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李汲还没开口,严庄先问:“二郎啊,你料今秋,蕃贼可会再来侵扰否?”
李汲点点头:“若无大的波折,十有七八。”
“则齐王殿下在陇右,能御否?”
李汲默然不语——其实沉默就是最好的表态了。
崔光远叹息道:“终究兵寡力弱啊……可惜,前日兵部请将暂驻陕城的陇右军稍稍放还,圣人却不肯允……”
李汲内心暗骂李亨,嘴里却说:“郭司徒尚在洛阳,则京师如何会逢警啊?那些西兵屯扎陕县,又有何用?”
严庄笑笑:“唯恐郭司徒守洛,亦时日无多矣。”
“十一郎此言何意?”
“你可知道,鱼朝恩率神策军入卫,已过渭南?”
李汲点点头:“有此耳闻。”
鱼朝恩率神策军入卫,乃是近几日左右英武军衙署上上下下,最主要的话题。因为原本禁军中英武独大,而若神策归来,英武必定要退避三舍啊——据说入卫的神策军总数达到了四千,是左右英武军的两倍,而鱼朝恩作为左监门卫将军知内侍省事,兼观军容宣慰处置使,无论恩宠还是品位、权柄,也都不是窦文场、霍仙鸣可比的。
窦、霍二宦为此颇感焦虑,可是很明显,就连李辅国都扳不倒鱼朝恩,他们又能有什么良策了。李汲对此,自然也是很不舒服的,可是官卑职小,无计可施,当即竖起耳朵来,听听严庄究竟想要说些什么。
只听严庄继续说道:“相州之败,必须有人承担责任……”李汲心说座上就有一个要担责的,不是还好好地做他太子少保呢么?
“则鱼朝恩还朝,必谮郭司徒,恐怕郭司徒唯有避位而已,”严庄说到这里,突然身子略略朝前一倾,注目李汲,“且神策入卫,英武军不能掌控禁中,二郎为此,难道不有所忧惧么?”
李汲本能地装傻道:“英武军只是护卫圣人,守备禁中,何言掌控?且我为何要有所忧惧哪?”
严庄朝他一指:“二郎,这般说话便无趣了。我今有一计,可使英武军与神策军相拮抗,你若有心,我便献上;若不愿闻,我却也无所谓。”
李汲想了一想,却反问道:“敢问十一郎今日召我,究竟有何用意啊?”
严庄笑笑:“无他,想当面问问,前日上皇迁宫之时,召唤二郎到御辇前,究竟都说了些什么?”
李汲心道那些话我是能够随便跟人提起的么?若非当日左近还有些兴庆宫出来的阉宦、宫人,说不定哪个耳音好,也说不定哪个是别人安插的耳目,我才在当晚将大略禀报李适,否则就连李适,我都得瞒着啊!当下双眼微微一眯,注目严庄:“十一郎是智谋之士,则在十一郎想来,上皇会对我说些什么?”
严庄闻言,不禁与崔光远略略对视,然后转望李汲,压低声音说道:“上皇说什么,我如何猜得到?但想来不外乎‘循环报应’一类言辞吧……”
第四章、私心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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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庄口出“循环报应”四字,即便李汲颇有城府,也不由得微微一惊,面上肌肉,当即有些僵硬。
严、崔二人,全都凝视着他的表情,见状各自颔首。严庄道:“想来是了……”顿一顿,低声说:“二郎啊,许多事情,我等在外朝都能瞧得分明,难道你在内廷,反而见不到么?上皇之言,出他之口,入你之耳,即便还有谁听见了,也都不敢妄传;但他那些心思,我等揣摩已久,岂能不知啊?则你亲耳聆听,难道毫无想法不成?”
李汲当即反问道:“便有想法又如何?十一郎希望我有什么想法?此事对十一郎有何益处?”
严庄长叹一声,身子略略朝后一倾,缓缓说道:“我知道,我知道,曾经助纣为虐,因而二郎不信我。然而时移事易,当时确实有机会,我才会辅佐安贼父子,如今看来……总是虚妄。难道我还会为安家做间么?或者如周挚一般,寄望于史思明?那些胡贼,终究是扶不起来的!
“唐家气数未尽,我故抛弃将沉之舟归来,难道还会将这条唯一可以寄身的旧舟,再捅上一个窟窿么?倘若内廷争斗,如上皇所言,生什么循环报应,则我既有前愆,多半是要第一个倒霉的。难道我就不能利用自己的智略,扶大厦于将倾,也给自己留一条活路么?”
说到这里,又注目崔光远。崔光远会意,也徐徐说道:“我博陵崔氏,身列五姓七望,曾经满朝朱紫,如今也败落了……”说着话一咬牙关:“想当年,就不该去攀附弘农杨!”
杨家因为杨贵妃的缘故,曾经煊赫一时,杨妃姐妹都嫁名门——大姐韩国夫人嫁博陵崔,二姐虢国夫人嫁闻喜裴,三姐秦国夫人嫁河东柳。然而随着杨氏的倒台,他们那些姻亲家族也全都受到牵连,李亨厌恶崔氏,朝野皆知,而李豫更是对其正妃崔氏冷若冰霜,即便崔氏病重将死,都不肯去探视。
因此崔光远的内心焦虑,自在情理之中——“如今我博陵崔,还能立朝者,唯我与贻孙(崔祐甫)二人而已……”
此前博陵崔氏家族一连出过多位宰相,比方说高宗朝的崔敦礼,中宗朝的崔玄暐、崔湜,睿宗朝的崔日用,此外五品以上官员,遍布朝堂。然而等到此番还都之后,先是崔涣罢相——崔圆不算,他是清河崔——继而崔光远谋求宰相不得,却被外放为节度使,继而只给太子少保的散职,博陵崔姓,逐渐沉沦。如今还能够寄予希望的,大概也就只有吏部司勋员外郎崔祐甫一人了。
崔光远话说一半,不再冗述,他相信李汲能够明白自己的用意。
如今博陵崔氏把宝押在了李适身上,而李适也曾透露,崔祐甫曾在李豫被立为太子前,供职于成王府中。所以很明显,崔家复起的希望,就是李亨—李豫—李适这一继承系统不要有所变动,就目前的宫中而言,维持现状,对他们最为有利。
李汲倾听二人所言,半晌不语,默默思忖。很明显,两人这是划定立场,摆明态度,严庄为了自保,想要在李豫父子身上下注——因为张皇后炙手可热,他压根儿插不进腿去,且张皇后所生长子李佋去岁薨逝,次子李侗尚幼,严庄不可能寄望于性情未定的孺子——而崔光远则是为了整个博陵崔氏家族,已然跟李适绑在了一起。
只是二人空有智计,却对内廷可能产生的变动束手无策——因为严庄作为降臣,行事诸多忌讳,崔光远则已被投闲置散,恐怕还没有族弟崔祐甫更有影响力呢,故此才会想到交好李汲,打探内廷消息。
尤其李汲也是李适的亲信啊,最近听说李辅国又不打算收拾他了,那么通过李汲,能不能尝试将内廷的局势,逐渐导向对自家有利的方向呢?终究李汲不是个愚鲁之辈——若如此,反倒不敢拿他当枪使了,一旦泄露,后患无穷——则双方是有交易乃至合作的可能性的。
当然啦,李汲对于二人之言,只听三分,若说严庄一心想保政局——起码是内廷局面——稳定,崔光远不为自家谋相,而只保族人,打死他们,李汲也不肯信。而且吧,虽然李汲也清楚,内廷局势直接影响外朝,但你们作为朝官,不想着尽忠职守,竭诚报效,而一门心思往嗣君身边儿贴,人格之卑劣,由此亦可得见一斑。
但两人既然都已然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李汲也便将腹中好几套试探之辞,暂且按下。他端起酒盏来呡了一口,徐徐说道:“天子家事,我等何由置喙啊?且定王年齿尚幼,待长成也须十余岁……”
言下之意,倘若李亨真的下诏易储,别想让我为了李豫去搞什么军事政变——倒也并非全然不行,但目前自己还没有这个打算,也没有这个能量。且张淑妃之子定王李侗尚在冲龄,李亨想要废长立幼,估计朝臣这关且过不去呢,怎么也得等到李侗大一些了,危机才可能萌发吧。
严庄笑笑,提醒他:“上皇不是有言,‘循环报应’么?唯恐景龙年之间事复见啊。”
景龙四年,唐中宗李显暴卒,据说是被韦皇后和安乐公主所毒杀的。此事是真是假,无人知晓,但韦后旋即矫诏,废黜皇太帝李旦(即唐睿宗),拥立温王李重茂为帝,改元唐隆就此引发了“唐隆之变”。
严庄说这话,是表示担心张皇后仿效韦后,不一定弑君,但有可能矫诏,废黜李豫的太子之位。
李汲道:“国家自有制度,岂是一二人所可妄为的?若起变乱,内廷、外朝,文武共讨之!”先表明一下态度,然后又问:“难道那鱼朝恩,会生什么异心么?”你们是否担心他率神策军入卫,却就此站到了张皇后一边儿去?
崔光远道:“人心难测啊,终究鱼朝恩与太子,旧有嫌隙……”
李汲心说李辅国跟李豫还曾经斗过呢,如今不也握手言欢了么?但他确实也不放心鱼朝恩,真若是鱼朝恩党同张皇后,四千神策军,绝不是两千英武军所能够拮抗的。
“则十一郎方才说,有可以对抗鱼朝恩之策,还请赐告。”
严庄微微而笑,心说鱼儿终于上钩了。于是再次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说道:“窦文场、霍仙鸣,资历都太浅啊,如何能拮抗鱼朝恩?今英武军无将,理当请择忠悃之士为将。”
“则哪位将军,在十一郎寄望之中啊?”
严庄缓缓摇头,说:“外将安能将英武军?”李亨不会相信正牌将领的啦,他只相信阉宦不是?
“则唯有李辅国可制鱼朝恩了。”
严庄还是摇头:“圣人是断不容李辅国实将禁军的。”
李汲闻言,微微颔首。看起来严庄也瞧得很清楚,李辅国只是李亨用来制约外朝的工具罢了,本身权势有限;所以你说,李亨怎么可能让某人,即便是他最信赖的阉宦,不但外制朝臣,还把着特务机构,进而再兵权在手呢?即便不褫夺“行军司马”的头衔,那也只是让李辅国对外军具有一定的影响力,禁军事务,却绝不会让他插手。
倘若李亨肯让李辅国领禁军,又岂会将英武军交给并非出于李辅国门下的窦文场、霍仙鸣?又为何要特意召鱼朝恩率领神策军入卫啊?
“则以谁人为宜,还望十一郎明言。”
严庄这才翻开底牌:“今无人可制鱼朝恩,但可稍稍拮抗之,分其权柄。某于内侍并不稔熟,所知有限——其一为程元振,其二为孙常楷。”
李汲心说这么巧?孙常楷是我邻居啊。
其实严庄所言这两名宦官,目前都不是宫中实权人物,但也都跟李辅国保持着一定距离——若是明显的李辅国的党羽,是断无执掌英武军的可能性的。其中,通过李适所透露的风声,李汲知道,程元振似为李豫父子一党,而孙常楷……说不定也是咧!故而严庄举荐这两人。
他当然不是希望李汲去向李适献计,甚至于去走别的门路,推举二宦,这是希望李汲给窦文场、霍仙鸣带话啊。想来窦、霍二宦必为鱼朝恩还朝心惊不已,亟待抱一根粗腿,起码找个高个儿的顶在前面,为自家遮风挡灾。就目前而言,能够接触二宦,递得上话的,恐非李汲莫属。
李汲伸出手指来,轻轻叩打桌案,心说这就是你们今日宴请的主题了吧,想要将鱼朝恩入卫之事,所可能造成的影响尽量缩小,保持内廷的稳定……起码是平衡。沉吟少顷,他朝严庄一拱手:“受教了。然二位尚有何事,用得到李某啊?”
严、崔二人对视一眼,随即严庄缓缓说道:“司农任重,别无他望。”我们找你,确实是为了国事啊——虽说也跟私心挂着钩——就目前而言,我还没有挪动的欲望,而且你也肯定帮不上忙。
崔光远亦道:“李辅国已许我,复任一镇节度……”李汲心说呦,你又再次抱上老阉的腿了?是不是李适那小子从中牵的线啊?“不在京时,族内若有缓急,还望二郎施以援手。”
其实博陵崔氏数百年大族,即便如今日趋败落,绿袍、青袍还是满大街的,门生故吏更多,怎可能有什么事会求到李汲头上啊?不还有崔祐甫在呢嘛。崔光远不过随口一说,想要拉进两人之间的情谊罢了,主要为了表示:我已有合适的去处啦,用不上你。
李汲说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行告退——再晚一会儿,怕是静街鼓就要敲响,回不去家了。
崔光远笑道:“二郎何必心急,可在吕家眠也……难道是瞧不上素素姑娘么?”
李汲只是砌词婉拒——确实他不喜欢圆盘脸,还不如回家抱青鸾呢——严、崔二人倒也不强留,送他来到院中。仆役牵来坐骑,并且奉上双锏——一人扛一条,还有些气喘吁吁的——李汲不由得游目四顾,心说崔弃哪儿去啦,也不过来送送……
李汲去后,严、崔二人返回屋中,下令添灯加酒,重新开宴。崔光远问严庄:“此子如何?”
严庄点点头:“确实是才俊之士啊,若好生加以磋磨,必成良器。”顿了一顿,转换话题,问崔光远道:“都中风云变幻,正当有趣之时,你却一定要外任么?”
崔光远慨叹一声:“老啦,雄心壮志,俱已荡尽,请恕我不能伴君,立于此危墙之下……今日为你绍介了李汲,将来有事,你自可唤他来会。我便在荆襄之地,远观足下的风云妙手好了。”
严庄提醒他:“君牧地方,可为良吏,若然将兵……我实在是不看好啊。此前魏州之败,难道还不汲取教训么?”
崔光远微微一笑:“时局不同了,从前文就是文,武就是武,开元、天宝以来,边将多授胡人。此后则必文武混杂,不曾为将者,恐怕不能入而为相,即便入了政事堂,也不长久。”
严庄撇嘴道:“焉有是理?足下不过正途走不通,想要另辟蹊径罢了。”
崔光远摇摇头:“我确实已经绝了入相之心啦。唯望贻甫将来,可以进入政事堂,为我博陵崔氏,再添一位宰相……”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注目严庄:“我正在想,贻甫有女,尚未字人,要不要撮合她和李汲呢?”
严庄问道:“博陵崔、赵郡李,倒也登对,然而……有这个必要么?”
崔光远道:“若我唐传承有序,则李汲将来,必为一镇之将。到时候贻孙在朝为相,其婿在外为将,家族便可安泰了。”
“崔祐甫终究是二房,而你是博陵三房,何必一门心思,为他考虑?难道光迪和令郎、令侄等,都无柱朝之望么?”
崔光远苦笑道:“千龄若还在,或许有些机会,至于抅、据、抗诸子……算了,还是等待孙辈吧。我故扶持贻孙,就是希望他将来可以回报我孙……”
“然若如你之谋划,”严庄不由笑道,“将来一翁一婿,有可能同时立朝么?”
崔光远闻言默然,沉吟不语。
“且你只想到了相、将,却不知将来的时局,还有一类人必受重用,唯鼎足而三,贵家才可能稳若磐石。”
“你说的是?”
“刘士安、元公辅辈,也应当提早结交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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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神策入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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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鱼朝恩率领神策军返回长安的前一天,诏命于英武军设观军容宣慰处置使(简称“观军容使”),其实就是监军,实际权柄比将军、上将军都大,遑论只是左右长史的窦文场、霍仙鸣了。
这自然是李汲听取了严庄的建议,给窦、霍二宦递的招儿,至于那两位怎么去运作,他就不管了——也管不了,且不说自家只是八品小吏而已,这堵新砌起来的挡风墙,必用宦官,则对于宦官的人事任命,也只有内侍们才能设谋取事了。
只是经过多方博弈,最终英武军观军容使并非严庄寄望的程元振,或者孙常楷,而是一匹黑马——原任正五品下内常侍王驾鹤。
王驾鹤也是李亨在东宫时的老人了,曾经跟随着他从长安跑去灵武,由此受到宠信。但与程元振、孙常楷不同,这王驾鹤也是喜读兵书,好论军计的,时常为李亨阅读前线军报,所言多中肯綮——当然啦,都是纸上谈兵而已。
所以李亨派他来执掌英武军,也用来在禁军中搞平衡——因为据说鱼朝恩回朝后,将不再监护外兵,而同样挂着观军容宣慰处置使的名号,只领神策军。
王驾鹤受诏之后,便即大摇大摆来到英武军衙署,召见群僚,窦文场、霍仙鸣以下,文武毕至,参衙行礼。李汲一瞟那王驾鹤,只见年岁不大,也就三十出头罢了,面相颇为方正,表情极其严肃。
王驾鹤随便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命僚属逐一报名——当然窦、霍二宦他都熟,就不必了。首先报名的是马燧,王驾鹤点点头:“君便是马洵美?”语调似有些阴阳怪气,但看表情,听用词,倒并没有什么恶意。
“末吏马燧。”
“圣人常与我提起君名,寄望甚深,乃至说前线诸将多不合用,应使马洵美去御史思明——可惜你资历尚浅。且好生做,熬几年得了迁转,便有领兵上阵,立功晋升的机会。”
“末吏必当勤勉任事,不负圣人之望与军容之托。”
其次李汲,王驾鹤还是如前一般点头:“君便是陇右御蕃的李二郎?”
“末吏李汲。”
“可惜了,不继在关西杀贼立功,却到都中来闲坐。然而圣人的安危,实为天下第一重,圣人安则天下安,你且牢记着。”
“军容之言,末吏自然谨记。”
逐一点过人头后,王驾鹤便道:“我常要在驾前服侍圣人,不可能每日跑来坐衙,但来时,便要检查账目,校阅军容,君等且仔细了,不要被我挑出错来……”随即双眉一轩,“我这人铁石心肠,但知忠于圣人,同僚之间,可未必会顾忌什么脸面!”
等他行将离开的时候,窦文场大着胆子请问道:“军容,据闻明后日,神策军便要入京,相助守备禁中,则与我英武军职权的划分……”
王驾鹤挑挑眉毛:“放心,英武军乃是圣人一手拔擢起来的,自然最为信重。且那些陕州来的蛮子,不识礼数,万一冲冒了内廷宫眷,如何是好?怕他鱼朝恩也兜不住吧。我已禀明圣人,英武军仍守内朝,把中朝、外朝让出去给神策好了。”
窦文场、霍仙鸣闻言俱是大喜,霍仙鸣趁机便说:“然我英武军额不足,还望军容在圣人面前……”
王驾鹤双眉微微一蹙,摇头道:“暂时先这样吧,圣人且无增广英武军额之意——我会徐徐设法,尔等也休要催促。”
王驾鹤的态度,让窦、霍二宦很是兴奋,虽说暂时不可能增兵,把英武军扩充到跟神策军相当的数额,但起码仍然守护内朝啊,距离皇帝更近一些。且王驾鹤分明已经燃起熊熊野心,想要跟鱼朝恩别一别苗头了,则有他顶在前面,窦、霍二宦所受到的压力必将减轻。
李汲对此,却多少有些失望。其实即便英武军扩军吧,在他看来,也肯定打不过神策军——终究从创建“殿前射生”开始,这票家伙便荣养在皇帝身边,杀心已息,惰气渐生;而神策军虽然这几年也未经大战,却被卫伯玉督着在陕县操练,组织力和战斗经验都会更充足一些吧。
李汲当然不盼望皇家内乱,宫中出事儿,但随着时势的发展,尤其李侗逐渐长大,估计是避免不了的。则一旦有事,最好能够摆正车马跟神策军来场硬仗,胜者称雄,要光是王驾鹤和鱼朝恩争宠暗斗,自己完全使不上劲儿啊,简直是将性命操之于他人之手。只希望鱼朝恩那家伙不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跑去依附张皇后吧……哪怕他中立,事情都会好办得多。
果然第二天,鱼朝恩便率四千神策军进入长安城,旋即在大明宫延政门内设置神策军衙署——正好跟英武军衙署一东一西,遥遥相对。随即神策军便接管了中朝和外朝的防务,除了几处正门、正殿还有羽林军充当样子货外,一眼望去,全都是红帕抹额的神策兵将。
李汲颇感芒刺在背。因为英武军衙署是在外朝啊,且以他的身份,即便英武军实卫内朝,他等闲也是进不去的,则只要出了衙署,就会被神策军所包围……
其实他跟神策军中不少军将都是旧识,哪怕不熟的,提提卫伯玉,或者陈桴、羿铁锤等,也有话说;但问题如今神策军是捏在鱼朝恩手中,那家伙跟自己的仇,比李辅国还深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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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鱼朝恩才回长安,便将兵马都交给都虞候刘希暹处置,自己急匆匆前往禁中,来谒皇帝李亨。
才进崇明门,便见一群红袍宦官,簇拥着一位紫袍老着,叉手在腹,笑吟吟地等着他。鱼朝恩急趋而前,深揖道:“五郎。”
那老者自然便是李辅国了,当即迈前两步,双手把着鱼朝恩的臂膀:“你可算是回来啦——我如今宫中也要管,朝中也要管,忙得白发日生,渴盼你回来分担责任哪。”
两人说了几句场面话,李辅国便说引鱼朝恩去见李亨。鱼朝恩问:“圣人何在?”李辅国道:“在长生殿……这阵子,圣体不甚康健,不时头痛流涕,就这样还说要去西内晋谒上皇,我等好不容易才给劝止了。”
说着话,斜睨一眼鱼朝恩,鱼朝恩会意,忙道:“圣人身体不适,若见了上皇,徒使老人家担心,这又是何必呢……”望望李辅国,低声问道:“皇后如何?”
“皇后倒是安泰得很啊,常在榻前为大家诵奏章,请旨意。又说唯恐大家劳神,公事可以直送清宁宫……”
“这个,不合制度啊……”
李辅国笑笑:“若在高宗皇帝时,中宗皇帝景龙年间,却也是制度……”又瞥一眼鱼朝恩:“稍歇见过圣人,恐怕皇后也会召见你,你且警醒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