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76章

作者:赤军

  反手朝崔弃一招:“你过来瞧瞧,这是不是那个李汲李长卫?”

第五十三章、灵魂对话

  当日晚间,李汲又再板着面孔返回自家宅邸,青鸾迎上,帮他更换了居家的衣服,然后端上食案来。

  唐朝官员的俸禄主要分为四大块,一是年米,二是月钱,三是职田,四是力役,不过到了中期,职田和力役多半都折算进月钱之中。李汲春季入卫,没能领到去岁的年米,虽有月钱,却架不住长安米贵,导致日常饮食,不敢如在陇右般大手大脚——而且青鸾是个会过日子的,习惯于精打细算。

  由此膳食水平连跌了好几个等级,肉类所占比重大降。青鸾被迫使出浑身解数,不但日夕与厨娘一起钻研烹饪技法,甚至于常去东家、西邻串门儿,学习都中菜式,力求让自家郎君吃得满意。今日她便又费尽心思,做得了四菜一汤,还有半打胡麻饼,然而看李汲却只是是无声地享用,既不夸赞,亦不啧舌,心下不禁有些打鼓。

  等吃罢了晚饭,李汲吩咐道:“我今夜还在书斋自睡。”

  青鸾慌了,当即跪拜在地:“总是亲身服侍不力,使得郎君愁眉不开……”

  李汲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一把扯住青鸾,揽入怀中,宽慰道:“非干你事,只是近日宫中……有些事情,使我心忧,想要一个人静一静,好好思虑一下。”

  青鸾道:“往日在鄯州,即便蕃贼压境,也不见郎君担忧,便妾亦感心安;孰料今入都中,三日散衙,倒有两日烦闷……我等不如还是返回陇右去好了。”

  李汲笑着问他:“若归陇右,除非我辞了官,从此白衣相伴,你可愿意么?”

  青鸾默然无语。她小儿女心态,只想跟郎君踏踏实实过日子,但若李汲不做官了,唯恐衣食有缺,住房难觅,而且说不定还会被人欺负……本是官妓出身,深知做官的好处,又岂肯断然抛下啊?

  李汲说想一个人静一静,并非由衷之言,实话说他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要跟人倾诉、研讨呢,只可惜很多事情根本不可能宣之于口——即便李适也不成。无奈之下,才只好独自一人僵卧于书斋之内,心中思念李泌。

  哥啊,你若在,我什么话都敢跟你说啊,而且你也必能帮我理清思绪,指点迷津。恍惚之际,仿佛李泌青衿道冠,确实出现在了眼前——李汲将自己的内心剖分成两半,将一半假充李泌,悄然对语。

  自然是李汲先开口:“哥啊,这朝中事,宫中事,波谲云诡,偏偏我瞧得真切,却使不上气力,亦无人可以相谈——你究竟何时才会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返回都中来呢?”

  李泌笑道:“哪有那么多波谲云诡,不过是圣人与上皇二人着棋罢了。我看这一局,圣人已占全势,上皇自当推枰认负。”

  李汲摇摇头:“没有那么简单,我疑上皇已着先手……”

  “什么先手?”

  “哥啊,你是不知道,那票死太监——也就是宦官——自打割了鸡鸡,就此变成特别的鸡婆,于宫中无言不说,无事不传,我这些天值于禁中,耳朵里就塞满了各路秘辛。

  “好比说,我才知道,张皇后的出身也不简单呢,其祖母窦氏本为上皇的姨母,上皇幼而失恃,曾为窦氏所养。而且张后之入东宫,原本也是上皇的安排……你说,上皇会不会早就知道他这个儿媳妇儿,同时也是表外甥女,野心颇大,会妄图仿效昔日的武后、韦后呢?”

  李泌摇摇头:“上皇即便棋艺甚精,又岂能料到百步之后?”

  “不好说啊,谁知道那老家伙是不是特意在儿子枕边埋了颗定时炸弹。李亨本有元妃韦氏,忠王夫人做得好好的,却在李亨被立为太子后不久,韦妃之兄韦坚便遭李林甫构陷而死,李亨那软蛋被迫跟老婆离婚,由此张氏才能上台。倘若这是上皇预先布下的棋子……”

  “还有么?”

  “有啊,李亨不放心北衙六军,别建英武军,我听到一耳朵,据说以李适府里出来的窦文场、霍仙鸣为左右英武军长史,其中就有老家伙使的气力。你是没听见今儿个老家伙都跟我说了些什么……”

  “所谓‘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是啊,是啊。四十八年前,韦后乱政,毒死中宗,李隆基乃阴结禁军将校,突袭禁中,除韦氏而扶其父睿宗登基,然后他坦坦地当上了皇太子。倘若将张后比做韦后,把李亨比做中宗,李豫比做睿宗,李适比做老家伙自己……这才是循环,这才是报应!”

  “那么你在其中呢,又可比做何人?”

  “老家伙自己都说了嘛,‘不知道世间尚有陈玄礼否’——他想让我做陈玄礼!”

  陈玄礼本是千骑将,协助李隆基发动政变,剿灭韦党,就此受到信重。不过那家伙一辈子都在禁军中打滚儿,从未外放,一直做到龙武大将军,且即便后来在马嵬驿不能阻止禁军兵谏——也有传闻,策动“马嵬之变”的就是李亨、李辅国和陈玄礼三人——照样恩宠不衰。

  李泌笑一笑:“张后可以做韦后,太子可以做睿宗,奉节郡王也可以做上皇,但恐今上,不是中宗皇帝啊。”

  “何解?”

  “你也听说了吧,圣人不但召还鱼朝恩,还命他将半数驻陕的神策军入卫,这自然是要制衡英武军了。此前都中扰乱,京兆尹不能制,李辅国请使羽林巡街,却为李舍人进言所阻。李揆满口的‘五父’,焉敢悖逆李辅国之意哪?不过唱的一出双簧,使朝野皆知禁军兵力不足,则圣人重召神策军,也便顺理成章了。

  “你在英武军衙,查阅向来文书,不也见到了吗?从马燧主事时开始,便曾多次上奏,恳请增加军额,扩大英武军,圣人却始终不许——这也是为了让神策军入卫做的前期准备。北衙本有六军,如今又岂能容许左右英武独大啊?”

  “禁军只能防外贼,防不住家贼吧,昔日韦后不得禁军拥戴,照样毒死了中宗……”

  “那是因为曩昔宫中,没有李辅国在——则今日李辅国命你护卫上皇迁宫,用意何在,你可想明白了么?”

  李汲点点头,说:“那窦、霍之辈,虽也奸猾,却还没有做太监的自觉,不跟李辅国似的,牢牢占着‘奴婢’二字,由此才能宠遇不衰——说不定他是跟高力士学的。窦、霍还以为李辅国想要炫耀,想要威吓我——你瞧,就连上皇我都能将之圈禁起来,如此滔天权势,李二你还敢不听话么?

  “但在我看来,李辅国是向我表示,他对自家的立场把握得非常精准,他就是皇家的奴才,是李亨手里一柄利刃,看似跋扈,其实所作所为全都出自李亨的授意。李亨在潜邸时,在东宫时,因为老头子的猜忌,就不敢怎么结交外官,北逃灵武之时,身边又没几个可用之臣,由此对那些一度跟着老头子逃去蜀中的朝臣,实在是信不过啊。

  “从来阉宦干政,就都出于皇帝对大臣的不信任,或者想将相权收归己有!

  “‘察事厅子’是李辅国擅权的工具吗?他自己都说了,‘乃圣人之意也’,我觉得吧,这倒未必是假话,李亨起码是默许的。抑且老家伙迁宫,也包括此前高力士被贬,陈玄礼致仕,再往后可能玉真公主,还有那什么如仙媛,也多半落不着好,难道都是李辅国矫诏自为吗?

  “老头子在南内,常登长庆楼,长安父老往往前去围观,拜呼‘万岁’,老头子还给赐酒……郭英乂虽然只是空名羽林大将军,老家伙也召其登楼饮宴;剑南奏事官经过,老头子让玉真公主和如仙媛做主人款待——他还把蜀中当自留地哪?此等事,由李辅国禀报李亨,李亨怎么可能不生芥蒂?

  “所以我在想,究竟是李辅国趁着李亨生病,才敢胡作非为呢,还是为了让李辅国胡作为非,李亨才赶紧病了的呢?”

  李泌道:“圣人体虚,常感风寒,应该不是装的。”

  “可是病势稍愈的时候,也没见他出见朝臣,管理国家啊,仿佛把所有权力都交给了李辅国。然若李辅国真有偌大权柄,怎么会把控不住英武军?我觉得吧,以马燧的为人,可能为了固位,确实给李辅国送过礼,但他绝非李辅国的私人。

  “而且,或许程元振是李辅国的人吧,咱们也研讨过,鱼朝恩绝对不是!李辅国和鱼朝恩,就仿佛‘十常侍’里的张让和蹇硕一般,皇帝用来一个制约外朝,一个掌控军队。我曾劝李辅国除去鱼朝恩,李辅国不回答……其实他也没有这个能力吧,他的权势纯粹来自于李亨,而李亨也不希望见到阉宦当中,有人独大。”

  李泌沉吟不语。

  “所以李辅国使我护卫迁宫,不是为了展示他的权势有多盛,而是为了说明,他只是皇家一奴婢而已,生死荣辱,全系于李亨一人之手,那些妄行,都有皇帝背书呢!”

  李泌撇嘴道“他即便知道你精明,却也不必特意向你展示这一点吧?你未免把自身看得太重了。”

  李汲摇头笑笑:“他自然不是展示给我瞧的,而是希望通过我的嘴巴,将相关情况,禀报李适,由得小家伙去动脑筋。李辅国希望李豫父子,不要把他看作是权臣,若是权臣,能将今天子做傀儡,自然也能将嗣天子做傀儡。若只是奴婢,则今日仰承天子之旨,黑锅我来背,利益皇帝受,将来换人做了皇帝,照样也会乐意用他。

  “看起来,李辅国昔日因为李倓的事情,跟李豫间颇有些不愉快,他生怕李豫只是表面敷衍,其实猜忌自己,所以才紧着要向李适示好——竟连我曾经挟持过他的仇都暂且不打算报了,还要帮我找个教授锏术的老师,我不信他真有这么宽宏大量。他还不是真宰相呢,肚子里撑不了船。

  “只是我想不明白,上皇今日竟然停辇唤我,说一些皮里阳秋的话,这事儿李辅国预先知道不知道,他是不是乐于见到此景——李适多半是乐见的,说不定他一会儿还来,我得先编好词儿向他汇报……”

  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苦笑:“哥啊,你瞧错了,当今天子,可是一丁点儿都不仁厚,百分百继承了他老子的刻薄性情!”

  李泌沉吟少顷,缓缓问道:“则如此,你想我回朝,我回朝有用吗?”

  “怎么没用?”李汲忙道,“从来宰相之设,不是为了制约内廷,而是为了制约皇帝!君相之争,百世不变,倘若没了宰相统领朝臣,都由皇帝一个人说了算,或者通过阉宦来操弄权柄,那国家就彻底完蛋啦!你也不希望这唐朝那么快就完蛋不是?

  “若无外患,乱就乱吧,完就完吧,说不定你兄弟我还有机会趁乱而起呢!但我实在担心吐蕃啊,还有回纥……而且老百姓太苦啦,安禄山反叛,杀得赤地千里,同时老李家也不修德,父子俩搞得财穷兵匮,所有支出,最终都还得转嫁到老百姓头上去。反正我是不忍见百姓再吃二茬苦,受二茬罪啦……”

  李泌道:“恐怕我做不成宰相,起码做不成首相,难以如你之愿,制约皇权——终究我不是科举出身哪。其实摆在你面前,倒是还有机会……”

  李汲苦笑道:“哥啊,你别再劝我去中举了,我打小考试成绩就从没拿过前三名——年级的前三名,不是全天下的前三名!而且若等我苦读十年,熬成进士,再奋斗十年,得入中枢,恐怕李亨早把这国家给彻底搞垮啦。我现在就盼着他死呢,李豫登基,说不定情况能好一些……也说不准啊,龙生龙,凤生凤,皇帝生儿多数混蛋!

  “即便李倓,我也逐渐瞧出他的私心来了,即便只是求名声,求功业……”

  李泌道:“李辅国说得好啊,是人谁能没有私心呢?只要不因私心而害国事,那便大节无亏。难道你李长卫、李二郎,就一心为这国家社稷,或者百姓着想,而毫无私心私欲么?”

  李汲默然不语,良久才道:“算了,且再看吧——看这时辰,李适快要来了。”

  恰在此时,谯楼上响起静街的鼓声,随之李泌的身影,也在李汲内心深处,悄然隐去……

  (第三卷“秣马龙堆月照营”终)

第一章、田舍村妇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有道是“东贵西富南贫贱”——自然没有北,北面是宫城和皇城啊——其地价、房价最高的区域,就在城池的东北角上,以通化大街为中心,南北两分的那十二个坊——刨去根本无价的十六王宅和兴庆宫。

  因为这一区域,西邻皇城和太极宫,北望大明宫,无论西去坐衙(多半朝廷衙署都在太极宫南面的皇城之中),还是北赴朝会,距离都不算远;而且南面隔着春明大街就是平康坊和东市,对于采买用品和日常娱乐也很方便。故谓“东贵”,在京官员们大多都在这一区域内起建家宅或者赁屋居住。

  而广化坊,便正处这一区域的中心位置。

  广化坊本名安兴坊,才刚改名不久,官府文书已俱从新称,可老百姓还是习惯叫旧名。考究改名的缘由,大概是因为安禄山父子作乱,故而圣人忌讳那个“安”字吧——好比说右羽林大将军安重璋,就被赐姓为李,改名唤作李抱玉。

  广化坊所处位置很好,北凭通化大街,向西,距离皇城只隔了一个永兴坊,向南,距离春明大街和东市,也只隔了一个胜业坊,故而坊中多贵人,唯临近坊墙住着一些五品以下官员。

  ——这是因为一坊之中,越是靠近中央的十字街口,交通越是便利,而贴近坊墙的住家还先得从小路绕上大街,才能自坊门进出,位置相对要差一些。尤其中京陷而复收,虽然人口骤减,官府的控制能力却也跌落谷底,作奸犯科之辈比比皆是,故此临近坊墙的住家,安全系数也要略低一些。

  具体到广化坊的东北角上,贴近坊墙,一街之北,横排着八九户人家,李汲正在其中。虽然入住才不过短短两个月,青鸾倒是跟左邻右舍都混熟了,她经常跑去邻家请教京师风味的烹饪技能,而那些专好新奇的本地土著,同样也从她那儿学得了不少的陇西花样。

  好比说,饺子。

  传统的偃月形馄饨并不脱馄饨本相,从汤里捞出来干吃,难免滋味寡淡,而李汲教给青鸾的饺子,不但馅儿实个儿大,而且不易绽破,煮熟后捞出来蘸醋而食,味道与馄饨截然不同。青鸾偶尔多做了些,相赠邻里,就此赢得了一致的好评。

  这一日,左邻又来相请,希望青鸾教授包饺子之法,青鸾过去一瞧,竟然“群贤毕至”,周边四五家的妻妾全都聚到了一处——据说是这家主人新升了官,要摆宴庆贺,家中人手不足,这才恳请邻居们相帮。

  七八个女人聚拢在一起,擀皮、拌馅、包饺子,手不稍歇,这嘴里也没一刻能停下的,自然家长里短,议论不休。但大家伙儿最感兴趣的,还是新搬来的李汲一家,日常碰面就曾反复向青鸾打问李二郎的情况,其在陇右,究竟是怎么单枪匹马,突入蕃阵,斩将掣旗的哪?

  其实女人家对打仗并不感兴趣,问题李二郎的名声如今哄传都中,那自己多打听些细节,跟亲戚朋友面前也方便炫耀不是?因而最主要探问的,往往并非李汲用兵之谋、破阵之勇,而是——李二郎他穿的什么样式的铠甲啊?他使的什么兵器,骑的什么良驹?他受齐王殿下看重,殿下可曾赏赐过什么宝物?诸如此类。

  实话说,青鸾自归李汲以来,在鄯城时除了去官仓领粮米,去集市买菜蔬外,基本上大门不迈,李汲也很少穿着铠甲,端着兵器返家……故而很多事情,她并不清楚,却不希望一问三不知遭人耻笑,只能驰骋想象,信口瞎编——则李汲在乐坊中形象逐渐扭曲,或许也有她的一份功劳……

  这一日包着包着饺子,话题便又转到李汲身上去了。主家妇人问道:“妹子,你家二郎前日护卫上皇迁宫,听说上皇特意召他到御辇前,夸赞勉励,可是真的么?上皇对二郎都说了些什么哪?”

  青鸾笑笑,说:“确有此事,但究竟说些什么,李郎也未曾向我转述——只是些嘉勉之辞吧,貌似还说,我唐是不会亏待有功之臣的。”

  那妇人道:“这是自然——只是二郎在陇右便立下大功,如今又得上皇嘉勉,如何还只是个小小的八品官啊?朝廷什么时候会给他升官呢?”

  青鸾尚未回答,另一妇人便瞪眼呵斥道:“闭嘴吧你——朝廷升赏黜陟,岂是汝一妇人所可置喙的?且李二郎才入英武军不久,屁股尚未坐热,哪有那么快便升官的道理?他若升官,便是长史,则窦长史又如何处?难道升做将军不成?”

  嘴里呵斥旁人,不要就朝廷的任官事务多嘴,其实自己说得更欢。但旁人都不敢驳她的话,因为这个女人凭着夫家贵重,隐然是此间群雌的领袖。

  ——这女人本身也是妾,夫家姓孙,其夫主孙常楷,乃是内侍监从五品下阶的内给侍——没错,是个死太监——而包括青鸾在内的其余妇人,夫主最高也不过才六品文官而已。

  另一名妇人道:“李二郎自然迟早是要升官的,既做了文官,说不定将来掌兵部。青鸾啊,二郎也快三十了吧,怎么也不娶个正室夫人呢?”

  青鸾有些尴尬地笑笑:“李郎只是胡子茂盛些罢了,其实才刚二十出头。”

  “便二十许,也该娶妻了……”

  那孙家妾又插嘴道:“李二郎那般英雄人物,岂能娶村妇为妻?故此在陇右不婚,必是要来长安城内官宦人家寻觅的……”眼角一瞥,仿佛青鸾听到“村妇”二字,脸上颇有些挂不住,便即笑着抚慰道:“且青鸾妹子一表人才,又做得好膳食,若非大富大贵人家出身,何德何能,敢压在她的头上?我看啊,李二郎多半要娶个五姓女。”

  旁有人疑惑地问道:“貌似李二郎是赵郡李氏,也是望族啊,而依律五姓不婚……”

  孙家妾一撇嘴:“你那是多久前的老黄历了?如今谁还在乎这个!”

  青鸾大着胆子说道:“李郎也曾与我说起过,五姓七望,似乎……并非都不许通婚,他那一房,是不在禁令中的。”

  孙家妾道:“我说的嘛,便二郎这般人品,且前程远大,唯有姓崔的、姓郑的、姓卢的、姓王的,才可配得上。”

  旁一人嗫嚅道:“原本还想试着说合二郎和我家表妹……”

  孙家妾当即啐道:“你表妹是什么身份,不过南阳岑氏,祖上虽也做过宰相,如今却败落了,且是旁支……若非如此,岑家也不会娶你姨啊。你这真真是痴心妄想了!”

  谈说之间,倒也其乐融融,可是等到饺子包得差不多了,女人们纷纷辞去——得回自家去准备晚饭啦——青鸾也走了,剩下几人仍以孙家妾为首,说话却又是另外一种腔调了。

  孙家妾首先望着青鸾的背影,撇嘴道:“田舍村妇,说话腔调也怪异,人生得也不好看,李二郎是瞎了眼么,怎生相中了她?”

  主家妇人笑道:“阿姊你方才也说了,李二郎在陇右,一望过去全是这般村妇,哪里有得可挑啊?这妇人生得虽不美貌,勉强也还周正,多半李二郎是当厨娘雇进家中,然后一来二去的,便……”话说到一半,忍不住以袖掩口而笑。

  孙家妾点头道:“正是,男人都是这般德性——即便我家那老物,没了行货,照样还是男人秉性——哪有一日可以耐得住枕衾寂寞的?李二郎既归长安,便一时娶不到贵妻,也总会想要纳几房美妾——我长安女子,无论相貌、梳妆,还是言谈举止,岂是那些田舍妇人可比?”

  斜睨先前被她啐的那个女人:“你表妹若是不在乎做妾,倒可绍介于李二郎——终究是岑邓公(岑长倩)的女玄孙,也不辱没了赵郡李氏。你姨丈如今不过小小的太官令,前程无望,在外乡还则罢了,既在长安城内,难道还奢望闺女儿与贵家做正室么?除非是西面那些商贾百姓……”

  一妇人道:“李二郎终究才是八品官儿,俸禄有限,怕是纳不得更多妾室吧?”

  孙家妾闻言一撇嘴:“纳不得更多,那便先将田舍妇休了呀,不是空出位子来了么?”顿一顿,又道:“且李二郎在陇右,曾经临阵救下过齐王殿下的性命,仿佛当年尉迟敬德救太宗皇帝一般,则齐王难道没有赏赐?休看田舍妇头面不佳,天生村俗,再打扮又能漂亮到哪里去?李二郎自然藏起钱来,不让她知道……”

  主家妇人笑问道:“难道孙常侍也藏钱的么?阿姊你可知道啊?”

  孙家妾又是一口啐去:“那老物他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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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鸾自然不清楚那些妇人在背后如何编排自己,只是匆匆返家,准备给李汲再做一顿好吃的。可是才进家门,门子便道:“有贵家遣人来邀郎君赴宴。”

  果然院中一人拱手而立,静静等候。青鸾以袖障面,避之而过——虽说李汲让她管家,她终究是妾不是妻,这跟外人交接之事,轮不到她来过问——间中悄悄地瞥了那人一眼。

  只见此人个子不高,身形有些单薄,头裹黑色无脚幞头,身穿一袭白色的窄袖短衣,足登皮靴,衣衫都颇为整洁,确实象是个大户人家的仆佣。但她这一瞥眼,那人却仿佛有所感应一般,也当即转过头来,一时间四目相对。

  青鸾瞥见一张清秀的面孔,看上去年纪很小,唇上无须——她终究不是深闺大宅里出来的官家小娘,本乃官妓出身,阅人多矣……阅男人更多,当即反应过来:这其实是个女人吧?

  谁家会派侍女假扮男子,去相请贵客呢?难道说,这是平康坊里某娼家遣来的?!

  忍不住心头便是一酸,于是干脆放下袖子,合拢双手,略略屈膝:“妾身有礼了。”

  那人当即还礼,并且探问道:“娘子是……”果然是女人的声音。

  “妾身是在陇右随的李郎……”青鸾先表明身份,然后问,“本欲为李郎准备膳食,却听闻有贵人相请——不敢请问尊主人是……”

  对方微微一愣,随即回答道:“是李参军的同僚,稍后李参军归来,自然知晓。”就是不提具体人名,青鸾不由得疑心更甚。

  于是继续探问:“不知尊主人居于哪一坊中啊?”

  “并非在家中设宴,宴席设在平康坊内某家。”

  青鸾心说果然是平康坊……嗯,貌似在鄯城时,那个杜管记时常过来蹭饭,便曾提起过,李郎昔在长安,常跑平康坊一户姓吕的娼家。这是又见着昔日老相好了?还是那老相好想要重续旧缘,特意命人来请?

  似李郎那般英雄人物,有娼妇记挂着,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这不是官妓啊,又在长安城内,不知道一餐之费,缠头几何?不久前才将万五千钱放与商贾收利息,目下家中闲钱真的不多了呀……

  要说心里不发酸是不可能的,但青鸾也知道,这事儿自己拦不住,且是官场风气……她更担心的是,拿不出足够赏赐娼妇的花费来,使得自家郎君丢了脸面。

  暗自思忖,家里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凑数了?若是明晚,倒还来得及暂且典当了……话说李郎前日为了一对锏,便赏出去千钱之多,他真是不管家不知道长安米贵啊!

  由此发愣,对面那女人不由得有些疑惑,于是又稍稍一揖,说:“娘子自去忙吧,我在这里等着李参军便可。”

  青鸾忙道:“哪有让你立等的道理啊?既来家中,且廊上坐,我去烧些热水来。”

  于是将那男妆女子让至廊上,青鸾去厨下烧了水,斟上一碗来,递于对方,趁机坐在旁边,闲话家常——反正李郎晚间要出去吃,不必再花精神和时间准备晚饭了,至于自己和仆役的膳食,都交给厨娘便可;也反正对方并非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