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90章

作者:赤军

  李汲在城上瞧着,不禁目瞪口呆——我靠,这也可以?!就听仆固怀恩在旁笑道:“副帅与我俱是胡……是牧民出身,深通马性,这些小花招,其实我等在草原上常用——长卫且看,这不是有好马来了么?我这便去向副帅多讨要些。”

  李汲觉得自己脑袋有点儿懵,脱口而出:“这些公马,都不阉的么?”

  战马向以公马为主,一则公马普遍比母马高大,体力充沛,二则没有意外怀孕导致被迫退役的问题——好比河阳城内那些母马,就多半养来驮负军资,很少充作战斗用途。然而发情期的公马性子是很暴烈的,几乎不听驾驭,在战场上也是一大隐患。

  因而后世的军马,基本上以骟马为主——割了自然就安生了,没烦恼了。

  李汲知道,陇右军中便多骟马,就连他从陇右骑出来的那匹良骥同样如此。所以他不明白啊,这叛军中怎么那么多战马还有功能垂涎母马呢,怎么不阉呢?

  仆固怀恩道:“北地之马,多是不骟的,尤其这般良骥,骟了未免可惜啊……”

  李汲才明白,赶情骟马技术,或者说习惯,这年月还并没有全方位普及开来。而具体到这些精良的北地公马,主人家肯定还想让它们多留种,不舍得给骟喽……关键是连年战乱,不但军卒多死,战马也伤亡很大,则剩下那些,更不敢轻易阉割了。

  李光弼正是明白这一点,才施此妙技,一举而得良马千余。

  李汲不禁笑道:“史思明折去这许多良骥,多半会失声痛哭吧?”仆固怀恩瞥了他一眼,说:“胜不足喜,败不足忧——以史贼的性情,必会寻机报复——长卫不可疏忽大意啊。”

  果然史思明的报复很快就到了,他在上游聚集了数百艘战船,并以火船在前,妄图烧毁浮桥。李光弼则将预先准备好的数百枚长杆取出,根缚巨木,顶插铁叉,以拒火船。如此则火船不能靠近浮桥,纷纷烧毁自沉。

  李光弼又在浮桥上设置简易砲车,将叛军战船多数击破。

  关键史思明手里并没有大船——若自下游来还则罢了,河阳桥上游,他才占据了多少地盘啊,倘若临时造船,就不怕被张巡派兵出来扫荡了么——所谓数百战船,其实多是些简单改装后的民船,一船最多载二三十人,那能有多大战斗力啊。

  李汲在城上见了,不禁心安——李光弼确实善用兵啊,则他在此两万拒十万,只要粮草充足,守住应该是不成问题的。我本来还琢磨一个月后,倘若战事并没有大的起色,是不是试着再多留几天呢,看起来倒是不用了。

  其实万马军中,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他纯粹是不放心,宁可在此冒险奋战,也不愿回长安城去,只是远远地等待消息,干瞪眼起急……

  随即仆固怀恩过来传令,说我已经请得了三百匹良马,全都给你——“副帅有命,随他前守野水渡。”

  野水渡在河阳桥西面,位于河清城的南方。河清与河阳,可以说一左一右,拱卫着河阳桥,只不过河清城的距离稍稍远一些罢了。李光弼日间在桥上御敌,察知叛军方面有趁机勘测上游水文之意,担心他们进袭野口渡,进而直取河清城,而一旦河清失陷,则来自河东方面的粮道便将断绝。

  由此,李光弼亲率一支兵马——李汲也包括在内——去守野水渡。当然啦,他身为主帅,是不可能长久停留在外的,于是在野水渡休歇半日,并且加强了工事之后,便留部将雍希颢守备,自己返回河阳城。

  他对雍希颢说:“南岸人影绰绰,则史贼见我旗帜在,或将使猛将来劫我。我且归去,留汝于此,慎守勿失。”

  雍希颢问道:“既云遣猛将来劫副帅,多半是高庭晖……末将恐不能当,奈何?”李光弼笑笑,一指李汲:“今将李二郎留此,则何惧高庭晖啊?”

  李汲心说你真瞧得起我……叛军中三个“万人敌”,他已经打过俩了,自忖本领都在伯仲之间。听说高庭晖列名还在李日越、喻文景之上,则这个敌手或许不那么容易对付啊。

  当然啦,李汲不是胆小怕事之人,并且遇强更喜,当即叉手听令:“高庭晖不来便罢,若来,末吏必取其首级,献于麾下!”

  然而海口是夸出去了,李光弼一走,李汲赶紧向雍希颢请问:“那高庭晖,究竟何如人也?擅使什么器械?”心说三个“万人敌”,我是连续战败了两个,问题一个都没能拿住,喻文景跑了,李日越则若非雷万春突袭,也肯定逃去不见影踪啦。我是不惧那什么高庭晖,但想生擒或者临阵斩杀之,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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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兵随将走

  果然不出李光弼所料,史思明听说他的旗帜出现在野水渡,便即唤来猛将高庭晖,命令道:“李光弼善于守城,如今却放弃坚垒,跑来野外,必然为我所擒!汝率铁骑五百,连夜涉水北上,为我去取李光弼的首级——若不能得,不必空返!”

  高庭晖领命而去,连夜渡河,翌日清晨便逼至雍希颢寨前。旋听一棒鼓响,寨门大开,一员大将挺矛负锏,跃马而出,率兵直杀过来。

  高庭晖高叫道:“汝是何人?李司空在否?且请李司空来说话。”

  对面那将暴叫道:“我李汲也,前败喻文景,杀李日越,贼将且过我这关,再寻司空不迟!”一矛当胸直刺过来。

  高庭晖稍稍吃了一惊。李汲战败喻文景的事情,他自然是知道的,至于李日越——但知已然阵亡,难道也是被这个什么李汲所杀的么?不禁胸中怒气勃发,且又见敌而喜,极为兴奋,当即喝道:“何方猪狗,且待我取汝首级,为李贤弟复仇!”挺长槊,急架相还。

  李汲心说又一个使槊的……我可得找机会向南霁云、雷万春他们好好学习槊技才是啊,尤其那般大槊舞将起来,可有多威风,多煞气!当下两般兵器相磕,双方俱都暗自喝彩。

  李汲心说这人力气还在喻文景之上啊,果然不愧是“万人敌”的首席,倘若招数比李日越精湛,那便可与南霁云一较短长了。好在我这几年也没闲着,每日磨练本领,想当初在睢阳城外战不过南霁云,如今可也未必了——且用你这厮再来磨磨我的锋锐!

  高庭晖则暗道:果然是骁将勇士,故能战败喻贤弟而害我李贤弟……但只要能够战败此人,唐军必定胆落,加上其寨并不坚固,我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擒住李光弼!到时候扶保大燕天子夺了天下,自可公侯万代,带砺山河!

  二将马打盘旋,阵前交锋。李汲也是将心比心,摸准了这路猛将的脉搏,只要有五六成胜算,必愿手刃敌将,绝不肯让部下冲上来相助。否则高庭晖身后五百精骑呢,人马个头儿普遍比自己带着那些神策军要更勇壮,倘若一拥而上,自己必定是扛不住的。

  顷刻间便交手六七个回合,李汲趁着两马错身的机会,猛然间多蹿出去一程,随即拨转马头,举手喝道:“且住!”

  高庭晖不明所以,便道:“汝若是怕了,便速速下马归降,我不念旧仇,可向天子举荐你,接替李贤弟之职。”

  李汲笑道:“汝不过一勇之夫罢了,我大好男儿,岂能与汝并列?汝此来专为劫李司空的不是?实言相告,司空已去矣!”

  高庭晖大惊:“何时去的?”

  话音才落,便听马蹄声响,旋见一哨人马从寨后驰出,向东而去。李汲倒装模作样地大惊呼喝:“如何才走?!”一咬牙关,挺矛再刺高庭晖。

  高庭晖这会儿可顾不上李汲了,因为史思明有言在先:倘若拿不下李光弼,那你也就别回来啦!当即掉转马头,率领麾下骑兵东向追击。

  李汲领兵从后紧赶,部下神策军纷纷抄起弓来,朝前攒射,叛骑络绎堕马。尤其李汲,几乎是箭无虚发,三箭便杀三人。

  高庭晖竟不回顾,只是猛追。这儿距离河阳桥将近三十里地,他自信以自家胯下良驹,用不多时,必能追及李光弼!

  一边琢磨着,一边就把马槊给收起来了,取下弓来,搭上支重箭,朝前瞄准——然而,究竟哪个才是李光弼咧?

  突然之间,一个马失前蹄,将高庭晖直接就给颠了下来,还是头先着地,当场摔了个七荤八素……

  其实李广弼昨晚就悄悄地走了,其后李汲一直在琢磨,我要怎么才能生擒或者斩杀高庭晖呢?此前两匹猎物全都逃走,这一匹可不能再当面放过啦——小子你的脑袋,老爷我定下了!

  可是打败对方或许不难,两军阵前想要靠单挑取下对方首级,难度系数就比较高了。人肯定骑着马啊,即便战败,也有大把的机会逃走,况且对方将兵也不会傻愣愣干瞧着不来救护吧?

  可惜雷万春回洛阳去了,否则将他伏在左近,待我取胜后,他突然间驰杀出来,就跟捅死李日越一般,必可斩杀高庭晖!

  想到这里,李汲不由得灵光一现——我只要高庭晖的脑袋啊,谁管是不是亲手杀死的?为什么一定要想着单挑取胜呢?

  高庭晖此来,必为突袭李光弼,则用李光弼做幌子,必能诱其入伏!

  于是命老荆领一支兵马,假意出寨东逃,引诱高庭晖去追,暗在长草中设下绊马索,专等那厮追来。

  因为事先仔细勘测了地形,设置了路线,而高庭晖急追李光弼,自然放松警惕,就此一脚踩入了陷阱之中。随即老荆反身杀回,李汲从后追来,包抄夹击,将五百叛军精骑团团围在中间。

  这会儿高庭晖已然被部下救护上马,并且杀死了那几个牵绊马索的唐兵,然而阵势已乱,数百人拥挤在一处,唐骑从外侧兜抄,箭如雨下,看来败局已定……高庭晖不由得大叫道:“李汲,你说实话,李司空何在?!”

  李汲笑着回答道:“司空知你要来,昨夜便归河阳矣!”

  高庭晖再问:“留兵几何?”

  李汲随口给翻了一倍:“三千人。”

  高庭晖不由得长叹一声,随即高呼道:“且罢手,我愿归降。”

  他不是没有冲杀出去的机会,即便三千唐军尽数押上,高庭晖自恃靠着胯下马、掌中槊,也能透出重围——当然啦,既有李汲在,估计生还几率不高,但也不是全无机会不是?然而我怎么回去?史思明有言在先啊,拿不住李光弼,我就不用回去啦。既然如此,不降何待?

  高庭晖主动表示愿降,倒大出李汲意料之外,要等事后听说了史思明的话,他才撇嘴冷笑道:“这般妄人,汝等竟也肯扶保他。”

  我还当史思明有多了不起呢,光听他给高庭晖下这指令,就知道是个不能真正凝聚人心的蟊贼草寇!固然战阵之上,激将有时候是很起作用的,尤其对高庭晖这般猛将,但你就没想到李光弼会先走么?你觉得自己算无遗策是吧?未免自我感觉太良好了点儿吧。

  起码你也该说:“若光弼在而你不能得,不必空返。”你这是把自己的错误转嫁到了部下头上去啊知道不知道?这人浑的,简直跟李亨有一拼,只是浑的方向不同罢了……果然地球是圆的。

  随即李汲便押送高庭晖返回河阳。勇士相惜,他对高庭晖倒是挺客气,也不绑缚,只是收缴了对方的铠甲、兵器而已。二人并辔前行,李汲就问了:“史思明狂悖刚愎,君为何要侍奉他呢?”

  高庭晖苦笑道:“此亦不得已……”

  他是恒州人,少年应募,就近入了范阳军,几经迁转后,被拨隶在史思明麾下。

  且说安禄山掌控范阳、平卢、河东三镇之时,善能利用胡商与草原民族贸易,更加刻剥百姓,积攒了无穷财富,大多都用来酬赏士卒,逐渐地把三镇兵马打造成自家的私兵,而非朝廷经制军队——其实各镇节度使全都有类似倾向,只不过安禄山走得最远而已。

  因此象高庭晖这类中下级军将,心中但知使帅,反正天高皇帝远的,谁会念及朝廷和天子啊?再等到安禄山起兵叛乱,部下多有从众心理,兵但随将,将但随帅,反正听上级的话就没错了,且敢不听从的,多半或先或后被安禄山给弄死啦。再加上叛乱前期,一路势如破竹,那就难免使人怀疑唐祚将终,而大燕勃兴乃是顺应天意啦,多半将兵脑袋里根本就没有倾向李唐的弦儿啊。

  所谓封建制度就是如此,虽然并没有真正的裂地分封,但周朝还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呢,几人真当一回事儿?在政治上,各级官僚一层层分割权力,在军事上,各级将校一层层分割兵力,尤其高庭晖这类文化水平不高的武夫,心中只有上官,更无朝廷。

  因为我吃用的都是上官赏赐啊,并非朝廷俸禄——这无疑也是边镇节度使制度的一大弊端了,节度使自置僚属,甚至于自募兵卒,自筹军资,部下将校多数只有差遣,而没有朝廷正式官职,就此大开了兵为将有的方便之门。

  史思明向来对高庭晖等人不错,因而才肯为他效力,纯粹利益相结,压根儿就没有什么理想、信念可言。这回要不是史思明所下命令太过无理,导致高庭晖无路可走,他说不定真敢死斗到底,以报史思明的厚遇了——反正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自从踏上沙场第一天,就早有了心理准备啦。

  然而为主效忠而死是一回事,想想事后史皇帝或许还会感伤,会为自己抉一把泪,那便死而无憾了。奈何史思明下了道混账指令,可想而知,自己若苦战而脱,回去必难逃项上一刀;倘若自己战死了,史思明只会恼恨不能擒杀李光弼,而不会对此产生丝毫的遗憾和愧疚。那我还有拼命的必要么?

  李汲听了高庭晖的讲述,倒也不禁点头——在这年月,处此环境,也是人之常情啊。乃问高庭晖:“君使得一手好槊,我若不施诡计,正面搏杀,未必是君对手。未知高君肯否教授一二呢?”

  南霁云、雷万春都在洛阳宫城,如今最近便的求学之人就是高庭晖了——李汲想到这里,倒不禁窃喜:我刚才还在遗憾这家伙主动降了,不能斩其首级呢,理论上,也不算我擒将之功,但他不死也有不死的好处啊。

  高庭晖忙道:“李君过于谦逊了,君膂力惊人,武艺绝伦,即便以矛对槊,当面搏杀,我也没有多少胜算。且看此番往见李司空,肯否宽赦于我了,若能归入唐军中,与李君同袍,但有所请,我必倾囊相授,不敢藏私。”

  两人于路谈谈武艺,说说战事,倒是也挺投契的。黄昏时分抵达河阳桥大营,李光弼听说高庭晖来降,不禁拍案大喜,说:“一日之间,我连得两员大将,此天佑我唐,而史贼将灭之兆也!”

  他说“连得两员大将”,一个是高庭晖,还有一个是谁呢?李汲向仆固怀恩打问,才知道是指董秦。

  其实董秦的出身跟高庭晖有点儿象,他是蓟县人,同样少年便入范阳军,先后效命于节度使薛楚玉、张守珪和安禄山,资格比高庭晖老一些,累功升至折冲郎将、将军同正、平卢军先锋使,算是迈入了高级将领的行列。

  相对而言,高级将领的自我观点、立场倾向会更强一些,且具有一定的自主性,不易为时代大潮所挟卷,并且瞬间没顶——

  安禄山起兵后,唐朝派吕知诲来领平卢军,谁成想很快的,那吕知诲便为安禄山遣韩朝阳所诱降。于是董秦便与同僚、平卢游奕使刘客奴等人合谋,袭杀了吕知诲,重新竖起唐旗。事后他自称平卢兵马使,拥戴刘客奴为平卢节度使,唐朝赐名刘客奴为刘正臣。

  其后董秦便追随刘正臣在东北地区与叛军交锋,身经百战,屡有斩获,直到刘正臣为史思明所败,他才被迫率三千残兵乘苇筏下海,转战河北、山东,被唐廷任命为德州刺史。史思明一度降唐后,董秦奉命继续南下,与张镐等人会师,收复河南州县,这才改任为濮州刺史。

  所以说,董秦此前可是旗帜鲜明向唐的,此番归附史思明,完完全全是不得已——许叔冀既降,濮州便成死子,就算董秦想要仿效张巡守睢阳,那对大局也毫无助益啊。

  于是,就在昨夜,李光弼匆匆自野水渡赶回河阳桥,屁股还没坐稳呢,便得到禀报,董秦率所部五百人,连夜拔开栅栏,突出叛军营垒,前来归降。

  董秦此来,不但将叛军的详细内情、布划,全都禀报了李光弼,并且还带回来一个好消息。事后仆固怀恩对李汲说起此事,第一句话便是:“淮上无忧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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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骨肉相残

  人间百态,各不相同,即便同样是中级将校,是赳赳武夫,虽多高庭晖这种完全随大流儿,基本上没有个人观点的糊涂蛋,却也有少数脚跟立得比较稳的清醒人。

  好比说,田神功。

  田神功本是许叔冀部将,随之归降史思明。史思明并不怎么放心许叔冀——估计是这家伙名声太臭了,唐、燕双方都不待见——虽然任命他做中书令,留守汴州,却把汴滑军一分为二,大部由梁浦、刘从谏、田神功等人统领,跟着自家爱将南德信去袭取江淮。

  然而才至淮上,田神功便亮出爪牙,先攻杀南德信,又吞并了刘从谏等人的兵马,转向山东,去抄史思明的后路。

  董秦将此讯息禀报李光弼,仆固怀恩则对李汲说:“田神功不过数千兵,且无后援,而史贼使敬釭等守郓州,他未必能打得下来。然江淮由此危而复安,本身便是一大功劳了。”

  就连李汲听说了这些消息,都不禁脱口而出:“这难道是人心所向么?”

  其实他不信什么人心。昔在长安,官僚群里,所见只有利益,如今再跟高庭晖一番恳谈,知道这年月绝大多数人是没什么“所向”的,给块肉就跟着走,其实跟猪狗没太大区别。然而唐朝虽然不靠谱,终究余威尚在,且有一套成型的制度,方便有心人循之向上爬,叛军方面却未必了。

  好比史思明对待高庭晖,他何曾讲过什么规矩?且就连情谊都欠奉吧。则那么多人叛而复降,逃离叛军阵营,也在情理之中了。

  李光弼自然善待董秦和高庭晖,并具文向长安禀奏,给他们请官求赏。大概半个多月后,有使者绕道从河东抵达河阳,颁发了丰厚的赏赐。

  首先,赐名董秦为李忠臣,任为开府仪同三司、殿中监,领陕西、神策两军节度使,封陇西郡公。

  其次,授高庭晖右武卫大将军。

  高庭晖原在叛军中,职级为五台府果毅都尉——上府果毅是从五品下阶——如今降唐为右武卫大将军,直接蹿升到了三品,这相当于从中校直升中将啦!

  虽然明白此乃“千金市马骨”之意,李汲也难免会感觉有些不平衡……我所立功劳也不小了吧,怎么如今还在七品上下蹦跶?即便文官比武官值钱,难升,这速度也未免太慢了点儿啊。难道真所谓,“若要官,杀人放火受招安”么?

  不过再想想,也没啥办法。终究在朝廷看来,安禄山、史思明才是心腹大患,陇右偏僻之地,功劳不能跟东面战场上同等相较;这是前事,至于这回协守河阳,自己算是偷跑出来挣外快(功劳)的,自也不便明着跟长安提……

  李汲心说,谁让我偏要做雷锋呢?自然吃苦在前,升官在后喽。

  这半个多月里,史思明多次对河阳唐营发起猛攻,先后被右羽林大将军领郑陈节度使李抱玉(安重璋)、御史中丞领镇西、北庭行营节度使荔非元礼,以及仆固怀恩所败。李汲在仆固怀恩麾下,参与了最后一场恶战。

  当时史思明自率主力攻河阳南垒,遣大将安太清攻打北垒。李光弼登垒而望,见贼势众而不整,乃夸口说:“不过日中,必为诸君破之。”

  可谁料想这场仗打了整整一个上午,安太清指挥得法,唐军始终不能取胜。李光弼便召诸将来问:“贼阵何处最坚?”众人都说:“是西北隅。”李光弼即遣爱将郝廷玉攻西北。再问:“何处次坚啊?”回答说:“东南隅。”乃遣部将论惟贞当之。

  随即李光弼号令诸将:“皆当观望我帅旗而战,帅旗慢摇时,任凭尔等自择进退;若帅旗疾速三摇至地,则万众齐发,有进无退,凡退后者皆斩!”然后又将一柄小刀插入靴内,说:“战场悬危,我是国家三公,不能死于贼手。万一战事不利,诸君前死于敌,我便自刭于此,必不使诸君独死也!”

  郝廷玉、论惟贞领命而去,正面战场,则由仆固怀恩担任前锋。仆固怀恩有子仆固玚,职为开府仪同三司,与李汲各领一队骑兵,左右策应步阵。当时唐军不足万众,对面叛军却有三倍之数,倘若严守营垒,应该是能够防得住的。问题史思明正在猛攻南垒,故此李光弼才希望尽快挫败北边之敌,好去解南垒之围,再加上见到敌军阵势不整,由此挥师出而野战。

  可惜安太清也是叛军宿将,并非无谋之辈,先前散漫之状完全是假相,目的就是想要诱出李光弼来。因为总体而言,别瞧李光弼一副胡人凶悍嘴脸,平素还常喊打喊杀的,其实他平生几场最著名的胜仗都是守城、守寨,所以史思明此前才会说:“李光弼善于守城,如今却放弃坚垒,跑来野外,必然为我所擒……”则安太清也不希望硬撼唐垒啊。

  李光弼一时轻敌,口出“不过日中,必为诸君破之”的大言,结果遭到叛军当头一棒。

  其实说出去的话,他身为主帅,随时都可以不认,奈何大军撒出垒外,再想退归垒后,就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了,再加上南垒同样正在遭敌强攻……所以这位李司空是真急了,甚至于做好了战败自杀的准备。

  为今之计,只得凭藉高昂的士气、拼死的搏杀,以及娴熟的指挥来争取以寡破众了,唯有正面击败安太清,才能解除北垒,甚至于南垒的危机。

  李汲不是第一次面对千军万马了,但与此前在陇右御蕃不同,一则总体而言,蕃军的阵势严整度,以及组织力,都不可与曾经同为唐军的叛兵相提并论,二则此前他基本是采取攻势,而蕃军防守——小峡之战,敌军数量没那么多,可以不论——如今却见大队步兵长矛若林,如墙而进,骑兵冲上去就是一个死啊,对于心灵的震撼无疑是更为强烈的。

  如此大平原上主力对战,李汲和仆固玚统领骑兵,基本上只能起到拱卫步阵两翼的作用,并不敢直接冲踏敌方坚阵,而只能游击、射箭。其实类似任务,他在小峡也领受过,但当时后有坚垒可凭,随时都能撤回去啊,如今则纯属野战,况且李光弼放过了话,退却者死!

  固然如今主帅大纛还只是徐徐摇晃,并未三下猛摇顿地,允许各路将领因应战场情况,自主进退。但李光弼也在垒外啊,你再退也不能退到他身后去,甚至于退入垒中吧。

  好在李汲所领神策军也是陇西精锐,多数精擅骑射之术,只要别冒进与步兵方阵正面对决,应该不至于战败。因为骑兵数量实在太少了,胜负之势,唯看步卒。

  李光弼守在河阳的两万人马,九成都是步兵,马匹不过三千,抑且将近半数还是母马、马驹等驮马。虽然此前诱取了叛军千匹良骥,但因为各方面战场上都需要用到骑兵,被迫分散开来,则每支骑兵队伍都不足一营(五百)之数。

  好比说他派郝廷玉攻打敌阵西北隅,郝廷玉请求骑兵五百,李光弼只给了他三百;再命论惟贞攻打敌阵东南隅,论惟贞请求也给骑兵三百,李光弼却只给了两百……具体到仆固怀恩的前阵,李汲和仆固玚所领骑兵都不过三四百而已,面对数千上万的敌军,那是绝对不可能起到什么关键性作用的。

  他们只能奋力拱护步阵,以防敌骑左右兜抄。倘若步军取胜,导致敌阵混乱或者后退,骑兵趁势加以冲击,有望扩大战果;倘若步军败退,骑兵就必须起到断后的功用了,多半会陷于九死一生的险境。胜负之数,只看步兵的正面对决。

  李汲分一半骑兵给老荆,二将你进我退,轮番驰射敌阵。崔弃也假模假式领了一柄骑矛,还有横刀,但她基本上不会使……至于骑弓,更是从来都未曾学习过。

  向来国家最为看重的,一是铠甲,二为弓弩,基本上各类兵器都允准,或者起码默许民间私造、私藏,唯有铠甲和强弓硬弩,胆敢私造者、私藏者,必定论罪严惩。所以小老百姓最多也就拥有一两张短小而弱的猎弓罢了——具体到帝国下辖游牧部落另说——至于江湖豪客,更不会将弓术列入必备课程。

  ——你背一张弓在本乡本土打猎还则罢了,穿州过府,四处游荡?找死呢吧?

  因此论起骑矛和横刀来,崔弃或许还能装模作样舞上几下,至于骑弓,那根本就不会使啊。李汲倒是在战前稍稍指点过她,以助其防身,问题拉得开弓,射得动箭,与矢出中的,又是彻底的两回事。

  固然崔弃善使飞剑,但飞剑基本上是直线投掷的,且最远也到不了二十步;战弓,即便是相对短小的骑弓,射击标准都是三十步起,且超过二十步,多半就不能平射,而要抛射了,否则扛不过地心引力。总而言之,射箭对于崔弃来说,是一门全新的课程,绝非三五日间便能领会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