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81章

作者:赤军

  李汲听得满脑子浆糊,当即一把揪起那胡人来,掩于身后,随即朝大汉一拱手:“壮士,若果有理,也不必打他,干冒王法,且唤不良人来捕了去便是。”

  大汉一偏头,斜睨李汲:“你须不是长安人氏,竟为胡儿出头——何必不良人拘捕?老爷便在‘察事厅子’里当值,便将这胡儿打杀了,也无人敢管!”

  眼见他们放对,周边很多等待家眷从观音院里出来的男性便匆忙退后,围绕着李汲与那大汉,空出了直径过丈的一个圆圈来,同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那胡儿,怎生又惹上了这个霸王?”

  “一般都是浮浪子弟,追逐厮打非止一日,有什么可奇怪的?”

  “元霸王今朝似乎是动了真怒啊,不知是何缘故……不要真闹出人命来……”

  可等听那大汉提起“老爷便在‘察事厅子’里当值”的话,众皆惊惧,不由自主地便又各自退开了三五尺。

  唯有李汲,听得“察事厅子”四个字,不惧反怒,就觉得一股燥气直冲顶门,当即冷哼一声:“察事厅子,呵呵,好大的威风,好大的煞气!便不良人也只有缉捕之责,无有审断之权,难道察事厅子打杀人便不犯王法么?!”

  那大汉鼻子朝天:“自然不犯王法,上起京兆府,下到长安县,哪个敢管?!”

  李汲一撇嘴:“抱歉,本人今日便偏要管上一管——若想打杀这胡儿,须先过我这关!”

  那大汉倒似乎有些诧异,又再上下仔细打量李汲:“这位郎君,看似个读书人,岂不知胡儿乱我唐江山,杀戮我唐百姓之事么?缘何为虎作伥,要为胡儿出头啊?你圣贤书都读到狗身上去啦?”

  李汲怒极反笑:“乱我唐江山者,安、史叛贼,不过恰好军中胡人多些罢了;我唐将军,如李司空、李羽林(李抱玉),难道就不是胡人么?引车贩浆,本多仗义,鲜衣华盖,亦生奸宄,况乎唐、胡之分?即便唐人有罪,也当缚送有司,不可私刑裁处;而若胡人无辜,有某在,便不容你肆逞凶顽!”

  这话一出口,李汲自己都觉得有些……太过对牛弹琴了。是不是自己穿上一身儒衫,就本能地拽起文来了呢?对方能够听得懂吗?不过你还别说,这半文言的骈句说起来确乎比较有气势啊。

  看那大汉的表情,果然有些茫然,但随即便又将牛眼一瞪:“哪来那么多废话?你敢保这胡儿,我便连你也打杀了!”

  说着话,一个箭步迫近身前,朝着李汲面门便是狠狠一拳擂下。李汲双足微曲,同时将腰肢略略一扭,身体斜侧,抬起左手来,往那大汉肘关节内侧迅捷一拍。这一下借力打力,再加自身躲闪,大汉的小臂便不由自主朝内弯折,好好一招直拳,变成了不伦不类的摆拳。

  而李汲趁势借力,已然扑入大汉怀中,右手朝上一托,正中那大汉颌下。“啪”的一声脆响,那大汉不由自主地脑袋一仰,朝后便跌。

  好在他下盘还算稳当,踉跄着后退了五六步,最终还是稳稳站住。

  李汲心说可惜了,力气挺大,却只是些江湖卖艺的把式,没有正经学过搏击之术啊。

  对方被李汲一招击退,皱皱眉头,不禁有些迷糊。正待贾勇再上,忽听寺外传来一声大叫:“壮士且慢!”

  李汲斜瞥过去,只见十数名仆役簇拥着一个胡人,疾奔入寺。看那胡人,头戴乌纱软角幞头,身穿翻领锦袍,腰围一条镶金的皮带,足登绉纹吉莫靴,一望可知,非富即贵。

  李汲身后那士人当即高喊起来:“阿爷救我,阿爷救我!”

  “呼啦”一声,那些仆役便将动粗的大汉围在了中间,将他和李汲两向隔开。但那汉子凛然不惧,只是撇着嘴,梗着脖子,斜睨那冲进来的胡人;那胡人反倒满脸堆笑,连连作揖,口称:“不知小儿又何处得罪了元壮士,还望壮士觑我面上,千万宽恕则个。”

  那大汉“呸”的一声:“汝有何面目可以让我看觑啊?休以为还在天宝年间,汝等胡儿敢在长安城内横行!我如今入了‘察事厅子’,只须一句话,便可封了汝的店铺,将汝等满门抄斩!爷如今背后可是五父……”

  不听此言还则罢了,听到“五父”两字,李汲不由得怒满胸膺,当即一个箭步,分开两名仆役,蹿将过去,一拳朝那大汉面门捶下,口称:“便你家‘五父’来了,某也只是打!”

  他知道最近长安城内,汉胡矛盾滋繁——经过前番动乱,长安城一度陷贼,使得上起达官显宦,下到平民百姓,对胡人的态度都从好奇、好客,逐渐转向敌视甚至是仇视。所以那汉子追着一个胡人打,原本他也懒得管,只为胡人躲到了自家身前,加上二人身形差别太大,怕出人命,这才出手拦阻。

  一开始,他对那大汉还是颇有些好感的——因为外形够雄健啊,男人嘛,就要孔武有力才能称作“汉子”……哦,这是前世语,这年月“某某汉”,其实多属蔑称。但随即听说对方是“察事厅子”,并且还自称打死人无人敢管,心下便多少有些不忿。等到对方“五父”二字出口,李汲是再也刹不住怒火了。

  李辅国你想化敌为友,我可没同意啊!只是身份悬殊,自身能量有限,所以其实我还不配做你的敌手,也没必要当面跟你放对——终究李辅国只是李亨的一条狗罢了,即便自己不顾李豫父子的大事,不吝惜自家的性命,一拳打死了李辅国,李亨也会再造个王辅国、张辅国什么的出来,于国于民都无太大益处。

  可是即便暂时不打算主动跟李辅国做对吧,难道你手下一条狗肆行无忌,被我瞧见了,我都能耐住性子不理么?尤其那狗刚才对我吠叫来着,这会儿还当面将“五父”二字挂在嘴边……上回在我面前口称“五父”的家伙,是什么下场来着?

  今天不把你打尿了,我不姓李,去跟你家“五父”的姓!

  于是扑过去便是当面一拳。那大汉急忙竖臂格挡。但他只是仗着力大横行罢了,本没有正经学过拳脚,未免满身都是破绽,李汲的拳头稍一变招,便擦着他手臂穿过,一拳正中颧骨。

  那大汉就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又再踉跄后退。李汲顺势飞起一脚,正中胸脯,“嗵”的一声,便将那大汉踹翻在地。随即左膝一曲,顶住对方肋骨,左手卡住脖颈,右拳高高提起……

  没打下去,胳膊被人给抱住了。

  李汲一侧脸,只见抱住自己右臂的竟然是那个满身锦绣的胡人——此人五六十岁年纪,倒确实可能是那穿士人衣衫胡儿的“阿爷”也就是老爹,深目高鼻,五官都很显著,两撇髭须高高翘起,颔下则是卷曲蓬松的花白胡子。

  只听那胡人哀告道:“这位郎君,这位郎君,多承救护小儿,但此事到此为止吧,还请郎君放开手,不要叫老朽难做……稍歇必有心意奉上。”

  李汲蹙眉问道:“他说要打杀你子,你还护他?”

  那胡人满脸堆笑:“是玩笑,是玩笑……街里街坊的,小儿辈口角厮打罢了,不值郎君出手。且看老朽面上,撒开手吧,撒开手吧。”

  李汲冷哼一声:“我平生听不得‘五父’二字,听了便要发癫,要打人!”左手扣在那汉子颈上,稍稍加力,喝问道:“你方才可是说‘五父’么?”

  那汉子嘶哑着嗓音道:“不曾,不曾,是郎君听岔了,小人说的是……说的是‘呜呼’。”

  【丝路文学网】手机阅读网址喜欢就分享一下

第十章、葡萄美酒

  【狂人小说网】手机阅读网址喜欢就分享一下

  青鸾从观音院里出来,返回妙胜寺前院的时候,争斗已息,那色厉内荏的大汉已然狼狈遁去了——不过临行前,胡人老者貌似还往他怀里塞了一串铜钱。

  父子两个胡人,正在朝李汲打躬作揖,感谢相助。李汲这才细问端由,明白了其中的原委。

  话说那老胡也不是寻常人,本是迁居中国的粟特遗种——也就是俗谓的“昭武九姓”——姓康名谦,世代经商,家资亿万。天宝年间,他攀附上了权相杨国忠,竟被授予安南守护之职。

  当然啦,只是散官罢了,老家伙根基在中原,商路贯通东西,才没心情跑安南那种蛮荒之地,去挣海贸的利润呢。其后安禄山造反,叛军攻入长安,康谦也赶紧相助军资,得以暂保家财不被抄没。

  但他这种积年的商人,惯常两头下注,不可能把鸡蛋全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故而也与灵武方面暗通款曲,帮忙传递消息。等到唐军收复长安,康谦赶紧将出大笔家资来,相助官府修复山南东道的驿站、道路,为此上达天听,得到李亨的嘉勉。于是李亨便任其为试鸿胪卿,“专知山南东道”,名义上管理驿传之事,其实是为康家在道内经商,大开了方便之门。

  然而康家的日子,肯定没有从前好过了。即便身上毫无污点,长安士民也都逐渐敌视胡人,或许对于贫胡、贱胡还能网开一面,而对康谦这种家资亿万,权势却聊胜于无的家伙,却更加上仇富,往往侧目而视。

  主要康谦身上不过一个“试官”罢了,正所谓“无俸禄之资,无摄管之柄,无风敬之贵,无免役之优”,还比不上散阶——起码散阶是给一定俸禄,准用相应等级仪仗,并且免役的——几乎官吏的所有特权,他全都无福享用。若实往山南东道(豫、陕南部和湖北北部)去,或许还能人五人六一下,这在长安城里,谁肯将你放在眼中啊。

  至于那个穿着士人衣衫的,乃是康谦的小儿子,名叫康廉,大概因为不足月便降生,导致身形瘦小,体格孱弱。康谦几个年长的儿子,全都撒出去经商了,看这小儿子毫无经商的头脑,又顾虑自家没有靠山,产业恐将为人所夺,故此起意,捐了一个国子监生,把康廉硬塞进去读书。

  只可惜康廉不学好,时常逃学去与人博戏,偏又自矜身份,到哪儿都要穿着襕衫,就此惹出了今天的祸事来。

  那条大汉,名叫元景安,自称是后魏皇室苗殷,其实家徒四壁。他与康廉本居同坊,年龄相若,打小也是一起玩闹着长大的。长成之后,元景安身强力大,横行周边诸坊,时常找人厮打,就连不良人因事拘传他,也被他抄条棍子,一口气从醴泉坊北,追打到延寿坊南,就此赢得了“霸王”的诨名。

  ——不过根据李汲事后从其他渠道打探得知,元景安倒还不是彻底的泼皮无赖,说不上仗义疏财、锄强扶弱,等闲也不欺凌鳏寡孤独,偶尔还会打抱不平,以及扶老奶奶过马路啥的……

  然而元景安也好赌博,这跟康廉对博之际,谁输谁赢,钱财出入,难免会起口角,争急眼了甚至于动手厮打。原本康谦是并不在意的——谁敢打我儿子?老子花钱雇人收拾他!奈何长安收复之后,康家势力日蹙,街坊四邻全都敌视,亦不知有多少官员如同恶狗一般,紧盯着他家的产业呢。康谦怕被人揪住错处,不敢再袒护儿子了,每每亲自出面央告,再加掏钱赔礼,为康廉解决博场上的纠纷。

  至于归家后责打儿子,非止一次,奈何康廉总不听管教。今早他小子便又逃出去赌博了,赶上元景安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路子,竟然得入“察事厅子”,气焰更炽,三言两语不合,便痛骂康廉:“汝这胡儿也敢着士人衣衫?速速自家剥将下来,典了请老子吃酒,否则老子便当场将汝打杀,如今也无人敢问!”

  李汲听父子二人说到这里,不由得乜斜双目,冷冷问道:“他说汝等是史思明的细作,全是一派胡言么?”

  康谦忙道:“口角相争之际,什么恶语说不出口啊?自然是胡言妄语,郎君千万勿信,亦勿传扬出去……否则怕是老朽全家,都要蒙冤入狱了!”

  李汲心说你既然曾在燕、唐之间,两头下注——当然啦,这不是康谦自己说的,是李汲通过只言片语判断出来的——那么如今稍稍暗通史思明,也在情理之中,空穴来风,恐非无因吧?

  康氏父子询问李汲姓名,李汲老实说了。康谦双眼略略睁大,打拱问道:“得非在陇右单骑破蕃的李二郎么?”李汲笑道:“正是李汲,然而‘单骑’云云,纯属妄传,当不得真……”

  康氏父子连连作揖,说:“二郎之名,轰传宇内,天下知闻,我等何其有幸,得遇二郎啊?听闻二郎是住在万年县,今来长安县,恳请容我等做个东道,亦酬谢二郎相助之德。”

  李汲婉言推却,康氏反复恳请,康谦说了:“南面便是西市,虽然不如东市繁华,二郎既来了,也当前往游赏一番才是。老朽在市中开了多家店铺,也有金珠首饰,可为夫人购买些头面……”

  ——这时候青鸾已经出来了,依偎在李汲身边,康谦故有此语。当然啦,他不清楚那是小妾,不是正妻,但即便知道,唤句“夫人”也不会得罪对方吧。

  “……还有酒肆,有胡姬献舞,恳请二郎与夫人垂顾。”

  李汲听了,稍稍有些动心——这送上门来的宴席,不吃未免浪费啊。尤其康谦最后说:“难道二郎是忌讳我等为胡么?老朽祖上,后魏时便已进入中原,数代定居,即便不敢自居唐人,也不肯自外于中国啊。便圣人亦目唐胡为一家,视我等为子人,二郎难道是瞧不上我等深目高鼻,外貌与唐人有异么?”

  李汲当然不肯自承“种族歧视”啦,于是半推半就,跟随康氏父子就离开妙胜寺,出了醴泉坊,直奔西市而去。

  时间还早,康谦让儿子先去准备,自己领着李汲在市里转了半圈,主要逛的都是康家名下的店铺。尤其金店,康谦一进门,便命柜上将出各种首饰头面来,排开了让青鸾挑选,看得青鸾双目带彩,那眸子亮的,就跟刚从李汲手里接过赎身文书那天似的……

  然而青鸾终究是懂事的,看便看了,却绝不选取,更不缠着李汲说要买。只是临行前,康谦以目示意,命人将青鸾盯着不放的几件首饰悄悄打包,等找机会奉上。

  正午时分,来到一家酒肆前,康廉已先在门口恭候了,旋将李汲、青鸾迎入一间雅室,珍馐百味,络绎献上。

  不过这年月食材多难久存,即便康家掌握了多条商路,据说生意最远做到大食国,具体到饭菜上,还是些寻常花样——胡人的烹饪手法相对单调,且也早就被中国人学全了。唯独有胡姬用琉璃瓶盛了色泽艳红的葡萄酒献上,使李汲一见之下,难免有些口角生津。

  红酒啊,多少年没有喝到过了……

  不由得开口吟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此诗为睿宗景云年间的进士王翰所做,李汲是在定安行在搜集当代诗歌的时候,首次读到的;并且才知道,敢情这年月中国也已经有了葡萄酒了——只可惜,一直无缘得见。

  康谦善于察言观色,当即亲自从胡姬手中接过琉璃瓶来,给李汲斟满,并且介绍说:“这是从安西千里运来的美酒,用高昌、交河一代特产的葡萄,压榨、酿造后,再贮存于木桶中三个月,才使风味最佳。世人多称安西葡萄酒,其实并非原产,也是西传来的,追本溯源,据说是在遥远的大秦……”

  李汲心说我知道啊,不就是东罗马嘛。这年月西欧还是半蛮荒之地,当然不会有法国葡萄酒了,那估计质量最高的,大概就得是安拉托利亚半岛的产品吧。

  可惜,太过遥远了,估计这辈子都喝它不到。

  当即端起酒杯来,稍稍晃动,观其颜色,再置于鼻端,闻其香味,最后呡一小口,铺开在舌面上,尝其滋味。

  康谦当即挑起大拇指来:“二郎果然是识货的。”

  这红酒品味确实不错,只是甜度稍稍有些高而已——话说这年月的古老酿造酒,多半不能尽去甜味,也在意料之中。

  康氏父子连番劝酒,就连青鸾也被怂恿着喝了一杯,酒气一蒸,颊带晕红,益显娇艳。旋即又唤来胡姬献舞,个个身段窈窕,回旋如风,就连青鸾都瞧得目不转睛。

  但其实吧,青鸾只是不愿意破坏融洽的气氛,坏了自家郎君的心情罢了,内心却一直在打鼓。一会儿担心,这安西葡萄酒可贵啊,据说一升值钱千余,李郎可不要喝上了瘾,我家负担不起……一会儿又害怕,这胡姬如此袅娜,皮肤又白,倘若李郎想要买个胡姬归家,可怎么办才好?

  酒席宴间,李汲向康谦打听市面情况,康老胡貌似知无不言,不过十句话里起码得有三句是在抱怨:“生意愈发不好做了……近年来物价腾贵,即便士人家中也多无余钱,便有一些,也往往埋藏起来,以备荒歉,哪里还会到我家店肆来购货啊?我等商贾也是不想的,但米贵、面贵、布贵,人力也贵,则首饰头面、锦绣衣裳、美酒佳肴,哪有不水涨船高的道理呢?真正是一物贵则百物贵……

  “只盼赶紧平灭了关东的叛乱,马放南山,息兵务农,可以把物价给压下去些。不求回复开元、天宝之时的盛况,延和、先天年间便成啊……那时候上皇做着太子,或者初登基,用姚、宋几位相公,四海清平,与人休息,农夫都能得温饱,我等商贾自也欢悦……”

  李汲笑着问他:“上皇初登基时,先生还在襁褓中吧?”

  “二郎这话说的……虽未冠礼,也已跟着先父料理铺面了。”

  “还以为先生才过五旬——看上去却不象啊。”

  “二郎说笑话,老朽老矣……”说着话瞪一眼儿子,“偏偏这小子不让我省心,只能咬牙硬挺,不肯就死。”

  李汲心说你年岁是不小了,但看精神还很矍铄,腰板不塌,说话流利,这且还能有一二十年可活呢吧?

  正在闲谈,突然之间,隔壁传来一声凄惨的嘶嚎,就仿佛野猪被人拿刀给捅了屁眼儿似的。青鸾正在饮酒,不由得两手一哆嗦,把红酒洒出来大半,随即如同中箭的小鹿一般蜷缩到李汲怀中,磕磕绊绊地问道:“这是……是什么声音?难道是、是狼叫不成?!”

  李汲和康氏父子也同样吃惊,尤其这嘶叫非止一声,很快便又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仿佛一整群野狼在对月哀嚎一般。康谦忙唤仆役:“去瞧瞧,究竟出了何事?这是人叫啊,还是野兽嘶鸣?”

  那仆役去不多时,便匆匆归来,想要附在康谦耳边禀报,却被老胡一巴掌给拍开了:“但说便是,有什么可瞒人的?”

  那仆役躬身道:“隔邻是几个回纥人在吃酒,突然间哀嚎起来,店家唤人阻止,彼等却不肯听劝,哭得正凶呢……”

  康谦一皱眉头:“可探明了,彼等因何而号么?”

  “是才得着消息,回纥可汗死了……彼等不但哭号,抑且拔刀剺面,血流满地……”

  李汲在旁边听见,心说终于……早就估摸着英武可汗活不长啦,没想到上回出猎堕马之后,竟然又生扛了大半年,这才咽气。他知道“剺面”是很多北方游牧民族的习俗,家中有人过世,其亲属中会出一人,用小刀划伤面皮,任由鲜血混合眼泪流下,以示哀痛。

  而若首领过世,往往很多部族成员也全都会剺面,竞相表达哀悼之情。

  但李汲随即想到:宁国公主真是可怜啊,这可敦做了还不到一年时光,就又死了老公……她这三场婚姻,貌似一场比一场短嘛……则英武可汗去世,宁国公主又将如何?

  【狂人小说网】手机阅读网址喜欢就分享一下

第十一章、糖衣炮弹

  【狂人小说网】手机阅读网址喜欢就分享一下

  康谦吩咐仆役:“对店家说,回纥人想哭,便由得彼等哭,便剺面也不妨事——我唐最讲忠孝礼仪,则人家痛悼尊长之殁,岂能不近人情,强要劝止啊?至于惊了其他客人,逐一说明原委,并且致歉便可。大不了,酒钱折半好了。”

  仆役应命去了。康谦这才转回脸来,朝向李汲,抱歉地笑笑:“今日时辰不好,坏了二郎的雅兴,老朽有罪——来,二郎再吃一杯酒,权当老朽致歉了。”

  李汲笑道:“此非先生的过错,何必致歉?先生处理得很是妥当,休说回纥是友邦,便吐蕃赞普死了,也没有不让吐蕃人哭的道理啊。”

  顿了一顿,旋即问道:“先生可懂得回纥的风俗么?”

  康谦点头道:“我家也有商队,常往回纥,则只有熟悉了当地风俗,才能顺利通商啊。二郎可是要问‘剺面’之俗么?此乃是……”

  李汲笑着摆摆手,不失礼貌地打断康谦的话:“‘剺面’之俗,史书有载,匈奴、突厥俱都如此,我是知道的。但听说匈奴、突厥旧俗,首领既殁,传位其子,则新首领会烝其庶母,回纥也是一样么?”

  草原民族旧俗,父亲去世后,儿子不但继承他的财产,也会继承父亲的女人,除了自家亲娘外,父妻亦为儿妻,父妾亦为儿妾。这种行为,中国人称之为“烝”,被认为是大违礼法之事,禽畜不如——所以相关的词汇有烝淫、烝报、烝乱等等,全都不是好话。

  只是这种行为,即便在中国也不能彻底禁绝,甚至于唐高宗李治就“烝其庶母”,娶了老爹李世民的才人武媚,也就是后来的则天顺圣皇后……所以才会有人骂李家“胡气不除”。但其实吧,这真跟胡俗没啥关系,陇西李氏即便曾经一度胡化,建国之后崇儒向道,旧习惯也早就丢干净啦,这纯粹是李治个人的脑抽。

  但这种习俗,在草原游牧民族中却是很盛行的,主要是为了延续后嗣,人才不管什么周礼,不论什么辈分呢。

  好比说王昭君远嫁匈奴呼韩邪单于,相伴三载,生下儿子伊屠智伢师。等到呼韩邪去世,长子复株累单于继位,王昭君上书请归,汉成帝却命她“从胡俗”,于是她只能改嫁复株累单于为阏氏(单于正妻),相伴十一年,又生二女。

  所以李汲琢磨着,英武可汗去世后,可汗之位多半会落到他小儿子,也是如今的太子移地健手中,则宁国公主需要不需要改嫁移地健,就此开始她的第四段婚姻呢?开口向康谦请问。康谦却道:

  “回纥的风俗,固然很多沿袭突厥,但差异也是很大的,况乎古老的匈奴呢,完全是两码事了。回纥部族众多,也有不少惯例烝其庶母,但至于可汗所出的药罗葛氏,却流行殉葬——可汗既殁,妻妾有子女的,依其子女,无子女的,一律殉葬。”

  李汲闻言,不由得面色大变,“噌”地便跳将起来。

  他心说半年前我去回纥牙帐,看宁国公主便没有怀孕的迹象啊,老可汗打那时候就堕马不起,估计也没啥力气睡女人了,则十有八九,宁国公主并无所出。那么按照回纥的旧习,难道她必须得给英武可汗殉葬不成么?!

  康谦原本并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但见李汲突然间眉毛立起来了,眼珠瞪得溜圆,陡然跳起,表情又似惊骇,又似恼恨,这胡人年老成精,也当即反应过来——“宁国公主!”

  随即有些犹豫地说道:“终究是圣人向来宝爱的公主,回纥人不至于命她殉葬吧……”

  李汲心说宝爱个屁!真要宝爱,就不会把她远嫁回纥啦。李亨那混蛋表面忠厚,其实天性凉薄,老子敢囚,儿子肯杀,难道还会舍不得一个女儿么?

  也不接康谦的话,只是沉吟不语。

  康谦当然不清楚李汲跟宁国公主是有过数面之缘的,还自以为能够理解李汲的担忧呢。终究老胡数代居住在中原,又领过唐朝的官职,则不管别人投过来什么眼光,他是把自己当做纯粹的唐人的。则站在一个普通唐人的立场上,我家公主,不管有什么理由,从什么风俗,也不能让外族随便欺辱啊,况乎勒令去死?

  这死的是唐家公主,丢的是全体唐人的脸面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