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75章

作者:赤军

  “则李公扪心自问,昔日欲除去齐王殿下,是纯为了储位不易呢,还是也掺杂着个人的心思?”

  关于李倓险些在行在遇害之事,李汲跟李泌两人私下里研究过好几回,所谓谋夺储位不过是个幌子罢了——实话说直到今天,哪怕李倓实有此心,也还没有丝毫的暴露出来——关键在于李倓曾经多次向李亨进言,请断阉宦和后宫干政之弊。所以说,李辅国你别跟我玩儿什么虚的,想杀李倓究竟是不是出于你的私心哪?

  李辅国貌似没料到李汲竟有此问,不禁微微一愕,随即摇头道:“私心又如何?生而为人,谁无私心?你还是年轻啊,瞧不透齐王之为人,竟然还去陇右扶保他。我来问你,倘若齐王实有夺储之心,你会不会因为当日救他性命,日后懊悔?”

  李汲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有罪必惩,无罪不问,若只论心迹,难道李公之心,从未干冒过国法么?”

  李辅国不耐烦地说道:“倘若异日,他不但有心,抑且有行呢?你懊悔不懊悔?”

  “若齐王真有不轨之行,逐之可也,废之可也,但不忍见父子相残耳!”

  李辅国听闻此言,不由得一撇嘴:“从来天家事,父子、兄弟相残,难道还少见么?你还是太年轻啊,不识宫中、朝中的狡谲,不可担当重任——也只能把你留给奉节郡王,以待将来了。”

  通过这几句交谈,李汲终于大致明晰了李辅国的用意。

  想来是通过李豫的“折节下交”,加上张皇后日益跋扈,使得李辅国逐渐向东宫靠拢,相信自己富贵不替、权威不堕的希望,可以寄托在皇太子身上。既然如此,则李辅国跟李汲也算是同一阵线了,必须找机会弥合昔日的嫌隙,暂时携起手来。

  当然啦,就品位而言,李辅国如在天上,而李汲若处泥涂,李辅国压根儿没必要主动向李汲伸出橄榄枝来——我能不再设谋弄死那小家伙,就是佛心了。但李汲终究立过援救沈妃之大功啊,他在李适心目中是有一定地位的,而且李汲身后还站着神鬼莫测的李泌……

  就目前看来,一旦李豫正位,皇太子之位多半会落到李适手中,李辅国不可能只考虑一代人,而不管下一代。况且如今李豫如处囚笼,在外的联络人、代表,貌似唯有李适。估计是因为李适的劝说,李辅国才肯放下架子来,主动向李汲示好吧。

  其实这事儿,李适也已经多次暗示过李汲了,问题就李汲的身份,哪怕他想主动去向李辅国献媚——当然那是不可能的,李适也知道李汲性格颇为刚硬——也找不到求见的门路啊。因而只有让李辅国开言相召了,而且反正那老东西可柔可刚,当了一辈子奴才,完全不在乎自家的面皮。

  李辅国今日路过英武军衙署,本欲趁机召唤李汲来见,谁想跟院门前一张望,却见李汲正舞双锏……老家伙终究是被李汲挟持过的,难免留下心理阴影,见此情状,不敢擅入,赶紧转身闪人。

  然后等公事完毕,这才坐在右金吾仗院,传唤李汲前来——那你登堂之时,总得把武器放下吧。虽说即便赤手空拳,你想打死我也跟玩儿似的,但好歹我心理踏实一些不是么?

  李辅国传召李汲,见面先喝一声“你做的好大事”,自然是想杀杀李汲的威风。只可惜那小子虽然面露疑惑之色,却毫不慌乱,使李辅国束手无策。于是先慑以威不能成功,便只好出下策,再示以好了——我给你找个使锏的师父,你开心不开心哪?

  以李辅国的智商,再加上多方打探,早就清楚李汲外粗而内细,不是莽夫一条了,但同时他认定李汲外刚而内柔,是个性情中人,我若是主动伸出橄榄枝去,想必他是不好意思殴打笑面人的。

  回想当初,李汲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救李倓?还不是因为李倓给他送了好些天的酒食。话说李倓那小子是真精明,竟想用此手段来笼络李汲,进而拉拢李泌,其心不可问也!

  所以李辅国才觉得,只要我将出好处来,即便当面相对,李汲也不会再跟我横眉怒目,咱们可以好好地交交心——对付重情谊之辈,交心是最好的拉拢手段了,至于交的是真心是假心,姑且不论。

  因为实话说我们两人之间,不但因为皇太子而走上了同一条道儿,并且从前就说不上有什么深仇大恨吧。我要弄死李倓,不最终没弄死吗?你恨我何来?至于你让我在圣人面前丢脸了……我要不隔几天丢回脸,能够一直圣宠不衰,直至于今日吗?其实鱼朝恩丢的脸比我更大,我当时瞧着也挺开心的……

  后面我把你骗去洛阳,安排人在途中下毒手,结果让你把人给我沉江的沉江,拉走的拉走……但因此你救出沈妃,牢牢抱住了李适的粗腿,说起来我对你还算是有过恩惠呢!

  我若真的不跟太子一条心,想收拾你还不是手拿把捏?但既要扶保太子,就必须示好于李适那孩子,通过跟你李汲一笑尽泯恩仇,乃是最便捷的法门。反正你身在禁中,我随时都可以想招儿弄死你,何必急于一时,坏了大局啊?若因蝼蚁而溃大堤,这种蠢事,我不为也。

  由此李辅国便对李汲说:“前事暂且不论,即我今日所为,无不是为了圣人、国家。虽处禁中,非我本愿也,难道你李二郎看人是论出身,看文章,而不是观其才志的么?”

  李辅国话中之意:你是不是也跟外朝那些死读圣人书的家伙一样,就认准了阉宦不能干政哪?我的才能,哪点儿不如政事堂那票庸碌之辈了?就因为不能做诗,写不出花团锦簇的文章来?你不也是一样?

  李汲闻言,不禁哑然。实话说他厌恶宦官,多半出于生理反应——没卵子的家伙,想起来就觉得脏啊——小半是因为史上但凡阉宦干政的时代,多半都漆黑一片。但仔细想想,也不能因为对方没卵子就天然歧视吧,终究他们也是丑恶的阉宦制度的受害者,算是可怜之人……

  故此微微一愣后,只能回答说:“不合制度。”

  李辅国笑道:“制度亦由圣人所定。”随即将身子略略朝前一凑,压低声音问道:“李汲,你可知道,我毕生之愿为何?”

  “请李公垂示。”

  李辅国长叹一声,假模假式面露悲天悯人之色,说:“原本吧,也不过想在宫中侍奉太子,竭尽忠悃,以尽天年罢了,老来能如杨思勖、高力士般加三品以上将军衔,勒之于碑,树之于墓,于愿足矣!

  “叵耐逆贼乱起,两京失陷,上皇西狝。当是时也,百姓遮道而留,圣人惶惶然不知去就,左右大臣、侍从,竟无一人能奉献良策,解此大难。无奈之下,我才大胆进谏,请圣人北向朔方。继而灵武登基,实亦出自老身之谋……”

  其实李亨与乃父分道,继而北上朔方,其中有李豫、李倓很大的功劳;其在灵武登基,乃是军民拥戴……不过李汲也相信,李辅国作为当时李亨最信赖的宦官,应该从中出过不少的力吧。

  “天宝之后,国事逐渐糜烂,士大夫难辞其咎!难道李林甫乱政,是高力士协谋的么?难道安禄山反叛,是我等召来的么?国家被李林甫、杨国忠所坏,我这才不得已挺身而出,非求自身富贵,只为襄助圣人挽救危局罢了。

  “是以今日之愿,唯入政事堂,实任宰相,则可上辅明君,下安黎庶,士大夫们也不会再有异言了吧。”

  李汲闻言,不禁愕然——“李公想做宰相?这也不合制度……”

  “唐律中,可曾明言宦者不能入政事堂?都在圣人一心耳。”

  “李公如今实操宰相之政,外官皆以‘五郎’甚至于‘五父’称之,何必再去贪那些虚名……”

  李辅国咬牙道:“若无虚名,士大夫辈终不肯心服!”

  李汲心说算了吧,即便你如愿以偿当上了宰相,也没人真把你当官僚,照样看你是宦官,这小鸡鸡一割,你的身份就定性了——鸡鸡割而不能复接,身份定而不能更改。想了一想,便道:

  “今国事不振,固非李公一人之过,但李公执政内朝,也不能尽辞其咎。且即便李公入了政事堂,若不更改素行,恐怕士大夫仍不能心悦诚服啊。”

  李辅国目露寒光,冷冷地问道:“我之素行,难道很不堪么?”

  李汲依旧毫无畏惧地与之对视,并且缓缓说道:“适才李公云,不论君臣,李公只是天家一奴婢而已。则抱持着奴婢之心,而非自恃宾客之尊,有所必从亦有所必谏,似此等人,即便士大夫出身,青史上恐也脱不得‘佞幸’二字吧。”

  李辅国耳听此言,双目中寒光更甚,眉毛一挑,便欲发作。但他终究还是强自按捺住了心中怒火,垂下眼去,手捻念珠,暗诵佛经——因为李汲这话虽然不客气,但说的确实有道理啊,我若是没有士大夫的心态,即便当上宰相,会被同僚倾心接纳,目为同侪么?

  旋听李汲又道:“且李公设‘察事厅子’,探查百官隐私,此岂宰相当为之事?则无宰相之心,不为宰相之行,而欲做宰相,可乎?”

  李辅国不禁轻叹一声:“若百官都能竭诚尽忠,复奉公守法,我又何必监察之、督刻之……”

  “见有御史在……”

  李辅国一撇嘴:“彼辈昔不能制李林甫、杨国忠,于今又有何为?若然上皇亦用高力士等,早设‘察事厅子’,则林甫不能擅权,国忠不能乱政,安禄山也不敢勒兵谋反了吧。”

  对于此言,李汲自然大大的不以为然。李辅国目前搞的,就是所谓的“特务政治”,与传统监察制度间最大的区别,就在于隐秘和不规范,而不公开必然导致不公正,不规范也必定导向不全面,其结果只能是军民百姓,人人自危,朝野风气,为之阴暗、沉郁……尤其这种特务政治,往往由天子一人牵头,特务头子一人负责,直线管理,别无制约,好处几乎没有,弊端却百般丛生。

  可是这么复杂的问题,真不方便掰开揉碎了跟李辅国研讨,而且九成九对方压根儿就听不进去。因而李汲便简明地回答道:“历来制度,御史可弹劾宰相,宰相亦可制约御史;而唯‘察事厅子’,李公一人主掌,无人可以监督,必使群臣皆畏李公,而不怀德——此岂是宰相之行啊?”

  李辅国心说有人怕我就很不错啦,还奢望那票书生怀德?他们天性就不可能瞧得起我们这种人!也就你李汲胆子大,敢跟我掰扯这些……主要也是你读书较少之故吧。想到这里,突然发现,自己跟李汲倒也是颇有共同语言的。

  ——他当然不知道,其实李汲读过的书比当世所谓饱学之士,恐怕都要多了去了,李汲只是不肯死背经典而已。

  于是便道:“我若不轨,自有圣人督责!”

  李汲反诘道:“若天子可督责宰相,则要御史何用?若天子可督责御史,复要宰相何用?宰相、御史,皆多人也,天子唯一,精力终究有限。便秦始皇般勤勉于政,日审竹简五十筐,亦不能去赵高而制李斯,遂有沙丘之变……”

第五十二章、迁宫之谋

  李辅国假模假式,跟李汲倾心交谈,李汲趁机指出阉宦执政的诸多弊端,李辅国自然听不进去,于是一摆手,那意思你别多说了——“察事厅子之设,实为圣人之意也。”

  李汲心说算了,我不跟你讲什么大道理,你即便理解得了,也会故意装聋作哑,于是转换话题,说道:“譬如此番相州之败,诸军无帅,则必责监军。若李公能使圣人贬鱼朝恩而重开行军,复命上将总领河南兵马,亡羊补牢,未为晚也,且群臣、诸将必德李公。李公终为行军司马,就军事进言,亦为本分。”

  李辅国是在李倓卸任后,被李亨任命为元帅行军司马的,当然只是挂了个空头衔。问题是行军虽然废罢,也不知道为什么,李辅国这个司马的头衔却并未褫夺,帽子还一直戴着呢——估计是方便老贼插手军事。

  听了李汲的话,李辅国半晌沉吟不语。

  其实李汲根本没奢望几句话就让对方幡然改悔,而是希望离间李辅国和鱼朝恩之间的关系,利用李辅国的权势,先把鱼朝恩给扳倒——因为那家伙实在太混蛋啦,相州之败,李光弼早就提过醒,他却浑然不当一回事,完了还想把罪责推到郭子仪头上去。则不除鱼朝恩,诸将不会心服,士气难以重振,说不定不久之后,跟河南地界上,还会再有一场大败!

  然而李辅国最终却只是微微一笑,根本不接李汲的话,反倒转移话题,说:“三日后,上皇要自南内迁回西内,命左右英武军出五百骑护卫——窦、霍二长史当亲领兵马,且李汲……你也要去。”

  李汲拱手应命,随即李辅国便挥手送客了。

  一路上,李汲反复筹思李辅国的言语、态度,尤其是最后那道指令……上皇迁宫,派京中最有战斗力的英武军出兵护卫,合乎道理;英武军无将,目前职位最高的就是左右长史窦文场和霍仙鸣,则李辅国命二人领队,也在情理之中;但他干嘛一定要自己也跟着哪?

  李汲心说目前我就一坐办公室的文员而已,就不应该执行什么外派任务啊。李辅国究竟打的什么算盘,或者憋着什么坏水呢?难道说……会有刺客图谋于半道刺杀上皇不成?!

  想当初在定安行在,也曾有一票刺客——就是周挚所募“神机卫”——穿宫而过,去帅府行刺李豫。根据事后俘虏的供述,李汲与李泌反复计议,再加上后来又从崔弃等人口中得到些蛛丝马迹,李汲怀疑,这事儿很有可能,李辅国预先是听到过风声的,甚至于还和那位什么“郭先生”做过某些交易。

  李辅国可能是想诱引刺客入宫,然后设下埋伏,一网成擒,则既能立下大功,又可将守宫不严的罪责,全都推到李倓头上去。估计那“郭先生”窥破了李辅国的诡计,这才临时变卦,穿宫而过,改为谋刺李豫……

  所以说,会不会旧事重演呢?李辅国知道有刺客想趁着迁宫的机会谋害上皇,但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并不打算提前阻止。但就理论上来说,李辅国不可能眼睁睁瞧着上皇去死,所以才要李汲参与护卫行动,利用李汲的武力,或可最终挫败刺客的图谋吧。

  也就是说,李辅国乐见刺杀行动的展开,却不希望刺杀行动成功,故而派李汲过去,担当最后的一道保险。

  果然如此吗?真有这么简单么?李辅国会不会暗起一石二鸟之心,想趁机把自己也给坑陷进去?李汲反复思忖,不得要领,也只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返回英武军衙署,窦、霍二宦见他全身而归,都是不胜之喜,围着就问:“李公召长卫去,所为何事啊?”还当他要对你不利,我们正在考虑是不是赶紧派人给奉节郡王送个信去呢……

  李汲笑笑说:“无他事也。其一,李公荐胡公秦叔宝玄孙秦寰入我英武军中;其二,关照三日后,上皇移驾西内,命我左右英武军出五百人护卫,我与二位长史,皆须从行。”

  其实他不慎口误,说错了一个词儿,霍仙鸣当即纠正道:“上皇不是移驾,而是迁宫吧。”

  “移驾”是临时性的,只表示个人的行动,“迁宫”则是长期性的,是要彻底换一个住处。霍仙鸣为此叹息道:“上皇亦终不免于今日也……”

  三个人摒退众人,关起门来密议,李汲这才从二宦口中,探明白了此事的前因后果。

  上皇天帝李隆基自蜀中归还,与李亨一起返回长安后,便不肯居于西内或者东内,而执意留居南内兴庆宫。虽然群臣离去,追随在他身边的只有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和内侍监高力士,还有其妹玉真公主等寥寥数人而已,但虎老不倒威,对于朝局,仍然还是保有一定影响力的。

  ——故此往昔群臣谋立李豫为太子,就曾有人建议,不仅要恳请东内的皇帝李亨,还须前往南内去向上皇进言。李豫也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勉强把这股不测之风给压了下去。

  故此李辅国密奏李亨——说是密奏,其实瞒不住宫中的有心人,窦、霍二宦自然也都清楚——说:“上皇居兴庆宫,日与外人交通,陈玄礼、高力士谋不利于陛下。今六军将士尽灵武勋臣,皆反侧不安,臣晓喻不能解,不敢不以闻。”

  就在不久之前,李辅国暗中下手,清洗李隆基的亲信,先将高力士以“潜通逆党”的罪名贬官流放,继而又勒令陈玄礼告老致仕,据说还打算请玉真公主出居玉真观——那老寡妇早就出家从道了,那干嘛还住在宫里啊?

  则其最后一手,就是要请上皇迁宫了。

  西内太极宫,本乃李唐王朝最早的禁廷,是在隋代大兴宫的基础上改建而成的。但唐初便又起建东内大明宫,高宗朝之后,历代天子长居东内,由此西内逐渐废置;尤其一度沦陷于叛贼之手,李亨还都后,也把仅有的财力全都用在修复大明宫上,而根本就不管太极宫。说白了,太极宫是他们李家的老宅子,年久失修,老得都不适合住人了……

  则将李隆基迁入太极宫,等若圈禁,他不可能再如居于兴庆宫之时,常与外朝相联络了。

  霍仙鸣貌似颇有些愤愤不平,还说:“圣人仁孝,必不为此,且近日圣人龙体不适,我等昨日入觐,只能在卧榻上拥衾见我等……莫非李公这是矫诏么?!”

  窦文场赶紧摆手:“老霍,慎言哪。”再看李汲,却垂着头不言不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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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之后,李隆基自兴庆宫起驾,乘坐金饰辇车,徐徐向太极宫驰去。于路两旁,皆已净街,禁止官民人等行走、窥看——当然啦,左右坊墙内高楼上垂着帘子暗中观瞧的,不知凡几。

  上皇的队列很稀松,左右也就二十多名宦官、百余宫人而已。前后都有羽林卫排列仪仗——如今北衙六军,基本上也就只能充当仪仗队用了——英武军五百精骑则在两侧拱护,以防不测。

  李汲自然也穿着袍服,腰悬双锏,跨马行进在队列之中。他唯恐自己的担心成真,因而所处位置距离御辇很近,不过丈余之遥,若然逢警,瞬息可至。

  那些宦官、宫女,多数也不是空着手的,因为李隆基这回不是出巡,而是大搬家,所以车乘、箱笼无数,导致行进速度非常缓慢。

  本从兴庆宫西北门出来,先自永嘉、安兴坊之间北向通过,然后折而向西,经大宁、来庭、永昌三坊,进入延禧门——延禧门北,就是太极宫了。

  拐弯儿的时候,速度自然更慢,李汲打起精神来,左右扫视,他觉得倘若真有刺客,这会儿是动手的最佳时机啊。忽听马前有人问道:“可是破蕃的李二郎么?”

  李汲低头一瞧,原来是名眼生的红袍老宦——应该是兴庆宫的太监吧,所以他连见都从未见过——便即在马背上一拱手:“正是李汲,上官是……”

  那老宦点点头:“上皇召李汲往觐,随我来吧。”

  李汲心中疑惑,却也只能跳下马来,跟随在那老宦之后,抵近御辇——话说他双锏还挂在腰上呢,竟然没人过来提醒摘去……

  可是李汲也不便自摘双锏啊,没人跟前面拦着,你就先把武器捏手里了,岂非更加启人疑窦?

  貌似那些宦官、宫女,都不在意,而且一个个阴沉着脸,如丧考妣——去了太极宫,就等于好日子到头啦。

  李汲来到御辇前,特意不靠近,距离在五尺以上,屈膝拜倒:“臣李汲,觐见上皇天帝。”

  布帘一挑,露出一张灰白皱巴的面孔来,白发萧搔,几若垂死。李汲略略抬眼一瞥,心说这就是上皇啊,就是曾经少年英姿,灭韦党而执国政,开创出所谓开元盛世,完了又亲手将盛世幻景打碎了的老混蛋?瞧上去,跟李亨不是很相象嘛……

  就听一个浑浊的声音问道:“卿便是李汲?”

  “臣是李汲。”

  “近前来说话。”

  李汲心说我武器可还没摘哪,是你叫我靠近的,这不算我的罪过……话说他也实在想要靠近一些,因为李隆基中气不足,外加痰多,说话含含糊糊的,即便他耳音再好,稍远一些,听得也不是很真切。

  于是站起身来,躬身前进三步,才要再跪下去,就听李隆基说:“站着吧,省朕低头。”

  “是。”

  李隆基朦胧老眼,上下打量李汲,随即微微一笑,说:“适儿曾提起过你,你是李泌从弟,曾经救过李倓和沈氏的性命……果然好一个英武壮士,若早生二十年,必可与哥舒翰、高仙芝辈一并驰驱疆场……”

  “陛下谬赞了。”

  李隆基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好生做着,我唐必不负有功之臣……”

  李汲心说别胡扯了,不负有功之臣?王忠嗣是什么下场?哥舒翰是什么下场?安思顺、高仙芝、封常清,脑袋还在颈子上吗?

  “唉,真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啊……”李隆基突然间喟叹起来了,“昔朕提三尺剑,殄灭弑君的韦氏,扶保皇考登基,四十八载转瞬即过,乃有今日……不知世间尚有陈玄礼否?异日我唐江山,又归谁有啊……”

  李汲闻言,不由得眉心一拧,疑云大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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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李隆基车驾之北,大宁坊内,紧邻兴唐寺,有一座宅邸,靠着坊墙,起了两层阁楼。此际阁楼之上,竹帘低垂,却有一人正以右手中指挑开一道缝隙,在悄悄地朝下观望。

  眼望迁宫的车驾,那人不由得轻叹一声:“此番明争暗斗,终究还是圣人赢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却也未必啊。”

  倘若李汲在此,必能认出屋内之人,正是昔日曾经见召,有过一面之缘的前魏州节度使崔光远——虽然战败先逃,李亨却赦免其罪,改任为太子少保。

  崔光远坐在案前,案上摆开一整套烹茶的工具,他正将一个小小的石碾夹在双腿间,手把辊子,将才从饼上割下来的茶块细细碾碎,同时等着水开。在其身侧,生着一口小小的炭炉,炉上架着铁缶,崔弃侍女打扮,正用蒲扇扇着炭火,双眼注目缶内,不敢稍有错神。

  至于凭窗窥望之人,李汲倒不识得,正乃是昔日的叛逆,如今的司农卿严庄。

  严庄听到崔光远之言,略略回首:“哦,怎么说?”

  崔光远放下手中的活计,伸出两枚手指来:“上皇早先便落两子,看似闲棋,将来却或许能够扭转满盘局势呢。”

  严庄一撇嘴:“将来?老朽尚有将来否?”

  崔光远笑道:“四十年天子,权势、荣华,甚至于美人都已享尽了,他还有何憾哪?既已垂垂老矣,谁还在乎身后之名,或者国家社稷如何?一心只想报了怨仇,则其在地下,也可瞑目了。”

  严庄不禁莞尔:“还是此间有趣啊,不似安氏父子,便有我的辅佐,一样粗枝大叶,于阴谋秘计,七窍通了六窍。只是上皇的谋划,圣人未必不知……”说到这里,眼角略略朝外一瞥,突然间一皱眉头:

  “车驾停下了,上皇召人过去……此人莫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