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91章

作者:赤军

  所以她只能紧随在李汲马后,却完全帮不上忙。虽说手捏飞剑,随时准备掷向靠近李汲的敌兵,问题李汲策马如风,每射必中,基本上就不可能有什么散兵游勇贴近他身前三十步……

  因此当李汲暂时从第一线下来的时候,就对崔弃说:“此战凶险,你不如先退回垒中去,如何?”他当然有权力放一两个小兵回去,比方说回报军情,讨要箭矢等等。然而崔弃却总是摇头:“你在何处,我便在何处。但放心厮杀便是,无须照管我。”

  李汲问了两三回,崔弃坚不肯去,他也无可奈何。并且李汲也实在没有太多精力放在小丫头身上,虽然身陷战阵之中,他仍旧本能地四下观瞧,希望能够看清楚战局的走向,以便自己及时做出应对。

  而且吧,他身为指挥使,放后世也就是一骑兵营长,却同时操着军长甚至于司令的心——虽然明知道没用,但起码是个大好的学习机会不是吗?

  原本以为,叛军都是些乌合之众,今日万众厮杀之际,才知道大谬不然。固然叛军中也有不少契丹、突厥、同罗、奚等外族雇佣军,但主体还是东北、河北地区的汉人兵将,与自己所领神策军,以及仆固怀恩的朔方军,素质相差不大。

  此前“键盘侠”旧习不改,曾在李泌面前大言炎炎,把唐军的组织性和训练度都贬得一文不值,导致李泌疑惑不解:难道说当年的晋军比我唐之兵强十倍、百倍么?那又是怎么被胡人击败的?纯粹是司马越、王衍他们乱搞吗?

  实际上,李汲是把后世国防军的素质,提前来要求一支封建时代的冷兵器军队了。平心而论,在他看来,唐军无论是组织性、训练度,还是层级架构、军阵运用、兵种配合,都可以算是达到了冷兵器时代的巅峰,确实重现了昔日强汉之姿。

  相比这年月大多数官僚、将领而言,李汲有一个巨大优势,那就是通过李适,借阅到了不少的本朝历史资料。固然本朝人写本朝之事,难免会有粉饰,但李汲是正经历史科班出身的,自然懂得该怎么甄别,如何扬弃。从中得出结论,唐军本身来源于隋朝的一支御边劲旅(晋阳军),在统一过程中更吸收各方血液,遂在天下归一,经济情势转好的前提下,瞬间蹿越成为普天下,乃至全世界第一强兵!

  想当年那个同样也曾被称为“李二郎”的唐太宗继位后不久,只命数万之师北征,便一举击垮了雄踞草原的东突厥帝国;到高宗朝再灭西突厥,几乎彻底解除了北部和西北部的边患。唐朝势力最大时北抵朔漠,西逾葱岭,疆域比强汉时更为辽阔——并且话说回来,汉朝那会儿,高原上可还没有什么强悍的势力可以威胁中原哪。

  这只能说,中国人在成长,其他民族也一样在成长……

  固然府兵制已然崩溃,募兵制大行,如今的唐军,跟太宗、高宗朝的唐军不甚相类,但处于同一政权之下,军事技术、科技,组织架构,都可以得到全面的继承。李汲如今所在阵营的唐军是如此,对面那些叛兵,所谓的燕军也是如此。

  如此强悍的军队,本该用来保卫国家百姓,巩固国防,驱逐来寇,甚至于追杀胆敢侵犯者,如今却分成了两个阵营,骨肉同胞之间,刀矛并举,厮杀不休。这真是让人扼腕叹息,欲哭无泪的惨事啊!故而李汲此前才只想去陇右御蕃,不乐意掺合东线平叛之事。

  但是没办法,局势瞬间改变,河北糜烂,河南不稳,而只要平叛事一日不终结,则陇右之危也一日不能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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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激战北垒

  唐、燕两军在河阳渡口拼死搏杀,从辰时一直杀到午后,反复进退,胜负难分。

  就总体而言,唐军寡而燕军众,能够形成此等局面,也实属不易了。

  这一是李光弼指挥得当,他的战术水平,终究要比安太清之流高了不止一个层级;二是唐军人人奋勇,个个搏命——因为没有退路啦!

  倘若战败,北垒便不能守,继而南垒也保不住,只能退守河阳城。河阳城小而卑,短期内又不可能盼来援军,那多半是会全军覆没的。其实李汲这一层级的将领,多半还有转投叛军的机会,但李光弼、仆固怀恩、荔非元礼等人,多半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不象叛军,终究兵多将广啊,抑且后路畅通,即便战败,还有望退出河南,逃回河北去。

  战不移时,朔方军连续三名指挥使阵亡,导致士气大挫,稍稍后退,李汲和仆固玚也被迫收缩战线。他难免焦虑地望向中央步阵,只见从主阵处一骑手捧大旗而来,与仆固怀恩少言数语,仆固怀恩当即攘臂大呼,驱策士卒,反杀回去。

  老荆恰好过来跟李汲换班,亦见此状,不禁撇嘴笑道:“难道是副帅要申军法,处斩仆固将军么?”

  李汲点点头:“多半如此吧……”

  李光弼御下甚严,军法无情,从来最喜欢斩将了——既斩敌将,也斩己将。但你别说,他凶名在外,这招儿还挺好使。

  好比说数日前叛军来攻河上沙洲,李光弼命荔非元礼守备,激战之时,唐军一度突出营垒,前进数百步,却见敌势尚整,难以摇撼,因而主动退回。李光弼当即遣人唤荔非元礼过去,要斩杀他以正军法,荔非元礼回复道:“战事正急,为何召我?!”在营寨中休整了片刻,再出杀敌,终于取得大胜。

  所以这回因为前锋稍却,李光弼派人过来以处斩恐吓仆固怀恩,那也是很有可能的事啊。

  事后听闻,不但果然如此,抑且郝廷玉也险些被杀。且说郝廷玉奉命去攻敌阵西北隅,战不多时,率军奔还。李光弼远远望见,不禁大惊失色,说:“廷玉既退,我军危矣!”当即派人去取郝廷玉的脑袋。郝廷玉回报说:“我非战败,更不敢退,是马中箭耳。”赶紧换了马,再度前去冲阵。

  由此唐将人怀战死之心——总比被李司空临阵斩了要强啊——在正面战场上逐渐占据上风。李光弼见状,当即把握住这稍纵即逝的良机,命将帅旗疾速三摇,直顿至地。各路唐军高声呐喊,不顾死生,奋勇冲上,郝廷玉、论惟贞也趁机突破了敌阵最坚固的两角。

  李汲自然不肯后人,当即就把骑弓给收起来了,手挺长矛,朝着当面敌阵一处衔接不牢的空隙处,直杀进去。旁边叛军骑兵来阻,数箭飞来,都被李汲轻松磕开,随即骑矛所向,当者无不披靡。

  就此开始了近身搏杀,崔弃也终于可以动手了,当下素手连扬,专射抵近的敌骑。她手法很刁钻,往往能从铠甲缝隙处穿进去,或射面门,或取咽喉,中者无不喷血堕马。

  叛军由此大溃,安太清率数百骑落荒而走。李汲早就盯着安太清的大旗呢,当即不管不顾,只是急追。当然啦,但凡遭逢阻路的敌兵,全都一矛一个,挑开一旁。

  然而追不多远,见一骑将拦路,李汲随手一矛过去,却被对方磕开,并且就手上传回来的力道……这家伙很强啊!定睛一瞧,原来是老对手——喻文景。

  李汲心说幸好,估摸着对方肩膀上的锏伤还未痊愈,否则我着急追敌,忙里忙慌这一矛过去,以喻文景的本领,当场就能抓住破绽,反手一槊,我即便不死,也必带伤啊!只得放弃追逐安太清,凝定精神,挺矛再刺喻文景。

  喻文景节架相还,两般兵刃才一相交,他便猛然间高叫一声:“原来是你——且慢!”

  李汲喝问道:“手下败将,还有什么话说?”

  喻文景当即一咬牙关,问道:“高庭晖何在?”

  李汲冷笑一声:“已降唐矣。”

  “唐廷可肯录用么,给什么职位?”

  李汲疑惑地望他一眼,虽然一想起来心里就不舒服,却还是老实回答:“右武卫大将军。”

  看起来这么高的职位,也大大出乎喻文景的意料之外,当场就是一愣。李汲见对方露出破绽,迅疾一矛捅去,喻文景匆促躲避,嘴里大叫道:“且罢手,我亦请降矣!”

  李汲愕然道:“临阵请降,你莫非在诓我?”

  喻文景苦笑道:“我旧创未愈,绝不是你对手,且马不良……不降何待啊?”

  当然啦,这只是一方面的原因;他在叛军中虽有“万人敌”之名,终究只是名中级将领而已,结果跟自己身份相近的高庭晖降唐之后,直接就奔三品去了……眼前一条是死路,另一条却不但能够保全性命,抑且一马平川,光辉坦途,那还用费心思去选择吗?

  即便只是虚衔,即便此后投闲置散,不再允许将兵,绝了上升之路吧,但身为武夫,能做上三品的能有几人啊?起码吃穿不愁,子孙也有望蒙荫啊,人生到此,还有什么奢望?

  由此请降。

  这一场大战,唐军斩首上千,俘虏五六百,此外叛军慌不择路,投河而死者,也有千余。李光弼乃驱赶俘虏临河示之,史思明这才知道安太清战败了……匆忙解了南垒之围,狼狈而退。

  战后,郝廷玉生擒叛将徐璜玉,仆固怀恩生擒叛将李秦授来献,李汲也押上喻文景——不过与前二人不同,喻文景是主动归降的,所以没上绑缚。李光弼大喜,即命处斩徐璜玉、李秦授,却将喻文景待若上宾。

  也在于徐、李二将都算高级将领,他们是有自己立场的,问一回不降,李光弼也懒得再问第二回,不如直接砍了,献首长安。至于喻文景,只是一柄利刃而已,握于敌手固然可虑,既然落自己手里了,但执其柄,利刃也不会主动跳起来咬人啊。

  旋命兵马判官韦损草拟报捷和请功的表章。诸将皆自述其功,韦损但目李光弼,只要李光弼一点头,你怎么说的,我就怎么给你记上;而若李光弼微微摇头,那就打个商量吧,你说得实在过火,朝廷未必肯信,咱们只记七成如何?

  唯有李汲站在旁边,始终缄默不言。李光弼倒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了,把他叫到面前来,温言抚慰道:“长卫先守野水渡,得高庭晖,今又在仆固将军麾下奋战,得喻文景,功劳不小啊,岂可不赏?也使韦判记上一笔,如何?”

  李汲叉手回复道:“某本不在司空幕下,来此只为杀贼,无意功勋。且疏忽正职,朝廷不问便罢,若司空明奏,恐怕节外生枝,于李汲与司空,都不利也。”

  他对此事倒也仔细考虑过了:你说我的功劳小吗?高庭晖无尺寸之功,只是穷蹙来投,便得三品大将军,相比我在陇右的功劳,若循武途,我早就该当上兵马使啦,起码不会比郭昕、李元忠低。那我何必要在乎这两桩在河南的功绩呢?

  一则担心真的呈报上去,会有御史挑眼——你正经工作不做,却请假去河南军中,这不大合适吧?并且李光弼你任用李汲,事先给朝廷打过报告没有?你只是行军副元帅,可管不到禁军的人事调动啊。

  二则么,若唐廷不把自己的功劳当一会事,不加赏赐,那么汇报也没用;而若奖赏自己,给自己升官加禄,则左英武军恐怕就安置不下了。自己倒是希望可以趁机跳出禁中那个泥潭,外放去正经厮杀呢,但若因此破坏了李适的全盘谋划,既伤朋友之情,且自己将来也肯定走不远哪。

  由此婉拒了李光弼的好意。

  李光弼赞叹道:“长卫有古君子之风也。”顿了一顿,又说:“今日大挫贼势,我料史思明不敢再强攻河阳,河南的局势,就此大致安稳。长卫出来也许多时日了,不如就此返归吧。你的功劳,我都记在心上,将来得了机会,必有答报。”

  李汲笑笑:“本说留于幕下一月,尚有十日,司空何必急遣我归?李汲虽然肚量大,这十日也不至于吃空了军中存粮。”

  他打算多等几天,观望观望形势,等自己彻底心定了再返回长安去,免得牵肠挂肚。

  李光弼说得不错,虽然今日之战,总体杀伤数量不多,但已然重挫了叛军的士气——加上有可能逃散的、重伤不治的,安太清丧失了超过两成兵马。冷兵器时代,一支部队伤损三成就是极限了,非经一两个月的重整,不大可能再拉上战场来。

  倘若再加上唐军由此士气更高,战意更甚,此消彼涨,确实史思明在没能寻到新的大好战机前,不敢再强攻河阳唐营。

  况且,这些时日,怀州和潞州方面的军粮也陆续运到了,虽说数量不足,普通唐兵仍然只能喝稀的,但只要河清不失,河东的粮草也很快便能抵达前线,暂时不怕跟史思明对耗下去。

  李汲是担心史思明见河阳难克,而李光弼因为兵寡粮蹙,也不敢主动发起反击,就此将主力西调,去攻洛阳宫城。倘若张巡那边危急,自己还打算假意领着老荆等神策兵返回陕州,其实跑洛阳去试着转一圈呢。

  由此仍归军中歇息。当天晚上,仆固玚偷偷带了点儿酒,来跟李汲畅饮,二人商谈时局,李汲趁机提出:“何不向将军献计,遣一支兵马东出,去抄叛贼的后路啊?”

  如今唐营跨河而建,史思明的主力却在河南,那我们正好沿着黄河北岸,往东面直杀过去。

  仆固玚笑道:“英雄所见略同。”

  但随即就跟李汲说,其实这话我跟老爷子提过了,结果被老爷子臭骂一顿。一则如此用奇,史思明也是沙场宿将,不可能不防备——你瞧田神功就在朝山东打,史思明理他吗?后路必然已有严密的布防啊。

  二则咱们的兵数太少,尤其骑兵归了包堆,也就三千上下——到我爹麾下的朔方军,还不足一千——倘若奇兵数量太少,根本不可能起作用啊,若派得多了,正面防线又恐露出破绽来……

  李汲不禁慨叹道:“是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我对己军认知委实尚浅,不如仆固将军能够纵观大局。”

  仆固玚却撇嘴道:“我爹但能纵观大局,又如何?终究李司空的战法,于我朔方军不是一路……但知斩杀己将立威而已。倘若是郭公在,或者由我爹领兵,早便击败史思明,复收河南全境了!”

  李汲低头饮酒,笑而不语。对于仆固玚的话,他并不认同,固然李光弼空降过来,虽施雷霆辣手立威,但仍与朔方军格格不入,难以彻底掌控,这问题肯定是存在的;但即便郭子仪在,或者让仆固怀恩做主帅,情况也不过稍好些罢了,短缺的粮草不可能瞬间募齐,双方兵力对比悬殊,更加改变不了。

  真要是能用两万破十万,先不提己方主帅是谁,那先得史思明彻底脑子里有屎才成啊。但就李汲的观察,固然史思明在用人、治政方面有点儿浑,具体行军布阵,仍不失为一名优秀的统帅,想打败他,没那么容易。

  终究这儿不是陇右,地势对于守方的加成不够大,而叛军的素质,就今日所见,实在比吐蕃军强得多了。

  翌晨起身,洗漱过后,李汲正打算聚拢麾下骑兵,出垒去担任哨探警戒之责,突然有人前来召唤:“副帅请李参军过去。”

  李汲领着崔弃,来到李光弼暂时扎在河阳北垒的帅营前,扳鞍落马,报名请入。有卫士过来朝他一横手,李汲也不在意,当即解下双锏,递给崔弃,关照她在外等候,这才迈步进帐。

  进去一瞧,大帐空落落的,只有一人背朝自己,负手而立。这人身着绿袍,那肯定不是李光弼了,看身形,应该是李光弼的心腹,兵马判官韦损。

  李汲拱手问道:“见过韦判——司空何在?”

  话才出口,突然间耳畔隐约传来呼吸声,而且四面八方都是,绝非一人——尤其眼前这位韦判官所出——李汲才感觉有些不对,韦损猛然间一拧腰,转过身来,大喝一声:“给我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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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叛出唐营

  韦损一声令下,当即帐幔后、屏风后,蹿出十数名健勇,齐向李汲扑来。

  虽云大帐,其实也不过五六十平方而已,从这头一迈步,两纵便到那头,何况李汲所在位置,基本是在大帐正中央……因而促起不防之际,竟然来不及躲闪,就被那些健勇蜂拥而至,给扑倒在了地上。

  李汲还待挣扎,但他也察觉出来了,蹿出来那些都是军中勇士,个个力大无穷。倘若正面放对,李汲敢拍胸脯说我一个打四五个,倘若只是较力,以一敌二也问题不大,然而八方来袭,封杀了他所有退路,且一来就是十好几个,那还怎么脱得了身啊?

  倘若李汲比斗膂力,一人能拼得过十数条大汉,那他肯定不是自然人啊,得是生化人才成!

  因而连挣两挣,却挣之不脱,双膀反倒被人折向身后,接着粗大的麻绳就套上了脖子。李汲不由得大叫起来:“司空何在?末吏无罪!”

  他实在想不明白啊,李光弼昨天还笑语晏晏,说要给自己上奏请赏呢,今日便绑索相加……这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儿了?自己没犯什么错啊,且李光弼想要杀将立威,也杀不到自己头上来吧。

  难道说并非李光弼的意思,而是韦损……他究竟是什么人了?

  李汲大致听说过韦损的履历,此人乃是京兆旧族、世家后裔——东汉时关中便有俗谚,说:“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这一族入唐后曾经出过多名宰相,比方说高宗、武后朝的韦安石、韦巨源、韦嗣立,前不久才刚罢相的韦见素,等等,当然也包括了在“唐隆政变”中遇害的韦皇后堂兄韦温……

  论起家名来,赵郡李氏比京兆韦氏略高一筹,但具体在朝廷中的声望和势力,前者拍马也赶不上后者。

  韦损不算是韦氏正支,但父、祖两代也都做过刺史,他少年蒙荫,从微末小吏做起,一直到以大理丞的职衔入李光弼幕府,遂被引为心腹,极受重用。

  李汲心说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啊,你究竟凭啥给我来这一出呢?

  眼看着绑缚既上,韦损这才摆摆手,示意兵卒们暂且松开李汲,退后一步。然后他朝被按跪在地上的李汲深深一揖:“长卫,请你不要怨怼司空,此亦不得已也。”

  李汲双目圆睁,怒瞪韦损:“足下这是何意?李汲无罪!”

  韦损轻轻叹了口气,说:“有罪无罪,不是你说了算的,甚至于就连司空,也……实言相告吧,鱼军容从陕州遣使来,说你擅离职守,罪不可逭,要司空临阵处斩你……”

  李汲闻言,不禁大吃一惊:“鱼朝恩?他如何能够管得了行军?”

  “你有所不知,圣人已然下诏,命鱼军容再监行军,故此离京而至陕……”说这话的时候,韦损目光中也流露出了深深的无奈。

  李汲心说这不要命嘛,混蛋皇帝又出昏招了……此前李适就曾经透露过,说鱼朝恩领神策军守备禁中,张皇后多番拉拢他,他都绕道而行,不肯给出明确答复,因而张皇后便建议李亨,再放鱼朝恩去监外军,而将宫内的神策军交予旁人统领。李汲当时就说啦,我宁可鱼朝恩在长安,也不希望他再出去害人,乱军祸国!

  谁成想李亨最终还是听了张皇后的话,把鱼朝恩这条恶狗给撒出来了……并且仍命他监护行军,前车之覆,纯当没发生过。李汲就想不明白啊,李亨你当真这么愚蠢么,认定相州之败,鱼朝恩没有丝毫责任?

  虽说监护行军,但鱼朝恩自然不敢到河阳前线来,而是停留在陕州,估计他是在陕州打听到了自己的去向,揣测自己不在张巡帐下,必在李光弼幕中,这才遣使下令。自己若是留在长安,寄身英武军中,鱼朝恩还真不方便动什么手脚;即便自己离京,若鱼朝恩仍掌禁军,他那爪子也伸不到自己身边儿来。奈何两人俱都出外,则鱼朝恩可算是逮着机会收拾自己啦!

  自从开元、天宝以来,宫中往往遣宦官监护外军,而且那些监军太监也多次进战将的谗言,先后弄死了高仙芝、封常清等封疆大吏,逼迫哥舒翰出潼关却敌导致被俘……故而如今在外诸将,甚至于包括郭子仪、李光弼在内,都没人敢得罪这路混蛋,由此鱼朝恩递送片纸前来,李光弼便只好听命拿自己开刀了。

  估计是李光弼也没脸见自己,所以才派韦损出面;韦损这家伙也混蛋啊,生怕自己抗拒,不肯成擒,竟然在帅帐内暗设伏兵!

  本是兴冲冲来的,还以为有什么特别的任务要派给我呢,谁能想到这儿有圈套,有埋伏?

  李汲脑筋转得很快,当即冷笑一声,对韦损说:“恐怕司空杀不得我。我乃左英武军录事参军事,司空是行军副帅,须管不得禁军!”

  两套系统,分属不同部门,那即便你是甲部门的一二把手,也没权力擅杀乙部门的公务员吧?除非我是犯了什么遇赦不赦的十恶之罪——比方说,暗通叛军——那你事后也难免要跟乙部门打打笔墨官司;如今只是什么“擅离职守”的罪名,你也顶多能够逮捕我,绝对不可能处斩我啊。

  嗯,估摸着鱼朝恩仓促之间,没能设计好什么更重的罪名,否则他若真栽赃我暗通史思明,李光弼就有理由阵前杀我了。

  但即便如此,倘若真把自己押解去陕州,交给鱼朝恩发落,估计自己这条小命还是保不大住……

  果听韦损道:“司空自然无权杀你,只能将你槛送陕州,任凭鱼军容裁处……可惜啊,你却如何恶了鱼军容?”

  事已至此,李汲也不躲不闪,更不哀求了——在此万马军中,我肯定跑不了啊,只能在押解的途中,或者等见到鱼朝恩之后,再做打算——当即冷冷一笑:“不过是昔日在行在,我提刀追逼,迫得鱼朝恩去抱圣人大腿,哀求救命而已。”

  韦损闻言,不禁瞠目结舌——欲待不信吧,谁能张口就编出这么不靠谱的理由来啊?正待再解释几句,希望李汲不要怨恨李司空——司空也很难做啊——忽见侧面人影一闪,随即一道寒光,直迫项间!

  只听李汲高叫道:“不要伤人,擒下便可!”

  李汲当然没忘记崔弃就在帐外,但也没料道小丫头竟然那么敏,能够察觉自己身陷险境,竟然悄悄地蹩了进来——估计是刚才那几声叫唤吧,我嗓门儿确实大啊。眼角瞥见人影一闪,李汲就知道是崔弃进来了,见他直奔韦损而去,当即出语指点。

  小丫头是聪明,知道不可能在众兵环绕之间,把自己给救出去,只有先除韦损——但你不可杀他,杀了韦损,我无罪也有罪了,难道靠着咱们俩,能够杀得出唐营去么?还不如先制住韦损,劫做人质为好。

  只听崔弃冷冷地道:“何须吩咐。”手中障刀就已然架在了韦损的项上。惊得韦损脖子朝后一仰,却被崔弃另一只手在项后一掐,就此动弹不得。

  兵卒们大惊,欲待扑上去救护,却又投鼠忌器,怕伤到韦判官。

  李汲冷冷地注目韦损:“抱歉,死生之际,我喜欢有个垫背的,下到地府,也不孤寂。未知若鱼朝恩来信若要司空斩杀韦判,司空肯否听命呢?”

  韦损连声叫道:“且放手,我话尚未说完……”

  李汲背负双手,腰腿用力,挣扎着爬将起来,随即迈前一步,距离韦损不到三尺——就这距离,即便崔弃撒了手,我光用脑袋撞,就能把你给活活顶死你信不信?

  只听韦损疾速说道:“司空岂忍加害李参军啊?”游目四顾,示意兵卒:“快,快,给李参军解开绑缚——司空之意,权当鱼军容书信未至,而李参军便已辞去了。双方恩怨,正不必经过司空,且私下自行处理吧。”

  兵卒们满头雾水,却也只得上来解绑。李汲揉揉有些酸胀的手腕,冷笑道:“原来如此。然恐我道路不熟,还须韦判相送一程为好。”