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就中拐着弯儿探询,平康坊中一宿之费,究竟有多贵哪?那女子斜睨着她,暗自好笑,却一本正经地回答说:“那得看是什么人家,南曲、中曲、循墙曲,价各不同。如我主所定下的,便一曲之资,须一丈锦缎。”
青鸾闻言大惊——娘啊,听一支曲子就要一丈锦缎,那过夜岂不更是天价么?昔日我若不是官妓,而是私家,如今早就伴着金山绢海而眠了!
哦不,这终究是长安城内,是平康坊中,若在他乡……即便名动陇右一道,估计也挣不到一个零头……
正感惶急,忽听院门一响,随即便是李汲的声音:“今日出的好一声透汗……青鸾,速烧水来我洗沐。”
第二章、宴无好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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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迁入太极宫的翌日,果然有一中年男子前来左英武军报道,告身上标明是秦胡公的玄孙秦寰,身挂振威副尉(从六品下阶)的武散阶。李汲早就跟窦文场打过招呼了,当即命之为次旅第一团校尉,实领二百骑。
流程走过,安排妥当之后,李汲并没有以上官的身份唤秦寰来见,而是主动找上门去,恭恭敬敬,恳请对方教授自己锏术。秦寰满口应允,还说:“五父早有吩咐,要我悉心教授李参军,不可藏私。”
李汲暗道:你当着我的面称呼李辅国“五父”?这是特意再声明一遍自己是有靠山的么?看起来这个秦寰不可深交啊!
秦家祖籍是在山东的历城县,秦琼秦叔宝祖、父皆仕北齐,但都止步于中层而已,名声不显。叔宝青年从军,先后在隋将来护儿、张须陀、裴仁基帐前听用,其后裴仁基归降瓦岗李密,叔宝又归瓦岗。李密为王世充所破,东遁投唐,叔宝被俘后投降王世充,被封为龙骧将军;旋即主动弃王归李,拨隶在秦王幕内。
唐之秦王,就是后来的太宗皇帝李世民,秦叔宝背靠着这棵大树,百战沙场,名望和官职一路攀升,最终做到正三品左武卫大将军,去世后追赠徐州都督、胡国公,谥号为壮,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
话说唐朝开国之时,名将有若璀璨繁星,但多数人都逐渐被老百姓所遗忘了——朝堂之臣,自不敢忘——始终能在民间传唱中占有一席之地的,估计也就秦叔宝、程咬金(程知节)、徐懋功(李勣)、尉迟敬德(尉迟恭)四人而已。
秦氏有家传锏术,原本不传外姓,但百余年后,家族逐渐衰败,如今就连主支都绝了,秦寰沉沦下僚,连着在兵部坐了十来年的冷板凳。等好不容易巴结上李辅国这棵大树,对方要他将出锏术来,交换禁军中一个实职,他又岂有不肯之理啊?
而至于有没有如同口头承诺一般,绝不藏私,李汲自然不清楚。他向秦寰学习锏术,只感觉不愧是将门世传之技,招式不繁,却很实用,尤其适合于马战——自己算是淘到宝啦。哦,不对,这是李辅国特意给自己准备的……随便你吧,反正糖衣我吃下,炮弹还回去便可。
而秦寰本人,通过李汲的学习和对战试演,可以瞧得出来,此人基础扎得很牢靠——可能是打小便被家长督刻苦练——只可惜天赋有限,论体格、悟性都是中人之资,并且貌似并没有真正经历过生死相搏,花架子比真功夫要多。李汲照样有所取舍,花架子弹回去,真功夫都留下,每日在衙中勤练不辍。
主要他除了公休日外,每天都要天明即起,赴衙上班——还幸亏住家距离大明宫不远——原本在陇右雷打不动的晨练只得放弃了;同时往往半个上午就能将公事处理完毕,剩下有大把的闲暇时间可用。
也在于他的身份特殊,左英武军中稳坐第二把交椅,且顶头上司窦文场也不会挑他的错儿,那自然可以利用上班时间磨练功夫了。而且李汲还利用这个机会,亲近军中将卒——可以找他们来陪练嘛——逐渐地便如窦文场所希望的,掌控住了左英武军的人心。
这一日午后,他又找秦寰来,对练了一场,嫌不过瘾——就秦寰那两下子,除非还有什么压箱底的绝招不肯透露,否则锏对锏,李汲一个可以打五个——又命选十名精壮士卒来,或刀或矛,打足了半个时辰。实话说,英武军中确有强手,只可惜远离疆场已久,逐渐的都有些手生、膘厚了……李汲没敢使出全力——担心有人死伤啊——否则这十人怕也扛不过他半刻钟去。
练得一身透汗,赶紧找背阴无风处歇息片刻,然后跨上马,离了衙署,返回家中。大门一开,李汲随手将马缰交给门子,嘴里便叫:“今日出的好一声透汗……青鸾,速烧水来我洗沐。”
青鸾急忙跳下廊来,疾趋而迎,并说:“有‘贵人’遣仆役来请李郎,晚间去‘平康坊’吃酒呢。”特意把其中两个词咬得很重。
李汲闻言,稍稍一愣,随即目光扫视,就见到那名男妆女子了。那女子才刚下廊,穿好靴子,远远地便朝李汲叉手一揖。
李汲愕然道:“怎么是你?”
他当然认得这女人啊,这不是崔弃么?
“崔少保命你来邀我吃酒?”
崔弃态度恭敬地回答道:“正是,我家主人已在平康坊中曲吕妙真家摆下酒宴,专候李参军大驾光临。”
旁边青鸾只是咬着袖子在琢磨:那“崔少宝”又是什么狐朋狗友了?
也不怪她想岔,因为东宫官署打头的便是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和太子太保,从一品,其次太子少师、太子少傅、太子少保,从二品,但如今东宫寥落,职官都散出去做了加衔,几乎没人记得还有那么几位。尤其自家郎君才是八品小吏,则岂会有二品大官特意遣人来请啊?故此青鸾只当那是人名,姓崔唤作“少宝”罢了。
李汲听了崔弃的话,不由得一皱眉头:“怎么又是吕妙真家……为何不在府上设宴?”
崔弃回答道:“主人之命,小子不知。”
李汲只好一摆手:“我满身透汗,臭不可闻,不能往见贵人。你且稍歇……”仍旧吩咐青鸾:“先烧水来我洗沐。”
青鸾忙道:“热水有,妾身这便唤人去挑来……”
李汲没敢花太多时间洗澡,只是用热水擦了把身子,换身干净儒衫,腰间仍挂双锏。青鸾帮他梳头、束发,戴上幞头,小心地问道:“既是出去吃酒,如何还带锏?”
李汲微微一笑:“岂不闻‘会无好会,宴无好宴’么?”
青鸾还当他在说笑,咬咬牙,从榻下拖出一个颇为沉重的小木箱来,推到李汲面前。李汲疑惑地问她:“这是何物?”青鸾道:“里面还有三千多钱……妾一些首饰、头面,也放在其中。”
“为何给我?”
“难、难道去平康坊吃酒……郎君终究是官身,不可无赏赐,在朋友面前失了颜面。”
李汲“哈哈”大笑道:“既是他人请我吃酒,哪有我自家出钱的道理啊?且这一大匣子,如何携带?”
“命阿七(家中男仆)借一辆车,伴着郎君去……”
李汲抬起一脚,便将木箱又踹回榻下去了——“无须。你家李郎,靠这张面孔便可出去白吃,谁敢索要赏赐?”说着话,转身便朝屋外走去。
青鸾跟在后面问:“今夜怕是要外宿了……”
李汲点点头:“且看吧,酒吃得晚了,或许赶不及在宵禁前回来……”随即象是终于反应了过来,一转身,主动搂住青鸾,在妾侍耳边压低声音笑着说:“你是担心我出去眠花宿柳么?放心,但吃酒而已,吃醉了便睡——家中自有佳人,何必再去外面找啊?”
青鸾虽然听不懂“眠花宿柳”这个词儿,也大致能够领会其意,赶紧说:“妾不敢拦阻郎君,官场之上……有些通例也是不能违的。但明日还要上值,切莫虚抛了精神……”
李汲心说啥玩意儿就官场通例了?嫖妓还嫖出通例来了?
他本没打算骑马——因为崔弃是腿着来的——但崔弃警告说:“或须在宵禁前赶回,或者明晨将自平康前往禁中上值,则参军若无坐骑,不大方便。”只得把坐骑给牵出来了,却不上马,而跟崔弃并肩前行。
青鸾望着二人的背影,更是又惊又疑……即便宰相家仆佣,也终究是下人啊,竟然不让她在前牵马,而要并行……不会这女人就是平康坊里的狐媚子,是李郎的老相好吧?!可是瞧这女人的容色,也只平平而已,身子更是单薄,如何能够吸引得了男人?
低头瞧瞧自己高耸的胸部,心说难道那女人弹得一手好曲子,或者吟得一手好诗不成么?听闻都中官宦,更看重才艺而不是色艺……
不提她在那里胡思乱想,李汲和崔弃走出去数丈之遥,一拐弯,崔弃转头朝后一望,突然间“噗”的一声,笑起来了。
李汲一直在斜着眼打量崔弃,感觉对方与昔日洛阳掖庭中共事时,貌似不大一样了……其实仔细瞧瞧,这丫头也不丑啊,估计在掖庭时装傻扮痴,五官都是僵的,眼神也是迷瞪的,所以六分相貌,直接就给打成不及格了。如今瞧上去,貌似还不止六成容色,难道说……就她那单薄身子,更适合男妆?
嗯,这要在后世,这样相貌、身材的小姑娘,确实穿相对中性一些的服装会更配衬……那么,若是萝装或者女仆装呢……
旋见崔弃一笑,竟然别添妩媚,李汲不由得心中一动,急忙问道:“你笑什么?”
崔弃咬咬下唇,强忍住笑,反问道:“你是从何处纳得那般妾侍的?”
“又如何?”
“说她傻吧,竟能一眼便瞧出我是女儿身;说她精明吧,貌似以为我是平康坊里娼家的婢侍……”
李汲忍不住便说:“这娼家的婢侍么,你从前也是做过的呀。”
崔弃当即横了李汲一眼,口中轻轻地“呸”了一声。
李汲也不由得笑起来了,旋问:“崔少保今日缘何请我吃酒?”
“我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李汲问道,“话说崔少保究竟把你当什么了?潜入掖庭,出生入死也是你,请我吃酒还是你——就不懂得专才专用的道理么?”
崔弃回答道:“我就是崔府一奴婢,自小养在家中,但主人有吩咐,出生入死也听命,请人吃酒也听命,有什么专才,需要专用?”
李汲连连啧舌:“可惜了,可惜了……”转而又问:“这些时日,你可安好啊?身在何处?可曾随崔少保上阵,去河北对战过叛贼么?”
对于自己的使命,崔弃自然不肯多说,但李汲也通过对话摸着些蛛丝马迹。她或许大部分时间都呆在长安城内,帮忙崔光远打探一些同僚隐私,并且联络崔氏一族、相关党羽;至于战阵之上,以她小巧腾挪的本事,估计是派不上太多用场的。
他们是从安兴坊南门出去的,然后绕过胜业坊,从北门进入平康坊,最终抵达中曲的吕妙真家。看起来,今天是崔光远包场,仆役接入,院中静悄悄的,不复昔日浮浪子汇聚之景。旋见吕妙真迎上来,但貌似并没有认出李汲,未提前情,只说:“崔公在正屋等候已久了,贵客请随妾身进去吧——这个,好大一双锏,还请放下。”
李汲随手摘下双锏来,崔弃在侧,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却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好重,得有三十多斤吧。”可是见她怀抱双锏,自如而去,李汲就感觉,真要让小丫头使这对锏,估计也是能够抡上七八个回合的——比秦寰要强啊。
脱靴登廊,进入屋中,只见除了崔光远外,还有一名陪客在,二人都做家常打扮,黑纱帽方配着素色襕衫,外罩半臂。李汲一叉手,崔光远笑笑说:“你可来了——无须多礼,且过来坐。”
随即朝那名陪客一扬手:“这位是严敬之,现任司农卿……”
李汲闻言,不由得大吃一惊——我靠,我说怎么那么眼熟呢,竟然是昔日曾在洛阳掖庭中远远望过一眼的的叛贼宰相严庄!
这严庄貌如其人,骤见之下,仿佛是只鹰隼一般,还是专门食腐的那种……但他随即稍露笑容,却又仿佛并不那么可厌,并且生人勿近了。只听严庄说:“久闻李二郎之名,今日有幸得见——仆是严庄,族内排行十一,唤我十一郎可也。”
李汲忙道不敢,便在客位坐下。
崔光远也说:“今日私宴,不论品位、年齿,我等便唤你二郎,你叫他十一郎,唤我五郎好了。”旋即笑笑:“自然比起那位五郎来,我这个五郎是望尘莫及啊。”
李汲问道:“崔公……”
“你不肯唤那位五郎,难道也不肯唤我五郎么?”
“这个……五郎今日见召,不知有何事吩咐?”
崔光远笑笑:“你我也非陌生路人,难道无事便不能宴请么?”随即一指严庄:“其实是十一郎久闻破蕃之李二郎的名声,渴盼一见,乃央我从中牵条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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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循环报应
李汲在路上询问崔弃,崔光远今日见召,又有何事啊?崔弃却守口如瓶,坚不肯答——可能连她也不清楚。李汲就此琢磨,难道说崔光远打探到李辅国要跟自己化敌为友,所以想通过自己重抱李辅国的大腿?
不至于吧,我哪有那么大能量啊。
直到见着严庄,崔光远还说今天设宴主要的目的,是介绍他跟严庄相识,李汲心里就更迷糊了。
严庄倒戈来降,被任命为司农卿,根据李汲这些天从各种渠道听到的蛛丝马迹,貌似这家伙始终闭门谢客,除公事外少跟人来往,表现得很是谨慎、老实啊。难道说阴谋家做惯了,终于憋不住,又想跳出来兴风作浪了不成么?
实话说他对严庄真没啥好印象,因为安禄山叛乱,就很大程度上受到严庄的挑唆。安氏三大谋主——高尚、严庄、周挚——在李汲看来,全都是祸乱天下的毒士,就仿佛后汉贾诩贾文和一般。
当然啦,那三个货有没有贾诩的能力,也还另说。
关键是贾诩作乱,从挑唆李傕、郭汜等关西军头起兵造反,直到怂恿张绣在宛城降而复叛,其心思都有迹可循,基本上是为了自保,无奈而出下策——只要我能好好活着,社稷如何,百姓如何,都不重要。而高尚、严庄等人并无性命之忧啊,则挑动安禄山,完全是为了谋取自家富贵,比起贾文和来,人品更为低下。
并且贾诩投曹之后,就一直老实巴交的,“自以非太祖(曹操)旧臣,而策谋深长,惧见猜疑,阖门自守,退无私交,男女嫁娶,不结高门,天下之论智计者归之”。你严庄若是深悔过往——主要是瞧错了安禄山,还以为是可辅之主——从此竭诚事唐,以赎前愆,还则罢了,如今竟想蹦出来搅事?特么的有我李二在,绝不能让你如愿喽!
正在琢磨,我是不是再装装傻,麻痹这厮,以便寻机探查其阴谋呢,就听严庄说道:“听闻二郎曾经孤身潜入洛阳掖庭,趁乱救出了太子侧妃沈氏,可惜当日缘悭一面。今日相会,却见面不如闻名啊,不想二郎竟留如此浓须,使人误以为是豪勇武夫,而非心思缜密的孤胆英雄了。”
李汲心说算你狠!
很明显自家装傻充愣,没能瞒过崔弃,则崔弃自然禀报崔光远,崔光远也八成跟严庄打过了招呼——也不知道这俩货究竟是什么关系了。如今严庄开门见山,先给这场会谈定下了调子:我知道你不傻,咱们且聪明人跟聪明人对话吧。
无奈之下,只得微微苦笑:“说什么心思缜密?严……十一郎谬赞了。”虽然只是惯常的客套话,却等于他承认了。
因为不承认也没有意义啊。李汲曾经会过一次崔光远,知道此人心机甚深,不好糊弄;而至于严庄,能够怂恿安禄山造反,复又协助安庆绪弑父,能是个简单人物吗?则自己马脚已露,还咋么可能跟他们面前装相?
再者说了,他目前只是赴宴的宾朋而已,具体崔光远、严庄为什么找自己,尚不分明;则除非做了对方的亲信、党羽,否则光靠装傻也摸不着什么情报啊。
那好吧,你想聪明人跟聪明人对话,那咱们就来。
正待开口询问,抢占先机,却听门外响起吕妙真的声音:“客既齐了,可否上菜呢?”
崔光远吩咐道:“上菜吧,且唤令嫒过来弹琴娱宾。”
吕妙真答应一声,时候不大,便有侍儿端着精致酒食,流水般陈列三人之前。等将三张食案几乎摆满,侍儿退下,旋即一个丽人怀抱瑶琴,翩然而至。
只见这女子梳了一个高髻,除钗环外,正面还插着一支玳瑁梳——也不知道脑袋上顶那么多玩意儿,究竟累不累——上身着五晕罗银泥衫子,披单丝红地银泥帔子,下系一条八幅黄罗银泥裙,尽显富贵大方之态。再看面上,是非常符合这年月审美的满月脸,描涵烟眉,涂红丹唇,贴金花黄……实话说李汲并不欣赏,唯见那女子一双妙目,清澈灵动,或许是圆脸上唯一可看的秀色了。
这想必就是吕妙真家挂牌的娼妓素素了,李汲心说上回我来,竟然连脸都没能瞧见。不过也罢了,即便真见了,我也不会想在此间留宿啊。
素素进门后,先屈膝向三人行礼。崔光远朝她一招手:“坐到二郎身边去吧。”旋即又问:“你可识得这位李二郎么?”
素素微微摇头:“未曾谋面。”
崔光远笑道:“当日若非我拦截,二郎也要做你入幕之宾呢,哈哈哈哈。”旁边严庄也道:“如今二郎已然名动天下,你当日却错过了这一份良缘哪。”
素素妙目在李汲身上一轮,面露惊讶和欣悦之色:“难不成,是陇右破蕃的李二郎么?”
崔光远道:“若不是他,如何能为我座上宾?”
素素双目一亮,只可惜脸上脂粉涂得太厚了,究竟有多惊喜,压根儿瞧不出来……她当即便要在李汲身边坐下,李汲却赶紧摆手:“正要恭聆素素姑娘妙音,若在身旁,瞧不清指法啊……”把手一抬:“还是请坐五郎身侧吧。”
“也好,”崔光远观察了一下李汲的神色,便即一拍自己身边,“素素过来坐,在此处也可正面瞧清楚李二郎的风采。”
就此酒宴开始,三人推杯换盏,品尝佳肴,而素素则将瑶琴放在膝上,弹奏做陪。实话说李汲虽然不是乐盲,却实在欣赏不来琴曲——未免太高雅了,叮叮咚咚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喜欢的还是下里巴人啊。他只是放开肚子,饱厌膏肥,同时有一搭无一搭地与崔光远、严庄闲聊。
因为正经事儿,就不可能跟个妓女身边畅言哪——估计崔光远他们也要先喝几轮酒,融洽一下气氛,才会说到正题。
就中自然问起陇右御蕃之事,李汲择其精要说了。崔光远便道:“昨日倒是听闻了一桩好消息。”
不等李汲发问,便即说明道:“据闻是奉节郡王入禁中恭问圣体时,向圣人恳请,乃迁高升,而命浑释之为陇右节度副使。”
李汲闻言,心中稍稍一喜。
他知道那个浑释之,本是铁勒人,少小加入朔方军,积功累升至从三品武职,深受郭子仪的器重。虽然具体事迹并不清楚,打过什么胜仗也无耳闻,但终究朔方宿将,肯定比高升要靠谱吧?则李倓得此臂助,御蕃的胜算肯定能够大上几分。
于是询问相关浑释之的事情,谁成想无论崔光远还是严庄,也都知之不详,反倒是崔光远没几句话,就转到浑释之儿子身上去了——“其子日进,天宝五载方十一岁,随父防秋,时朔方节度使张齐丘戏谑道:‘可是与乳母同来的么?’然而次年,浑日进便立了跳荡之功,复随军击破贺鲁部,参与石堡城之战,收复龙驹岛,勇冠诸军。其后又奉安思顺之命,领偏师深入葛逻禄,大破阿布斯……
“则本年,才不过二十五岁,便已官至检校太仆卿了,与乃父并肩。我唐少年英雄,实以此子为最啊……呵呵,唯二郎在陇右,才将他的风头稍稍压过一些。”
李汲心说厉害啊……太仆卿是从三品,检校原本指代理职务,如今多数做了加官、散官,比正职要低一两级,但即便如此,也不是自家八品官可比的啊!算起来,那家伙不过只比自己大三四岁而已……
没办法,人是将门世家,并且十一岁就随父上阵,而自己这个李二郎么,十一岁的时候还跟着老爹在汲郡,撒尿和泥玩儿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素素也连续弹奏了三支琴曲,便请在座客人赐诗。李汲慌了,忙道:“我是粗人,却不会做诗!”
严庄笑噱道:“‘粒粒皆辛苦’的李二郎,何云不会做诗哪?”
李汲心说竟然连你这厮都听说了……改天得空我定要将那个到处传扬的家伙揪出来,饱给一顿老拳!摆手道:“不过凑个韵脚罢了,粗俗之言,不可谓诗……”
“怎么不可谓诗?”严庄正色道,“那二十字虽然质朴无华,却有汉乐府‘青青园中葵’的韵味,且刺代颇深,讽意从风,就某看来,乃是当代难得的佳作!”
李汲只是一味谦逊——当然要谦逊啦,终究不是他自己做的呀,是抄袭——最终崔光远道:“也罢了,其实我与十一郎,也并不以诗赋见长。”随即长叹一声:“少年时还能为韵,自入宦途,诗兴日益淡薄,整年终岁,也不过两三句残篇而已。”笑谓素素:“按你家规矩,没有诗,可以财物补偿,则今日宴资外,我多出十段锦绣便了。”
素素连称不敢。她应付惯了这种场面,惯会察言观色,知道几位客人话已入港,接下来就不是自己可以旁听的了,于是借口补妆,退将出去。随即崔光远摆摆手,又摒退了侍奉的奴婢,并命掩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