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79章

作者:赤军

  鱼朝恩连连点头,旋即问道:“听说李汲在英武军,还常带双锏出入禁中……五郎缘何不治他的罪?”

  李辅国摇摇头:“他又未曾入内朝,谁说外朝不可带锏啊?”顿了一顿,又说:“先不要动,此人我还有用。”

  说话之间,行至太液池南的蓬莱殿,李亨最近一段时间就住在这里——于天子寝殿,俗称都是“长生殿”。李辅国辞去,鱼朝恩报名而入,直接垂着头,膝行来到榻前,等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是满脸的泪水:“大家,奴婢可想死大家啦!”

  李亨拥着锦衾,坐在榻上,身边摆满了书籍和奏卷,瞧上去气色其实还不错。他当即笑笑,伸手轻抚鱼朝恩的面颊:“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奏对良久,鱼朝恩方才辞出。迈出殿门没两步,便有一名红袍宦官满脸谄笑地迎将上来:“鱼公才归长安,征尘未洗,便来谒见,拳拳忠悃之心,真是我辈楷模。”

  鱼朝恩挺着胸倘,仰着脖子,双眸略略下视,瞥了此人一眼:“哦,是马英俊啊,你如今也穿上红袍啦?什么职司?”

  “小人腆为内给事,主要是在清宁宫侍奉……”

  鱼朝恩闻言,脸色当即一变,胸脯也略略缩了回去,笑着说:“原来专责侍奉皇后,果然是出息了啊,则你此来……”

  “皇后召唤鱼公。”

  鱼朝恩暗中苦笑:果然是避不过去啊。

  于是跟随马英俊前往清宁宫,拜谒张皇后。张皇后先好生抚慰了一番,接着话题便转到了李豫身上——“圣体不甚康健,偏偏太子又不能为圣人分忧……则他那个太子,究竟有何用处?!”

  随即唠唠叨叨的,说了李豫一堆坏话,鱼朝恩只得“哼”“哈”敷衍。好不容易张皇后停顿了一下,他赶紧插嘴说:“太子忠谨老成,但恐无甚担当。奴婢在外,倒是听说奉节郡王贤明,还有人说,颇有上皇青年时风采……”

  张皇后听了,不禁面色一沉,冷哼一声。

  鱼朝恩趁机道:“奴婢又听闻,奉节郡王常暗中与朝臣相往来,多有馈赠。还有左英武军录事参军李汲,其在安兴……不,广化坊的家宅,便是奉节郡王赠予的。”

  张皇后面色微微一变:“你是说那个‘御蕃的李二郎’?”

  “是啊,昔在行在,皇后也是见过的……”

  张皇后道:“倒是我一时疏忽了,此人如何能入英武军?可能放之于外否?”

  鱼朝恩压低声音说:“李汲桀骜不驯,奴婢请为皇后除之!”

  本以为特意提醒过张皇后了,想当初在定安行在,李汲为救李倓而闯殿,不也把你吓得不轻么?则张皇后自然乐见自己设谋除去李汲。谁想张皇后沉吟少顷,却道:“想个主意,将他轰出京城去便了。”

  “这……皇后可是顾虑他与奉节郡王……与皇太子殿下的交谊?”

  张皇后冷笑道:“我有什么顾虑?只是……李汲终究是勇将,朝野知闻,李泌也是宰相之才,不亚于狄文惠,将来或可辅佐圣人,保安社稷,岂可擅杀而害国事啊?”特意把“将来”两个字咬得很重。

  鱼朝恩明白了,张皇后恨李倓,恨李豫,恨李适,倒还真未必有多痛恨李汲——因为李汲只是跟她顶过几句嘴嘛,又没有满禁中追打她……在张皇后看来,李汲只是蝼蚁罢了,且无李泌撑腰,不能进入内朝,难道还有机会坏自家的事么?何必费心思去碾死他,反倒引发李豫父子的憎恶和警惕。

  但是李汲最近勇名很盛,其兄李泌又是个有才华的,则若能暂且投闲置散,等到将来自己儿子称尊后再捞起来辅佐,多半能够派上些用场。尤其她竟然拿李泌类比狄仁杰……鱼朝恩心说你是想当则天皇后吗?!

  无奈之下,只得继续敷衍。

  等鱼朝恩退下后,内给事马英俊和内谒者监段恒俊便一左一右,纷纷进谗道:“瞧起来,这鱼朝恩不肯跟皇后一条心哪,适才所言,便没有一句踏落在了实处。”

  张皇后冷着脸颔首道:“不可使他再掌神策,还是轰出去典外兵算了!”眼角朝左右一扫:“汝等以为,谁可以代其执掌神策?”

  马英俊道:“知内侍省事朱光辉可。”

  张皇后摇头:“朱光辉掌省事,拮抗李辅国,不能动。”

  “则皇后以为,啖庭瑶、陈仙甫如何?”

  张皇后点点头:“且唤二人来,待我考校一番……”

  ——————————

  再说鱼朝恩又在内朝晃了老半天,拜访友朋,多方面打探如今内侍省的人员配置、派系状况,这才在黄昏时分退至延政门内。亲信刘希暹赶紧迎将上去,禀报说:“一切都已安置妥当,衙署也辟出了,正在扫洒、规整,军容勿虑。”

  鱼朝恩点点头:“有劳你了,你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

  刘希暹又道:“遵照军容之意,兵将们久守在外,才入都中,除当值者外,都放他们三天假,可以在长安城内随意走动……”

  鱼朝恩“嗯”了一声:“‘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只要别惹出什么事端来便可——彼等都去何处玩耍啊?莫非是平康坊?”

  刘希暹笑道:“军容真是神机妙算。适才便有人来请,多半军将都去平康坊赴宴了。”

  “哦,才入都中,便有人宴请?是什么人?”

  “是英武军录事参军马燧、李汲……”

  鱼朝恩闻言,双眼当即一眯,但觉胸中一股怒火,腾腾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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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休要使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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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请神策军中相对稔熟——哪怕从前在行在只有一面之缘——的将吏,这本是李汲的动议,当即得到了窦文场、霍仙鸣等人的鼓掌赞叹,也取得了王驾鹤的首肯:好主意!

  从此虽然分为内朝外朝,其实共守禁中,自当搞搞联谊,拉近一下感情嘛,则英武军将吏做个东道,摆宴款待,非常合乎情理啊,谁都挑不出什么错来。当然更进一步,是两军中下级先打打交道,取得谅解,避免将来发生什么不必要的摩擦;最深一层,王驾鹤希望能够由此逐渐将手伸入神策军中,把鱼朝恩给架空喽。

  窦文场、霍仙鸣不出面——宦官之间的事儿,内廷解决——请帖上署名者,以马燧、李汲冠首;预定的宴会场所,是在平康坊循墙曲中某家。

  固然循墙曲在平康坊娼家之中,层次最低,但首都的三等人家,论品质和格调,就足够碾压外地郡县的一流院子啦。况且所请的多是武夫,真要是把他们领去吕妙真家,或者更高级点儿的南曲各院,娼妓上来先弹几曲瑶琴、琵琶,完了还请赋诗,人即便不当你们是故意炫耀身份,歧视外地人,设圈套做难,心里也肯定不畅快啊。

  再者说了,好几十人的大宴,真摆在南曲、中曲,恐怕是卖了马燧和李汲都付不清账,且又不可能全走公家账上……

  此番宴请,事先通知了循墙曲的都知(娼家首领),将周边多家院子的姑娘全都唤来作陪——平康坊内娼家,即便循墙曲,也不是莺燕成群的大院子,普遍一家有个头牌姑娘,外加六七名亦可陪客的婢女,也就到头了——保证每名客人身边,俱都有人侍奉。

  神策军曾在行在时入卫宫禁,因而不少人跟李汲都是故识,即便后来屯扎陕县时不断扩充人马,有所稀释,呼朋唤友,最终也来了二十多号人,多半是队头(管五十骑)以上中下级军官。主人方面则是马燧、李汲,以及秦寰等军将五人。

  因为人太多,宴席从屋内一直排到廊下,按照李汲的吩咐,菜色不求有多精美,但都需是大块的肉食和当令的蔬果,口味按照陇右习惯,不妨略重一些;酒也无须好酒,更不论品牌,只要够烈就成。

  ——当然啦,这年月没有蒸馏酒,所谓烈酒,撑死了也就二十度上下罢了。

  李汲曾经从军陇右,惯于跟武夫打交道,马燧虽是书生,却也不怵这般场面。唯有秦寰见到神策军将们在席间大呼小叫,不分尊卑,或者当众搂着妓女上下其手,不免面露鄙夷之色。只是自家上官就在席上,轮不到他来呵斥,只得端着酒盏,避过一旁,冷眼旁观。

  宴席一开,神策军将们就隔过马燧,先纷纷向李汲敬酒,说:“我等在陕,亦闻二郎勇冠三军,闯阵破蕃,实在是当世人杰。其实今日来会的,不全是二郎旧识,那几个未曾在行在禁中结实二郎的,也都是慕了二郎的名,特意求恳我等带携前来呢。”

  一个相貌陌生的军将赶紧说:“正是,正是,原定由我当值,特意掏钱请同僚替换了,专为来看李二郎的风采。”

  又有人说:“我等原籍,多在陇右,即便不是神策出身,或者镇西,或者合川,离乡日久,都不知道父母妻儿如何了……多亏二郎奋战御蕃,才能保得陇右不失,二郎是我等的大恩人,本当受我等之请啊,怎么倒让二郎做了东道?”

  李汲笑笑说:“君等初至长安,自然是我与马参军做东道。将来共守禁中,吃酒的机会还少么?且等诸位将这平康坊逛熟了,再还请我便是。”

  话音才落,眼角一瞥,忽见一将扶案垂头,面露哀戚之色。李汲忙端起酒杯来问他:“这位虽然面生,从今而后,也算是朋友了。可是招待有何不周之处么?”

  那将闻言,赶紧端酒还敬,嘴里说:“不干二郎的事。我本籍在金天军,因听诸位之言,想起家乡已然陷贼,虽然去岁得到家书,父母尚在,但……但亲眷中为贼所杀、所虏者不少,由此稍稍有些感伤罢了……”

  随即与李汲将酒杯一碰,“嗵”的一口,喝了个干净,双眉一轩,两眼瞪起,道:“敢问二郎,在陇右是如何御的蕃贼,总共杀了多少?可曾为我陇右之人报了深仇不曾?”

  其余神策军将也都说:“正是,正是,各方传言,不尽不实,我等实欲听二郎亲口说来,陇右之战,究竟是怎生的打法,战果如何,可与军报所言相符么?”

  因为谁都知道,这军报么,从来都是夸胜讳败,对于杀伤敌军数量会尽可能的注水,对于自家折损,却要想方设法往少了说。

  李汲放下酒盏,站起身来,抬起手朝下稍稍一按压,屋中、廊下,嘈杂的语声当即静息下去。随即他叉起双手,作了个罗圈揖,表情严肃地说道:“李汲实有愧于诸君,虽在陇右奋力搏杀,奈何兵既寡且粮不足,不能予蕃贼极大杀伤,只能眼睁睁瞧着那马重英狼狈蹿去……当日若有君等这四千骑,李某将了,必能杀得马重英匹马不回,三五年内,蕃贼不敢正视我陇右!”

  随即便将鄯城之战,原原本本,述说一遍。他口才本好,又当着懂行人不敢在大面上有所粉饰,只能在细节上稍稍夸大些,比手划脚,一口气说了半个时辰,听得众人无论军将还是娼妓,全都目眩神摇,感佩不已。

  尤其就连马燧和秦寰等人,也都是头回听李汲详细解说此战,马燧不由得暗道:便其所言有五分真实,也实足惊人了。可惜啊,我只能枯守在这宫禁之内,不能真率兵马,上前线去杀敌……当初直投行在,而没有入某家幕府,是不是一个失策呢?

  李汲分说才罢,当场便有人叫将起来:“李二郎,真神人也!”

  有坐在廊下的军官问道:“适才入门时,见二郎腰挂双锏,可是用那双锏打贼的么?”

  李汲笑着摇摇头:“我在陇右,也只是使的大刀长矛而已,这对锏是入都后才请人打造的。”

  “看着颇为沉重,可能容末吏掂掂份量么?”

  那人并非李汲故交,也不知道他在行在闯大殿、捕刺客,以及追打鱼朝恩的事迹,听李汲讲述陇右战事,每言自家之勇,心中多少有些不信。于是索来双锏,握持住了,先掂一掂,复跃至廊下,摆个架势,挥舞两下,这才服气道:“总有三十六斤……便末吏也挥舞不得几下——二郎确实是神人啊!”

  李汲心说你估得倒真准——笑着一指秦寰:“实不相瞒,我的锏乃是向秦校尉学的。秦校尉家传锏术,他乃是开国胡壮公的玄孙。”

  有几名将校当即“哎呀”一声,口称:“原来是叔……秦公后裔,请恕我等眼拙。开国英烈,唯秦公与尉迟公,是我等素来最为敬佩的!”纷纷上前向秦寰敬酒。

  秦寰这才稍稍露出些笑容,与客人们对饮,其实心里说:你们敬佩我祖?你们知道个屁啊,都是从街巷乡谈和教坊唱曲里听说过我祖的事迹吧,那些多半都是传奇故事,当不得真……

  马燧突然笑着开口,对众人说:“关于秦胡公与尉迟鄂公,我曾听说过一个笑话,君等可欲闻么?”

  众人皆道:“愿闻,请马参军讲来。”只有秦寰心中不喜:关于我祖宗的笑话?马参军你瞧上去是个老成人啊,怎么这么不知道轻重?

  马燧缓缓说道:“其实这笑话么,于二位国公本身是无干的,都是后人演绎。且说有某刺史,爱吃炊饼,雇一名厨人,专为他做炊饼。某日批阅公文,至于夜半,忽感腹内饥饿,便唤起厨人来,为他蒸炊饼吃,但吩咐道:‘往日做饼,用碱太多,今夜做饼,慎勿使碱。’

  “那厨人虽然答应了,但从梦中被唤醒,尚且迷瞪,结果做饼之时,不合又多放了碱。待饼蒸得端上,刺史见其色黄,心下不悦,却因为向来爱敬此厨人,不便申斥,乃道:‘我与你说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呢?且说当日秦胡公惯使一对铁锏,万夫不当,尉迟鄂公则使一条钢鞭,亦无人能敌。某日尉迟鄂公约与秦胡公比斗,说:‘今日只较马槊,你也休使锏啊,我也不使鞭。’秦胡公应允了。

  “然而较量之下,秦胡公终究年岁较长,气力不足,渐渐的不是尉迟鄂公的对手,眼看将败,本能地便自背上抽出锏来,打中尉迟鄂公肩头。尉迟鄂公大怒道……”

  说到这里,马燧故意顿了一顿,环视众人,然后才甩出包袱来:“本说好了不使锏(碱),你却为何又使锏(碱)?!”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秦寰听了,便也释然——这不算编排我祖宗,无妨也。

  等笑声逐渐舒缓下来,马燧却又手捋胡须,说:“诸君且休急,这笑话还有下文呢。”

  再度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后,他才继续说道:“那刺史将此故事,说与厨人听,责他用碱。厨人一则夜半被唤起,心头有气,一则也恃宠而骄,便道:‘告使君,此事我亦知道,且尚未完,且待我与使君说之。’

  “想那秦胡公有子,名理,字怀道,后封历城县公。他听闻父亲与尉迟鄂公比对,心说父亲年长,体力渐衰,可不要有什么闪失才好,匆匆赶往观战。但见两匹马往来盘旋,两条槊起落纷飞,看得人目眩神摇,竟然难辨敌我。无奈之下,归报其母,其母问:‘较量之时,谁占上风?’历城县公道:‘但见槊飞,不见人影,实不知哪个是我爹也。’其母大怒,呵斥道……

  说到这里,又是稍稍一顿,卖个关子,然后才抖出包袱来:“汝这孩子,竟连爹都认不得了么?且记牢了,使锏(碱)的是你爹!”

  因为有了前面半段铺垫,则此言一息,众人即刻反应过来,当场“哗”的一声,又是狂笑。就连秦寰都不禁莞尔,还说:“这厨人果然是睡迷糊了,竟敢自言是使君之父,怕不要挨一顿鞭子……”

  李汲也在旁边笑,但心中却不由得敬佩马燧:我还当你只是一个稍通兵法,有志兵事的书生呢,原来也很懂得怎么跟武夫拉近关系嘛。而且方才我长篇大论,抢尽风头,你却用一段笑话,使众人又都注目于你……这交际水平,确实高超啊。

  眼看时辰还早,打算再找些话题出来,左右一瞥,见一军将坐于廊下,相貌仿佛识得,于是端起酒杯来步近去问:“足下似亦为故人……昔日在行在,随卫将军前来捕我的,莫非有你在么?”

  那将赶紧端着酒杯起身,并且笑道:“二郎好记性,我还想未曾与二郎搭过话,恐怕二郎不认得我——不错,当日卫将军身边有我,得见二郎与荆校尉较矛,委实技艺高超。自那日起,我便服了二郎了。”

  旁边有人叫道:“可惜老荆外放了,不在都中,否则也可唤来吃酒。”也有人窃窃私语:“卫将军捕二郎,所为何事啊?”很明显那人是后入的神策军,未曾在行在守过宫禁。

  李汲故意摆手:“陈年旧事,不可说,不可说,免伤和气。”

  他若不说这话还则罢了,大家伙儿估计会私下里悄悄地“科普”,可是此言一出,当场便有个已然醉眼朦胧的将官跳将起来:“这有何不可说的?君等可知,鱼军容当日曾被二郎追得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只能哀哀号叫圣人救命!”

  李汲缓缓回归自座,放下酒杯,由得那人讲述往事。他心说不错,这说明鱼朝恩并没能真正掌控住神策军的人心,对他不满之辈,比比皆是。

  想来也是啊,鱼朝恩那种色厉内荏的阉宦,怎懂得治军呢?更不可能跟将兵们打成一片,收服彼等之心了。而且他才监着诸节度在相州打了场大败仗,别说本就难辞其咎了,就算是郭子仪、李光弼的错,普通将兵,也都会隔过那二位而归咎于监军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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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键盘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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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史思明在相州击败唐军之际,安庆绪趁机收拾唐军遗弃粮草,得六七万石,城内稍解饥馑,乃与孙孝哲、崔乾祐等商议,紧闭城门,抗拒史思明。

  史思明也不远逐唐军,也不收兵退去,但回屯邺城南郊,每日杀牛飨士,以逼迫安庆绪。安庆绪无奈,遂使安太清赍表出城,表示愿意向史思明称臣,但请保留相州一地。史思明笑道:“何至如此。愿为兄弟之国,更为藩篱之援,可与唐家鼎足而立。北面之礼,我不敢受。”封表还之。

  安庆绪信以为真,乃自将三百骑出城,拜谒史思明,以期歃血为盟。史思明趁机捕拿安庆绪,并高尚、孙孝哲、崔乾祐等,一并处死,张通儒、李庭望等,则赦为己用。旋入邺城,收拢安氏残兵。

  史思明本待趁势西进,但正如李汲所料,一来担心根本未固,被唐军抄了后路,二则暑日渐近,麾下多燕赵边军,不耐炎热,于是留其子史朝义守备相州,自率大军返回范阳去了。

  夏四月,史思明在范阳自称大燕皇帝,改元顺天,立其妻辛氏为皇后,长子史朝义为怀王,以周挚为相,李归仁为将,秣马厉兵,以期秋后大举。

  而在唐朝方面,鱼朝恩尚未返京,便命郭子仪为东畿、山东、河东诸道元帅,以张巡权知东京留守。同时命来瑱行(代理)陕州刺史,充陕、虢、华三州节度使——这三州都在长安以东,沿着渭水,呈东西向一字排开,无疑此番统一军权,是为了拱卫京畿,避免将来叛军击破河南兵马后,长驱直入,再陷长安。

  由此可见,唐廷对于史思明秋后必将来侵,是有充分的心理准备的,但同时兵穷粮蹙,毫无应对之策,只能消极防御,期敌自退……

  李汲和马燧私下商议局势——马洵美确实是知兵之人,而那王驾鹤、窦文场、霍仙鸣等几个宦官,却既无用兵之能,抑且并不关心外军如何,所以李汲也只能闲来无事,跟马燧纸上谈兵一番了——对于东线,倒是并不太过担心。

  因为他们都相信郭子仪和张巡,认为有此二将在,且还有好几个月的积聚、布置时间,纯取守势,不至于挡不住史思明吧。

  马燧说了:“昔日高仙芝、封常清之败,是因为兵不如人——时所率飞骑、彍骑,虽号禁军,其实多为市井无赖冒役,再加新募五万关辅新军,未经整训,如何能战啊?其战败后退守潼关,本来人心稍定,局势稍安,却不幸为边令诚所谮,竟然含屈而死……”

  说到这里,不由得长叹一声,顿了一顿,才继续说下去:“如今来瑱节度三州兵马,先前相州城下溃散的西兵,多在其麾下,可四五万众,只须稍加整训、编练,便不至于再蹈高、封的覆辙了。最不济退守潼关,叛军难逾天险。”

  李汲问他:“来瑱是何如人,君可知道么?”

  马燧点点头,介绍说:“来瑱乃是安西副都护、持节碛西节度使、右领军大将军来曜之子,将门世家,少年时便随其父镇守西陲,天宝末升任左赞善大夫、殿中侍御史,伊西、北庭行军司马……”

  听说这来瑱是西军出身,不知道为什么,李汲对他的印象,本能地有所加分。

  “……安贼作乱时,恰逢来瑱母丧守制,因太常卿张垍之荐,夺情而为颍川太守。贼攻颍川,来瑱在城上亲援强弓而射,无不应弦而毙,前后杀贼甚重,因此贼中咸呼为‘来嚼铁’……”

  李汲心说这外号倒是挺有趣啊——不过张巡也只是嚼牙而已,他来瑱怎么就敢说能嚼铁?

  “……后调淮南西道节度使,相助平定了永王之乱,复随张从周(张镐)规复河南,还朝为殿中监……”说到这里,马燧略略压低一些声音,对李汲说:“据闻,朝议本以来瑱为陇右副使,以代高升,或为河西副使,以代周贲,乃因相州之败不遣,遂置之于陕。”

  李汲颔首道:“如此说来,不是个颟顸之辈,且出身西军,或能驾驭得了河西、陇右之卒……”可是他忍不住想要抬杠:“然而我听说,高仙芝、封常清也都是名将,曾杀得蕃贼望风披靡,如何不知道兵贵精不贵多的道理啊?昔日何故只领数万市井无赖上阵,以致挫败?”

  马燧当他真不明白,还耐心地给解释:“曩昔虚内而实外,中州可用之兵,委实不多,临时征募,也是无奈之举……且此非二将所可专也。”

  李汲微微一笑:“君之言,是说上皇与监军宦官,掣肘了二将?”

  马燧点头。

  李汲乃道:“则焉知‘来嚼铁’不会蹈二人的覆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