……”

  李汲冷笑一声:“原来是李辅国,却说什么五父——我但知李辅国是李舍人(李揆)的五父,难道这小人儿,还想与李舍人论兄弟么?”一挺胸膛:“好,敬李辅国年长,那我便去会上一会。”

  说着话,一手执锏,一手提着那几乎说不出话来的小宦官,朝着堂下便走。可是才走出去两步,便不由自主地朝地上一瞥——我靠,我说怎么袜子上有点儿湿,这家伙竟然尿了……

  你说这我也没带替换的袜子,光脚穿靴子也不舒服……并且待会儿见了李辅国,必然还得脱靴登堂啊,他若因此治我无礼之罪,我连驳都没法驳。算了,还好沾上不多,暂且忍了吧……

  关照左右:“这腌臜小人……且好生收拾了,勿等我归来,地上还有一滩污渍。”

  小吏们连连拱手,但心里都说:您还打算活着回来啊?您这心也未免太大了吧?

  李汲就这么着提拉着那小宦官——锏倒是重新挂起来了,不可能这么一直握着跟禁中穿行——出了英武军衙署,一路向东行去。等走到建福门附近,他开始有些含糊,于是手上加力,一捏那小宦:“李辅国见在何处?”

  那小宦多少缓过来一些,急忙伸手一指:“在右金吾仗院坐……”

  李汲撒开手,朝前一搡:“还不头前带路,要我用锏抽你么?”

  左右金吾仗院,位于大明宫正门丹凤门内,分列东西。这里原本是负责巡查外朝的金吾卫的驻地,同时也是大朝会前,百官等待之处,或者官员待罪之所。

  李辅国在右金吾仗院等待李汲,李汲心说还好,老家伙没有故意给我下套……因为李辅国惯在内朝的右银台门视事,而李汲若非接到圣旨传召,他的活动范围只有外朝,连中朝都进不去啊。则若李辅国派一个小宦官来,就要李汲跟着直入内朝,李汲傻不愣登地还真去了,必然会被当场拿下,甚至于直接斩首。

  李汲仗着自家武艺超群,身后也不是没有靠山,真不怎么怕李辅国来硬的;但若自己先犯了不赦之罪,到时候李辅国可以名正言顺地下毒手,恐怕连李豫父子都无辞相救啦。

  很快来到位于丹凤门西侧的右金吾仗院,李汲命那小宦先进去通报,自己暂跟门外等着。小宦连滚带爬地冲进去了,随即便隐约听闻传来嘤嘤嘤的哭声……然后又是“啪”的一声,估计是挨了嘴巴子。

  李汲心说瞧不出来啊,那老阉还挺会抽人的,这一巴掌打得清脆……当然也有可能,是李辅国下令,命其他年轻宦官动的手。

  李汲真不担心那小宦官在李辅国面前告自己的刁状,因为老阉跟自己说不上仇深似海,也是心结颇深,则千钧之重上多加一根羽毛,有啥意义吗?尤其站在李辅国的角度考虑问题,我让你去传唤李汲,你就一板一眼完成任务,何必自取其辱啊?你要真能压住李汲还则罢了——也不能罢,那我先得把你给捏死,小家伙太过危险——这奉我之命前往,则受屈辱,难道我脸上有光吗?

  丢我老脸的混蛋东西,不当场弄死你就算我慈悲,难道还盼望着老身抚慰你,为你出气不成?!

  所以李汲也不担心,只是背负双手,跟门外等候,同时竖起耳朵来,倾听屋内动静。时候不大,便听有人唤道:“五……李公有命,左英武军录事参军事李汲入见。”很明显不是先前那小宦官的声音了。

  李汲就手摘下双锏来,递给门口的卫士,那卫士双手接过,却不由得一个趔趄,险些狗啃泥栽倒在地——这玩意儿忒沉啊。李汲朝他笑笑:“小心些,若是损了,怕你赔不起。”然后一撩衣襟,甩脱靴子,登廊入堂。

  这间正堂并不宽大,李汲才进门,就瞧见李辅国了。只见那老阉戴着黑纱软角幞头,着深紫色大科团花绫罗袍,围金玉带,打扮跟外朝官员没啥两样——可有一点,外官而能穿紫袍的,除去几位皇子皇孙,多半都得四十岁以上年龄,肯定胡子一大把;无须而着紫者,目前大唐朝硕果仅存,只有眼前这一位。

  ——没有高力士,听说那老家伙被李辅国陷害,已然贬官而流放黔中道去了。

  李辅国还是那张丑脸,又老又皱巴,端坐几案之后,面沉似水,没啥表情,此外左手把着一串念珠,拇指轻轻捻动。

  李汲朝上一叉手,尚未开言,李辅国先双目一瞪:“李汲,你做的好大事!”

  李汲心说啥意思,你逮着我什么错了?毫无畏惧地与之对视,口称:“李公何言何意啊?末吏不明所指。”

  四目对视,似有闪电交织一般,堂上还有多名红袍、绿袍的宦官在,全都摒声凝息,不敢稍动。隔了好一会儿,李辅国才缓缓地将视线移开,随即长长地出一口气,说:“某适才经过英武军衙,见李汲你舞的好一双大锏哪,不知道师承谁家?”

  其实李汲的心也一直悬着呢,生怕李辅国真逮着了自己什么错处,哪怕只有一星半点呢,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好在屋子不大,两人之间的距离也不过两丈而已,李汲心说我一个箭步蹿过去,就能跟你同归于尽,且看谁更心慌?但听李辅国先缓和了语气,他心下一松,却也不得不依礼回话:

  “告李公,乡下把式,没有什么传承。”

  “可愿学否?”

  李汲闻言,不由得面露诧异之色——老家伙你啥意思?叫我来这儿,难道就为了关心我的锏术,有没有传承,以及想不想有传承?“禁军之中,怕是无人能够教授李某。”

  李汲原本也是学过刀剑和短棍之类的,自觉跟锏术颇有相通之处,故此双锏入手,便能挥舞。只是战阵兵器,虽然没有民间武艺那么多花巧,却也不是不讲究技术的,他相信自己舞此双锏,一般兵士数十人都不能近身,但若真碰上高手,可能会抓瞎——到那时候,还不如弃了锏,重抄耍惯了的横刀呢。因此也曾在禁军中打问,谁练过这玩意儿啊,可能教授一二?

  问题这锏就不是军中制式兵器,会者寥寥,具体到如今的禁军,貌似无人会使……李汲觉得,真正战兵中必有能用此物者,啥时候能再放我回陇右去啊,我去找郭昕、李元忠他们打问吧。

  故此便回复李辅国:“禁军之中,怕是无人能够教授李某。”李辅国阴阴一笑:“你可知道,我唐谁人以锏术扬名天下?”

  “那自然是胡国公秦叔宝了。”

  李辅国说对啊——“历城秦氏,代传锏术,难道你不想学么?”

  李汲虽然疑惑更甚,却还是叉手问道:“请李公指点迷津。”

  李辅国捻着数珠,缓缓说道:“胡国公有末子善道,为检校左金吾卫大将军,善道生晙,为吉州司马,晙次子洽,为豫章参军,洽子名寰——正好前来投我。则欲使之充入左英武军,可乎?”

  李汲暗掐手指计算,哦,秦寰乃是秦叔宝的玄孙……看起来李辅国是想把这家伙塞进左英武军里来,也不是知道是纯粹的卖人情啊,还是想在禁军中掺沙子。然而不管出于何种目的,以李辅国如今的权势,想安排一个人,还用跟我这种小官打招呼吗?即便打招呼,求看顾,他也可以直接找窦文场啊。

  究竟是啥意思?难道真要给我找个锏术老师?他能这么好心?

  心里盘算,表面上却假意道谢:“既是名臣之后,又有李公绍介,如何不能入左英武军?若此秦寰真能教我锏术,还要多多谢上李公了。”

  “谢倒不必,左右都是为了圣人,为了国事……”说到这里,李辅国拿眼神左右一扫,那些侍立的宦官会意,当即拱手深揖,列队退至堂下。

  李汲心说来了,戏肉要开始了。李辅国摒退众人,那是要跟自己密谈了,多半想拉拢自己,以其本心,自然不愿意追从这老混蛋,但也不妨虚与委蛇一番。

  众宦退下后,李辅国便一招手:“李汲,近前来说话。”

  李汲才刚一犹豫,李辅国便阴笑道:“此处唯有你我二人,难道你堂堂破蕃之李二郎,也会畏惧我一老朽不成么?”

  李汲心说糟糕,一个不慎,气势上被老家伙给压过去了……

第五十一章、求为宰相

  李汲迈前几步,与李辅国相距五尺,隔案而立。李辅国又道:“坐,我不惯抬头看人。”

  李汲依言坐下,注目李辅国,静等后语。但见李辅国略一沉吟,终于开口问道:“有一句话,我不是很明白其中含义,倒要请教你了——何谓‘外仆跋扈易除,内奴骄横难理,然若不得主母欢心,内奴还敢妄为么’?”

  李汲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心说这句话出我之口,入李适之耳,当时不可能有第三个人听见啊……看起来这太子东宫,以及奉节郡王府么,也早就跟筛子一样满是窟窿了。

  矢口否认?假装糊涂?这没意义啊,反倒被李辅国轻看了。于是便直截了当地回答道:“此为皇太子殿下谋也,太子欲立朝,当先去奸相,再制权宦。”

  李辅国嘴角一撇:“你以为去了崔圆和我,太子殿下便能立朝监国了吗?他有这个才能么?”

  李汲默然不语。

  李辅国又是阴阴一笑:“实言相告,有我在,斯有太子在,若无我,东宫恐怕早就易主啦!”

  李汲想了一想,这对话的主动权不能全都操在李辅国手中啊,自己必须迂回前路,发起反击才是——“帝王家事,身为人臣者,岂可置喙?”

  李辅国反诘道:“我只是李家一奴婢而已,说什么人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